萧辰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十余日后,他已能下榻缓步行走,只是左臂依旧用绷带固定着,不宜妄动真气。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的神采已恢复了大半,属于瑞王爷的威仪与冷峻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这日清晨,天色方亮,一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便已停在静思堂外。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蹄腕纤细却肌肉贲张,一看便知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驹。赵衍亲自驾车,另有四名扮作家仆的护卫骑马随行在侧,气息内敛,目光锐利。
凌夜早已收拾妥当,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只是未佩“秋水”,“碎星”与玉玦自然贴身藏好。她看着这轻车简从的架势,心中明白,萧辰要带她去的地方,定然隐秘。
萧辰从屋内走出,今日他未着亲王常服,换了一身玄青色暗纹锦袍,少了几分朝堂的威严,多了几分江湖的潇洒,只是左臂的微僵依旧显眼。他目光扫过凌夜,见她已准备好,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径直上了马车。
凌夜紧随其后。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精致与舒适。两人对坐,距离很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车轮滚动,驶出瑞王府,出了京城,速度陡然加快,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疾驰。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秋风带着田野的气息卷入车内。
一路无话。萧辰闭目养神,凌夜则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偶尔掠过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心中思绪纷杂。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山道。山道蜿蜒向上,两侧林木渐深,秋色浓郁,红黄交织,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空气也变得清冽起来。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庄门前停下。山庄门楣上并无匾额,黑漆木门紧闭,显得十分低调。
赵衍上前,有节奏地叩响门环。片刻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名老者探出头,见到赵衍和后面的马车,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将门大开,躬身退到一旁。
马车径直驶入山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仿佛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山庄内部别有洞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精巧雅致,虽不及王府恢弘,却自有一股宁静悠远的意境。更奇特的是,一进入山庄范围,凌夜便感觉到一股温润平和的地脉气息,与她之前接触过的阴冷混乱截然不同,让她因伤势和连日紧绷而略显滞涩的内力,都隐隐有活跃舒畅之感。
萧辰下了马车,对那开门的管家模样老者微微颔首,便熟门熟路地向山庄深处走去。凌夜默默跟在他身后。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山庄最深处。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温泉谷地!谷中白雾氤氲,暖意融融,一池碧水热气蒸腾,池边怪石嶙峋,点缀着几丛不畏寒的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与草木清香。
“此地泉眼连接地脉灵枢,水质特殊,于疗伤与恢复内力大有裨益。”萧辰停下脚步,背对着凌夜,望着那池温泉,声音平静地解释道,“本王年少时偶然发现此地,便建了这处山庄。外界无人知晓。”
凌夜心中震动。原来他竟有如此隐秘的据点。带她来此,是让她疗伤?还是……
“你的伤势虽愈,但内里损耗不小,经脉亦有暗伤。在此浸泡两个时辰,运转心法,当可尽复旧观,甚至略有精进。”萧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池边石屋内备有干净衣物。本王在外围等你。”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沿着来路向谷外走去,玄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雾与绿植之后。
谷中只剩下凌夜一人,以及那潺潺的水声与蒸腾的热气。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池诱人的温泉,又看了看萧辰消失的方向,心情复杂。他特意带她来此,只为让她疗伤?
迟疑片刻,她走到池边,伸手探入水中。水温恰到好处,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确实让人通体舒泰。她不再犹豫,确认四周再无他人后,迅速褪去外衫与鞋袜,只着贴身小衣,缓步走入池中。
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全身,每一个毛孔都仿佛舒展开来。她靠坐在一块光滑的岩石旁,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守元归一”心法。内力在温泉水汽的滋养下,变得异常活泼,循着经脉欢快流淌,修复着那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损伤。左肩与肋下的旧伤处传来阵阵麻痒之感,那是伤口在加速愈合。灵台一片空明,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感渐渐消散。
她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恢复过程中,不知不觉,时间悄然流逝。
两个时辰后,凌夜缓缓收功,睁开双眼。只觉神清气爽,周身内力充盈澎湃,竟似比受伤前还要精纯浑厚了几分!连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也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这温泉的效果,果然神奇。
她起身出浴,用内力蒸干身上水汽,走向池边那座小巧的石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石榻,一套桌椅,桌上果然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女子衣裙,月白色的软缎,款式简洁大方,尺寸竟与她分毫不差。
换好衣服,凌夜走出石屋。夕阳已将天边染成瑰丽的橘红色,温泉谷地笼罩在暮色与尚未散尽的白雾中,宛如仙境。
她沿着来路向谷外走去,刚走出温泉区域,便见萧辰负手立于不远处的一株古松下,似乎正在等她。他已换了一身同样质地的玄色常服,湿漉漉的墨发披散在肩头,显然也已沐浴过,周身带着清爽的水汽。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暮色中,他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湿发柔和了脸部的线条,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身着月白新衣的模样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内力尽复,伤势也已无碍。谢王爷。”凌夜走到他面前,真心实意地行礼道谢。这处温泉,这份馈赠,意义非凡。
萧辰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反而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仿佛要看清她沐浴恢复后的每一丝变化。“此处地脉特殊,于你体质亦有温养之效。日后若觉不适,可常来。”
这话语中的意味,让凌夜心头又是一跳。常来?这意味着,他将这处隐秘的据点向她敞开了?
她正不知该如何回应,萧辰却已移开目光,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山庄厨子的手艺尚可,陪本王用晚膳吧。”
“是。”凌夜压下心中的波澜,跟在他身后,向山庄的膳厅走去。
晚膳设在一处临水的小轩中,四面轩窗敞开,可见外面暮色渐浓,星子初现。菜肴并不铺张,但样样精致可口,多是山野时蔬与溪中鲜鱼,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对坐用餐,席间并无太多交谈,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历经生死、默契于心的宁静。
然而,就在晚膳将近尾声,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之时——
萧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倏地锐利,投向小轩外某处黑暗的角落。
几乎同时,凌夜也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恶意的气息!有人潜入!
她瞬间起身,挡在萧辰身前,“碎星”已悄然滑入掌心,眼神警惕地望向那片黑暗。
萧辰缓缓放下茶盏,并未起身,只是冷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黑暗中,传来一声沙哑低沉的怪笑。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没有实质的幽灵般,缓缓从阴影中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