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靠在榻上，手中捧着那碗冰镇酸梅汤，小口啜饮着，看似平静，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袖中那枚小小的蜡丸，如同烧红的炭块，灼烫着她的肌肤，也灼烧着她的心。
春桃见她神色如常，只当是酸梅汤起了效，便放下心来，安静地退到外间继续做针线。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凌夜耐心等待着，直到确认春桃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内室，院外的守卫也因为暴雨而略显松懈时，她才有了动作。
她借着翻身面向内侧、拉高薄毯假寐的姿势，将袖中的蜡丸悄无声息地取出，指尖微一用力，那层薄薄的蜡壳便应声而碎，露出里面卷得极细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极小，是用一种特殊的、遇水不化的药墨写成，内容简洁：
“叁日内，确认瑞王书房暗格密图。逾期或泄密，小满危。”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指示。只有一道冰冷的命令，和一个直刺她软肋的威胁。
凌夜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将纸条捏碎。胸腔里一股腥甜之气翻涌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
果然是任务。
而且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瑞王书房？那是何等机要重地！且不说她如今重伤未愈，行动不便，就算她处于全盛时期，想要在萧辰那样精明的人眼皮底下潜入他的书房，盗取暗格中的密图，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确认”......这说明组织并不需要她将密图带出，甚至组织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情报，那么在瑞王府内部，真的有他们的眼线！这次任务，既是利用她获取关键信息，也是一次对她是否还有用、是否还“忠诚”的试探。
冷汗，再次浸湿了她的后背，与方才翻窗时留下的冷汗交融在一起，一片黏腻的冰凉。窗外的暴雨声仿佛放大了无数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又像是敲响在她命运的丧钟之上。
叁日……只有叁日……
她该怎么办？
凌夜缓缓闭上眼，将那张承载着妹妹生死和自身命运的纸条，一点点塞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那微苦的墨味混合着蜡质的气息，如同她此刻内心的滋味。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的挣扎、恐惧和痛苦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决绝。
为了小满，她没有选择。
……
瑞王府，书房。
萧辰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暴雨。雨点猛烈地敲击在琉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衍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别院那边有动静了。”
萧辰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今日午后，负责采买食材的杂役中混入了一个生面孔，在苏姑娘窗外的芭蕉叶上留下了幽阁的暗号。苏姑娘随后设计支开了侍女，冒险取走了暗号下的信息。”赵衍语速平稳地汇报，“另外，就在苏姑娘取信后不久，院墙外发现了一名窥探者的踪迹，轻功极高，属下未能追踪到，但其气息阴冷，疑似幽阁的‘清道夫’。”
“清道夫”……负责处理叛徒和失控棋子的角色。
萧辰的指尖在窗口上轻轻敲击着。
一切都如他所料。幽阁果然按捺不住了。只是没想到，他们下达指令的方式如此直接，而监督执行的方式又如此残酷。
“她拿到信后，有何反应？”他问。
“回到房内后，气息曾有剧烈波动，但很快平复。之后便一直安静躺着，再无异常举动。”赵衍答道，“王爷，是否需要拦截她下一步的行动？或者……加强对书房的防卫？”
“不必。”萧辰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让她来。”
“王爷？”赵衍有些不解。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放任？
“本王倒要看看，这只被逼到绝境的‘夜鸮’，会如何抉择。”萧辰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案上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镇纸，那后面，便是他书房中一处极为隐秘的暗格。
“是选择执行那几乎必死的任务，还是……另寻他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欲，“加强监视即可，其他一切如常。另外，关于‘小满’的线索，查得如何了？”
“已有眉目。”赵衍精神一振，“根据‘小满’这个称呼和年龄推断，我们锁定了几处幽阁可能用来控制人质的地点。其中最可疑的，是城南的一处废弃染坊，那里看似荒废，实则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出入，守卫森严。”
“很好。”萧辰眼中寒光一闪，“派人盯死那里，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
“是！”
赵衍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萧辰坐回书案后，目光落在虚空处。
他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是忠于那冰冷无情的组织，将利刃对准他？还是……为了那唯一的软肋，向他这个潜在的敌人，寻求一丝渺茫的生机？
他很好奇。
好奇她的能力，她的底线，以及……在那层层伪装和杀戮之下，是否还残存着一丝值得他出手的、真实的东西。
别院之中，凌夜望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幕，眼神空洞。
瑞王书房……暗格密图……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与院墙，落在了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秘密的森严殿宇之上。
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向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
后退一步，则是妹妹的尸骨无存。
雨，下得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