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烽火似乎并未影响到静思堂这一隅的安宁，反倒让两颗刚刚靠近的心，在动荡的时局中贴得更紧。
萧辰的伤需要静养，但朝务军情却容不得他真正歇下。书房成了临时的议事厅，几位身着常服却难掩肃杀之气的心腹将领时常出入，低沉的议论声每每持续到深夜。
这日晚间，又是一场军事会议刚散。将领们行礼告退，书房内只余下萧辰与赵衍，还有安静侍立在一旁、负责添茶倒水的凌夜。
烛火跳动，映着萧辰略显苍白的脸，他揉了揉眉心，左臂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隐隐作痛。
赵衍沉声汇报：“王爷，增援雁门关的人选，陛下属意镇国公旧部，骠骑将军李崇。此人勇猛有余，但谋略稍逊，且与二殿下走得颇近……”
萧辰眸光微冷：“李崇……是个将才，但并非帅才。北狼此番有备而来，赫连战更非莽夫，只怕他难以应对。”他顿了顿，看向赵衍，“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赵衍压低声音：“按王爷吩咐，已安插进去几位得力参将和斥候营好手。粮草辎重路线，也做了调整，尽量避开可能被渗透的区域。”
萧辰颔首，目光落到正在为他续茶的凌夜身上。她动作轻柔，眉眼低垂，专注地将温度刚好的茶水注入他手边的白瓷盏中，仿佛并未留意他们的谈话。
然而，萧辰却知道，以她的敏锐，这些军国大事，她一字不落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赵衍也看了一眼凌夜，识趣地起身：“王爷伤势未愈，还需早些歇息。属下先行告退。”
书房内重归寂静。
凌夜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王爷，喝点热茶。”
萧辰没动，只是看着她，忽然问：“听得懂？”
凌夜动作一顿，抬眸，对上他带着些许考校意味的目光。她轻轻点头：“懂一些。李将军性子急，易中诱敌深入之计。北狼擅骑射，利于野战，不宜在开阔地带与其正面交锋。”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激赏。他没想到她对军事也有如此见解。“接着说。”
得到鼓励，凌夜思索片刻，继续道：“雁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能利用关隘，以逸待劳，消耗其锐气，再寻机断其粮道，或可扭转局势。只是……”她微微蹙眉，“朝中似乎有人不愿见王爷掌控边军，此番人选，恐有掣肘。”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甚至点出了朝堂背后的暗流。萧辰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底那处柔软又被轻轻触动。他的小刺客，不只是会杀人的利刃，更是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
“分析得不错。”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水温正好，“所以，光靠李崇不行，本王还需亲自去一趟。”
凌夜心头猛地一紧，脱口而出：“你的伤……”
“无碍。”他放下茶盏，右手习惯性地想去揉左臂，却被凌夜抢先一步。
她温热柔软的指腹代替了他的手，力道适中地按揉着他左臂僵硬的肌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府医说了，筋骨之伤，最忌劳顿。王爷若强行出征，旧伤复发，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触碰带着安抚的魔力，萧辰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他享受着她难得的“管束”，唇角微勾：“怎么？这就开始管着本王了？”
凌夜耳根微热，手下力道却未减，小声嘟囔：“答应了要管的。”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愉悦。他任由她按了一会儿，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包裹在自己掌心。“放心，本王还不至于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出征之事，还需筹备些时日，足够将这伤养个七七八八。”
他看着她依旧担忧的眉眼，忽然道：“陪本王出去走走。”
秋夜微凉，月色如水。两人并肩走在静思堂的后园，并未带随从。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担心我？”他侧头看她，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凌夜诚实地点点头：“北狼凶悍，战场刀剑无眼。”
“本王征战沙场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语气轻松，带着安抚，“倒是你，留在京城，更要小心。二皇兄那边，还有幽阁的残余，都不会安分。”
“我会保护好自己，还有小满。”凌夜语气坚定，“等你回来。”
“好。”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触手温润，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小巧玲珑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辰”字。
“这是本王贴身信物，见它如见本王。”他看着她，目光在月色下深邃如潭，“若遇紧急情况，凭此令可调动王府暗卫，亦可求助于京畿大营几位本王信得过的将领。”
这几乎是将他一部分身家性命交到了她手上。凌夜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令牌，只觉得重若千钧。
“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本王的人，自然要有傍身之物。”
“本王的人”这四个字，他说得自然而然，带着十足的占有与亲昵。凌夜心头悸动，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头：“嗯。”
两人走到那架许久未动的古琴旁。琴身蒙着一层薄灰，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萧辰走到琴前，用未受伤的右手拂去琴上灰尘，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夜里荡开，不成曲调，却别有一番韵味。
“本王母妃生前，琴弹得极好。”他望着琴弦，声音有些飘忽，“小时候，她常在这园子里弹琴给本王听。”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母亲。凌夜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
“后来她走了，这琴便再无人动过。”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抚，“有时候觉得，这争来斗去的，实在无趣。倒不如寻个清净地方，听听琴，看看风景。”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向往。凌夜看着他被月光笼罩的侧影，心中酸软。外人只看到他位高权重、杀伐决断的一面，却不知他心底也藏着寻常人的渴望。
凌夜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等王爷平安归来，我弹给王爷听。”
月光下，她的承诺简单而真挚，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他心底那点阴霾。
他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好。”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无限的缱绻与期待，“一言为定。”
夜风温柔，琴默然，唯有相依的身影，与心底无声的诺言，在秋夜里静静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