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京城时,已是华灯初上。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城门处的守卫明显比往日森严数倍,查验路引与车驾的流程也繁琐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萧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眸光沉静无波。凌夜坐在他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秋水”冰凉的剑柄,驿站那场短暂的刺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未平,更让她对京中的局势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直接回府?”她问。
“嗯。”萧辰颔首,“有些账,该清一清了。”
马车并未回瑞王府正门,而是绕至一条僻静的侧巷,从一道不起眼的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角门内早有赵衍安排的心腹接应,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他们只是寻常晚归。
然而,当马车在静思堂外停稳,凌夜刚踏下车辕,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日的凝滞感便攫住了她。那是属于顶尖杀手的直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身形如电,甚至来不及等萧辰,已率先冲入静思堂院内!
院内看似一切如常,秋菊依旧在月色下静静绽放,但守在门口的两名护卫眼神却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惊慌。凌夜的心猛地一沉,径直推开内室的门——
室内,负责照料小满的嬷嬷瘫软在地,脖颈处一道细小的血痕,已然气绝。而原本该在榻上安睡的小满,踪影全无!床榻凌乱,枕头掉落在地,显然经历过短暂的挣扎。
凌夜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小满!
紧随其后的萧辰看到屋内情形,眼神瞬间冰寒刺骨,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随后赶到的赵衍等人几乎窒息。
“何时发现的?”萧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
一名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属下失职!约莫半个时辰前换岗时才发现异常。嬷嬷遇害,小满小姐……失踪。对方手法极其老辣,未惊动外围守卫,是从……是从地下密道潜入的!”他指向屋内书架后方,那里有一块地砖已被移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萧辰早年为了以防万一修建的密道之一,出口在府外一条荒废的巷子,极其隐秘,竟被对方找到并利用了!
凌夜蹲在嬷嬷尸体旁,指尖拂过那道致命的血痕,切口极细极薄,是一击毙命,手法狠辣专业,与驿站那名死士如出一辙!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掉落在地的枕头旁——那里,有一小撮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泥土,与驿站死士指甲缝里的如出一辙!
乱葬岗!
对方掳走小满,还刻意留下了线索!是挑衅?还是引她前去?
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在凌夜胸中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小满是她的逆鳞,是她黑暗中唯一的软肋,也是她拼死想要守护的光。动小满,便是触了她的死穴!
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去乱葬岗。”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彻骨的寒意。
“凌夜。”萧辰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沉稳,“冷静。对方留下线索,必有埋伏。”
“我知道。”凌夜抬眸看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冰冷,“但小满等不起。我必须去。”
她不能拿小满的性命去赌对方的耐心。哪怕那是龙潭虎穴,是十面埋伏,她也要去!
萧辰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那份因至亲被掳而近乎失控的、被强行压抑的疯狂。他知道,他拦不住她,也不能拦。
“好。”他松开手,对赵衍下令,“调集所有能动用的暗卫,封锁乱葬岗周边所有出入口。你带一队精锐,随凌姑娘同去,听她指挥。”
“王爷!”赵衍一惊,萧辰重伤初愈,内力未复,此刻王府更需要他坐镇。
“本王自有分寸。”萧辰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凌夜身上,“记住,你的命,很重要。救人固然紧要,但本王要你,和小满,都平安回来。”
他将一枚造型奇特的骨笛塞入她手中:“这是墨家老者所赠‘惊蛰笛’,吹响可发出特定频率的音波,或可干扰某些机关陷阱,亦可作为信号。”
凌夜握紧骨笛,感受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担忧,心中的狂躁杀意奇异地平复了几分。她重重点头:“等我回来。”
没有再多言,她转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带着赵衍及一队精锐暗卫,迅速消失在通往密道的方向。
萧辰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洞口,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冰寒,却比万年玄冰更甚。他转身,对留下护卫的心腹冷声吩咐:
“查!给本王彻底地查!王府之内,所有可能与外界通风报信之人,一个不留!还有,去请林先生过来。”
“是!”
凌夜一行人通过密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府外那条荒废的巷子。夜色浓重,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远处乱葬岗方向隐约传来的几声凄厉鸦啼,更添几分阴森。
乱葬岗位于京城西郊,是处置无名尸首和死刑犯的地方,终年弥漫着腐臭与死气,寻常人绝不敢在夜间靠近。
凌夜伏在一处土坡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那片坟茔遍地、鬼火闪烁的区域。她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常的气息,观察着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阴影。
“赵衍,带你的人,分散包围东西两侧,封锁退路。没有我的信号,不得擅动。”凌夜低声下令,语气是久经沙场的冷静。
“是!”赵衍领命,立刻带人悄无声息地散开。
凌夜则如同真正的暗夜行者,凭借着对杀气的敏锐感知和对地形的精准判断,独自一人,如同鬼魅般潜入了乱葬岗核心区域。
越是深入,那股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便越是浓重。嶙峋的怪石和歪斜的墓碑在黑暗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她在一处明显是新翻动过的土堆旁,发现了一块被随意丢弃的、属于小满衣角的碎布!
果然在这里!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除了风声和鸦啼,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压抑的啜泣声,来自前方不远处一个半塌的废弃墓穴!
小满!
凌夜眼神一厉,足下一点,身形如烟般掠向那处墓穴。然而,就在她即将靠近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脚下传来!
陷阱!
凌夜反应快如闪电,腰肢猛地发力,身体硬生生向侧后方扭转,同时“碎星”匕首已握在手中!
“咻咻咻——!”
数支淬毒的弩箭从墓穴周围几个隐蔽的角落激射而出,覆盖了她方才所在的位置!若非她警觉,此刻已被射穿!
与此同时,四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般,从墓穴周围的阴影中扑出!刀光凛冽,带着幽阁特有的阴毒气息,结成阵势,将她围在中间!
“果然有埋伏。”凌夜眼神冰冷,面对四名幽阁好手的围攻,毫无惧色。“碎星”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夺命的幽光,身法如鬼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竟是以一敌四,不落下风!
她的招式狠辣刁钻,专攻对方必救之处,那匕首散发出的冰寒之气更是不断侵蚀着对手的经脉。几个回合下来,已有两名幽阁杀手身上挂彩。
“救人!”凌夜清叱一声,是对外围的赵衍发出的信号。
赵衍听到打斗声和信号,立刻带人从两侧杀出,与剩余的两名幽阁杀手及其可能存在的同伙战作一团。
凌夜趁此机会,身形一矮,如同游鱼般避开正面攻击,直扑那处废弃墓穴!
墓穴内阴暗潮湿,小满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上塞着布团,缩在角落,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看到凌夜进来,大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小满!”凌夜心中一痛,上前迅速割断绳索,取出她口中的布团。
“姐姐!”小满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没事了,姐姐在。”凌夜紧紧抱住她,快速检查她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心中稍安。她目光扫过墓穴,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似乎被匆忙遗落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如同眼睛般的符号。
她来不及细看,将令牌收起,抱起小满,正要冲出墓穴——
忽然,怀中的小满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小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淡薄、却肉眼可见的、如同星芒般的幽蓝色印记!
那印记一闪而逝,小满也随之晕了过去。
“小满!”凌夜心中大骇,这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墓穴外,赵衍等人已解决了残余的敌人,正在清理战场。
“凌姑娘,没事吧?”赵衍在洞口问道。
凌夜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抱着昏迷的小满走出墓穴,声音竭力保持平稳:“没事,小满受了惊吓,晕过去了。立刻回府!”
她必须尽快带小满回去,让萧辰和大夫查看!
当凌夜抱着昏迷的小满,与赵衍等人迅速撤离乱葬岗时,她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座最高的荒坟之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黑影的手中,把玩着一枚与凌夜捡到的、一模一样的诡异眼形令牌,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冰冷的弧度。
“钥匙……终于开始苏醒了。”
而就在凌夜等人赶回王府的路上,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穿过沉沉的夜色,落在了瑞王府的书房窗棂上。
萧辰拆下信鸽腿上的密信,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北狼国书至,欲求和亲。陛下病重,朝议汹汹,二皇子力主允之。百官联名,请王爷即刻入宫,主持大局。”
信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象征摄政之权的印鉴轮廓——那是皇帝病重昏迷前,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密旨所授之权。
萧辰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眼中风暴凝聚。
内忧未平,外患又至。
这京城的夜,注定无人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