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所谓的‘灭五感’绝招其实是通过不断轻松回击对手的球,展现出其完美的球技和强大的实力,漫不经心地一步步将对手逼入绝境,给其造成巨大的精神压力。
心理压力的疯狂累积会让对手陷入一种类似于‘Yips’状态,即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运动障碍,导致对手的触觉、视觉、听觉等感觉逐渐被剥夺,进而精神崩溃。
我自认自己的抗压能力不错,却仍无知无觉,没有一点防备地走进对方布好的圈套中。
五感被剥夺的状态,那种对自己身体的失控感令我感到恐惧,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到了前世,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只能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什么无法做到……
无能为力的感觉很讨厌。
这种恐惧有别于我几次遇上生命危险时的害怕,那是原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爬出来了,却又突然掉落回那个深渊的——更深层的恐惧。
因为我在那个深渊待过,所以——我宁愿死都不想回到那里。
是我选择挑战幸村的,就算从他的网球中短暂体会到这种恐惧,我也不该对他抱有什么不好的指责。
理智是这样想的……但身体却本能地在告诉要去远离,感性压过了理性,我竟然有那一瞬,成了自己讨厌的人了。
我的脚不自觉地踩着踏板,但踩出的鼓点却与双手的节奏完全脱节。
鼓棒与鼓面的碰撞声杂乱无章,时而急促如暴雨倾盆,时而缓慢似老牛拖车。
毫无节奏韵律的演奏让我的鼓手老师听不下去了,紧急叫停。
“——stop!stop!”
一身腱子肉,身着修身的朋克系装束,抹着烟熏妆和口红的鼓手老师扭着腰肢朝我走来。
“夕子girl,放过你手上的乐器,被这样‘粗鲁’地对待,实在是太可怜了。”
“……抱歉。”
“不不,不必道歉,我说的可怜人是你哦。”
鼓手老师温柔地说:“音乐传递出的情感能够直接触及人的灵魂深处,你先前的摇滚表达能让我感受到一种积极向上的旺盛生命力,我也正是被你那强大的精神能量所感染,才收你为徒的。”
“强大的精神……”
老师的这话戳中了我,我小声地反驳道:“其实……也没有那么的强……”
“不过是请假了一天,却出现了这么多迷茫的杂音,甚至还有对自我的厌弃……”
他捧着脸,忧伤地叹了口气,“纠结的夕子girl一点都不可爱。”
“继续待在这,你的烦恼得不到任何的解决。”
老师将我手中的鼓棒拿走,对我开解道:“夕子girl,你要记住,摇滚是一种直面生活的态度,逃避龟缩起来的做法可是一点都不酷哦。”
我被鼓手老师推搡着离开教室,他自作主张地给我放假,说是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就不要回来了。
被赶出来的我走在人流密集的人行道上,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驶向神奈川的电车。
明明今天是决定练鼓的,但此刻靠在我身上的网球包是怎么回事?
唉……
我抱着网球包,身子像没有骨头一样,懒散后仰瘫在靠背上。
人一闲下来之后,就容易想东想西的,昨日从‘灭五感’的影响中抽离后,幸村那心事重重的脸浮现于脑中。
明明是想帮忙舒缓一下他的心理压力的,结果反向冲刺,在他本就压抑的内心世界,又扔下了来源于我的负担。
我不知道刚恢复五感的神情是否失控,但他想要触碰我脸庞的手在半空停住。
我不讨厌他的,但他可能误会了我没收住的恐惧是在针对他,可是当下没法理清思绪的我无从解释。
现在我明白,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啊——烦死了!”
我烦躁地抓着头发,没控制好的音量把其他乘客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我下意识地拿起网球包,挡住自己涨红的脸。
“哈?你问我是怎么进入‘zone’境界的,想进就进喽。”
隔着电话,我都能想像到青峰大辉无聊打哈欠的凡尔赛模样。
“你要想看的话,那就过来找我打球啊,反正我现在很有空,咱们就像之前那样,直到一方倒下前,无休止忘我地用篮球纠缠下去。”
他在某些字节压了些重音,带着引人误会的缱绻意味,有种他低声在我耳边吹气的感觉。
单听声音的话,青峰和迹部的声线还很像……
我将贴耳的手机拿远点。
“我不在东京。”
现在我坐在神奈川某处公园的秋千椅上,上方有树荫,不会曝晒。
同青峰用手机沟通,拒绝他邀请后,我继续问道:“其他球类运动,也有‘zone’的理念吗?”
“任何运动都有,本质是全身贯注,投入忘我的心流状态,那是一种某个特定领域的极少数天才才能达到的境界,身处于境界中的人会获得一种远超五感之上的潜能加持。”
青峰说:“各个圈子对此有各别的叫法,但条件大致都差不多,极致的热爱、坚定的信念、完全沉浸其中的专注力……我处于zone时,感到兴奋、快乐和满足,对外界时间空间的感知会减弱几近于无,当时唯一的想法——”
“就是想和你这么一直打球下去。”
“想要一直这么下去的心情……”
我和幸村打球时,大概是无法保持想和他一直这么打网球的心动,尤其是被他灭了五感之后。
我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此路对我不通。”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有急于进入心流状态去达到什么目的的想法……”
青峰听出了我的烦恼,却没有要问我要去做什么,而是对我提点道。
“论起身体素质,你完全是够格的,但你要找准自己的锚点。”
“就像篮球之于我的意义一样,它是我最深爱的运动,我与它常年磨合,已然构成了一种深入灵魂的默契。”
“问问你自己,你想要在什么领域发光发热,有什么东西,是你绝对不允许被人凌驾在自己之上的。”
我陷入沉思,内心世界中迷雾笼罩的某处犹如拨云见日般。
嘴角得以褪去沉重的心事,轻盈上扬。
“谢谢你啊,青峰。”
我不再纠结,重拾自信来到立海大的校门口,抬头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直奔里面的网球部。
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暖色调。
“幸村——”
网球场内站着的立海大三巨头,以及其他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正选们全都往我这边看了过来,见到是我,有几个脸上写上了‘不是吧,还来?’好懂的情绪。
“拜托了,再和我打一场网球吧!”
我眼睛弯起,看到我笑容的幸村愣住了。
还是昨日同样的室内网球场,里面仍只有我和幸村两人,至于偷偷在外面围观的……算了,不管他们。
我握着网球拍,直至幸村,“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昨日的我了,尽情放马过来吧,幸村!”
幸村未从我这跳脱的变化中缓过神来,眨了眨眼睛,随后表情无奈。
“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看懂你在想什么,橘。”
幸村没完全收住自己心事重重的状态,他垂眸道,“但我,不想因为网球,和你生了间隙,你是我最喜欢的……”
他的音量越来越小,我没听完整,但就前半句,我可以给他肯定的回应。
“不会的,幸村,我向你保证——”
我对他露出个真心的笑容,“不管是以前,昨天,还是现在,我都不曾有过任何讨厌你的想法。”
“……那未来呢?”
“未来的事就让未来的我告诉你吧,若是把未来也融入此刻的担保中,不就一点信服力都没有了吗?”
我笑道:“这问法多少有点贪心了呢。”
“因为我就是这样贪心的人。”
幸村踏入球场,这一次他没有披外套,纤瘦的身形却如松竹般强韧。
“不管是胜利,还是其他,任何我想要的,我都会紧紧抓住,绝不拱手让人,所以——”
我们在球场上相对立,他看着我,温润的眉眼染上凌厉的锋芒。
“这一次,我依旧不会放水。”
“你若是放水的话——”
我将网球往上抛,第一颗发球就展现出了比昨日更甚的力量感。
“那我才要苦恼呢!”
幸村握起球拍回击,球威传达到他掌心的震感令他微微一顿。
“何等恐怖的进步速度……”
球已经过网,幸村看着我还能忍住按捺不动,直到确认球走向才移动步伐,轻笑了一下。
“连我的风格都模仿上手了,简直像在和自己对打一样。”
“不,我只是在保存体力罢了。”
我双手握拍,暴力回击,“减少跑动的频率,把力气集中在进攻上!”
“正面迎击,我还真没自信能接下你的球,但只靠硬碰硬,可没法打好网球。”
幸村用网拍进行横切,通过减少与球接触的面积,减少球与网面摩擦产生的威力,幸村回以轻盈但锐利的球威。
接下来,幸村打回的球,线路越发刁钻。
第一颗球持续来回跑了几十圈仍未分出胜负。
幸村有办法很快结束这一球的,但他没有,而是在消耗我的体力,他每次都打回刁钻的球路,而我虽有意减少了脚部的跑动,却无形中给每次都要打出强力重击的手臂带来了加速的负担。
幸村,“你的重击对我没用,却还是一直使出,这似乎和你保持‘体力’的想法相悖。”
我,“虽然优势被你克制了,但让我放弃优势,岂不是更加难赢你?”
幸村,“……你这样,会加速五感的失衡。”
是呢,手臂都红了。
我占着骨骼柔软的特性,手腕被我疯狂造作扭曲,照理来说应该会有辣辣的痛感,但随之到来的,却是连球拍都快难以握稳的麻痹感。
再一次体验,还是让我难以置信,这真是国中生打的网球吗?
幸村握紧球拍,看到网对面的少女双眼褪去光芒的那一刹那,心痛地难以复加。
少女再次陷入虚无的模样,又一次深刻地提醒着幸村——
他正在用自己热爱的网球伤害他倾慕的女孩。
哪怕这伤害是暂时的,但伤害就是伤害。
昨夜,少女清醒过来面对他那恐惧的模样,对少年而言犹如刀割。
他其实大可以抱着她和玩玩的心态,用快乐不伤人心态的方式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但这样既不尊重这个女孩,也不尊重他所热爱的网球。
她是认真的抱着想挑战他的心态,这种情况,不伤人自尊的唯一方式便是全力以赴。
心情好沉重……
阴霾的心境笼罩着幸村,直到一阵光芒势如破竹地冲破了他心底里的黑暗。
闪烁着光芒的网球强力擦身而过他的发丝,像流星般,重重地砸到他身后的界内区域。
幸村精市不可置信地睁大瞳孔,怎么会……
“在球场上走神可不好啊,毕竟不长眼的网球可是容易把人打爆的。”
本该五感丧失融入虚无中的少女此刻神采奕奕,在幸村眼中,她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为其赋予非人的神性。
“哦,对了,我得告知你一句——”
少女笔直地站在球场上,高声大喊,“我的身体,不允许任何人掌控!”
我想永远拥有对自我个体的自由掌控权。
一具健康的身体,每一次呼吸,肌肉的伸张,脉搏的心跳,与世界建立的感知……都是我的!只能我来做主!
这是我两次人生所坚持的信念,只有这个,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凌驾于我之上。
【看似在打网球,实际是在捍卫自己的人身自由权……对于自己身体的掌控,大橘有着不舒服天才少年们对所热爱的运动倾注心血的热爱与信念!】
【所以大橘心流境界的锚点,就是她自己是吗……我靠,好燃!】
【虽然但是,她高喊那句‘我的身体,不允许任何人掌控!’真的让我不小心想歪了,我有罪(扇自己两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