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秋日干硬的土地,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山野的寂静。车内,萧辰依旧闭目调息,试图尽快恢复更多内力,苍白的面容在偶尔颠簸带来的光线明灭间,显出一种沉静的疲惫。凌夜坐在他对面,目光时而掠过他沉静的睡颜,时而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略显萧索的秋景。
离开墨村已半日,距离京城越来越近,空气中那份无形的压抑感似乎也随之加重。她肩头的伤口在墨家良药和萧辰内力辅助下,愈合得极快,只余下些微的紧绷感。体内的寒气也尽数驱散,内力虽未完全恢复至巅峰,但已无大碍。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玄铁令牌上的“辰”字。寒潭边那冲天而起的金红龙影,以及最后支撑她走出“蛇盘径”的温和力量,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中。
“在看什么?”萧辰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凌夜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京城……似乎比离开时更让人喘不过气。”这是一种直觉,属于顶尖刺客对危险和氛围的本能感知。
萧辰眸光微凝,望向窗外官道两旁偶尔出现的、行色匆匆的流民和加强巡逻的兵丁,声音低沉:“北狼虽暂退,但边关不稳,流言四起。朝中……有些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他顿了顿,看向她,“怕吗?”
凌夜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锋利的弧度:“我的‘碎星’,许久未曾饮血了。”
不是不怕,而是无惧。萧辰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寒芒,心中那因局势而产生的阴郁,竟被她这份纯粹的锐气驱散了几分。他的小刺客,从来不是需要躲在羽翼下的雀鸟。
“回去后,静思堂需要加强守卫。”他沉吟道,“小满那边……”
“我会安排。”凌夜接口,语气笃定,“王府内,也有几个地方,需要重新布置。”她并非只会听令行事,这些时日,她早已将王府的防卫漏洞与可能的潜入路线摸清。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好,依你。”
这便是信任,将她真正视为可以托付后背、共掌权柄的同伴。
黄昏时分,马车在一处驿站稍作休整,补充饮水和干粮。赵衍安排得极为周密,驿站内外皆有便装护卫暗中警戒。
凌夜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束起的长发。她目光敏锐地扫过驿站内外,留意着每一个可疑的细节。忽然,她的视线在驿站马厩角落一个正在喂马的、穿着驿站杂役服饰的佝偻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那人动作看似迟缓笨拙,但弯腰取草料时,腰背的线条却透着一股属于练武之人的协调与力量感,而且……他脚上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边缘磨损的痕迹有些特别,不像是常年待在驿站干杂活的人会有的。
几乎就在凌夜目光锁定的同时,那“杂役”似乎也有所察觉,喂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泄露出的、如同受惊毒蛇般的警惕气息,却没能逃过凌夜的感知。
有问题!
凌夜没有立刻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靠近了马车,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秋水”剑柄上,左手袖中的“碎星”也已蓄势待发。她用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向刚从马车下来的萧辰传递了警示。
萧辰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向驿站内堂,仿佛只是寻常路过歇脚的贵人。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已悄然比了一个手势——那是命令外围护卫收缩警戒,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的暗号。
赵衍心领神会,立刻以检查马匹为由,向马厩方向走去。
就在赵衍距离那“杂役”尚有十步之遥时——
那“杂役”猛地将手中的草料筐向后一扬,漫天草屑纷飞,遮挡视线!同时,他身形如鬼魅般暴起,并非攻向赵衍或萧辰,而是直扑站在马车旁的凌夜!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淬毒的短刃,角度刁钻狠辣,直取她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目标是她?是因为她破坏了观星台计划?还是因为她在阴山重创了巴鲁部?亦或是……察觉了她与萧辰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
念头电转间,凌夜身体已本能做出反应!她足下一点,身形向后滑开半步,险险避开那毒蛇吐信般的一刺,同时“秋水”剑铿然出鞘,剑光如秋水横栏,格向对方紧随而来的第二击!
“铛!”
兵刃相交,火星四溅!凌夜只觉手臂一麻,对方内力竟颇为深厚!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杂役!
与此同时,赵衍已怒吼着扑上,长剑直取那刺客后心!驿站内外伪装成伙计、车夫的王府护卫也纷纷亮出兵刃,瞬间将这片区域围住。
那刺客眼见偷袭失败,陷入重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他竟完全不理会赵衍的攻击,拼着硬受一剑,身形如同泥鳅般再次扭曲,毒刃依旧死死锁定凌夜,一副要与她同归于尽的架势!
“找死!”萧辰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他虽内力未复,但眼力与经验仍在。在那刺客不顾一切冲向凌夜的瞬间,他已并指如剑,隔空一点!一道凝练的指风后发先至,并非攻向刺客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向他持刃的手腕!
“噗!”
指风穿透皮肉,那刺客手腕剧痛,毒刃险些脱手,攻势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凌夜的“秋水”剑已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剑光绵密,瞬间在他身上留下数道血痕。赵衍的长剑也已刺入其后背!
那刺客踉跄几步,口喷鲜血,自知逃生无望,眼中狠色一闪,竟猛地咬碎了口中某物!
“阻止他!”萧辰厉声喝道。
凌夜反应极快,剑尖一挑,精准地击向对方下颌,试图阻止他吞咽的动作,但终究晚了一步。那刺客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脸上迅速弥漫开一股黑气,眼神涣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顷刻间便气绝身亡。
服毒自尽!又是死士!
驿站内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赵衍上前检查尸体,面色凝重:“王爷,是‘阎王笑’,见血封喉,无药可解。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刃也是普通货色。”
凌夜收剑归鞘,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她掰开死者紧握的手,在其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驿站尘土的暗红色泥土颗粒。她又摸了摸死者衣领内侧,触感微有不同,似乎曾缝过什么东西又被匆忙拆掉。
“不是北狼的人。”凌夜站起身,语气肯定,“北狼死士习惯用弯刀,身上多有狼图腾刺青。此人用的短刃,内力路数也偏阴柔诡异,更像是……幽阁的手段。而且,”她摊开手心,露出那点暗红色泥土,“这土质,京城近郊的乱葬岗才有。”
萧辰眸光冰寒,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意:“幽阁……手伸得够长。看来,京城里,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次刺杀,目标明确是凌夜。是在警告?还是在灭口?
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他们回京之后,面临的将是比边关战场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暗战。
“清理干净。”萧辰对赵衍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份冷意,却比秋夜的寒风更刺骨。
他走到凌夜身边,目光落在她因方才短暂交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一丝草屑。
“没事?”他问,声音低沉。
凌夜摇头,眼神锐利如初:“跳梁小丑而已。”
萧辰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那因刺杀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有她在身侧,这京城的龙潭虎穴,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厌烦。
“走吧。”他转身,重新登上马车,“回京。”
夜色渐浓,马车再次启动,向着那座灯火璀璨、却暗藏无数刀光剑影的皇城,疾驰而去。
归途已现杀机,京华更不太平。
但车内的两人,眼神交汇间,唯有并肩而战的默契与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