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日黄昏, 赶在城门关闭前,黛玉一行人进入了荆州城,下榻在毛夫人的私邸。打点好嫁妆箱子, 准备再过几天,参加张家长兄张居仁与刘氏的婚礼。
王熙凤拉着晴雯,笑道:“原来荆州人婚嫁也时兴赶岁乱, 那农闲了喜宴上必然人多,我们几个脸生的,就不去凑热闹了。”
黛玉一面打点给长兄长嫂的贺礼,一面笑道:“凤姐姐若不去,断乎使不得。有你一人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你既来了, 就得作为娘家人, 为妹妹我壮声势呀。”
“既这么着, 那我一定得去了。”王熙凤又转头向张居正道:“先说下, 我是没有备贺礼的,也不知道给红封, 敬陪末座吃完了一走, 可别笑话。”
“王姑娘是远道贵客, 又是做伴娘的,自然上宾上席。你肯赏光, 就足令寒舍蓬荜生辉了,哪敢让您破费。”张居正拱手笑道。
王熙凤眉开眼笑道:“好、好、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看向黛玉道,“我说你这夫君可真好,果然就不错!人情物理通透,是个能人儿, 以后亏不了你的。”
几人正说笑着,不觉间天将向晚,庄夫人走过来对张居正说:“贤婿,快到宵禁了。今晚你先在厢房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家去吧。”
此话正中张居正下怀,满口答应下来。
吃过晚饭,张居正拉着黛玉在院中散步,谈及荆州特有的婚俗。
“在荆州男子成亲前几天,要先行加冠礼。请亲友少俊九人,合子为十,曰‘陪十弟兄’。当天命字加冠,鼓乐导送,由舅爷前来主持,登堂‘贺号’,大家再一起吃顿饭。
我打算在花朝那日,与你十六岁生辰同天办。这样我们也算同日庆生了。”
黛玉心头一喜,自己的生日与他冠礼在同一天,意味着彼此命运相连,休戚与共。她婉转笑道:“我早知道你字叔大,在家行二,为叔。君子大居正,取一‘大’字。”
“那请娘子第一个唤我‘叔大’!”张居正含笑作揖道。
黛玉抬眸望他,一颗心难以自已地怦怦直跳,她握着他的手,轻声唤道:“叔大。”
“安澜。”张居正感慨万千地搂住她,亦情深地唤了她许婚的表字。
两人温存了片刻,之后张居正又提到了新居装陈上,他请黛玉在亭中坐下,将一张勾画细致的工笔楼台,平铺在石桌上。
张居正指着上头,一个南向半独立的江南合院,道:“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居了,晾了七八个月,可以住人了。正门朝南,花园的月洞门与主宅相连,可关可通。里头一应匾联,我未敢擅拟,还请娘子赐题,我明天也好让游七去找人刻好,待新婚之时就不会单调无趣了。”
黛玉大略看了一眼,笑道:“这画倒是笔笔精细,也不必亲睹就能拟写,咱们商量着办吧。”
“娘子说的是,院落名称就叫‘林泉’,取骆宾王“放旷林泉,颇得闲居之趣”的意思,又嵌入了你之本姓,娘子觉得可使得?”
黛玉知他特意照拂自己,提醒家人她本姓林,含羞一笑,“不错。”
林泉院有单独南向开合的大门,又与张家主宅以一道月洞门分隔开来,穿过月洞门,先见青石小径蜿蜒,两侧竹影扶疏,百步方寸之地,就是小巧的前庭院。
黛玉指着园之中央,一泓清池,笑道:“这里就叫‘鉴漪’,池畔湖石玲珑,名‘青岑’”,指尖拂过池上架着的一弧弯石桥,又道:“这个唤做‘虹偃’,你觉得如何?”
张居正笑道:“池水引的是山泉活水,澄澈如明镜,倒映天光云影,正对了‘鉴漪’之意。石上藤萝垂挂,苔痕点绿,也的确是‘青岑’。小石桥似雨后初霁之虹,叫‘虹偃’就再恰切不过了,不愧是吾妻黛玉,才情不凡。”
再看池之东隅,有一歇山小亭悄然伫立,青瓦飞檐,半抱清波,亭中置有石桌。
黛玉不禁道:“若于月夜独坐,抚琴怡情,想必池心月影宛然可掬,清光满袖。”
“那就叫‘掬月’亭了!”张居正又指着三楹轩敞,依水而筑的正厅道,“你我以修己安人为毕生所求,正堂不如就取‘修安堂’之名。”
“极好!”黛玉满口赞道,画上的正厅有一面落地长窗,园中绿意映入堂内。堂下白玉石阶,阶下流水潺湲,可以想象是多么的古雅幽静。
正厅之后,东有一阁,为张居正的书房。窗外植有青松数株,想必风过时松涛隐隐。
西设一斋,便是为黛玉留的书斋。窗外芭蕉舒展,芙蓉含馨,更有数枝垂丝海棠斜倚粉墙,美不胜收。
“这个不用想,你的书房叫听松阁,我的书房叫撷芳斋。”黛玉笑道。
张居正指着后面,推窗可见花影清月的卧房,在她耳畔低语:“这里必是叫‘燕栖居’了!里面幽静处还藏了盥洗室,就叫‘沁玉’。”
黛玉面上一羞,轻轻地将头靠在他胸前,心里满是欢欣之意,感谢他的体贴与温柔。
这林泉院虽不大,但二人小居足够,山水之清秀,草木之灵韵,无不低语着江南的美韵。倘若在此间栖身,就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姑苏一样。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张居正就告辞了。他没有直接回张家,想着尽快将林泉院的匾额刻好,于是先去了游七的家。
游七虽是张家雇请的苍头庐儿,因从前家里地方窄,几个苍头都打发住在了隔壁村里。
阔别一载未见,游七个头高了不少,不曾想他一见到张居正,眼泪就哗哗下来了。
“二爷,你可算是想起我来了!”游七絮絮叨叨地说了与二爷分开后,经受了什么委屈困苦,又提到了张居仁的婚事。
“那个刘大奶奶还没过门就作妖,一直惦记着二爷的新院子,一开始想要以长房名义搬进去住。老太爷就说张家新宅都是二爷出钱盖的,最好的院子理当让他来住。刘家就不吱声了。
过了几天刘家又托媒人来说,长房不住新院也行,但他们新婚头一个月,应当住那里图个吉利。老太爷坚决不同意,还当着刘家人的面,将那道月洞门给锁了。
还以为刘家就此铩羽而归,老实赶岁乱,让刘氏在腊月二十七出门子。谁知他们家负责写请柬,都将正日子改在了花朝那天,跟二爷你写信来定的冠礼日子重了。
大爷为这事也只是叹气,一句好赖话不说。我寻思着,哪有长嫂嫁进门,跟小叔子加冠搅合在一块的,外人知道了岂不议论,刘氏到底嫁的是谁?当天宾客送的礼金,归大房还是二房?”
张居正闻言面沉如水,双唇紧抿,眉宇间蒙上了一层暗影。
思量了片刻,他冷声道:“你办完刻匾的事就回张家,告诉爷爷说,我托人送了消息来,在路上耽搁了,二月中旬才能赶回来,来不及参加大哥婚礼了。我的加冠礼,就在舅舅家办,一应事务都无需家里操心。这消息你只对爷爷一人说即可,万万不能透露给刘家人。”
游七消化着二爷话里的意思,愕然道:“二爷不打算在大爷婚礼上露面吗?”
“嗯,不必见了。”
在刘家觊觎新院,篡改婚期的事上,他的大哥没有任何态度。这种既不支持又不反对的背后,要么说明他无能辖制未来妻族,要么就是对他这个弟弟,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无论是哪一种,对张居正而言,都没必要在他婚礼上露面了。
但是转身之际,张居正还是顿了顿,从荷包里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来,“你去给爷爷传话时,就说这是我托人给大哥的礼金。”
张居正回到毛夫人的私邸,将此事对众人说了,立刻引起公愤。
黛玉也没想到自己未来的大嫂,行事竟然是这副自私霸道的做派。
王熙凤自然为黛玉抱不平,咬牙切齿道:“你们张家长孙媳妇,就挑这么个货色,偏她是大嫂,天生压你二房一头,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
张居正无奈叹了一口气道:“我大哥身体不好,村里的姑娘不大看得上,想找个识文断字的妻子,一直求而不得。刘氏之父与我爹是至交,刘氏站柜卖油能开帖算账,也颇识的几个字了。这门亲事就定下了。”
他神色一肃,对庄夫人、毛夫人、黛玉拱手道:“还请你们放心,我有法子辖制住她。至少在我科举登第,入京就职前,绝不会让她有机会兴妖作怪,打扰林娘的清净。”
想到张居正不久之后就要长居京城,也不会频繁与长房接触,黛玉也没什么好忧虑的,只是温言软语安慰张居正,不要在意这些小事。
张居正便在毛夫人私邸,与黛玉她们一起过了年,温馨和乐甜甜蜜蜜也很快活。
待到二月花朝之日,刘家的花轿如期送进了张家。张居正才携手黛玉,去了赵家村舅家。
张母赵安禾的兄长赵安民,是个斯文的老学究,笃学好古,阅历丰富,而且有一副洪亮的嗓门。但凡村里男女婚嫁,都喜欢请他做司仪。
花朝之期,赵家华灯初上,厅堂之上悬着鱼跃龙门的彩画,香案上玉烛高烧。地下两溜交椅,锦席铺设。
这是张居正大婚前夕,“陪十兄弟”加冠之礼,承荆楚古风,寓成人之始。
黛玉还是第一次参观荆楚古风的加冠礼,只见堂前设礼案,铺陈玄端深衣,一顶簇新的缁布冠静置托盘中,其色玄墨,庄重俨然。
案旁立一朱漆“敛金盒”,四面雕祥云瑞兽,以待宾客添彩。
吉时至鼓乐声起,清越入云。九位与张居正年齿相仿的江陵俊彦,皆着玉色锦袍,头戴文士巾,如芝兰玉树,次第步入中庭,分列两旁。
他们都是张居正在江陵府学的同窗,若非张居正亲笔写信相邀,他们差点就跑去张家新宅,撞了人家婚礼了。
张居正自内室走出,身着素色深衣,发未加冠。眉宇间蕴着英秀之气,步履沉稳,向众宾肃然一揖。
九位少年齐齐还礼,目光交汇,尽是少年同窗之间的无声砥砺。
礼乐暂歇,重头乃“命字”、“贺号”。舅父赵安民,一身圆领绸袍,缓步登堂,脸面肃穆威仪自生。
他立于礼案前,展开一方泥金笺,朗声宣道:“吾甥张氏居正,行冠在即,当有嘉字。今承先祖遗德,秉天地正气,赐尔字‘叔大’,望尔如君子大居正,浩气凛然,举德扬芬!”他声若洪钟,满堂肃然。
语毕,执事捧“敛金盒”巡于九位陪宾之前。少年们含笑探手入怀,将早已备好的金锞、玉坠投入盒中,叮咚脆响,宛如珠落玉盘。
这些金银珠玉也非寻常财货,乃汇聚十方吉庆,共铸“同心之匾”的意思。
旋即,一方覆着红绸的鎏金木匾被两名执事抬出,上书“君子大居正”五个篆刻大字,金辉熠熠。
鼓乐再起,笙箫前导,舅父赵安民亲自执匾,引众人簇拥,将象征众望所归、贺其成人之匾,郑重送入后堂,以待成亲之日高悬。
礼成,乐声转作清雅。九位陪宾与新加字的“叔大”,重整衣冠,列坐华堂,团聚在一起吃饭,侍者奉上琼浆佳肴,少年们或引经据典,或击节而歌,言谈间皆是家国抱负、君子之道。
烛影摇曳,映照着他们年轻而郑重的脸庞,经此“陪十兄弟”之礼,共命嘉字,共承期许,张居正已正式担起成人之责。
十六日,他将冠带齐整,迎娶佳妇,开启人生的华章。
在张居正的介绍下,他的九位同窗,联袂在黛玉面前作揖行礼,亲切地喊她弟妹。
黛玉也笑着还礼,感谢他们的到来。
“弟妹谈吐有致,气度卓然,真是颇有林下之风啊,恭喜叔大了!”
“也恭喜弟妹得配嫁郎,咱们叔大可是人品相貌样样拔尖的好男子呀!”
“恭喜贺喜,再过几日就去贵府吃酒啦!”
少年们满目艳羡地看向张居正,眉语目笑间,表达出对他的祝福,纷纷向他讨喜酒吃。
“好酒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到时候你们别在杯中养鱼就是了。”张居正连连拱手,客气地送走了同窗,再次拜谢了舅舅。
黛玉将精心准备地匣子递给了张居正,甜甜一笑:“给你的礼物!”
张居正也从袖中取出一物,与她交换了。
一个送的是青玉竹节隐云鹤纹的玉簪,一个送的是浮雕双燕的玉戒指。
“我给你戴上!”二人异口同声道。
黛玉嘴角翘起,向他伸出左手,张居正握住她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才将那枚雕琢精美的白玉戒指,缓缓戴入她的无名指上,“祝卿卿芳华永驻,常生欢喜。”
之后,他又摘下缁布冠屈膝半蹲,将头靠近黛玉的手。
“祝张郎如修竹之茂,岁岁常青。”黛玉将那枚玉簪徐徐插进他的发髻中。
二人携手温情对视,忍不住越靠越近,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只是又觉得说出来多余。
正当张居正要低头吻她的时候,忽听人唉哟了一声。
“白圭,这就是你媳妇儿吧,长得可真俊。”
黛玉禁不住满脸涨红,搅弄着手帕缓缓回身,看到一个面容慈和、鬓发如银的老妇人,在张爷爷的搀扶下,慢慢踱过来。
“奶奶,你们怎么来了!”张居正迎上去,将祖母李氏搀了起来。
黛玉正欲福身行礼,就被李氏一把搂住怀中,一通打量一通夸。
“天下竟有如此俏丽的姑娘,要嫁到咱们老张家来了,真是祖宗保佑,赐福张家!”
“奶奶谬赞了……”黛玉被夸得不好意思,越发低头脸红。
王熙凤挽着毛夫人,晴雯、朱雀一左一右扶着庄夫人,也一并走下马车。
赵安禾对张居正道:“那边客人来得少,大多不终席,只有你爹喝得酩酊大醉,留下孩子们看家了。我和你爷奶是来给林姑娘庆生的。”
“多谢惦念!”黛玉向张母屈膝行礼,这才知道原来张居正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林娘不必客气。”赵安禾拉着黛玉的手,眼眸中满是柔和的光,“以后若是二郎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教训他。”虽是玩笑话,却透着遂心如意的欢喜。
庄夫人笑对赵安禾说:“亲家母说笑了,贤婿哪敢欺负她,心疼都心疼不过来呢!倒是我家玉儿娇惯,还请亲家多担待。”
“您这说的哪里话,林姑娘知书达礼,温柔聪慧,必是我张家的福星,我们个个都视她为掌珠!”赵安禾说里话外,都透着心欢意美。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饭,黛玉也收到了几分厚重的红封。
到了晚些时候,两家人在路上分别,黛玉与张居正缱绻不舍,说了好些话。
毛夫人不得不开口道:“婚前三天可不能再见了,玉儿咱们这就回去吧。”
黛玉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马车,从与张居正分开的那一刻起,时光就变得格外漫长。
而此时张家主宅的新房里,新妇刘氏将钱匣子里的礼金,颠来倒去算了三回,还是那个数,不由撇了撇嘴。
她看也不看半醉的丈夫,目光却像生了锈的钉子,死死楔在南边新院挂了锁的月洞门上,只觉得那屋顶瓦片,被半圆的月亮照得十分刺目。
“啧啧,”刘氏嘴角撇出个刻薄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进张居仁耳中,“到底是尚书府的千金,就算是个假的,命里也镶着鎏金边!瞧这那院的新瓦,亮得能照见人影儿,怕不是拿银子煅的吧?
哪像我们这破屋,瓦缝里耗子都能安家,跟狗窝没两样!“她将钱匣子重重搁在妆台上,惊得张居仁肩头一抖。
张居仁到底说了一句实在话:“都是一样的砖一样的瓦,只不过那院子是江南制式,咱们主宅是荆楚制式。”
“哟,你还醒着呢!”刘氏没好气道:“都怪你拜堂的时候晕头转向,一句话都囫囵说不清楚,洋相出尽,客人多不终席,礼金也没几个子儿。你兄弟说好今儿回家办加冠礼,也不见人影,可见他自矜解元身份,根本不把你这个大哥放在眼里。”
“你少胡说!”张居仁不喜她挑拨之言,趁着一点儿酒劲儿,发泄自己的不满,“我二弟加冠,与你我婚事何干,搅合到一块儿成何体统!”
刘氏道:“自然图个人多热闹,陪十兄弟时,不得来一大帮子府学后生,我可还有好些个表妹堂妹待字闺中呢。”
张居仁听到她满心算计的口吻,再也不想说话了。
二月十六,天光熹微,薄雾如纱,荆州城犹在沉睡之中。抬着尚书千金的嫁妆队伍,已如一条披鳞挂彩的赤龙,自城西毛府宅邸昂然游出,在初升的朝阳下,流淌着炫目的光河。
暗合天长地久的九十九抬箱笼,缠裹着喜庆的红绸,为了不逾制,都是一再精简了的。里头装的是锦缎丝绸、金漆填彩的漆器、螺钿匣盒、四季幔帐、松江三梭细布、成窑甜白釉茶具,还有江南文玩书画玉石不胜枚举。
其他笨重家伙,如螺钿拔步床、西洋穿衣镜、妆台、屏风一类,倒是早就在张家安置好了的。
琳琅满目,鼓乐喧天,引得江陵县城,万人攒动惊叹议论不绝。
“天爷!这是谁家嫁女儿,只怕把家当都搬空了一半吧?”
“这场面赶得上十里红妆了,荆州城百年难遇!”
“怕不是虚抬装相的?我瞧好似里头还有拿书充数的。”
在艳羡与质疑的话语中,那九十九抬大红箱浩浩荡荡,流入城东张家新宅,尽数搬进了林泉院中。
吉时将至,鼓乐喧天,张居正头戴黑色绉纱巾,两侧展角各长一尺有余。身穿绯红云纹纻丝圆领袍,缀了素金缠枝莲纹方补,腰间束的是乌角革带,脚上穿的是青缎粉底绣如意云皂靴。斜披一段红锦绸在胸前,满面春风,神采飞扬。
他身后跟着十数个陪同结亲的少年,八抬描金绣凤的大红大轿,稳稳落在毛府台阶之下。
张居正与那些束发玉冠的少年一道,依荆州婚俗,击节而歌,清越的《关雎》之歌,穿越高墙,呼唤着新娘的驾临。
黛玉坐在妆镜前听到了张居正的歌声,一颗心也禁不住激动起来。她穿的是正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缎大衫,系的是大红织金马面裙,裙门缀四合如意云纹,裙襕织宝相花。脚上是翘头绣并蒂莲弓鞋,鞋头缀有珍珠流苏。
因是尚书之女,可戴七翟二凤制的金累丝点翠翟冠,两侧还垂有珍珠排环,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庄夫人亲为“好命婆”为黛玉梳妆,将少女的发辫挽成高髻,将金累丝点翠翟冠戴在了她头上。
“吉时到!发亲!”
黛玉身披着红光万丈的霞帔,珠翠满头,款款拜别高堂,庄夫人不觉泪湿了眼角,强忍着泪意,笑起来将盖头覆在翟冠之上,颔首送女儿步入花轿。
全福喜娘,手捧一方崭新的红毡,趋步上前,高声诵念:“新人踏毡,步步金莲!福履绥之,安泰绵延!”声落,那红毡便如一道流动的祥云,自轿门直铺至府邸正堂石阶之下。黛玉在伴娘王熙凤的搀扶下,莲步轻移,足尖所及,皆落于红毡之上,一步一生莲,直至入轿。
唢呐鼓乐声声不断,鞭炮齐鸣,烟花绽放,及至张家主宅大门前落轿,也是一路红毡引路,直至华堂。
堂上红烛高烧,正中供奉天地君亲牌位,香烟缭绕,肃穆庄严。
张居正肃立堂前相候。全福喜娘上前,将一缕缀着同心结的赤红长绸,一端郑重递于新郎手中,另一端则交予新娘之手。
此绸又名“同心缕”,象征两家血脉自此相连,新人同心同德。
一身华服的毛夫人立于堂上,作为林家的代表,朗声宣告:“顾门林氏有女,温良恭俭,今归张门,宜室宜家。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交!”
此一声“交”字落地,便是荆楚婚俗中的“交亲”,标志着新娘正式由本家交付于夫家,完成了两个家族神圣的交接。
黛玉手持红绸,与张居正相对而立,虽隔着一张盖头,当透过晃悠的绸带,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砰砰的心跳,“百年之约”的承诺在此刻已然缔结。
张家正厅,红烛高烧,香烟缭绕。满堂宾客衣冠济楚。
“交亲”礼毕,舅父赵安民高亢悠长的唱礼声再次响起:“吉时已到,拜堂!”
唱声未落,宾客中站起一位绸褂的胖老爷,他满面红光,踱步上前:“且慢!新娘子是京城贵人,礼数定是周全!咱荆州小地方有个老规矩,在拜堂之前,还有个‘对拜’,讲究‘凤凰三点头’!新娘子先屈膝,新郎再躬身,三番方成,寓意夫妻和顺!我想尚书府定是教过的?”
他笑容可掬,眼中却藏着促狭的钩子。这“凤凰三点头”,荆州或有影儿,却非定规,纯属刁难。
满堂一静,目光齐刷刷看向红盖头,黛玉呼吸微微一滞。
张居正心弦骤紧,目光疾扫伴娘王熙凤。王熙凤微不可察地颔首,悄悄捻了捻黛玉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电光石火间,张居正已上前半步,对伯爷张钺微一躬身,朗声道:“伯爷所言极是!此乃荆楚古礼,寓意深远。侄孙与内子,自当遵行。”
他先替黛玉认下,又以“荆楚古礼”点明地方特色,留足转圜的余地。
话音甫落,红盖头下,黛玉已与张居正同时,动作优雅同步地,对着彼此深深一躬。
一次,起身。二次,躬身更深。三次,礼成。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王熙凤娇声笑道:“新郎新娘不分先后,要的是比翼齐飞,灵犀相通!”
众人齐声喝彩,气氛为之一热。
三拜礼成,黛玉隔着盖头,声音温婉清晰:“妾身初至,于荆楚古礼所知尚浅。幸得伯爷提点,夫君引领。方才所行,乃《仪礼》所载‘交拜’正礼,取其夫妇相敬如宾、礼义相合之意。
未知伯爷所言‘凤凰三点头’,典出何处?妾身愿闻其详,现下补学。“她语声谦恭,却引经据典,反戈一击。
张钺的笑容顿时僵住,他一个买卖人,哪懂典籍?被这温柔的声音一问,又点出《仪礼》正源,面皮不由紫涨,支吾道:“啊,这都是老辈传下的……许是……许是乡俚之趣,俚趣……哈哈,新娘子懂正礼就好!就好!”他讪讪退回,挠了挠手背。
满堂目光了然,对这位尚书千金更添敬重。张居正一刻心慢慢回落,相牵的红绸,随着步履转动慢慢悠荡,完成了心照不宣的配合。
唯有刘氏气得咬牙切齿,前几天这位伯爷也拿她开玩笑来着,自己却像个傻子似的,真的就屈膝三点头了,盖头歪到一边都不知道,怪不得满耳都是嘲笑之声。
张居正又递了个眼色给舅父,赵安民立刻声如洪钟地喊:“一拜天地!感念天地造化之恩,祈佑姻缘得配乾坤。”
黛玉在王熙凤的引导下,转身面相堂外与张居正动作一致地鞠躬下拜。
“二拜高堂!谢父母生养鞠育深恩!”
夫妻二人再次转身拜堂上端坐的父母及祖父母。
“夫妻对拜!”黛玉侧转身子,望向盖头下,张居正露出的如意云纹靴,心中不由想:这一拜,就是荣辱与共,白首不离了。
“礼成!”在赵安民的高唱声中,满堂宾客欢声雷动,贺喜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拜堂礼毕,新人由众人簇拥着,步入林泉院中精心布置的洞房。
燕栖居里红烛高照,窗棂上都贴了红艳的“囍”字,锦帐流苏在春风中微微拂动,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馨香。
按荆楚婚俗,这会子就是“闹房”的欢场。亲朋挚友,不论男女长幼,皆可入内笑闹,以驱邪祟,更添喜气。
喜床上高悬着并蒂莲花的红帐,那张螺钿拔步床上,铺陈的稻草根根顺直,宛如金丝,绝无一根横斜。可是晴雯、朱雀两个,拿尺子比着摆好的。
这是荆楚古俗,唯愿新人一生顺遂坦荡,永无“横”逆,乖舛之忧。
喧闹声中,婆婆赵安禾满面春风,手捧一赤金托盘,盘中红枣、花生堆叠如小山。
她行至端坐床沿的黛玉面前,拈起一枚饱满的红枣,慈爱地递至她唇边:“好媳妇,快尝颗枣儿,甜甜蜜蜜,早立贵子!”
又拈起几粒花生,“再食些长生果,花着生,儿女双全,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坐金銮!”
众人齐声应和“五男二女七宝座”的吉语,笑声、祝福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想到那红枣喻意早生贵子,花生象征儿女双全,黛玉羞得面颊滚烫,幸而被红盖头遮住了脸,还能有掩羞的余地。
晴雯、朱雀两个轮流接过红枣核、花生壳,拿两个红封包着。
张家的叔爷张釴面泛红光,捻须起身,拿腔拿调地道:“诸位!良辰美景,高朋满室,新娘子乃尚书闺秀,诗礼传家!老夫不才,愿抛砖引玉,与新人共拟一联,以志佳期!”满屋的人顿时叫好。
张釴得意地捋了捋山羊须:“今乃春月吉期,新妇于归。上联‘春日融和,淑女于归张氏第’。”他故意顿住,环视众人,“新娘子,请对下联?应景即可。”
他笑容满面,眼中考校与看好戏之意昭然。此联嵌“春日”、“淑女”、“张氏”,仓促间要对得工整应景显才情,绝非易事。
红盖头下,黛玉静默一瞬,刘氏不觉翘起了嘴角,期待着看这位才女丢乖露丑。
张居正含笑不语,这对于林娘简直小儿科。
不等朱雀送上润嗓的茶,盖头之下,清泉般的声音已流淌而出。
黛玉不疾不徐地道:“叔爷谬赞。妾身闺中浅学,岂敢班门?既蒙盛情,斗胆应和。叔爷上联‘春日融和,淑女于归张氏第’,妾身试对‘德门雍肃,才郎克绍林家风’。”
话音刚落,满堂先静,继而低赞如潮。
“妙绝!”
“好句,好句!”
“‘德门’对‘春日’,‘雍肃’对‘融和’,‘才郎’对‘淑女’,‘克绍’对‘于归’,‘林家风’对‘张氏第’!字字珠玑,绝妙好联!”
张釴脸上笑容一凝。新娘子的下联竟以“林家”对“张氏”!不仅工稳,还嵌入两家姓氏,口彩也好,意思也吉庆。
且“德门雍肃”、“克绍家风”,字字颂扬夫家德行传承,礼数才思兼备。
张釴山羊胡微微哆嗦着,搜肠刮肚了半晌,竟想不出更妥帖的对句,只得干笑:“好!对得好!新娘子家学渊源,老夫……佩服!”
晴雯眼眸一转,拿了个填漆茶盘,伸到张釴面前,娇笑道:“既然叔爷都叫好了,那就请老人家放赏吧!”
张釴脸上一窘,转脸一看身边横眉冷对自己的老太婆,众目睽睽,也不好不给,勉强掏出二两银子来,在茶盘上砸了个响。
之后拱手一礼,再不敢造次,被家里的老太婆推搡着出了喜房。
张居正悄悄伸手,在黛玉身前比了一个大拇哥,黛玉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看到地上的影子,心里一甜。
喜房里的人进进出出,脂粉香混着笑语的热意。
刘氏蹭到新娘子附近,眼风早将妆台上精致的填漆提盒,并三层螺钿妆奁,扫了数遍。
“哎哟,新娘子诶!”她拔高声音,面团似的脸上堆满笑意,腰肢乱摆,“瞧瞧这气派!到底尚书府娇养的,跟我们这些粗胚就是两样!这新院子也盖得真好!就是太好,金贵得不像住人的。
倒显得我们那屋,像堆破烂的杂院了!我们居仁从小有点好吃好喝的,都攒起来给二弟享用,如今大了,倒是生分了。“她话里藏针,无非嫉妒,暗指林泉院的好东西,也该兄弟共享才对。
王熙凤白眼一翻,小声道:“这里自然不是人住的,咱们姑奶奶神妃仙子似的,只住阆苑天宫。”
朱雀接茬道:“可见什么屋,配什么人。”
众人听了无不噗呲一笑,刘氏说她住的破烂杂院,那她岂不就是破烂人了!
刘氏登时红了脸,欲辩无词。刘氏的母亲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却清晰得左右都听得见,“丫头,你也真是心直口快!这尚书府嫁千金,妆奁……啧啧,金山银海吧?白日里那些漆红箱子,晃瞎人眼!你做嫂子的,有没有听新娘子交过底,这压箱的金银,得……大几千吧?”
她肥而粗短的手指,在空中夸张地比划,成功吸引了众人,开始好奇议论,尚书千金妆奁的多寡。
黛玉唇角微弯,红盖头之下,声音温婉带笑:“这位婆婆说笑了。父母嫁女,妆奁不过慈心一片。厚薄几何,皆天伦至情,岂能以金银权衡?莫非大嫂所得妆奁简薄太过,对父母起了怨言?这可有违孝道呢。”
刘氏再次吃瘪,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刘母脸上也呈现一片窘色。
刘氏犹不死心,又凑近了一点:“哎哟,弟妹真会说话!嫂子不是嫌自己嫁妆少,更不是眼皮浅,是替张家高兴!这泼天的富贵进门,我们也能沾几分光不是?你就透个数,让嫂子开开眼?大家也图一乐是不是。”
黛玉端坐如莲,盖头流苏纹丝未动,声音清晰从容:“大嫂关怀,弟妹心领。”
她又微微侧身对伴娘王熙凤道:“凤姐姐,既然长嫂好奇这个,劳烦你说给她听听。”
王熙凤扬眉一笑,两手一摊道:“妆奁单子,依礼已于昨日送至府上,由张家公爹婆母过目,亲封于宗祠案前,敬告先祖,以作凭信,非寻常可示。刘大嫂若真心关切……”
她微顿了顿,偏头再拿耳挖子剔了剔牙,似笑非笑地道:“这事也容易,待明日我们姑奶奶拜过公婆,礼数周备。劳您再请示公婆,若得允准,我们姑奶奶再将嫁妆单子请出,奉与刘大嫂从头细览,如何?若您要备录一份,我也好提前准备笔墨纸砚。”
一番话被这位伴娘,说得滴水不漏,一来搬出礼数规矩,二来抬出公婆,三来点明请示的章程,给个“踩不实”的空台阶。
将刘家人市侩的窥私,转为“需按礼请示”的正事,刘氏再纠缠便是无理取闹。
刘氏母女笑容挂不住,张了张嘴,在对上周围年长妇人目光时讪讪干笑:“新娘子懂礼数!”臊眉耷眼缩回人堆里。
几位明理的堂客妇人快速交换了眼神,暗赞二房的新娘子果然玲珑心窍,配得上江陵神童,让伴娘出面与长嫂对峙,明面上不得罪人,却又切实地打了她的脸。
看着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想不到口舌机锋,这样厉害,就连左膀右臂都不容小觑。刘氏这个长嫂是讨不到一点儿好咯。
正此时,门外喧哗笑闹声起,夹杂推搡起哄:“闹洞房!哥几个儿,跟我闹洞房去!”是醉酒的几位中年宾客,多是张文明的酒肉朋友,半生不熟的人。
黛玉搅着裙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眼睫微垂,轻哼了一声。
那意思在明显不过,张居正你若敢叫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我的房,这辈子你就不用进了。
张居正眉头轻蹙,伸手抚过她的肩头,示意她安心。
他走至门边,隔着窗户,声音清朗而威严:“诸位叔伯朋友的好意,张某心领。内子一日辛劳,需要休息。
洞房方才已闹过了,前厅珍馐罗列,好酒管够,诸位且回前厅畅饮,容张某改日专程奉陪。若再喧嚷,扰了内子静养,休怪张某不念情面。”
那些人不过是听人说新娘子美艳,互相撺掇起哄,有心调笑两句,没曾想张居正护妻如此,对外人可谓是铁面无情。
门外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悻悻的脚步声远去,那些看热闹来闹房的亲朋,闻弦歌知雅意,在王熙凤和两个丫鬟,妙语连珠的引领下,都陆续说着吉祥话,结伴出去了。
张居正一回首,锐利的目光又扫过迟迟不挪脚出去的刘家女眷,冷声道:“酉时到了,闹房已毕,此乃新居之所,闲杂人等,可以远避了。”
刘母谄笑道:“我们这都是姻亲呐,一家人就该多亲香亲香。”
张居正目光直接掠过她,最后定在刘氏脸上,“大嫂,天色已晚,兄长独自周旋于前厅,还请帮衬一二照拂女宾。诸位慢走,恕不远送。以后林泉院,是我夫妻养静之所,非请勿入。”
“闲杂人等”、“非请勿入”八字,无情地划开了彼此之间的天渊界线。
刘氏被那冷硬目光刺得心虚,笑容僵死在脸上,尤其“兄长独自周旋于前厅”一句,仿佛戳破了她隐秘的心思,脸皮红白交加,嘴唇哆嗦,恨恨地剜张居正一眼,甩着帕走了。
刘氏母亲等一干闲人,也拉不下脸来强留在此,灰溜溜地垫脚跟上。
“可累着了?”张居正走近黛玉,声音压得极低,如夜风中温柔的私语。
他变戏法般从身后端出青瓷小盅,揭开盖,清甜暖香四溢,炖得晶莹的燕窝银耳羹,浮着几粒红玉般的枸杞。
“待会儿我要到席间应酬一下了,怕你饿了。一直宅书房的小炉子上煨着,快用些,暖暖脾胃。”
他将小盅轻轻放在黛玉床边的矮几上,握住她的手,烙上一个温热的吻。
黛玉一日紧绷的心弦,在此时悄然松弛。她唇角漾开真心笑意,依言捧起小盅。在盖头底下偷偷吃起来。
温热的羹汤滑入喉间,熨帖了肺腑,连指尖都暖了起来。这无声的体贴,比千言万语更能慰藉她,初嫁的忐忑不安。
张居正回身,又拍了拍她的手,温言道:“莫怕,闲人都走了。”他略思忖,行至窗边,推开半扇。月色如水,他朝暗处低唤:“居敬、居安、居易!”
三个半大少年应声从廊柱后钻出,眼睛晶亮:“二哥!”
张居正俯身叮嘱他们:“居敬、居安两个今夜守在此处廊下。若有人再来闹,或有异动,立时赶走。居易你每隔两刻钟,到窗下报我的行踪给二嫂子,记住了?”
三少年挺胸点头:“记住了!保准看好门!”得了军令般跑至院门边站定。
张居正合窗,对黛玉道:“我让三郎、四郎兄弟,作门神替你挡驾。叫五郎作探马,在窗外报我的信,你且宽心,我一定早回来。”又拉着黛玉的手,摸到几上一个什锦攒心盒子,告诉她:“这里头还有饭菜,是热的,趁热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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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花烛夜留待下一章啦,能写到什么程度看缘分咯,敬请期待!张哥护妻、凤姐护妹面面俱到了,写的是带有荆楚风情的加冠礼和婚礼,与其他的有所区别哈。[红心]
1、赶岁乱:腊月二十五后的春节婚嫁习俗称之为赶岁乱,特指腊月二十三送灶神上天后至除夕迎回期间的特殊时段,因民众认为此时人间无神明管辖而百无禁忌。
2、大婚服制参考《明史·舆服志》、《大明集礼》
3、荆楚婚俗:将加冠礼(成人礼)与婚礼合二为一进行,是荆楚婚俗礼仪独有的特色。如松滋县一带,男家在婚礼前一日,设酒宴二席,其一择亲友家少者九人,合子为十,曰“陪十弟兄”,这是“加冠礼”的前奏,象征其子成人,是日男家命字,视以敛钱为“盒子匾”,鼓乐导送,由舅爷前来主持,登堂“贺号”。 荆楚婚俗中还有避凶求吉的习俗。如喜床上铺的稻草要顺着铺平,象征小两口今后的日子过得顺当平安,忌横着放,因“横”有蛮不讲理之嫌,将导致小两口不和睦。江陵农村婚俗礼仪的全过程是:发八字、定庚、求肯、过门、选期、报期、歇嫁、陪礼、过礼、陪十兄弟、陪十姊妹、辞父母、哭嫁、发亲、拦车马、接升、交亲、拜堂、闹房、喝“纠脑壳茶”、回门。(资料来源于民俗文库,可能古今混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