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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燕尔暇光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94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林泉院内静谧恬和, 唯闻雀鸟在花枝上啁啾。晨曦滤过喜帐,浮着淡金的光晕。

黛玉眼睫微动,意识已渐渐苏醒, 却贪恋被中的暖意不曾睁眼,任凭一把青丝散在枕上,安心地将头枕在温热的臂弯里。

几缕长发随风拂过张居正的下颌, 让他有些微痒,身形不觉动了动。

黛玉悄悄抬眼,正撞进他凝视自己的目光里。

“醒了?”他声音低哑,带着晨起的微倦,却柔得如同帐内流淌的暖光。臂弯微微收拢,将她拥得更贴切些。

她面颊蓦地飞起薄红, 只将小脸轻轻埋进他肩窝里, 含糊应道:“嗯, 你几时醒的?”声音娇慵, 带着被窥见的羞赧。

“比你略早些。”他低笑,清冽的气息拂过她额角, “身子可还好?昨夜, 为夫冒犯了……”话未尽, 却见怀中人耳根都红透了,螓首埋得更深, 只余一截雪白的颈子,微微泛着霞色。

他便不再追问,只怜惜地以指腹轻抚她散落的鬓发。

静默片刻,黛玉方从羞涩中挣出些许神思,低低问道:“拜姑舅的时辰,怕是要过了吧?”她指尖无意识地, 轻轻攥住了他寝衣的前襟,“都怪你,那样折腾人。”

“不急,”他温言宽慰,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微蹙的眉尖,“荆州婚俗拜姑舅又叫‘纠脑壳茶’,做父母的要拿乔,让儿媳端茶和点心,到他们卧房里,才肯起来吃喝。

但是我娘素来慈和,昨夜已嘱咐过,让你多歇息。爷爷奶奶也说了,今日到正厅见礼。

万一爹不肯起床赖到中午,咱们也赖到那会子,看谁犟得过谁!”

“真是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还有这样的敬茶礼。”黛玉感受着他掌心熨帖的温度,仿佛抚平了自己心头那丝忐忑。

她略略仰起脸,眼中仍有未褪的惺忪:“睡回笼觉终究也不好。而况还要梳洗、晨妆、更衣,这江陵拜姑舅敬茶的一应流程,你再与我细说一遍可好?”眸子里水润光亮,盛满了对他的信赖和依恋。

张居正仔细说了一遍,凝视着这双美丽的含情目,心头温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俯首,在她光洁的额上吻了一下,如蜻蜓点水。

“乡间俚俗,图个有趣罢了,即便有些许疏漏,有我在身旁,不用担心的。”他的声音沉静而安稳,是承诺,亦是倚靠,“再合眼歇息片刻可好?时辰还早。”说着,替她将滑落肩头的合欢被仔细掖好。

她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颈侧,贪婪地汲取那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嗯…” 这一声应答,拖长了调子,慵懒如猫,带着无限依恋的满足,仿佛这便是天底下最惬意安适的所在。眼睫终于缓缓垂下,唇边却悄悄弯起一抹回味悠长的甜意。

帐内重归寂静,只余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胜却千言万语的描摹,在斑斓五彩的光线中,缠绕成春日最旖旎的弦音。

过了一个时辰,两口子醒来靠在枕上正说着话,窗扉轻响三声。

尽职尽责的“探马”五郎居易又来报:“二哥!爹已经被爷爷揪着耳朵拉下床了,你们可以动了!”

“好!多谢你了!”张居正披衣走到窗边,“叫三郎、四郎都来。”

哗啦廊下噔噔足音乱响,三个脑袋并排挤在窗台下,嘻嘻哈哈地说着:“恭喜恭喜,祝二哥二嫂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守门听房的三弟、四弟、五弟得了厚赏,欢天喜地去了。

阳光透过窗纱,洒下斑驳暖影,张居正换上一身宝蓝地竹叶纹杭绸直裰,风仪俊美。

晴雯、朱雀两个叩门进来,伺候黛玉洗漱梳妆后,就被张居正客气地请走了。

她尚未更衣,坐于云母梳妆台前,清晰的西洋玻璃镜,映出她清艳绝伦的娇容,唯独两弯曲罥烟眉略显浅淡。

“今日让我替你画眉!”张居正自螺钿妆奁中取了一支螺子黛。

他俯身靠近,一手轻托起黛玉下颌,另一手执螺子黛,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沿着她天然姣好的眉形,细细描摹。

“精神可养足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耳畔。黛玉微微合眼,感受眉梢微痒,声音娇慵:“嗯。”

张居正唇角温柔弯起,手上越发仔细:“若今日亲戚们有些言语机锋,还望玉儿担待。乡人鄙陋,常以调笑新妇为乐,不必萦怀。这个家有我,没人敢欺负你的。”

玻璃镜中,新描的罥烟眉黛色匀净,更添黛玉的婉约韵致。

“好了!”张居正放下眉笔,又去开衣柜,“我为你更衣,你打算穿哪套?”

黛玉眉梢未动,只对镜理鬓,道:“银红遍地金立领斜襟袄,配大红百蝶穿花织金马面裙,再就是蜜合色织金纱披帛。”

张居正一一找出来,服侍她穿上,期间各种温存撩惹自不必说。

待黛玉收拾停当,完美无瑕,他修长手指轻推,将朝向花园的窗扉彻底推开。

饱含草木清香的气息涌入室内,带着桃花的微甜。二月的春阳,爬上粉墙黛瓦的檐角,将新嵌的玻璃窗映得晶莹透亮。

廊下悬挂的红绸,与窗扉上斗大的“囍”字洋溢着喜色,映着朱漆廊柱上“珠璧交辉,鸾凤和鸣”的一对儿竖匾,空气里尚有烟花爆竹的余韵。

新房门“吱呀”轻启,新妇黛玉款步而出。一身簇新的衣裙,举手投足间金线流光,如朝霞铺地。

发髻挽得一丝不乱,赤金点翠头面端庄华贵,正中衔珠凤钗垂下的璀璨珠串,在她光洁莹润的额前微微晃动,愈发衬得眉眼如画。

这通身的气度,是书香门第,长久浸润出的端凝典雅,并未被这身喜庆的红色,减夺了半分。

张居正紧随其后,一身垂顺的宝蓝直裰,双蝶宫绦束腰,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爱怜中透着暖意。

穿过月洞门,他低声叮嘱:“黛玉,稍后便是‘纠脑壳茶’,族中尊长齐聚,言语间或有考校试探,勿要生恼。”

黛玉唇角微弯,眼波清亮,侧首看他,声音轻柔却笃定:“你且宽心。香茶侍亲,我必礼数周全,做好新妇本分。些许‘纠脑’,权当添些娱兴了。”

张家主宅正厅满堂锦绣,东面堂中“福禄寿三星高照”吉画张悬,香案上红烛高烧,炉烟袅袅。

榆木大八仙桌居中,铺着大红锦缎桌围,其上摆满时令鲜果,喜饼糕点,十盏釉色晶莹的甜白瓷盖碗,双双列阵以待。

张氏亲眷按辈分肃然端坐在交椅上,满目新衣鲜亮,笑语喧阗,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氛围。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三郎居敬跳进门来报信,惹得在场众人神色为之一肃,纷纷端坐敛衽。

堂前上首坐着的是张居正的祖父祖母,张镇与李氏。

张居正牵着黛玉的手,行至厅堂中央。两人并肩,向东肃立,深深揖拜,继而稳稳跪在拜垫上,双双叩首。

“孙儿张居正,携新妇林娘,拜见祖父祖母大人!”张居正声清如磬。

黛玉紧接着道:“孙媳顾氏林娘,拜见祖父祖母大人,愿二老松鹤长春,福寿康宁!”

首座上的张镇精神矍铄,满面红光,除了两鬓有些许银丝,并不显老迈。他捋着长须,笑得眼睛眯成缝,欢喜道:“好!好!快起!快起!”

身旁的祖母李氏,身着深赭色福寿纹缎袄,慈眉善目,此刻眼中闪动着激动的泪花,抬起袖口揾了揾眼角,望着眼前一对璧人,目光里的欣慰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行礼毕,张居正扶起黛玉,小声道:“可以敬茶了。”

黛玉垂眸敛衽,郑重行至八仙桌旁。而后双手高捧鎏金茶盘,端起两盏茶,行至祖父母前,屈膝奉上。

“祖父请用茶。”姿态恭谨,声音婉丽。

“好!”张镇笑着接过,揭盖啜饮一口,连声赞叹。

随即从怀中取出沉甸甸的红封,又解下腰间一枚温润双鱼玉佩,置于红封上,朗声道:“林娘拿着!望你二人琴瑟和鸣,早添麟儿!更盼我孙儿来年金榜题名,光耀门庭!”

听到“麟儿”二字,黛玉面上一羞,低头不语。

祖母李氏亦含笑饮了茶,放下茶盏,从果碟里抓了大把的红枣、花生,倒入一碗茶汤里,“好孩子,快吃一口!添福添寿,早生贵子!”

红枣花生落入茶汤,噗噗轻响,引得满堂善意的笑声。黛玉不得不吃了一口茶,红枣花生各吃了两样。

祖母李氏从袖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封塞过去:“这是祖母多年的体己,都给你了!”

刘氏有些不忿地撇了撇嘴,暗想自己可没这待遇,祖母也太偏心了。

黛玉稳稳捧着那盏“福寿茶”,再次深深下拜:“孙媳叩谢祖父祖母厚赐!定当谨记教诲克尽妇道,侍奉夫君和睦亲族。”她言辞得体,举止庄重,动作行云流水,实在无可指摘。

接着便是拜见张家父母,他们端坐祖父母下首右侧。张文明不过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间,还犹存旧日俊秀的影子。只是因常年嗜酒之故,让他的眼瞳如蒙尘的琉璃,不再清朗,周身萦绕着一种颓唐的倦意。

他竭力维持着父亲的端肃,神情却绷得极紧,眼神微飘。

当黛玉与张居正并肩向他跪拜时,张文明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袍子,指尖微微发白。

待黛玉奉茶至眼前,他伸手去接,那手竟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盏中温热的茶汤立时泼溅出来,湿了他半幅袍袖。

“呃…”张文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尴尬声响,脸腾地红透,僵在那里,目光窘迫地垂向湿漉漉的袖口。

张居正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将黛玉引至母亲身前。

赵安禾一直安静坐着,身上穿的莲红色暗花缎袄,衬得她气质温婉如水,眼角细细的笑纹盛着慈和,未语先含笑。接过黛玉递过来的茶饮了两口,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她将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亲手套在黛玉的皓腕上,好似翠色映雪,光华流转。又拿出一个红封,笑道:“好孩子,收着。往后便是一家人,有事只管同母亲讲。”

张文明也终于知道自己该干嘛了,挤出笑容,递上红封,讷讷道:“拿着,你与白圭好生过日子……”

黛玉再次深深下拜:“儿媳叩谢父亲母亲!父亲慈和,母亲温厚,儿媳感激不尽,定当恪守孝道,敦亲睦族。”

接着轮到兄嫂,张居仁坐在在父母下首左侧。他身材高瘦,深棕色的棉袍,五官与张文明如出一辙,但面相更显老实木讷。

见弟媳行礼,他只知憨笑拱手,憋了半晌,才瓮声道:“弟妹好!”便再无下文,目光始终垂着。

他身旁的妻子刘氏,虽也是新妇,却是另一番光景。她双九年华,生得高额长脸,眼蓄精光,朱口骈齿,唇角左上方有一颗小黑痣。

今日她梳了光溜的圆髻,簪花插梳,一身桃红长褙子,底下系着翠绿裙子,站在厅中格外醒目。

她腕上两只鎏金镯子,在行动间叮当作响,脸上脂粉厚涂,描画精细的眉毛高高挑起。

她未等黛玉奉茶,脸上已堆起热络的笑容,声音尖亮:“哎哟哟,快别多礼了!二弟真是好福气!瞧瞧咱们这新弟妹,通身的气派,眉眼儿俊的。啧啧,真真儿是仕宦千金的品格,跟咱这军户商家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刘氏一边说,一边亲热地伸手虚扶黛玉,目光锐利地在她的衣料、首饰上刮过,眼底深处那点妒意,被笑意勉强压着。

黛玉接过张居正递过来的茶盏,奉到刘氏面前,“嫂嫂吃茶。”

刘氏接过却不饮,只用染了蔻丹的指甲,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盖碗,眼风斜斜睨着黛玉那双纤纤玉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刻意拔高了半分,十分刺耳。

“弟妹这双手啊,真是玉琢的一般,又细又白。只怕捻针引线,煎炒烹炸,都不大会吧?你下嫁到张家,若让你掌中馈,岂不委屈了这双贵手。依我看呀,你只适合陪二弟吟诗作赋、拨弄琴瑟,才不辱没了这千金淑媛的身份呢!咯咯咯……”

这夹枪带棒的话,明着吹捧恭维,暗里却隐指黛玉娇贵不堪妇职,想要以长嫂的身份拿下中馈权。

厅中瞬间静了一瞬,不少目光带着玩味投向黛玉。

黛玉脸上温婉的笑容丝毫未变,她尚未开口,身旁的张居正已不着痕迹地向前微移,恰恰将她护在身后半步。

他面无波澜,对着刘氏拱手,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入耳:“大嫂过誉了。我们家三代同堂,母亲身康体健,办事公道,自然是她来掌中馈论家计。

我家林娘知人善任,手底下有擅针黹女红、整饬筵席、持筹握算的好手,她们闲来都可为母亲佐协料理庶务。大嫂在油坊里专打细算盘的本事,暂时还用不上。不如就好生享几天清净,多照顾照顾我大哥。”

这话四两拨千斤,既点明刘氏“锱铢必较,毫厘必争”的本性,又直接将她想接过管家权的“小算盘”戳穿了,堵得她无话可说,更巧妙维护了黛玉。

厅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笑,张文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赵安禾看向儿子唇角微弯。

刘氏脸上那层热络的笑瞬间冻住,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底下腾起的臊红,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最终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胡乱喝了一大口茶,茶水苦得她眉头紧皱,失礼地吐了出来,还呕了两下。

惹得孩子们笑个不停,李氏的两个老妯娌在她的眉眼暗示下,也半笑半讽起来。

“仁哥儿媳妇怎么吐了?莫不是有了吧?”

“放屁,她又不是赶乱岁成的亲,才进门五天,白眉赤眼的,哪来的孩子!”

“那就是昨儿她们母女贪吃闹的,人又不是饕餮貔貅,吃多了哪能不吐的。”

“吃不下就别硬撑啊,不该你的就别想、别碰、别动歪脑壳!”

刘氏脸上挂不住,一阵红儿一阵白的,真真臊得慌。

黛玉垂眸,借着整理袖口,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了然,张居正方才特意换了一盏黄连茶过来。这下好了“纠脑壳茶”,纠到长嫂头上了。

刘氏恨恨撂下茶碗,随手丢下一个轻飘飘的红封在桌上,连句场面话也省了。张居仁倒是实诚,赶紧递上自己那份厚实的红封,依旧讷讷:“弟妹拿着…”

黛玉依礼谢过,端方的仪态,与狼狈的刘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着是祖辈的堂亲,伯爷和叔爷两房。伯爷张钺,是祖父张镇的兄长,家里做着生意,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偏偏又好促狭戏谑,有点笑面虎的意味。叔爷张釴则是张镇与张钺的弟弟,爱读书,曾经是江陵县学的附生。

张钺微胖圆脸,两撇小胡子,一身灰色团花缎袍,还没到热的时候,手中就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未语先笑:“哈哈!好!”

“二郎好福气!侄孙媳妇这通身的气派,端庄又灵秀,一看就是宜室宜家,旺夫旺宅的好面相!伯爷我今日高兴,这纠脑壳茶啊,喝得痛快!”

伯爷夫妻接过黛玉奉上的茶,都叫了一声好。

张钺象征性地啜了一口便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还特意掂了掂,银两碰撞声清脆,“拿着!伯爷给的红封!”

“侄孙媳妇,伯爷可等着听你们新房里的喜鹊叫呢!”他促狭地眨眨眼,扇子虚点着黛玉和张居正,“不知你们何时能为张家添个重孙儿,让伯爷也沾沾喜气,抱上一抱?” 满堂哄笑顿起。

黛玉双颊飞上两抹红霞,如染胭脂,她微微垂首,声音含羞带怯,却清晰答道:“伯爷厚爱,侄孙媳感念。添丁进口,全赖祖宗荫庇,父母洪福,天地人和。”这话说得既不失礼,又圆融避开了戏谑。

伯爷哈哈大笑,看向身旁的老妻,夫妻点了点头,显然极满意这伶俐又不失娇羞的回答。

叔爷张釴,清瘦身形,穿了件簇新的棉绸直裰,三绺山羊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撇着沫,摇头晃脑,抑扬顿挫道:“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雎》之义也。新妇娴静知礼,进退有度,颇合古风。”

“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黛玉,带着审视,“《礼记·内则》明训,‘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妇德之本,在于中馈女红,侍奉舅姑。未知新妇于归前,于此等持家根本之道,精习几何?可曾通晓‘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之务?”一番酸文假醋,引经据典,考校立威之意昭然若现。

黛玉不疾不徐地深施一礼,姿态恭谨,声音清越:“叔爷垂训,侄孙媳谨记于心。《女诫》《内训》,家中延请老师,自幼习诵。针黹女红,虽不敢称精妙,然裁剪缝补,亦粗通其理;中馈庖厨,母亲与姑母亦有提点,羹汤饭食,尚能操持。

至于侍奉舅姑晨昏,乃人伦大礼,侄孙媳自当夙兴夜寐,竭尽心力,以全孝道。唯恐才疏学浅,有负长辈厚望,日后还望叔爷不吝教诲。“ 她应答从容,引据得体,态度谦恭有礼,将叔爷那套考校稳稳接住,又显出世家的底蕴。

叔爷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意犹未尽的,似乎还想再引几句酸话,被老妻一拉袖子,登时语塞,只得干咳两声,端起茶碗掩饰:“唔,是个知礼明义的,极好、极好!”犹犹豫豫地拿出一个红封,要给不给的样子。

张居正笑着接了下来,待叔爷放下茶碗,眼眸一亮似要再言,他适时上前一步,对着叔爷恭敬一揖:“叔爷学养深厚,字字珠玑。侄孙与娘子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定当一同登门,聆听叔爷教诲。”一番话既给了这为老儒生台阶体面,亦表达与妻子同心同德之意。

最后就轮到张家的几个弟弟了,昨日在新房前守卫报信,“居功至伟”的三郎居敬、四郎居安、五郎居易,早已在二嫂子面前留下了好印象。

年纪较小的六郎居业、七郎居易俩,个子还不到人腿高,性格有些腼腆拘谨,羞手羞脚的,乳母怀中抱着的八郎,还只会笑着吐泡泡。

黛玉从晴雯手中的茶盘里,取出五个荷包,分送给几个弟弟,又将一个雀卵大的赤金长命锁,送到母亲赵安禾手中,“这是给八郎的见面礼,上面鏊了他的名字居学,还请母亲收好。”

赵安禾接过金锁含笑道:“你有心了,我替八郎收下了。”

其他三服外的堂伯、堂叔、堂侄因为人数不少,关系较为疏远,也就没请人过来了。

至此,“纠脑壳茶”礼成。厅堂中长辈们红光满面,谈笑风生,“郎才女貌”、“佳儿佳妇”的赞语不绝于耳。孩童们嬉闹着,炫耀自己得到的喜糖和金银锞子。

张镇抚着胡须,看着满堂儿孙,笑声洪亮如钟:“好!好啊!今日这纠脑壳茶,茶香礼全,话也热闹!文明媳妇,吩咐厨房,午间再加几道好菜!开了我窖里藏了二十年的老酒!咱们张家,今日要喝得尽兴!”

春光暖融融地涌动,张居正趁着众人谈笑,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旁的黛玉脸上。

她正含笑聆听母亲的殷殷叮嘱,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在她温婉沉静的面容上。

黛玉似有所感,掀起眼帘望向他,眸中清澈,深处藏着只有他能读懂的慧黠与欣然,仿佛在说:“纠脑”之关,咱们携手通过了!

堂前阶下,几树杏花开得正好,如粉云霞光一般,在春风里簌簌低语,将芬芳的之气无声洒落。

在主宅那边吃过团圆饭,夫妻二人携手回到林泉院,浮在玻璃窗上的暮光,还残留一丝余艳。

撷芳斋中,黛玉斜倚在书案旁,素手正理着架上几卷书册,云鬓微松,一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愈显莹白。

张居正走进来,自后轻轻拢住黛玉的腰身,下颌便自然而然抵在了她的颈窝里。暖息拂过耳畔,惹得她微微一颤,笑意却已自唇边漾开。

“将你近来爱看的几部书,放到听松阁可好?”他指尖拂过书封,声音轻软,“往后我挑灯夜读,你我同沐芸香,也算夫唱妇随了。”

黛玉低笑,任凭他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颈间,痒痒的、暖暖的。

“依你。只要你读得进去,若是心猿意马,那我可要走啦……”

他故意顿了顿,温热唇瓣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耳垂,“若是心旌摇曳了,那还请娘子肯移玉步,与我早些歇息。”

黛玉耳根蓦地染上红晕,身子一软,索性将重心完全偎进他怀里,回首嗔他一眼,眸中水光潋滟,却是欢喜多于羞恼。

晚风送凉,带着庭院新绽的桃花香。她忽想起一事,指尖缠绕着他系在腰间的丝绦:“以后每日三餐都要同一大家子吃饭么?母亲说明日下厨做鱼鲜,还有鱼腥草炒腊肉,我闻不得那个味儿……”

张居正笑道:“我早跟母亲说了,明天起我两口子单独吃,你爱吃什么,就叫朱雀姑娘写个单子,我让厨房给你弄。”

见他如此说,黛玉又略带忐忑的低眉道,“方才宴后,给爷爷奶奶爹娘的几样针线,是否简薄了些?后日归宁,回门之礼……表姑喜爱古籍,那两部宋刻本的书可使得?送母亲那套‘雨过天青’的薄胎瓷茶具合宜否?”

“娘子亲手所做的抹额,奶奶喜得当场就戴上了。你给爷爷的鞋袜也正合脚,给我爹的端砚更是送到他心坎上了。你给娘做的护膝,那真是体贴之至。回门礼都是你慧心所选,自然都好。姑母大人得了古书,必赞你孝心虔,岳母大人雅爱烹茶,定夸爱女眼光独到。”

他声音沉静而笃定,让黛玉瞬间断了烦恼,不再纠结。

夜渐深了,听松阁内光影愈显朦胧温柔。窗外虫声唧唧,晚风带着庭中草木的清气潜入阁中,拂动微弱的火苗。

张居正搁下笔,将书案上的文稿吹干,用楠木镇纸压好,回望躺椅上侧身看书的黛玉:“娘子,咱们沐浴歇了吧。”他举起的烛台,准备移向燕栖居,衣袖却被黛玉轻轻牵住。

一缕残光掠过她低垂的粉腮,浮起一层动人心魄的薄红。她螓首低垂,几不可闻地嗫嚅道:“那……燕子,今夜还好不好了?”

话未成句,羞意已如潮水漫涨,从脸颊直烧到颈下,她慌忙提起一方帕子,半掩了芙蓉面。

那帕子薄如蝉翼,绣着一双对舞的白燕,非但未能掩住美人面,反衬得她羞态愈发动人。

张居正瞧着黛玉这娇怯不胜之态,心中爱极,复又搁下烛台,在她身旁坐下,将一双微凉的手合在自己温热的掌中。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柔腻的手背,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安抚人心的笑意:“依古礼,自有常度。减去你每月定休七日,剩下只有二十来天,咱们‘逢五休一’,如何?”他语带调侃,眼底却盛满怜惜。

黛玉闻言,帕子下的脸更是红透,忍不住隔着罗帕,伸拳轻捶在他的肩头:“你……你正经些!”

那声音透过罗帕传来,含羞带恼,偏又娇软得如同春水初融。

“呵呵……”张居正轻笑,趁势抽走了那方碍事的罗帕,掖进自己袖中。

没了遮蔽,黛玉更觉无处躲藏,只得将一张滚烫的俏脸,深深埋入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息间尽是他衣襟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声若蚊蚋,娇声央求:“咱们‘逢一休五’,好不好?”

“嗯?”张居正微抬下巴,声音上挑,凝睇着她帕子后躲闪的眼波,“娘子贵体金安,青春正好,想要‘逢一休五’,我是万万不依的。娘子若觉得‘逢五休一’身子劳乏,那就单日休,双日合。”

怀中人良久无声,只那紧贴着他胸膛的脸颊,热度久久未退。过了好一会儿,黛玉那头才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这声回应,带着无限的信赖与依恋,像是在他心湖投下一颗糖果,漾开层层甜蜜的涟漪。

“多谢娘子体谅!”张居正心中爱怜满溢,忍不住俯首,珍而重之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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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没有查到荆州风俗“纠脑壳茶”的具体流程,就跟普通的拜姑舅敬茶结合了一下。

骈齿:牙齿叠了起来。

鱼腥草就是折耳根,荆州一带也流行吃这个的。

芸香:古代为防止书籍遭虫的药草,也就是书香的最早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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