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村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山谷被墨色浸染,唯有点点灯火与天际初升的冷月清辉相映。凌夜在屋中仔细检查行装,将“碎星”贴身藏好,腰佩“秋水”,又将那卷羊皮地图反复看了数遍,将每一个可能的机关标记与险要地形刻入脑海。
门被轻轻推开,萧辰端着一個木碗走进来,碗里是墨家老者特意调配的补气药汤,气味辛涩。
“喝了。”他将碗递到她面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但看向她的目光却比平日深沉几分。
凌夜接过,没有犹豫,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药力化开,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内力耗尽的空虚感。
“地图记熟了?”他问,目光落在她摊在桌上的羊皮卷。
“嗯。”凌夜点头,指尖点向地图上标记着红色叉号的一处狭窄裂隙,“这里,‘蛇盘径’,是必经之路,也是最险之处,据记载布有‘千丝引’机关,触之则万箭齐发。”
萧辰凝神看去,微微颔首:“‘千丝引’依赖光线与细微震动。月圆之夜,月光最盛,亦是机关最灵敏之时。需借阴影而行,身法需如落叶沾地,无声无息。”他顿了顿,看向她,“你的‘柳絮随风’身法,正合此用,但需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寥寥数语,便点出了关键与应对之法。凌夜心中了然,更感受到他即便自身伤毒未愈,依旧在为她思虑周全。
“我明白。”她将地图收起,抬眼看他。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清冷的光影,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萧辰,”她第一次在没有危急的情况下直呼其名,声音很轻,却带着承诺的重量,“我会带着‘幽冥草’回来。”
萧辰眸光微动,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掌心托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温润剔透的玉符,与他之前赠她的玉玦质地相似,但形状更为古朴,上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这是‘护身灵符’,墨家老者所赠,内含一丝纯阳正气,或可抵御极阴之地的寒气侵蚀,危急时或许能挡一次致命攻击。”他将玉符放入她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心头一烫。
“贴身戴好。”他嘱咐,语气郑重。
凌夜握紧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符,重重点头:“好。”
她没有说谢,因为彼此之间,早已无需这个字眼。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凌夜便悄然离开了墨村。如同她无数次独自执行任务时一样,身影融入黎明前的黑暗,向着地图指引的极阴之地疾行。
越是深入群山,周遭的环境便越是荒凉诡异。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寒。饶是凌夜内力已有恢复,也不得不运功抵抗这股无孔不入的寒意,胸前的玉符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助她稳住心神。
按照地图指示,她避开几处明显的险地,终于在天色完全放亮时,抵达了那条名为“蛇盘径”的峡谷入口。
峡谷两侧山壁高耸,几乎遮蔽了天空,只留下一线天光。谷内怪石林立,通道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脚下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淤泥。
凌夜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守元归一”心法缓缓运转,灵台一片清明,感官被提升到极致。她能听到谷内细微的风声,感受到空气中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流动——那是机关运转的迹象。
她动了。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紧贴着阴影覆盖的岩壁,足尖在凸起的石块上轻轻一点,便滑出数尺,落地无声。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完美地避开了几处疑似牵引机关的石线和肉眼难辨的能量节点。
谷内寂静得可怕,只有她极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越是深入,那股阴寒之气便越是浓重,胸前的玉符散发的暖意也渐渐被压制。她看到两侧岩壁上有些不起眼的小孔,想必就是弩箭发射口。
行至中段,前方出现一处稍宽的转弯。就在她即将通过时,头顶一线天光恰好移动,照亮了她前方一片区域——一根几乎透明的、细若发丝的银线横亘在必经之路上!
“千丝引”!
凌夜瞳孔一缩,身体反应快过思维,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足尖在湿滑的岩壁上猛地一蹬,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折,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险之又险地从那根银线下方寸许的空隙滑了过去!
动作虽快,但衣角仍旧不可避免地带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
“嗡——”
机括轻响,两侧石壁上数十个小孔瞬间打开!
“咻咻咻——!”
淬毒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瞬间覆盖了她方才所在的位置以及周围数尺范围!毒箭钉入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幽蓝色的箭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凌夜伏在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跳如鼓。好险!若非她反应够快,对气流的控制已达极致,此刻已被射成了刺猬。
待箭雨停歇,她不敢停留,再次展开身法,以更快的速度向峡谷深处掠去。接下来的路程,她更加小心,将“柳絮随风”身法施展到极限,如同真正的影子,在死亡陷阱的缝隙间穿梭。
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她才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条不过百丈的“蛇盘径”。出口处天光乍现,眼前是一片更为开阔,却也更加死寂的谷地。这里的土地是诡异的灰黑色,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阴寒与死气,连光线都似乎被吞噬了几分,显得昏沉暗淡。
根据地图显示,“幽冥草”就生长在这片谷地最中心的“寒潭”边上。
她稍作调息,服下一颗固元丹药,便继续向内深入。越是靠近中心,寒意越重,饶是有玉符护体,她也觉得四肢冰冷,血液流速都似乎慢了下来。
终于,她看到了那口所谓的“寒潭”。那并非寻常的水潭,而是一口不断向外冒着森森白气的泉眼,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仅仅是靠近,就让人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而在寒潭边缘,几株通体幽蓝、形状如同鬼手、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植物,正随着寒气轻轻摇曳。
幽冥草!
凌夜心中一喜,正欲上前采摘,异变突生!
“嘶——!”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从寒潭中响起,漆黑的水面剧烈翻涌,一个庞大的、布满粘液的惨白色头颅猛地探出水面!那东西似蛇非蛇,头顶有着扭曲的角质凸起,一双竖瞳闪烁着嗜血的幽光,死死锁定了凌夜!
是守护幽冥草的阴蝮!而且看其体型和散发的凶戾气息,绝非易与之辈!
凌夜瞬间握紧了“碎星”,眼神冰冷。她就知道,这等灵物,绝不会轻易到手。
与此同时,远在墨村的萧辰,正盘膝坐在榻上,配合墨家老者的金针疏导毒性。忽然,他心口猛地一悸,一阵没由来的恐慌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面临极大的危险。
他倏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望向山谷深处的方向。
老者捻着金针,若有所思:“心有所感?看来那丫头,遇到麻烦了。”
萧辰抿紧苍白的唇,没有说话,但垂在身侧的手,已悄然握紧。他体内的毒素似乎也因他情绪的波动而隐隐躁动起来。
寒潭边,阴风怒号。
凌夜与那庞大的阴蝮对峙着,冰冷的杀意在死寂的谷地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