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那日, 庭院里的几树桃花开得正盛,东风乍起,落红成阵, 拂了人满襟满怀的香软。
黛玉云鬓高绾,梳了狄髻配上金累丝莲花分心,露出纤秀的雪颈。一身茜红妆花罗裙, 衬得面若芙蓉,眼波流转间,是新娘子遮掩不住的柔媚韵致。
“娘子,今天到十八了,”张居正双手环住她的香肩,如同春水蜿蜒, 俯首低语:“我们看过母亲和姑母, 就早些回来吧。”
“知道啦……”黛玉拈起他插在螺钿妆奁盒上的海棠花, 娇嗔道, “我不过歇了一晚上,你就烙煎饼似的, 在枕上翻来覆去, 张相公可真出息!”
晨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 长长地投在粉壁上,亲密无间地叠在一处。
二人带着一车礼物, 携手回到姑母的私邸。
花厅里暖香浮动,茶点齐备,庄夫人、毛夫人并王熙凤早已候着,见他们下了车,忙让人点爆竹相迎。
庄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尚未开口,望着她神采奕奕, 娇艳如花的模样,眼圈先自红了,听见女儿女婿喊她,就连说了三个“好”字。
表姑毛夫人最是豁达爽利,先笑道:“快瞧瞧我们的新嫁娘,眉梢眼角都透着甜意,这蜜里调油的日子,可是过得舒心?”
满堂目光便都笼在新娘身上,带着关切与探询。
黛玉粉腮微晕,唇边笑意却如春水漾开,坦荡而温软:“的确舒心自在。”
她亲手执壶,为母亲、姑母奉上新茶,翡翠镯子滑落腕间,清脆一响,“我在张家过得极好。祖父母慈爱宽和,公公不管庶务,鲜少在家。婆母从不给媳妇儿立规矩,就连晨昏定省也免了。
只说每月朔望或年节时,阖家吃顿团圆饭就成。平日三餐我们都在自己院子里吃,倒是省下不少麻烦。几个弟弟也活泼可爱,很听叔大的话。家里人口虽不少,但只要月洞门一关,我们万事不管,身心安吉。”
庄夫人笑道:“这我就放心了,过两天回去也好跟你爹交待了。”
“娘在荆州再多住些日子嘛,好歹住满一个月。”黛玉听说庄夫人就要走了,心里有些不舍。
“出来小半年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都指望着我回去操持呢。你有个会疼人、会办事的丈夫,倒是最省心的。而况你表姑也挂记着蒙正堂,想早些赶回去授业。
趁着春景正盛,我们老姐俩也好搭伴一路游山玩水,再回江南。“庄夫人伸指在黛玉额上轻戳了一下,“许你们小两口情浓似蜜,就不许我老姊妹潇洒一回呐?”
黛玉不好意思地笑了,只得答应过几日再来送她们回去。
因为宅子里没个男人招待张居正,庄夫人问候了他两句,就打发他去衙门帮她们办路引雇船只,中午再回来吃饭。
王熙凤悄声笑问黛玉:“看你男人斯斯文文的,他在床笫之间,得不得劲儿?你可受用?”
听得黛玉又羞又臊,呸了她一声儿,“跟谁学的贫嘴贱舌,专爱讲些没要紧的闲话。”转身就逃。
凤姐哪里饶她,扳过她的肩,半真半假地一叹:“那就是不行了,嗨,可怜我这妹子天仙似的人物,就被生生耽误了。”
黛玉哪里肯服气,为丈夫争了两句,略举一二事例佐证。凤姐听了低头窃笑,拿帕子掩了嘴,肩膀抖得厉害。
待回过神来,黛玉方觉上当,缠上身去拧她的脸,“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唉哟,好妹妹,我哪里搁得住你这样揉搓。”凤姐一边求饶,一边往外躲。
碰巧毛夫人撩帘进来,见她俩姊妹闹腾,对黛玉道:“都是成家的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样!”
黛玉立时低头站直了,一声儿也不言语。凤姐早溜了出去。
毛夫人见黛玉乖巧站着,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鬓,“我家玉儿姿容婉丽,妩媚动人,只怕姑爷爱缠你,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喜信儿了。”
“姑母,你怎么也说这个……”黛玉红着脸忸怩道,“我还不打算生孩子呐。”
她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按张居正文集中,收录的信牍和诗句,凭借只言片语可以推断出,他的原配夫人,恐怕是产后不久亡故的,一想到这些,黛玉就有些胆怯心慌。
“既然你不打算生孩子,那就要他克制了,你可狠得下心叫他另室别居?”毛夫人关切问道。
黛玉犹豫了半晌,咬唇摇了摇头,昨晚听他辗转一夜,都让她于心不忍了。
她依稀记得张居正第一个孩子张敬修,是嘉靖三十一年生的,距今还有十年。至少在这十年间,他们应该是不会有孩子的吧。
毛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这世上可没有避子药呀。蒙正堂有个小学童叫归子孝,他的祖母周氏为多子所苦,生吞了两只活田螺以求不再生育,却不幸哑了嗓子,年仅二十五岁就去世了。”
黛玉黯然,点了点头道:“我晓得的。”
归子孝的父亲,就是后来的大文学家归有光,他为亡母周氏撰文纪念,《先妣事略》中就提到了这件事。
“但是你也不要因此而害怕丈夫的碰触,我嫁给你姑父近三十年,从前在辽王府也是很受宠的,但却并没有怀孕。”
毛夫人分析道:“这大抵是因为我有洁癖的缘故,每每事后都用热水沐浴,偶尔以苦参、百部、蛇床子调配药水冲洗。
我想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因我喜洁,故而无子。你若不想十七八岁就做母亲,千万不要乱服汤药,不妨就及时沐浴。”
“多谢姑母教导了。”黛玉心内着实感激毛夫人,这种方法真是既简便又实用,对身体也无伤害。
张居正捏着一张路引回来,刚想敲门,就在门外听到了姑侄二人的对话,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做母亲要承受生育之苦,自己的母亲赵氏,嫁入张家二十来年,几乎隔年就要生一个孩子,七八个孩儿拼死拼活地生下来,耗尽了她多少精神气血。
怪不得黛玉要说“逢一休五”的话,她不是害羞,而是怕怀孕产厄。若毛夫人所言的法子真的奏效,就再好不过了。
又过了数日,黛玉将母亲、姑母与凤姐都送走了,只觉得心里蓦然空了一块,情绪也随之低落下去。也亏得张居正安慰陪伴,体贴照料,自己才渐渐恢复了开朗。
一个月后,残春将尽。庭中几树盛极的桃花已然凋零殆尽,唯有垂丝海棠还茂盛着,迎接初夏的繁花期。
张居正在听松阁临窗而坐,案头摊着书卷,目光却落在飘落窗台的落花上,神思有些游离。
虽说他记得姑母与黛玉的话,每到双日,都及时抱着黛玉去沐浴,可是看她拖着疲软酸乏的身子,还要折腾小半个时辰清洗,心疼她眠浅睡不够。
眼见又到了双日,他犹豫着要不再多歇两天。
前日黛玉的螺钿妆奁盒上,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铰链有些松脱,她还念叨着要找个匠人来修一修。
他见了笑道:“这个用钻子一拧就好了,哪里用得着请匠人,你先把莲花锁打开,我给你修。”
“那就劳……”黛玉话未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掩了口,眼神躲闪地笑道,“还是不劳烦你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算了吧。”
分明是件小事,张居正心中却在意得不行,总觉得那抽屉里藏着的,是妻子不愿意他发现的秘密。
趁着黛玉拿了花锄笤帚,在院子里扫残红葬落花时,张居正拿了一把钻子,准备将那螺钿盒的铰链给拧紧了。
可是鬼使神差地稍稍用力一扯,铰链便彻底松开了。
张居正犹豫了半晌,还是将底层的抽屉给抽出来了。
精巧的暗格深处,除了两三张叠得齐整的纸,别无他物。
展开一看,那熟悉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很快化作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泛黄的纸页上写的是,当初被她刻意隐瞒下的,首辅张居正的后半生。
万历首辅张居正,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病殁,享年五十八岁。赠上柱国,谥文忠。万历十一年,万历帝褫夺张居正官职、谥号、荣衔,万历十二年四月,京师、江陵张府被抄。
张家被饿死十余口人,长子张敬修遭受严刑拷打,留下绝命血书自缢,年仅三十三岁。次子张嗣修流放徐闻。三子张懋修两次自尽未果,后整理其父文集。四子张简修被贬庶民。五子张允修不肯屈从乱贼,自焚而死。六子张静修生平不详。
张居正其母赵太夫人抄家次年病逝,其继妻下落不明,或随次子流放边地,或被锢空屋后绝粒而亡,或随姬妾沦为官妓……
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张居正的眼上,烙进他的魂魄里。原来竟是这样,他的身后事可谓血泪淋漓,悲惨万状!
张居正再度确认了上面所写的是“继妻”,不是“发妻”。
他惊惧万分,涕泪交加,抖着手翻到最后下一页。
“预知后兆,深感忧虑。与君琴瑟,只得十载春光。壬子年冬,恐产厄难逃,幼子同殇。
后君续弦,纳妾数人,共生六子一女,枝繁叶茂,延绵福泽。彼时君已官居一品,位极人臣。
惟发妻长眠孤冢,黄土垄中,不得见君白头之状,亦不得闻稚子唤母之声。
此恨绵绵,然情之所钟,绛珠万苦不怨,九死未悔。唯盼君依我之言,避过劫难,功成身退,阖家安康。”
那个傻姑娘,明知这场婚姻……会要了她的命,她怎么敢……怎么敢嫁过来!
她早已知晓,这只是匆匆十载是中路死别的婚姻,知晓产床便是她命定的祭台,知晓他日后还会有妻妾,会有七子绕膝,知晓黄土垄中的孤寂冰冷!
可她依旧披上嫁衣走向他,带着那样明媚无惧的笑容,将“万苦不怨,九死未悔”八个字,写得如此平静而决绝!
那一刻,巨大的悲痛与恐惧攫住了张居正,几乎令他窒息。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了,他踉跄着折起那几张纸,仿佛薄薄的纸页有千钧之重。
默默推上抽屉,他抖着手用钻子,拧紧了铰链,一把莲花小锁仍静静地挂在上头,好似从来未被人开启过。
窗外暮色四合,院中的落花被妻子一点点好生收葬,在无碑无文的花冢前,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祭奠。
连花朵都珍惜的姑娘啊,为何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她有先知之能,分明可以逃大造、出尘网,对他这样刑妻克子、祸累至亲的男人,本该躲得远远的,却偏偏选择了嫁给他,直面这样残忍的命运。
张居正望着窗台上遗落的残红,恍惚听到葬花人呜咽悲泣之声。仿佛看见她苍白如烟的面容,听见婴儿微弱无助的啼哭……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将他冻僵在书案前。
当夜,张居正归寝便迟。黛玉已卸了钗环,只松松挽着青丝,倚在床头就着烛光,翻看一卷诗集。
见他进来,唇边自然漾起温软笑意,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重的郁色。
“白圭?”她放下书卷,轻声唤道,带着探询。
他避开她清亮的目光,走到妆台前,背对着她,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年大比在即,文章经义,尚需沉潜深究。自今夜起,我便宿于书房,也好专心致志,不至扰了你安眠。”他顿了顿,又道,“而况你近来身子疲乏,需得静养。”
黛玉唇边的笑意凝住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像绷紧的弓弦,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绝。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那句“不扰的”终是未能出口,只化作喉间一声轻若蚊蚋的“嗯”。
帐幔落下,本该是春宵缱绻的时光,却第一次呈现出清冷与寂静。
黛玉侧身躺下,锦被拥在身上,分明天气越热了,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方才刻意疏离的姿态,避开的目光、“需得静养”的话……
每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都像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上。黛玉扁了扁嘴,没好气地想:莫不是他累了,力不从心?还是嫌我贪睡,不肯让他尽兴?
算啦,就让他素几天好了,明天让厨房炖些补身子的汤,等到他忍不住了,就会回来找她的。
黛玉熄了灯,囫囵睡下。还以为这样孤衾独枕的日子不会太久,结果那家伙半个月都安心住在书房了。
新婚燕尔的浓情蜜意骤然被抽离,只留下巨大而突兀的空洞,让黛玉无所适从。
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他……已生厌倦?念头纷乱如麻,缠绕得她心口发闷。
母亲、姑母、凤姐姐早已归家,这深深庭院,竟连个听她诉说烦恼的人也没有。唯有窗外不知愁的虫声,唧唧地叫着,更添一层难言的孤寂。
仿佛有无形的冰墙,便横亘在两人之间。张居正果真就扎根在书房,白天依旧嘘寒问暖,对她关怀备至,好得无可挑剔。
吩咐厨房送来的汤水点心,永远是黛玉素日爱吃的,天气变化时,他必留心叮嘱她添减衣物。
黛玉假装偶感微恙,咳嗽了两声,他更是亲自延医问药,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可也仅此而已,他不再踏入燕栖居半步,那曾盛满浓情蜜意的闺阁,成了他避之不及的禁地。
偶尔在廊下相遇,他目光匆匆掠过她,便如被火燎般急急垂下,只余一句干涩的“娘子安好”,便擦肩而过。
那眼神深处藏着的,不再是缠绵爱恋,而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忧惧和躲避,让她心惊又茫然。
黛玉心中的疑云与苦闷,如同庭院花架上疯狂滋长的藤蔓,缠绕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几次欲言又止,想叩开书房的门,问一句“你近来为何疏远我”,可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扉,又怯怯缩回。
春闱在即,他要专心读书,这样的理由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不敢打扰,生怕误了他的前程。
无人可诉的委屈和猜疑在心底发酵,眼见张居正日渐清减,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她更是心疼。
暮春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泛起丝丝凉意。
黛玉睡不着,披衣起身,心中惦念听松阁那边,白天送过一次参汤,好在张居正吃了。
又唯恐他全神贯注在书本上,夜里不知添被御寒。她便悄悄打着玻璃绣球灯,过去探望。
此时更深漏断,书房的门被风吹开了半扇,阁中烛火如豆,幽光在四壁书架上跳跃,投下幢幢暗影。
张居正僵卧在罗汉榻上,锦被冷硬如铁,雨夜寒湿之气,无声地沁入骨髓。
白天刻意维持的疏离与沉静,此刻在无边寂静中被寸寸碾碎。
她亲手捧来一盏温热的参汤,指尖不经意拂过了他接过碗的手背。
那一点微细的触感,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他身体里炸开燎原之势。
他几乎是仓皇地垂下眼,避开她含忧的目光,喉结剧烈地滚动,强作镇定,将参汤一气儿喝光了,把碗递了回去。
“有劳娘子了,快回去歇着吧。”
天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
她能看见他额角迸出的青筋,和骤然紧绷的身子,却只当他读书劳神,忧思过度,温言劝了几句“相公勿要过劳”,便悄然退下。
那袅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却将更猛烈的火种,留在了他的心头。
就算已过去了四个时辰,她白天无意间的触碰,给他带来的战栗,非但未在寒夜中消散,反因这孤绝的黑暗与寂静而被无限放大。
黛玉的气息仿佛还萦绕鼻端,是美人清雅温软的馨香。
罗汉榻坚硬冰冷,硌着他的肩胛与腰背,却丝毫不能冷却,体内奔腾的、无处宣泄的燥热。
那股火自丹田烧起,沿着四肢百骸疯狂流窜,灼烧着每一寸血脉,蒸腾出薄汗,黏腻地贴在冰冷的里衣上,带来一种冰火交织、令人窒息的折磨。
他辗转反侧,锦被被烦躁地蹬开,又因难耐的寒意而胡乱裹回,反反复复,罗汉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旖旎的画面。她晨起对镜梳妆,领口微敞时露出的那一小段雪腻颈项。她倚在贵妃榻上小憩,罗裙勾勒出的玲珑起伏的侧影。还有那锦帐内,她含羞带怯的眼波……
这些曾属于他独有的温存,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切开他的理智。
血气方刚的身体,在黑暗里叫嚣着,渴望冲破一切束缚,渴望温香软玉的靠近。
汗水浸透了中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脊背上,肌肉因极度的克制而绷紧、颤抖,如同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弦。
他猛地坐起,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他摸索到案头冰冷的茶壶,顾不得仪态,对着壶嘴狠狠灌下几口早已冰凉的残茶。
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片刻虚假的清明,却丝毫浇不灭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反倒激得胃脘一阵痉挛。
身体焚心蚀骨的煎熬,仿若千刀凌迟,心头的重负,更是无间地狱。
他既恨自己无能,斗不过难以驯服的欲念,竟在知道真相后,依旧食髓知味汹涌难抑,仿佛是对妻子安危的亵渎。
又痛恨这该死的命运,为何偏要将最炽热的爱恋与最冰冷的死亡阴影,同时加诸于他们身上?
相思、相望,偏偏不能相亲。这无解的诘问在胸中反复冲撞,撞得他五内如焚。他蜷缩起身体,攫住那要命的东西,一遍遍挤压,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黛玉目睹了他痛苦挣扎的全过程,蓦然捂住了嘴,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为何宁可压抑自己,也不与她亲近?黛玉后悔送他一碗参汤了,他根本不需要那个。
她扶着墙,缓缓走回燕栖居。摇曳的烛光中,一抹刺目的螺钿幽光,攫住了她的视线。
黛玉心头一跳,连忙提起玻璃绣球灯,往妆奁盒上照,最底层那只带锁的抽屉,竟被修好了!
她抖着手打开莲花锁,取出里面的几页纸,夜风吹过妆台,泪痕斑斑的纸被展开,发出轻微的的哗啦声。
一瞬间,黛玉什么都明白了。这一个月来他的骤然疏离,沉痛躲闪的眼神,夜独守书房的孤寂……
所有的疑云豁然洞开,心口却像被重锤狠狠击中,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张居正都知道了!知道夫妻“十载春光”的谶语,知道发妻“产厄难逃”的宿命,知道她“黄土垄中”的结局!
他所有的躲避,并非厌倦,更非情薄,竟是源于对分离的恐惧和锥心的痛楚!他是在用自我圈禁的囚笼,妄图替她避开命定的劫数!
巨大的酸楚与悲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黛玉踉跄一步,扶住了床柱才勉强站稳,泪无声地滑落……
“不,不该是这样的……”她扭身跑出燕栖居,奔进听松阁。
“白圭……”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张居正惊痛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近罗汉榻。
他仓惶地想要遮掩身前的狼藉,动作却僵硬笨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黛玉坐到他身旁,搂着他的肩,自己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绽开一个安慰的笑容。
“原来……你看到了。”她伸出手,带着一种心疼的温柔,轻轻抚上他深锁的眉头,试图用自己微凉的手指,一点点熨平。
“即便命劫不可更改,那也是后来的事。眼下你就躲着我,我也得跟着白苦十年,早知张相公这样傻,我就不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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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小的误会之后,当然是彼此更相爱了,升华到另一个高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很快婚假结束黛玉要在荆州办学堂起商会,爱情就变成相濡以沫的日常模式了。两个人当然是成功改命了,这十年先生三个孩子,后来穿成林尚宫二嫁张家,再生三个。描述起来就是时光荏苒,转眼孩子都大了,等于无痛生子了。
钻子:用来凿孔的工具,可以代替螺丝刀,明代黄一正编撰的类书《事物绀珠》中有记载。
1、归有光的《先妣事略》: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二十一日生。年十六年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古代没有【避子汤】这种古言小说臆想出来的东西,真实情况就是年轻健康的妇女非常容易怀孕,勤沐浴也只能减少怀孕概率而已,不能有效避孕。)
2、《了凡四训》: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
3、张居正《余有内人之丧一年矣偶读韦苏州伤内诗怆然有感》
昔人怨离居,余亦罹斯患。衔情对嘉藻,掩卷空长叹。蹇薄遘运屯,中路弃所欢。嬿婉一何促,饮此长恨端。离魂寄空馆,遗婴未能言。玉匣揜明镜,尘埃双带盘。感此意惨怆,触物忧思攒。落月挂虚牖,凄霜生暮寒。沉绵夜方永,倏忽岁已单。滞虑信为感,幽怀讵能宽。悲哉难具陈,泪下如迸澜。
(这是张居正写给原配顾氏的悼念诗,遗婴未能言,就说明张居正原配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一岁不到还不会说话,这个孩子后来夭折了。因为张居正长子张敬修的进士登科录上写了,他在家行二。)
这首《朱凤吟》也是张居正写给发妻顾氏的悼亡诗。
朱凤失其群,十年不得双。早栖汉宫树,独啄瑶草芳。羽族虽万类,谁可相颉颃?西来见王母,假多青鸾皇。翳我上太清,飘飘浮云翔。竹实已千载,修梧蔽扶桑。穷览周八极,遨游仰三光。仙游诚足娱,故雌安可忘。
还有这首《双燕词》应该也是为顾氏写的诗。
燕燕东南飞,翩翩舞衣乱。弄影交栖秦帝宫,合欢并入昭阳殿。昭阳殿,秦帝宫,高楼几处来春风。珠帘绣柱宜朝日,翠幌金铺结晚虹。啸俦还命侣,拂翠复翻红。细语巧随歌管换,芳泥解点杏梁空。只爱春光共流转,宁知摇落秋江晚。却怜海鹤与冥鸿,翻飞独傍孤云远。
(张居正的诗作中,喜欢以颉颃的凤凰来比喻夫妻,竹、凤凰、梧桐、燕子都是他非常喜爱的意象,还写过一首《潇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