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彻骨的寒意中恢复意识的。
最先感知到的是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头痛和肩伤处火烧火燎的痛楚，紧接着是冰冷僵硬、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四肢。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不断晃动的、布满污渍的车厢顶棚。
她在移动的马车上。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警惕，本能地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牵动肩伤，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动。”
一个低沉沙哑、却熟悉至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随即，一只微凉却稳定的手轻轻按住了她未受伤的右肩。
凌夜猛地转头，对上了萧辰近在咫尺的脸。他依旧靠坐在车厢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未散的青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明，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萧辰似乎看出了她的不适，用未受伤的右手拿起旁边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慢点喝。”
凌夜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清水，冰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晰了些许。她注意到，他们身处一辆简陋却坚实的马车内，车厢不大，除了他们，只有赶车人的背影透过摇晃的帘隙隐约可见。车外是单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我们……在哪里？”她声音嘶哑地问，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离开雁门关百里外了。”萧辰放下水囊，声音依旧低弱，但条理清晰，“赵衍带人找到了我们，清理了尾巴。现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凌夜这才注意到，他左臂的伤口已被重新仔细包扎过，固定得更好。而她自己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肩头的伤处也传来了药膏的清凉感。显然是有人在他们昏迷时处理过。
“你的毒……”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萧辰微微摇头，眉宇间凝着一丝沉重：“暂时压制住了，但未解。‘九转还心丹’药效非凡，吊住了性命，但幽阁的毒……很棘手。”他顿了顿，看向她，“若非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凌夜懂。若非她当机立断喂下三颗保命丹药，若非她用身体为他取暖撑过最危险的寒夜，他恐怕已凶多吉少。
“你没事就好。”她垂下眼睫，轻声说。只要他活着，她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声规律地响着。
凌夜靠回车厢壁，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内力和阵阵袭来的虚弱感，知道自己也到了极限。她看向萧辰，他虽清醒，但气息依旧孱弱，显然余毒未清，伤势也未愈。两人此刻，皆是虎落平阳。
“赫连战……”她想起最后的战局。
“退了。”萧辰淡淡道，眼底闪过一丝冷芒，“中军被袭，巴鲁部受创，他不敢再赌。雁门关……暂时守住了。”他看向凌夜，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庆幸，“凌夜，此战，你当居首功。”
凌夜摇了摇头：“是王爷谋划得当。”若非他精准的判断和那三柱狼烟的指引，她根本无法完成那致命一击。
萧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言，他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忽然问道：“那个北狼死士，你审出什么了？”
凌夜精神一振，强打精神，将审问到的关于“国师”和“暗渊之力”的零碎信息，以及最后那声诡异鹰唳前死士怪异的表情，都仔细说了一遍。
“‘国师’……”萧辰沉吟，眸色深沉，“北狼何时多了这么一位人物？能与幽阁勾结，图谋‘暗渊’……此人绝不简单。”他看向凌夜，“你怀疑那声鹰唳与他有关？”
“只是直觉。”凌夜蹙眉，“那死士听到鹰唳后的表情，不像惊讶，更像是……期待或者确认。”
萧辰若有所思。正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帘子被掀开，赵衍风尘仆仆的脸探了进来，低声道：“王爷，凌姑娘，到了。”
这是一处位于山坳中的偏僻村落，仅有十几户人家，看起来贫瘠而安静。赵衍显然早已安排妥当，马车直接驶入了一处看似废弃、实则内有乾坤的院落。
将两人安顿在干净温暖的房间后，赵衍才详细汇报了后续情况。雁门关战事已暂时平息，李崇收拾残局，北狼退兵三十里，但斥候回报，赫连战并未远遁，似乎在等待什么。王府派来的心腹大夫已在路上，预计明日抵达。
“王爷，您的毒……”赵衍面露忧色。
萧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转而问道：“让查的事情如何？”
赵衍神色一正，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已经变形的弩箭箭头，正是当日观星台和码头两次相助时出现的那种！“根据这弩箭的材质和打造工艺，以及我们多方查探，基本可以确定，出手之人，极有可能与‘墨家遗族’有关。他们一脉，精于机关巧术，隐匿多年，不知为何会卷入此事。”
墨家遗族！凌夜心中一动，想起那神出鬼没、精准无比的弩箭支援。
萧辰接过那枚箭头，在指尖摩挲着，眼神晦暗不明。“墨家……他们出手相助，是敌是友，目的为何？”
“属下已加派人手暗中查访，但目前尚未找到他们的踪迹。”赵衍回道。
“继续查。”萧辰将箭头收起，“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是。”
赵衍退下后，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凌夜靠在床头，看着坐在桌边、对着那枚箭头凝眉思索的萧辰。他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消瘦，重伤和余毒让他看起来比平日脆弱，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深邃眼眸中的锐光，却依旧彰显着他不屈的意志。
她忽然想起昏迷前，在他耳边一遍遍的呼唤，脸上不禁有些发热。那时生死关头，情急之下未曾多想，如今……
萧辰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看到她脸颊未褪的红晕和微微闪躲的眼神，心中了然。他放下箭头，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声音低沉，带着伤后的沙哑，却莫名有种撩人的磁性。
凌夜垂下眼睫，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左手。他的手依旧有些凉，但力道却很稳。
“凌夜，”他看着她，目光专注，“断崖下的话，本王都听到了。”
凌夜心头猛地一跳，脸颊更烫了，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说，‘你在’。”他重复着她当时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那时本王虽意识模糊，但这句话，听得很清楚。”
他俯身，靠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这句话，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凌夜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抬起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而温柔的情愫。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一个眼神，却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心安。
她不再闪躲，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低声应道，所有的惶恐、所有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窗外，山村的夜寂静无声。而在这简陋的房间里，两颗饱经磨难的心，在无声中靠得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