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也傻吗?碰上我这样的男人, 你就该不假辞色,逃得远远的。何必委屈自己,下嫁张家。”张居正眼睫一颤, 眸中翻滚着痛苦与煎熬,“我如何能,如何能明知前路深渊, 还抱着你同沉沦?眼睁睁看你……”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命由己立,而非天定。”黛玉伸手覆在他的手背,缓声道,“你记不记得,我曾给你看的预言中, 写到一个叫袁黄的人。他在援朝战争中出任兵部参赞军事, 为收复平壤立有谋划之功。他就是一个成功改命的人。
昔年邵雍传人孔先生, 将袁黄科考结果算得精准无比, 还说他一生短寿无子,可是他后来经云谷禅师点化, 懂得了‘一切唯心造’, 之后日行十善, 最终改命添寿,子孙满堂。”
她目光灼灼, 郑重道,“你莫不是忘了,你改变了万千河工役夫被盘剥的命运,我改变了三千宫女遭受欺凌的命运。且不论这样的功德有多少,单只证明‘命自我立,福自己求’就足够了。”
“可是也有‘杀人放火金腰带, 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事啊!”张居正闭上眼,将拳头攥得死紧,这世上“善恶有报”并非绝对匹配。
“那又如何呢?”她语调陡然升高,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明力量,“张居正,是你告诉我,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处其上,溲弱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有欲割取吾耳鼻,我亦欢喜施与。”
她的手微微用力,环住他颤抖的肩,“生死枯荣,本是常道。花开不过百日,难道因为注定凋零的命运,而选择不开吗?蜡烛燃不过终夜,难道给予人片刻的光明,就不值得称赞吗?”
他猛地睁开眼,想起了什么,痛苦与惊愕交织。蓝道行曾说过,他的确有两任妻子,虽不同姓,实为一人——只要你想,就会是你朝思慕念的那个人。
一时间,心中的钝痛越发强烈起来,做他的发妻已经够悲苦的了,还要做他的继室,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么?
张居正心中悲悯,哽咽着道:“林绛珠,你本该是天上的仙女,缘何为我这样的凡夫,含辛茹苦,渡尽劫难?”
“是你的温柔与执着,济世救民的宏愿,给了我选择你的勇气。”她缓缓摇头,泪水盈盈,带着一种勘破生死的澄澈与温柔,“我嫁给你,不是孤注一掷地飞蛾扑火,而是希望与你携手改命,相守百年!若不能与你相爱相亲,生亦何欢?”
她的话,如醍醐灌顶,浇开了张居正心中恐惧而产生的心结。
他怔怔地看着妻子,那眼中超越生死恐惧的坦然与深情,是一种将短暂生命投入炽热爱恋的孤勇,闪耀着向死而生的璀璨光芒。
“况且,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改命成功。”她语气转柔,带着一丝抚慰的叹息,慢慢将他紧攥的拳头打开,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成亲的喜帐、衾褥、枕头我都用了莲花纹,就连锁头都是莲花形的。你知道为何吗?因为莲花因果同时,心念动处,因果已生。你因惧我应劫而疏远我,以隔绝生趣、磋磨彼此为代价,何其愚也!”
听松阁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雨后的水滴从檐角坠落,砸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清响,如同彼此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张居正僵硬的身体,在她温柔的触碰和娓娓的倾诉中,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恐惧、绝望和自以为是保护的决绝,在她这通透明澈的豁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猛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和痛悔,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我、我怕极了,怕失去你的结局…”他的下颌抵在她馨香的发顶,灼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鬓发。
长久以来强撑的堤坝彻底崩塌,压抑的悲恸与恐惧如同洪水般宣泄而出,他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像个迷途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在她颈窝里泣不成声。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的自责,随即被更深的决心取代,“从今往后,我就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每时每刻都与你一起开心快乐地活着。”
黛玉眼中泛起喜悦的泪水,她如释重负地回握他的手,用力点头:“嗯!”
心结既解,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冰墙,便在这坦诚的泪水和相拥的暖意中,彻底消融殆尽。甚至化作了滋养情苗的春水,让那份劫后余生的爱恋,愈发深沉而浓烈。
张居正白天里依旧在听松阁勤勉攻书,黛玉或是在一旁安静地绣花,或是捧一卷书默读,偶尔抬眼,目光交汇处,便是心照不宣的暖流。
他若写出神来之笔,便会忍不住与妻子分享。黛玉含笑倾听,眼波温柔,偶尔一二句高妙的点评,让他受益匪浅。读书累了,夫妻俩就对弈一局,争子猜枚,笑语晏晏。
夜色渐次深浓,月华光转,燕栖居内炉烟袅袅,烛影摇红,锦衾罗帷织成一隅温柔天地,燕语呢喃,脉脉传情。
五月初一,朔日傍晚,又到了张家阖家聚餐的日子。张家主宅正厅悬挂两溜大灯笼,照得满屋亮堂,在青砖地上投下重叠的光影。
厅内三张榆木方桌拼在一起,四面围坐着张家十几口人。
正东上首两把交椅,坐的是祖父张镇与祖母李氏,左右各摆五六个竹编的腰鼓凳。
右侧坐的是父亲张文明与母亲赵安禾,其下就是张居正、黛玉与三郎居敬。
左侧坐的是大哥居仁、大嫂刘氏、四郎居安、五郎居易、六郎居业、七郎居宽。八郎则由奶娘带着,不在大桌上吃。
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里,混杂着腊肉炒藜蒿、清蒸鳊鱼的咸香气,几个弟弟在咀嚼吞咽中,暗中较量吃饭快慢。他们似乎约定好了:吃饭落后的那个人,饭后要将碗筷杯碟收拾进厨房。
黛玉也渐渐适应了席间的热闹,还好几个大孩子吃饭只是急了点,动作倒也不算失礼。她坐在张居正身侧,接过他舀来的一碗莲子银耳汤,拈着调羹轻拨碗中莹白的莲子。
“二弟妹,”斜对面的大嫂刘氏突兀开口,两鬓簪花的蝶鬓髻,在灯光下泛出油腻的光,“你们在林泉院住着不舒心么?怎么这个月两口子天天出门?”她刻意拔高的嗓音,带着质疑之意。
黛玉指尖微顿,莲子沉入碗底,并未抬眼。林泉院有对外开的南门,他们夫妻出街并不需要向父母报备,大嫂却时刻留意着他们的举动,实在让人心里膈应。
他们出门是为筹备江陵义塾而奔忙。
刘氏见她不接茬,脸上笑容僵了僵,干脆挑明了话:“嫂子有桩事,思来想去,还得厚着脸皮求到弟妹跟前。我娘家那个兄弟,人很勤快,脑瓜子也活泛,就是没个像样的营生。弟妹你陪嫁的书铺和杂货铺,买卖做得那般红火,单靠两个丫鬟支应也不像话,总缺个得力人照看不是?不如……”
她的话如夏日闷雷,隆隆滚过长空。满座悄然,杯碟碗筷响动之声,戛然而止。
祖父母、父母、大哥和其他几个弟弟,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在黛玉身上。
自去年腊月,黛玉回荆州待嫁时,爷爷就回张家筹备婚事去了,将杂货铺留给墨鸢照看,让霜鹄继续当潇湘书林的掌柜。
没曾想却被刘氏知道了,以为这两间铺子是黛玉陪嫁的铺子。
身旁的张居正端坐如松,指节却微微扣紧了碗沿,视线沉静地扫过刘氏那张急切的脸。
黛玉缓缓搁下碗,汤匙在碗沿极轻地一碰,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入耳。
“大嫂,”她声音很轻,却足以压下所有杂音,“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老规矩。”
刘氏精心敷过粉的脸皮蓦然涨红,她“啪”地一声将手中木筷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声音尖利得刺人。
“规矩?呵!举人娘子别忘了,那是尚书府的规矩,又不是张家的规矩。江陵谁家吃饭闷声不响了?你就是眼高于顶,容不下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提携一把怎么了?白贴补两个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你就乐意。我弟弟不过想谋个掌柜的位子,倒像是割了你心肝肉!莫非是嫌我娘家寒酸,污了你那金贵铺子的门槛?”
刻薄的话语,裹着酸腐之气扑面而来。公爹张文明眉头拧成疙瘩,胡子微翘,显然对这场面不满,却只重重咳了一声,目光瞥过黛玉,隐含不悦。
一直沉默的张居正忽然抬手,温热的手掌覆在黛玉的手背上,带着无声的安慰。
他拿帕子揾了揾嘴角,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刘氏咄咄逼人的模样,沉声道:“大嫂,稍安勿躁。愚弟倒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大嫂。昨日路过东郊,见大嫂陪嫁的二十亩水田上,竟插了别人家的新标。
更有几个面生汉子持着契纸,指指点点。听他们说,这是令弟在城南‘聚财坊’豪赌之后,输红了眼押上的彩头,大嫂可知此事?”
“哐啷”一声,刘氏手中的瓷碗跌落桌沿,米粒滚了一地。她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惊愕,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算盘打得再好,家里的油坊也不归她继承,只有那二十亩田地,是她今生最后的倚仗了。
张文明正啜着小酒,闻言酒液呛入喉中,剧烈咳嗽起来,瞪向刘氏:“什……什么?插标?谁人敢动我张家媳妇的陪嫁田产?刘氏!这是不是真的?”
刘氏脸上的怒色瞬间凝滞,眼珠慌乱地转动,一丝心虚爬上眉梢:“你…你胡说什么!我兄弟他……”
“前日,我让游七去江陵县衙办事时,他说看到那几个汉子拉扯令弟,命他还赌债,如若不然就押送他见官,昨日我又见你的陪嫁田插了新标。”
张居正打断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当然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但此事稍一打听就能知原委。令弟有无赌债,赌坊掌柜与中人,皆可为证。”
唰的一下,刘氏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张居正目光转向面色陡变的父亲张文明,声音里添了一丝沉痛:“父亲明鉴,大哥宿疾缠身,不可劳乏不能饮酒。我张家备下厚礼求娶大嫂过门,是盼大嫂能安心照料大哥病体,相夫持家。而非……以我张家之血,去填补刘家的窟窿。更不能用我娘子的嫁妆铺子,去养活一个不成器的外人。”
他最后一句,重若千钧,满座沉寂。
刘氏如被抽了脊梁骨,瘫软在椅上。祖母李氏紧抿着唇,目光如刀,剜了刘氏一眼。
张文明胸口起伏几下,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叮嘱刘氏道:“这叫什么事儿!刘氏你快与你家弟弟交割清楚,今后莫要往来了。”大哥依旧木讷地低着头,不言不语。
张镇撂下筷子道:“张家人只提张家事,都吃好了就各回各屋。”
孩子们见气氛不对,各自捧着碗筷,送到厨房里去了。残羹碗碟被两个婆子陆续撤下,唯有一壶一杯,被张文明护在手里。
过了片刻,朱雀、晴雯又给诸位上了清茶。
众人一看便知,居正媳妇有话要说,这才是与家人商量事的态度。
黛玉端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开口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媳妇思虑多时,欲效古时贤媛,在江陵开设一处女子义塾,收容贫幼女子,授以蒙学、珠算、女红诸艺,使荆州多一处清净向学之所。”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闷响!公爹张文明面前那只青花高足杯,被他猛地顿在桌上,残酒泼溅出来。
“荒谬!”张文明满面通红,须发皆张,手指哆嗦着指向黛玉,“女子办义塾?抛头露面,聚众授业?祖宗的脸面还要不要!张家耕读传家世代清名,岂容你如此败坏!不安于室,成何体统!”他胸膛剧烈起伏。
赵安禾眉头紧蹙,刚要开口,却被尚未离开的刘氏,阴恻恻地抢先发难。
她似乎缓过一口气,又坐回桌前,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幽光,憋着嗓子道:“哎呀,弟妹这心思。啧啧,可真是不一般。
办义塾?弟妹这般标致的模样,往义塾里一站,啧啧,只怕招来的不是勤学苦读的学生,倒是一群狂蜂浪蝶!
到时候,万一闹出些不清不楚的风言风语,我们张家的门楣,怕是要被十里八村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恶毒的话语,如同邪风拂面吹来,张文明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
一直默然旁观的李氏,此刻忧虑地开了口,声音温缓:“林娘,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办学济贫,也是积德。只是……”
她顿了顿,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真切的担忧,“这世道,女子在外头行走,本就艰难。若再立个义塾,招来些闲言碎语甚至是非阻挠,反为不美。家里还有几间空屋子,不若就打通来设个小书房,收几个知根知底的清白女学生,教些诗书女红,既全了你的心愿,也省却许多麻烦,可好?”
张镇捋着花白的胡须,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敲,也缓缓点头:“老婆子说得在理。林娘,你奶奶的担心,不无道理。办学是善举,却也树大招风。稳妥些好,稳妥些好。”
老两口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对孙媳妇的关切与对世情的了然。
黛玉心头微暖,正欲解释,身旁的张居正已从容起身,对着张镇母和父亲郑重地作了一揖。
“祖父祖母慈心爱护,孙儿孙媳都明白。”他声音清朗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紧绷的脸上,“林娘办学,非为沽名,实为解邻里贫童无学之苦,亦为开本县女子向学之风气。此事,儿子并非一时起意。前日已与府学李教授私下议过,教授深以为然,赞其襟怀。
儿子更思量着,后日便去拜会知府大人,详陈女子义学的宗旨,恳请府衙与府学联名,出一纸保书,以彰表此事是官府嘉许,教化一方的正经善举。有此凭依,既可正名,亦可震慑宵小,保得义塾清净无扰。”
“联名作保?”张文明紧握着酒杯的手松了一瞬,浑浊的眼珠里,几分固执之火,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闪烁。
他下意识去摸酱釉酒壶的手,也悬停在半途。如果张家能凭此举,得一块知府的嘉奖牌匾,或许今年九月的乡试,他就能够中举呢?再也不用受老爹和儿子的夹板气了。
赵安禾见爹娘默默点头,立时接口,声音温和:“既有府学教授首肯,又能求得官府作保,正大光明,何惧人言?林娘既有此心,又有章程,我这做婆婆的,赞成!”她看向黛玉,眼神带着笃定的支持。
张文明握着酒壶,目光在黛玉平静的脸上,父母赞同的神色间逡巡了几个来回,对儿子张居正没好气道:“哼,你若真能求得府衙、府学联署作保,倒也算你有本事,但是开义学就不能收束脩。你媳妇儿拿自己的嫁妆银子打水漂,我做公公的管不了,但休想挪动我张家的钱。”
黛玉笑道:“父亲勿忧,既然想到要办女子义塾,自然先考虑如何永续经营。姑母在荆州还有一些田产,都交由我打理。其中有三百亩良田,可充作学田,以维持义塾日常运转。”
张居正看向父亲,声音更低也更清晰:“本朝律例有载,凡民间出资设立义学,广收贫寒子弟,教化一方者,其义学名下学田,经县衙勘验核准,可免赋税。”
“免赋税?”张文明的声音干涩,带着犹疑,又遮掩不住发自内心的欢喜。
老张家出了一个举人,能免二百四十亩田地赋税,但他张家只有四十亩地。
剩下的缺口,若是二儿媳妇肯贴补嫁妆田进来,不但累岁出息大增,还多免了赋税,家里就更富裕了,如此再好不过。
酱釉酒壶被他缓缓地握回手中,指腹无意识地在壶身上摩挲着。
官家“联名作保”声望走高,“学田免税”利益大增,张文明脑子里名为“顽固”的堤坝,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对着手中的酒壶,含糊地哼道:“爹娘没意见,我也不拦着。”
说罢,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压下了最后一丝不甘。
张镇与李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忧色稍霁,露出宽慰的笑意。
黛玉又转脸向焦灼不安的刘氏道:“大嫂,你难道甘心自己的陪嫁田,被弟弟抢走贱卖抵债吗?”
刘氏埋头坐着,脸色铁青,皱眉道:“卖都卖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兄弟前些时候来家里,说欠了五十两赌债难偿,需以田产作抵押,暂抵几日,待他周转开便赎回来。说再不还钱命都没了,只求我画押。我一时心软糊涂,就……事已至此,难道要我死乞白赖地向爹娘再讨一份嫁妆不成?”
就因为她没了陪嫁田,所以才着急给弟弟谋个正经事儿,早日把钱还给她。没了陪嫁田的出息,她在张家如何能直得起腰杆?
“果然如此。”黛玉清冷的声音响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仿佛叩在无形的律典之上,“大嫂莫慌,此事尚有转圜。其一,依《户律》田宅篇中明训:‘凡盗卖、换易及冒认,若虚钱实契典卖及侵占他人田宅者,田一亩、屋一间以下,笞五十。罪止杖一百、徒三年。’ 令弟此举,未得你真心实意允诺,乃趁你惊惶胁迫画押,更属‘虚钱实契’之‘盗卖’亲姊奁产,为律法所难容。”
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厅中众人屏息凝听,连张文明也忘了喝酒,眼神飘向二儿媳妇。
黛玉继续道:“其二,此契根源乃为抵偿赌债。《大明律》铁律昭昭:‘若豪势之人,不告官司,以私债强夺去人孳畜、产业者,杖八十。’ 赌债本属非法,赌坊中人借此胁迫立契,强夺田产,更是罪上加罪。
嘉靖二年,应天府便有明判:赌徒吴勇以田抵债,债主强立契约,后经府衙勘实,判其契纸作废,田产归还原主,债主反坐强夺之罪,枷号示众。”
刘氏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急切地望着黛玉。
黛玉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沉稳:“其三,亦是顶顶要紧处。价值悬殊,显失公平。二十亩上等水田,依今时市价,少说值银一百二十两。区区五十两赌债,不及半价。
《户律》虽无明言比例,然‘田宅不得交与价值不匹者’乃法理之要旨,亦是官府断案之常情。凭此三条,此契,于大明律法之下,不过废纸一张!纵使插标,亦属强占,断无过户之理。”
张居正霍然起身,斩钉截铁道:“林娘所言句句在理!律法煌煌,岂容宵小践踏!大嫂,此事刻不容缓,明日让我大哥一早便去县衙,寻书吏陈明律条利害!定要赶在钤印过割之前,将此非法之契扼断!”
刘氏怔怔地望着黛玉,又看看挺身而出的张居正,心头百味杂陈。
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弟妹,此刻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清正的光辉,如救世主一般。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二弟……弟妹……我……”
黛玉轻轻抬手,止住她语无伦次的感激,温言道:“大嫂不必多言,奁产乃女子安身立命之根本,岂容人轻易夺去?律法昭昭,正是护佑良善、惩处奸邪之利器。
大哥明早速去,当以《户律》、《刑律》相关条款及应天府判例为凭,陈明利害,请县尊做主,勒令归还田契,并严惩恃强胁迫之人。”
张居仁重重一点头,他也是读书人,此时听到弟妹分条析缕的话,心中大定。
三日之后,县衙的朱漆大门内,传出惊堂木震耳欲聋的回响。张居仁持着二弟所拟的状词,当堂陈诉。
县尊阅罢状纸,只觉得条陈清晰、引律精当。听张居仁援引律例侃侃而谈,条分缕析,再看刘氏之弟与那意图捡便宜的买主,面如土色,狡辩无能,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之后,当刘氏颤抖着双手,从丈夫手中接过那张失而复得、盖着鲜红大印的田契时,仿佛捧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半条性命。
她站在县衙森严的石阶下,望着身旁带着遮阳幂篱,神色平静的黛玉,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汹涌的羞愧,终于冲垮了心防。
刘氏猛地转身,朝着黛玉深深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石,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与前所未有的卑微。
“弟妹!嫂子愧煞!枉我活了半辈子,只知打小算盘,斤斤计较,竟不识真佛在眼前!若非弟妹明察秋毫,洞悉律法,为我仗义执言。我这后半生可怎么活?我那点龌龊念头……真是无地自容!”她紧紧捏着那张契纸,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石阶上。
黛玉俯身,轻轻将她搀起,“大嫂言重了。一家人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她目光清亮,扫过刘氏泪痕斑驳的脸,声音清晰而有力:“经此一事大嫂当知,女子读书明理,非为争强,非为炫才。识得字,方能读懂这世间规矩方圆;明得理,才能守住自身立足之本。这便是女子读书的好处。”
江陵女子义塾很快筹备停当,除了教《洪武正韵》的朱雀、教女红的晴雯外。张居正还亲自拜访了几位开明的儒生,请他们做义塾的老师。毕竟明年,黛玉要跟着他上京的,不能在义塾长久执教,需要多为义塾储备师德高尚的先生。
自那日后,刘氏在张家彻底敛了锋芒。再不敢对黛玉有半分不敬,更绝口不提娘家半个字了。
偶尔听见邻里妇人,背后议论张家儿媳办义塾“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话,刘氏竟会涨红脸,粗着嗓子驳斥:“妇道?懂律法、讲道理、能护住家业、还能帮衬家人的女子,才是真本事!我弟妹办学,那是给穷苦女孩子一条明路,是天大的善事!你们懂什么!”
这天黛玉才上完课,就看到刘氏挎着一个竹篮,在廊下等她。
刘氏脸上带着腼腆和局促,小心翼翼掀开竹篮的蓝印花布,道:“弟妹,这是刚出锅的鱼糕,没有刺的,你快尝尝。这是荆州的特产,传说为舜帝的次妃女英所创。我见二弟每逢菜中有鱼鲜,总为你细心剔鱼刺,就做了这个。”
黛玉会心一笑,大方地接过竹篮,“多谢大嫂,待会儿我跟几个老师一块分着吃。”
刘氏四下张望,满眼欣喜,夸赞义塾气派,“场院大,学童多,讲堂也亮堂,真好!”
踌躇了半晌,她才低头小声道:“弟妹啊,义塾里若有跑腿、洒扫的粗活没人干,千万要叫我一声。” 说话间眼中还有残余的愧意。
“让大嫂干洒扫的活儿,岂不屈才。”黛玉听明白了她的来意,嫣然笑道,“我听说大嫂算盘打得精,毫厘不差,不如来义塾做个珠算老师如何?”
刘氏还以为是她在揶揄自己,忙摆手笑道:“弟妹,我真心悔过了,再也不打小算盘了。”
黛玉笑道:“谁让你打小算盘了,是让你教学生们用算盘加减乘除。若能教如何用算盘开平方,开立方,解天元术、用勾股容圆计算割圆角,那大嫂就是算学大师了。
若是能用算盘算本利分成法,或是计算土方量,田赋折色、火耗、加派,那就是官府也要争相抢聘的师爷了。若能用河图算盘,推演天文历法,那就是钦天监也要请你去的。”
刘氏听得一脸茫然:“我就会个加减乘除。算大数的时候,会‘见二无除作九二’罢了。”
“不会可以学呀,大嫂还这么年轻,有什么学不会的。女子能有一技之长,可是比奁产更靠得住的东西。”黛玉鼓励道。
此时的黛玉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番鼓励,这位刘大嫂后来会继东汉刘洪之后,成为大明王朝“算圣”,为清丈田亩顺利推行“一条鞭法”,立下了汗马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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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青花高足杯和酱釉酒壶是荆州出土的明朝文物,普通人家常用的器物。出息:指农业生产中的经济收益
1、张居正《答吴尧山言弘愿济世》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处其上,溲弱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有欲割取吾耳鼻,我亦欢喜施与。
2、荆州鱼糕创于舜,臻于楚,盛于宋,历经中国17个朝代,有着4000多年的悠久历史。传说舜帝携女英、娥皇二妃南巡,过荆州一带时,娥皇困顿成疾,喉咙肿痛,想要吃鱼但又讨厌鱼刺,于是女英在当地渔民的指导下,融入自己的厨艺,为娥皇制成鱼糕。娥皇食之,迅速康复。舜帝闻之,大加赞赏。鱼糕从此在荆楚一带广为流传。
3、刘大嫂的人物借鉴了明朝算学大师程大位的事,两个人后面都会出现。程大位就是“古代卷尺”的发明者,从数学的角度揭露了在清丈过程中,官员擅变亩法的弊病。详细内容后面讲到一条鞭法的时候会说。算盘的利用其实非常广泛,可以运用在田亩测量、容积计算、开方等,程大位的《算法统宗》记载的“河图算盘”,采用十七档设计,专用于天文历法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