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老者的屋内,灯火通明,药气弥漫。
凌夜被萧辰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干净兽皮的床榻上,她已因力竭与寒气侵体而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如雪,唇上毫无血色,唯有紧蹙的眉头和偶尔因伤痛而发出的细微呻吟,显示着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肩头的伤口狰狞外翻,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触目惊心。
萧辰半跪在榻前,动作极其轻柔地剪开她被血污黏连的衣物,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的脸色比凌夜好不了多少,额角因强压毒性、心绪激荡而渗出细密冷汗,唇线紧抿,但那双为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墨家老者默不作声地递过特制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看着萧辰专注而压抑的神情,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
处理好肩伤,萧辰的目光落在她紧握在胸前、即使昏迷也不曾松开的玉盒上。他轻轻掰开她冰冷僵硬的手指,取出玉盒。打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极寒之气夹杂着奇异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三株幽蓝如同鬼手的“幽冥草”静静躺在其中,散发着微弱的磷光。
“药引已备,事不宜迟。”老者沉声道,开始准备解毒所需的一应器物——银针、药杵、瓦罐,以及几味辅助的阳性药材。
解毒的过程,远比想象的更为凶险复杂。
萧辰盘膝坐于榻上,褪去上衣,露出精壮却因毒素蔓延而隐隐泛着青黑色的胸膛。老者以银针刺入他周身大穴,手法快如闪电,深浅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每一针落下,萧辰的身体便是一颤,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但他始终一声不吭,目光沉静地落在榻上昏迷的凌夜身上。
随后,老者将幽冥草辅以其他药材,捣成药泥,以内力催化其药性,形成一股冰寒与灼热交织的奇异气流,缓缓渡入萧辰体内。
“呃——!”萧辰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那两股截然不同的药力在他体内激烈冲撞,如同冰火交煎,饶是他意志坚韧如铁,此刻也几乎难以承受。毒素被药力逼迫,从他毛孔中丝丝缕缕渗出,带着腥臭的黑紫色,而他原本苍白的皮肤下,青黑色的毒纹如同活物般扭动挣扎。
整个过程中,萧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凌夜。看着她因痛苦而微颤的睫毛,听着她无意识的低吟,他体内那股仿佛要将他撕裂的痛苦,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和支撑的焦点。他必须撑过去,为了她拼死带回的解药,更为了那个他承诺过的、有她在的未来。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萧辰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带着刺鼻腥臭的毒血!毒血落地,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随着这口毒血的吐出,他周身青黑色的毒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虽然脸色依旧虚弱苍白,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气已然散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毒,解了。
老者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疲惫中带着欣慰:“王爷体内余毒已清,接下来只需好生调养,恢复元气便可。”
萧辰缓缓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看向榻上的凌夜。
许是解毒过程的凶险气息刺激了她,又或许是感应到了他目光的注视,凌夜竟也在此刻悠悠转醒。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清晰地映出了萧辰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的阴霾与死气已然消散,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锐利,此刻正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如海的情绪,牢牢地锁着她。
“……毒,解了?”她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见。
“嗯。”萧辰应道,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解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额角因忍痛而渗出的冷汗。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凌夜冰凉的身体微微一颤。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千言万语,生死相依,尽在这无声的凝视之中。
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庆幸,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如渊的情愫。
他看到了她眼中纯粹的释然、疲惫,以及那份为他豁出性命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墨家老者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了出去,将这片空间留给了劫后余生的两人。
萧辰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气息交融。这个动作带着无比的亲昵与依赖。
“凌夜……”他低唤她的名字,气息拂过她的唇瓣,“谢谢你。”
凌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仰头,用自己冰凉干涩的唇,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唇角。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胜过千言万语的回应。
萧辰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破开冰层的暖阳,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开。他伸出未受伤的右臂,将她连人带被,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凌夜温顺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带着药香的温热。肩头的伤痛,体内的寒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再次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挣扎,只有全然的放松与信赖。
萧辰拥着她,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月已西沉,黎明将至。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便在墨村安心养伤。
萧辰余毒虽清,但元气大伤,需要静养恢复内力。凌夜肩伤未愈,加上寒气入体,也需要时间调理。墨家老者提供了不少调理内外的良药,效果显著。
他们住在相邻的两间小屋,萧辰虽虚弱,却依旧每日过来看她,亲自为她换药,监督她喝下苦涩的汤药。有时两人对坐无言,只是各自运功调息,偶尔目光相触,便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有时萧辰精神好些,会与她分析当前局势,或是听她讲述在幽阁时见过的奇闻异事。
没有王府的规矩束缚,没有外界的纷扰喧嚣,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一种平淡却温馨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长。
凌夜的肩伤渐渐结痂,体内的寒气在萧辰醇厚内力的辅助和药物的调理下,也慢慢驱散。她的脸色恢复了红润,眼神更加清亮沉静。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凌夜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练习着基础剑招,以适应肩伤愈后的发力。萧辰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看着,手中把玩着那枚曾救过凌夜性命的玄铁令牌。
“这令牌……”凌夜收势,走到他身边坐下,“当时在寒潭,它……”
“是本王的一缕本命真气。”萧辰将令牌递还给她,语气平静,“炼制时封存其中的,危急时可自动护主,亦可让本王有所感应。”他看向她,目光深邃,“那日,本王感觉到了你的危险。”
凌夜握着令牌,心中震动。本命真气对习武之人何其重要,分出一缕封存,不仅耗费心力,更会折损自身修为。他却将此物给了她。
“以后,不必如此涉险。”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的命,与本王的一样重要。”
凌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她知道,若再面临同样的选择,她依然会去。但她也会更加珍惜自己,因为她的命,如今也系着他的心。
又休养了两日,萧辰内力恢复了五六成,凌夜的肩伤也已无大碍。京城局势未明,他们不能再久留。
向墨家老者辞行时,老者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抚须笑道:“王爷毒伤已愈,凌姑娘亦是无恙,老夫便放心了。山高水长,二位保重。”他目光在凌夜身上停留一瞬,意味深长,“姑娘与机关之术颇有缘分,他日若有闲暇,可再来探讨。”
凌夜恭敬行礼:“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指点之情,凌夜铭记。”
离开墨村,踏上归途。赵衍早已带人在山外接应。
马车内,萧辰闭目养神,凌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心中已与来时截然不同。不再是孤身潜入敌营的刺客,不再是前途未卜的囚徒,她的身边有了可以并肩、可以信赖、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回京之后,”萧辰忽然开口,并未睁眼,“幽阁、北狼、二皇兄,还有这突然出现的墨家……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凌夜转头看他,眼神锐利而冷静:“我知道。”她轻轻按住袖中的“碎星”,“无论对手是谁,我在。”
萧辰缓缓睁开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好。”
马车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墨村那间最大的屋舍内,墨家老者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低声道:“‘钥匙’已现,‘守阵人’血脉觉醒在即。‘影月’计划,可以启动了。”
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传来一个模糊不清的回应:
“遵命。”
山谷依旧静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