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走廊尽头。
一盏悬吊的灯从天花板垂落，外部的环形壳已经损坏，灯泡时亮时灭。
这里被一道合金推拉门阻隔，门上挂着一把旧的铜锁，需要玩家使用钥匙打开。
这把钥匙现在就在郑循手中。
此时门边站了三个人：郑循、霍子鄢和极力减弱自身存在感的何紫苑。
病号小何本来一千个不情愿，但受到郑循的锤之胁迫，他不得不跟过来。
而郑循叫他跟随，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
在模拟过程中他就发现了，何紫苑和他之前遇到过的npc都不大一样。无论是红姐、小隐还是大黑，它们身为白塔的npc时，都有自己的一套相对固定的行为。
小隐那次有点让人意外，她（李月盈）在副本中，展现出了一定的自我意识。
但即便如此，李月盈也尽量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会执行固定指令的npc。如果不是郑循足够敏锐，直到槐音本被破解，也不会有人发现她其实拥有思考和判断的能力。
至于眼前的这个何紫苑……
郑循用”分裂的精神，自由的灵魂“这十个大字来评价他。
他似乎不受到场景的限制。只要是在第七病院的范围内，他都能随意闲逛。
除非那地方他不想去。
郑循在最初几次模拟时，破解201的谜题后，就放任何紫苑溜走没理。
结果接下来走得困难重重，几乎每处拐角、每个房间都会跳出一两只小怪来骚扰他。
虽然这些小怪不难解决，但来得多了，他也烦。
直到郑循挟持了npc何紫苑。
那些小怪似乎被什么力量抑制住，再也没有出现。郑循为了方便，之后的模拟环节，就把他时刻带在身边。
只要不让他照镜子自恋就行。
而现在，回归到现实副本。郑循上下掂了掂钥匙，瞥一眼受气包似的何紫苑。
何紫苑对于眼神很敏感，他立刻察觉到身侧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针扎一样。
他默默地转过身去，走到墙边，从头到脚严丝合缝地贴上，闷闷地开口。
“其实，我是一面钟，听不懂人话的钟。”
郑循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掌摊开，掌心落着钥匙。
“那我也告诉你个秘密。我是一个锤，砸钟很好使的锤。”
“……” ：哈哈哈哈哈二锤能不能别这么好笑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也算看过一百来个副本直播了，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威胁npc。 ：做一只锤，不受定义的锤。 ：何紫苑这个npc是不是有点太聪明了？他能和玩家自由对话这么多，然后cpu还没烧？而且他还能执行玩家的命令？！ ：你听听他们之间是正常人的对话吗？ ：不，相比于二锤，我感觉何紫苑更像个正常人。 ：这个npc给我一种扮猪吃老虎的感觉。他不会在最后关头要变成boss吧！ ：草，不要毒奶啊啊啊啊！！
何紫苑垮着张脸，从郑循手中取走钥匙，站在合金门前开锁，连背影都透着哀怨。
霍子鄢悄声问郑循。
“这样真的没关系么？他……”
“小霍，这你就不懂了，”郑循让霍子鄢放一百二十个心，“小何本来就是七院的人，现在又加入了我们的队伍。这就是在我们和七院之间架起了一座沟通的桥梁，有事儿小何顶上。”
他满嘴跑火车，最后还点点头肯定自己。
“下本，讲究的就是一个人情世故。”
“……”
这回连霍子鄢都无言以对。
被迫“顶上”的何紫苑一脸丧气地回头，两只手指捏着钥匙，伸长手臂还给郑循。
“好了。”
郑循笑眯眯的。
“辛苦我们小何了。”
何紫苑继续贴着墙，耳朵眼睛嘴全闭上。
这道合金的门因为年头久远，底端的滑轨已经生锈。霍子鄢和郑循一人拖拽一边，合力才把它拽出一道容人通过的缝隙。
霍子鄢本想打头，毕竟他有过一次经历。
郑循拉住他。
“小何，你先上。”
“……”
原本想当个隐形人的何紫苑被迫成为他们这支临时小队的带头人，他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脚步拖泥带水，游魂似的一步一个台阶向上走。
霍子鄢想，既然他没能领头，最起码殿后，起个掩护的作用。
没想到郑循已经主动站在了他后面，还催促他。
“愣着做什么呢小霍？快走快走，别耽误了通关。”
霍子鄢被他一推，就不得不站在队伍中间，这个绝佳的保命位置。
在他们通往三层的楼梯间，墙壁上悬挂着医院的医生护士和患者们互动的照片。
有在病房里看望卧床的老人，还有在花园中陪伴儿童患者玩耍的。
泛黄的照片定格的都是其乐融融的画面，如果不是在如此幽暗阴森的环境下，看上去还是很温馨的。
但有眼神厉害的观众发现了端倪。 ：我擦！那些照片在动！ ：什么什么？ ：照片啊啊啊！有人经过之后，那些照片上的人脸突然都转向了他们！
观众没有看错。
带头的何紫苑垂着头路过时还好，但当霍子鄢经过第一张照片，那上面，围在病床边的护士医生，还有床上生病的老人，原本他们是在温和地彼此注视，此刻却忽然转头，看向楼梯上的玩家！
他们的面上仍是笑，但那笑容此时看上去就没有丝毫温馨的感觉，只是让人觉得有一种被盯视的毛骨悚然之感。
霍子鄢的精神全部集中在脚下的台阶，和前面何紫苑的背影，似乎没有察觉到墙壁上照片的变化。
待他走过时，那些照片又恢复原状，静悄悄的，等待下一个人。
郑循等霍子鄢向上走了四五个台阶之后，他才起步。
他一手随意拎着锤子，眼睛看向前方，目不斜视。
他路过了最近的一张照片。
和霍子鄢的经历一样，照片上的人起初没变化，但当郑循的身体恰好与它擦肩时，上面的人脸又一次变化！
就在观众以为郑循也没发现，不会有反应时——
本来已经迈上两个台阶的郑循，突然一个猛回头，紧盯着照片上的人！
这画面诡异极了。应该害怕得抱头鼠窜的玩家，以一副“看老子不抓你个正着”的气势瞪着照片上的人脸。
而那些扭头过来的脸，又来不及转回去。
诡异的气氛尴尬起来。
郑循露出照片同款微笑。
第72章 红球 ：我靠！二锤这又是什么骚操作！ ：二锤 is watching you！ ：笑死了哈哈哈哈哈真想把二锤的脑袋捶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东西！ ：二锤这里给人一种“幸好老子转头快，不然还抓不住你个鳖孙儿”的气势。 ：哈哈哈哈哈这也太他妈尴尬了！仿佛已经看到那些照片上的人脸每个都变成流汗黄豆脸。
身后突然脚步声停下来，霍子鄢察觉后，转头。
“怎么了郑循？”
领头的何紫苑趁着他们二人说话的功夫，踮起脚尖又要悄悄溜走。
霍子鄢头都没回，手却准确地一把扯住他的后衣领。
“呃——”
可怜的病号小何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从霍子鄢出手的速度，可以看出他的确有点本事在身上。
但他现在更关心郑循的状态，对方实力这么强，突然停下脚步，肯定有大问题。
郑循仍然在和照片上的脸“含情脉脉”对视，嘴唇动了动。
他在和霍子鄢说话。
“小霍，3、2、1——”
砰！
郑循话音刚落，那些照片中的“人”突然破框而出！
霍子鄢松开手，何紫苑瞬间溜得没影儿，现在楼梯上下只剩他和郑循二人。
那些照片里面的怪疯了似的向外面涌出。它们看上去无比畸形，只有头脸是正常人的比例，四肢要么极长要么极短，身子有极为壮硕的，也有特别细长瘦弱的。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长着人脸的、奇形怪状的虫！
它们纠缠在一起，如同潮水一般，向郑循和霍子鄢涌来，笑得眯起来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黑黝黝的眼洞仿佛深渊。
郑循没客气，挥起锤子个个砸在脸上！
一瞬间安静的楼梯陡然生变，怪物们的喊叫声、锤子的重击，还有老旧的台阶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凑成一支破坏和毁灭的交响曲。
怪物也涌到霍子鄢面前，试图包围二人。结果被他使用武器，利落地逐个解决。
原本死寂的氛围被彻底搅乱，不堪重负的楼梯连续坍塌。
果然有郑循在的地方，就有拆迁。
两人配合默契，逐渐杀出了一条血路。眼看着三层的入口尽在眼前，霍子鄢雨伞横挥，拦住了一波怪。
他伸手过去，郑循顺势借力，后仰。
两人先后跌入三楼的合金推拉门后，郑循的脚尖勾住门的镂空处，长腿一甩，狠狠地将门关上。
霍子鄢反应极快，起身单手扣紧门上的铜锁，把外面的怪全部拦截！
怪物们用力地抠住合金门，不停地晃动。可惜它们不是何紫苑那样能够自如穿梭在各个场景的存在，只能不甘心地瞪着一门之隔的人。
最后它们眼神怨毒，却不得不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再次变成墙上的照片。
四周恢复安静。
如果不是门外一片狼藉，恐怕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刚刚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发生了怎样的巨变。
郑循也站起身，和霍子鄢并立，两人屏息注视着门外。
直到确认外面的怪真的被门拦住，他们的肩膀才不约而同地松懈。
直播间也快被吓死了。 ：我刚刚连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有预感，但没想到那些照片里的怪居然有这么多！ ：得了，这回二锤拆迁包工头的名号算是洗不白了。 ：幸好幸好，那楼梯蛮危险的。就算没被怪撕了，楼梯塌陷也能把人夹死。 ：二锤就不说了，那个姓霍的新人玩家竟然也不错？ ：霍子鄢可不是新人了。 ：没想到霍子鄢竟然也有这样的实力，不是什么人都能跟得上郑循的节奏。 ：那二锤这是挖到宝了？他不是很看好霍子鄢，才带他下本的么。 ：说起来，霍子鄢有这样的实力，怎么在青岚还越混越差呢？ ：不会真跟一队副队的打压有关系吧…… ：一队副队？你说孟一嘉？ ：孟副队当时是被霍子鄢丢下的好吧！在副本让队友落单就是叛徒行为啊！ ：都说了俺们小霍是被冤枉的！孟一嘉的心眼子比我吐出来的石榴籽还多！我不信他在手术室没跟小霍说什么！ ：那也得有证据吧！青岚的回放可是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面前的！ ：不过那段好像没收录声音？还有卡顿和黑屏…… ：总之我相信孟副队的人品！ ：妈的老子忍很久了！哪里来的青岚的狗，能不能滚出郑神直播间！
刚才的场面虽然混乱，但霍子鄢的表现足够惊艳。
他似乎并不像网上曾经评论过的“伤仲永在世”，新人战大放异彩后又变得平庸。
他的个人实力一直保持在较高的水平，最起码，这种应变能力和配合水平，塞进青岚一队来培养没问题。
他最后拉住郑循的那一下，也说明他不是个随意抛下队友的人。
这不是说直播间在旁众目睽睽不敢作恶。在刚刚那种瞬息万变的危急场景，出现什么突发情况都有可能。
当然郑循的粉丝相信他靠着自己的力量也能全身而退，但那一刻霍子鄢发自本能地救了他。
那么短暂的时刻，来不及考虑对方有多少逃生的希望，也顾不上去想自己会不会被拖累，霍子鄢把郑循拽上了三层。
单凭这一点，郑循的粉丝，包括郑循自己，也认定霍子鄢是个好人。
没有瞻前顾后，这样的善良更具有勇气。
因为这一救，霍子鄢上了一条热帖。
#霍子鄢救郑循#
可能许多路人不知道霍子鄢是谁，但大部分人都听说过郑循的名字。
一个非常强的莽夫。
谁能救他？
或者说，他还能接受被人救？
怀着这样好奇的心情，郑循的直播间又涌入了几万人，这个数字还在不断上涨。
被总协临时拉来救场的运营姐姐，是真的很想当场让领导给她涨工资。
霍子鄢不知道外面的风风雨雨，他只是懊恼把何紫苑放跑了。
郑循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他现在把自己当成钟。我们顺着墙走，说不准就在哪里发现他把自己挂着呢。” ”……”
对方的神情太正经了，霍子鄢都有点分辨不清郑循是在和他开玩笑，还是认真说话。
咚咚——
一声响动吸引了二人的注意，他们转过头，幽深的走廊在眼前延伸。
一只红色的弹力球在地面弹了两下，滚动半圈，停住。
如同红的眼睛，静静凝视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