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清晨带着草木的清新和一丝凉意。凌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肩头的伤口已被重新上药包扎，动作轻柔专业，显然是萧辰在她沉睡时所为。她撑起身，体内依旧空虚，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萧辰不在屋内。她推门走出，发现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泥墙茅顶，看似简陋，但布局却隐隐透着章法。院中，萧辰正坐在石凳上，就着晨光仔细擦拭着他的佩剑。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气息也比昨夜平稳了些。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感觉如何？”
“好多了。”凌夜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专注拭剑的侧影。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沉静。“王爷的毒……”
“暂时无碍。”萧辰放下剑，从怀中取出那枚墨家弩箭箭头，“赵衍天亮前又送来消息，查到这附近可能有一处墨家据点，就在这村落的后山。”
凌夜精神一振：“我们要去？”
“嗯。”萧辰点头，“墨家立场不明，是敌是友，必须弄清。而且……”他看向她，目光深沉，“本王身上的毒，寻常大夫恐难解。墨家精通百工，或许有解毒之法。”
这确实是一条出路。凌夜立刻道：“我随王爷同去。”
萧辰没有反对，只是道：“你伤势未愈，跟紧本王。”
两人用了些赵衍准备的清粥小菜，便悄然离开院落，向后山行去。萧辰虽余毒在身，内力受阻，但步伐依旧沉稳。凌夜跟在他身侧，留意着周围的环境。这村落看似普通，但越往后山走，越能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静谧，连鸟鸣声都稀疏了许多。
山路崎岖，林木渐深。行至一处看似天然形成的石林时，萧辰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巨石。
“有机关。”他低声道。
凌夜凝神望去，果然发现那些巨石的摆放位置暗合某种规律，石面上还有一些极其细微、几乎与苔藓融为一体的刻痕。
“是墨家的‘乱石迷踪阵’。”萧辰语气肯定，“走错一步，便会触发陷阱，或是迷失方向。”
他沉吟片刻，指向石林左侧一条看似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小径：“走这里。”
凌夜毫不犹豫地跟上。萧辰走在前面，步伐奇特，时而左转，时而右绕，时而停顿观察。凌夜紧跟其后，将他每一步落点都牢记于心。她能感觉到，随着他们的行进，周围的气流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石林时，异变陡生！
右侧一块巨石毫无征兆地微微转动，机括声轻响，数支淬毒的短弩从不同角度激射而出，目标直指萧辰后背空门！
“小心！”凌夜瞳孔一缩，想也未想，足下一点，身形已挡在萧辰身后，“碎星”瞬间出鞘，舞成一团幽光！
“叮叮叮！”
大部分弩箭被格开，但一支角度极其刁钻的弩箭穿透了防御，直射她面门！距离太近，已来不及完全避开！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臂猛地将她向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用两指夹住了那支去势已尽的弩箭箭杆！
是萧辰！他不知何时已转身，将她护在身后，徒手接下了这致命一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从未受伤。
凌夜惊魂未定，看着他指尖那支泛着幽蓝光泽的毒箭，心有余悸。
“没事吧？”萧辰松开箭，回头看她，眉头微蹙。
凌夜摇头，目光落在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上：“你的手……”
“无妨。”他甩了甩手，看向那块恢复原状的巨石，眼神冰冷，“看来，有人不欢迎我们。”
这机关触发得蹊跷，不像是年久失修，更像是被刻意引动。
“跟紧我。”萧辰不再多言，牵起她的手，继续向前。他的手心带着伤后的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凌夜任由他牵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那点后怕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心取代。他即使重伤在身，依旧是那个能为她挡下一切风雨的萧辰。
穿过石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谷地出现在眼前，几间造型古朴、与山势浑然一成的屋舍零星散布，炊烟袅袅。这里，便是墨家据点所在。
两人刚踏入谷地，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贵客临门，何必触动老夫的‘迎客阵’？”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粗布短打、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从最大的一间屋舍中走出，手中还拿着一把未完工的木弩。他目光如电，先在萧辰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凌夜身上，尤其是在她腰间的“秋水”和袖中隐约的“碎星”轮廓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萧辰松开凌夜的手，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拱手：“晚辈萧辰，误入宝地，惊扰老先生，还望海涵。”他并未掩饰身份。
老者抚须一笑，眼神却锐利：“瑞亲王大名，如雷贯耳。只是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我这山野之地，所为何事？”他的目光又转向凌夜，“这位姑娘，身手不凡，煞气内敛，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吧？”
凌夜感受到老者目光中的探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凌夜，见过老先生。”
“凌夜……”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笑道，“二位远来是客，里面请吧。山野之地，只有粗茶，还望勿怪。”
进入屋舍，内部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巧思。桌椅皆是原木所制，未施油漆，却严丝合缝，稳如磐石。墙壁上挂着一些奇特的工具和图稿，正是机关之术。
落座后，老者亲自斟茶，开门见山：“王爷身中奇毒，气血淤塞，可是为解毒而来？”
萧辰并不意外对方能看出自己的状况，坦然道：“正是。此外，也为感谢前番在京城，阁下数次出手相助之恩。”他取出那枚弩箭箭头，放在桌上。
老者看了一眼箭头，呵呵一笑：“顺手为之，不足挂齿。至于解毒……”他沉吟片刻，看向萧辰，“王爷中的，是幽阁‘蚀骨散’混了北狼‘狼毒花’，毒性霸道，纠缠肺腑。寻常解法，确实难办。”
凌夜心中一紧。
萧辰神色不变：“老先生可有良策？”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凌夜：“姑娘肩头的伤，也需好生调理，否则恐留隐患。”他话锋一转，“老夫观姑娘步伐身法，似乎对机关阵法，也有所涉猎？”
凌夜微怔，如实道：“略知皮毛，曾在一些任务中接触过。”
“哦？”老者似乎来了兴趣，“那方才在石林，姑娘可能看出那‘乱石迷踪阵’的第三处生门在何处？”
这个问题颇为刁钻，涉及阵法核心变化。凌夜回想方才经历，结合在幽阁时看过的一些残卷，谨慎答道：“若以奇门推算，生门应在‘杜门’位左三尺，但石林布局暗藏反五行，晚辈以为，真正的生门，可能在‘景门’与‘死门’交错之处的石隙阴影下。”
老者眼中爆出一团精光，抚掌大笑：“妙！妙啊！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看来老夫那不成器的徒儿，输得不冤！”
徒儿？凌夜和萧辰对视一眼，皆有些疑惑。
老者笑罢，神色一正，对萧辰道：“王爷，你的毒，老夫或许能解。但需要一味药引——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幽冥草’。此草罕见，采集不易，且需在月圆之夜方有药效。”
他顿了顿，看向凌夜，目光意味深长：“而这‘幽冥草’所在之地，机关重重，凶险异常。老夫年事已高，不便亲往。不知凌姑娘，可愿替王爷走这一趟？”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辰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凌夜却已站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去。”
萧辰看向她，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更知道这是她能够为他做的事。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这是地图和机关详解。三日后便是月圆之夜，姑娘需在子时前，将‘幽冥草’带回。”
凌夜接过地图，仔细收好。
老者又对萧辰道：“王爷这几日便留在村中静养，老夫会先用金针为你疏导部分毒性，稳住伤势。”
事情就此定下。
离开老者屋舍，走在静谧的谷地中，萧辰停下脚步，看着凌夜，目光复杂：“那地方必然凶险，你……”
“王爷放心，”凌夜抬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自信的弧度，“论及潜行、破障、求生，我自认不输于人。为了解毒，再险也值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等我回来。”
萧辰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清亮眼眸中倒映的自己，看着她因决心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伸出手，轻轻将她被山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停留了一瞬。
“好。”他声音低沉，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不易察觉的担忧，“本王等你。”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