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伊始, 江陵暑气渐盛。县城东隅,张家大宅的庭院里,早支起了数竿青竹, 晾出各色绸缎衣衫。传说每年六月初六,龙王都会出来晒龙鳞,家家户户为沾龙王吉祥之气, 会在六月初六前后,晒红绿衣裳。据说“六月六晒龙衣,福不休富不离。”
阳光透过院墙的花窗,在回廊上筛下斑驳的光影。这天义塾休课,黛玉拿了把团扇举在头上遮阳,穿过月洞门, 步过花荫, 抬眼望向正堂。
婆母赵安禾正坐在扶手椅上, 将青花碟里的时令糕点, 收拾进食盒里。
黛玉步履轻盈地走过去,挨着婆母身边的绣墩坐下, 声音温软, 带着女儿般的亲昵:“娘, 六月六回娘家,您到赵家村的时候, 儿媳想劳烦您件事儿。”
赵氏放下食盒,慈爱地看向黛玉,顺手递了块桂花糕给她:“林娘有事直说便是,跟娘还客气什么?可是要请你舅舅为你铺子开张做司仪?”
“因为荆州榷税繁多,开铺子的事还没影儿,我是另有要事相托。”
黛玉接过糕点, 眉眼弯弯,随即又认真道,“替我照看潇湘书林的霜鹄,守杂货铺的墨鸢两个,婆婆知道她们的来历,上回叔大让游七去县衙,就是给她俩处理放良籍的事。
她们年纪也不小了,我先前问了几次都摇头不肯成亲,如今见我在张家过得舒心,总算松口答应要嫁人了。这终身大事嘛,总得找个妥帖人家。
三月初墨鸢经爷爷介绍,与张家台村的小地主相看了几回,彼此有意,算是定下了。
霜鹄毕竟曾是辽王贴身宫女,知礼义通文墨眼光高,在潇湘书林结识了几个府学的年轻书生,都对她有意。
她拿不定主意,就报了两个名字给我,让我帮她挑一个。偏巧两个学生都姓赵,学问都不错,只是叔大很少在府学待,对他们底细也不清楚。
听说他们都是赵家村人,一个是守完妻孝的举人赵高珏,还有个新进府学的秀才案首赵常宁。他们家境、品性、家里长辈是否宽厚,娘您回去串门时,若能帮着悄悄打听打听,我心里也好有个底,不至于误了霜鹄的良缘。”
赵氏拍拍黛玉的手,笑道:“这有何难?我回去就仔细打探好了再回话。从前看着那两个好闺女所遇非人,不肯再嫁,我也替她们急,好在如今愿意了,越发要慎重择婿。”
六月初六,张居正雇了车分别送祖母,母亲回娘家探亲,黛玉没有娘家可回,在义塾里上完课,就拉着晴雯朱雀两个在江陵城游逛一番。
虽然黛玉很想将玉燕堂开到荆州,但荆州商贸并不发达,关税过重,榷税繁杂,生意不好做大。
玉燕堂品类众多,许多原材料荆州本地没有,需要外埠采买,如此算下来成本高利润低,有亏本的风险。
若是使用从陆炳那儿得到的免榷凭证,就会暴露她的行踪,万一她与张居正成亲的事,传回京城惹恼了陆炳,其他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生意就难做了。
三天后,张居正又把祖母李氏与婆母赵氏接回来了。
赵安禾拉着黛玉在树荫下,道:“你说的那两个人家,我都亲自走了一趟,左右邻居也问了情况。
高珏弱冠就中了举,家里人口简单,与寡母曾氏相依为命,为人踏实孝顺,先头娘子是突然没的,他守足了三年妻孝,说续弦要娶个知书达礼的,不肯要本村的女子。
常宁嘛,家里开着个小油坊,还有几十亩水田,他爹做了半辈子的鳏夫,心疼孩子也没续娶,家里庶务靠两个小妹操持着,日子倒也殷实,人老实本分,就是话少。”
黛玉心头一暖,笑着谢过母亲。眼角余光却瞥见假山石下,似有人影一闪,是张居正的小厮游七。
他缩着脖子,目光殷切地望过来,见二奶奶瞧见自己了,脸上立刻堆起谄笑,让黛玉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我道是谁鬼鬼祟祟的,站在那里偷听我们婆媳说话,原来是你呀!”黛玉冷笑道。
玉簪花香气浮动,黛玉摇着团扇,劝告他道:“而今你也不小了,八郎的奶娘才说要选你做女婿,都要成家的人了,你还怎么着三不着两的,女眷后院也混钻起来。快回去,小心二爷知道了打你。”
游七不肯走,噗通一声地跪到黛玉身前,磕头道:“小的求二奶奶恩典,我想娶霜鹄姑娘做堂客,还请二奶奶成全。二爷二奶奶远在京城的时候,潇湘书林的生意,都是我在帮忙照应着,我与霜鹄姑娘日久生情……”
黛玉知道他在信口雌黄,若霜鹄喜欢他,早就回禀了,何必提别人的名字。
而况霜鹄也隐约提及游七有事没事过来,说长道短问东问西,因顾及他是主家夫婿的小厮,才没把“骚扰”的话说透。
思量了片刻,黛玉缓声笑道:“你的心意我知晓了。只是墨鸢霜鹄两个已是良籍,还是你亲手经办的。而你尚在张家为仆,二爷信赖你,不肯放你出去。
可惜……按律良贱有别,纵你真心实意求娶,此事也不好办呐。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这样机灵懂事,喜欢你的姑娘一定不少,回头我让二爷给你做主,从几个苍头婆子的闺女里,挑个尖儿给你。”
话虽说得委婉,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反对。
游七如遭雷击,又倍感受辱,惨白着脸告退,离去的背影僵硬而绝望。
连二爷都夸他聪明灵秀,村里人知道他是张解元的亲随,半数人见了他,都要低头问声“七爷好”的。
眼下却连个被受用过的女人都讨不到,只配与愚夫蠢妇的丫头结亲么?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到月中,墨鸢顺利嫁去张家台村的小地主家,三朝回门的时候,墨鸢回的是张家。
她携夫婿拜谢黛玉,送上自己做的鞋袜衣衫,还给张镇带了两坛好酒,一条鲜肉,四样果子,酬谢他老人家保的好媒。
“张家婆婆和善,公公豁达,一家子都爱笑,没什么烦心事,一切都挺好的。”墨鸢心满意足地说。
黛玉也很为她高兴,拉着墨鸢的手细细叮咛了几句,说到霜鹄的亲事,墨鸢微微蹙眉:“我出嫁后不久,村里就有闲言碎语,传我与霜鹄从前在辽王府的经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在被我男人骂回去了。有德高望重的张爷爷作保,也没人敢当面议论,背后嚼舌根是免不了的。
反正,我脸皮厚倒也不怕,也不知那些下作流言,会不会传到赵家村,影响霜鹄说亲。担心霜鹄心高气傲的,会受不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关于霜鹄曾是辽王通房姬妾的流言,就传得满城风雨。
甚至连张家几个知情的婆子,也在影壁背后私下议论。
“陈五儿算是福气好的,赶着出嫁了,张地主家厚道不计较,陈五儿咬死说自己是蜀地流民,当初投靠了二奶奶,才捡回一条命。”
“倒是雪莲……啧,悬了!她本就目中无人,低不下姿态,如今丑事又被传了出来,舌头底下压死人,她的婚事只能吹了。赵举人那样有前程的人家,他娘曾氏也是要脸的人,怎会让儿子捡一只破鞋……”
“我说奴才就是奴才,妄想凭借一身好皮囊巴高望上,摆足了副小姐的姿态又怎样了。美人皮扒开了,还不是一堆屎。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秀才举人她也真敢想!”
“羊肉越膻苍蝇越多,眼下平地起风波,只怕潇湘书林门口,都站满了色中饿鬼,等着美人落魄好占便宜。”
黛玉心头剧震,猛地现身,喝道:“我府里哪来的什么五儿,雪莲!你们再嚼舌根,言三语四,一年的银米都不用领了!”
婆子们顿时噤若寒蝉,作鸟兽散。
眼见谣言如毒雾弥漫,已无法遏止。黛玉忧心如焚,立刻坐车去了潇湘书林。
书林大门紧闭,樟树底下,果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男人,指指点点,肆意笑骂。也不知那些谣言怎么传的,曾经辽庶人的荒唐行径,都变成了攻讦霜鹄的话,说她风流堪比名妓,花活颇多。
还有厚颜无耻之徒,用土话唾沫横飞地叫嚣:“雪莲妹妹开门,哥哥想和你睏觉!”
黛玉怒从心头起,抄起地上一根枯枝,唰的一下,照那人脸上抽了过去!
“嗷嗷!是哪个敢打老子!”那人捂着红肿的脸皮,既惊且怒。
“我倒要问问,大明是没王法了吗?朗朗乾坤之下,是何人敢在小店门口聚众寻衅,扰乱市集!”黛玉厉声喝道,幂篱上的白纱在风中飘飘拂拂。
“小娘子,是潇湘书林的财东?”那人见来人者是个娇滴滴的女郎,登时忘了呼痛,“你怎么随便打人呢?”
黛玉向晴雯使了个眼色,晴雯立刻道:“你们白昼聚众,威胁良民,是为恐吓夺财,我们主子自然要保护产业免于侵害。”
“你少血口喷人,我们又不是强盗,没动你铺子一分一毫。”那人理直气壮愤愤然道。
晴雯又道:“既然不是为抢钱来了,那我们就报官,你们扰乱集市,敲诈勒索!”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竟有大半是府学生,登时柳眉倒竖,义正辞严道,“诸位都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聚众扰民,杖打八十吗?功名不想要了吗?”
听到这话,那些看热闹的书生立刻退开,人群顿时散去了大半。只有几个赖汉泼皮,不是善茬的东西,继续杵在门口。
黛玉伸手向朱雀:“把你身旁那块砖递给我。”
朱雀依言行事,黛玉将砖头握在手里,“啪”的一声掰断了,红粉残渣簌簌下落。惊得几个泼皮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几位若听不懂道理,在下也略懂拳脚,若想缺胳膊少腿的,只管留下切磋切磋。”黛玉将残砖往他们脚板上一扔,再次喝道:“还不快滚!”
那些人龇牙咧嘴地捂住脚背,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见到不远处有衙役巡街过来,赶紧溜了。
正当黛玉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潇湘书林中传来一声凳子倒地的声响。
黛玉顿感不妙,赶紧推门进去,只见小院内,老树浓荫蔽日。就在那最深沉的阴影下,一条素白汗巾悬在粗枝上,另一端已深深勒进霜鹄细弱的脖颈!
她小小的身躯悬空晃荡,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生机正飞速流逝。
“天爷,你这是做什么!”朱雀惊呼!
黛玉瞳孔骤缩,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掠至树下,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她一手稳稳托住霜鹄身体,一手迅疾如电,扯开汗巾的死结。
“快倒杯水来!”黛玉抱着霜鹄稳稳落地,一边扯松她的领口,另一手迅速探其鼻息颈脉,气息微弱如游丝。
她立即将霜鹄放平,手法娴熟地为其推宫过血,同时沉声低喝:“霜鹄!这点污糟谣言就想逼死你?真真愚不可及!你若就此闭眼,正中恶人下怀!给我撑住!你该做的,是结束的被人中伤的痛苦,而不该是自己的生命!”
幸而这沉冷有力的声音,唤回了霜鹄的神智,她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气,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起来,目光浮在黛玉冷静坚毅的脸上。
大颗泪珠无声滚落,她嘴唇翕动:“可他们说的都没错,我就是一只破鞋,没人要的……”
“住口!”黛玉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如炬直视霜鹄,“身正何惧影斜?旁人几句龌龊言语,便能污了你的品性吗?做过通房又怎样,你若为此自认低人一等,才是真糊涂!你给我好好活着,嫁给真正爱你护你,不在乎你过去,能给你美好未来的好男人!”
她语气严厉,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针,将霜鹄从绝望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拽回。
张居正帮父亲领取九月乡试的浮票,路上听游七说了此事,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凝着寒冰。
他进了潇湘书林,见黛玉已将霜鹄安置在榻上,颈间伤痕刺目,晴雯正坐在榻沿喂着参汤。
张居正无声地走到妻子身边,宽厚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黛玉抬眼,眸中痛惜与愤怒交织,低声道:“墨鸢与霜鹄的来历,张家仆从也都清楚,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想毁了霜鹄的清誉。”
朱雀道:“幸而当初她们是报了丧送出来的,死无对证,否则二爷二奶奶也要担上,隐匿官婢乐妇的干系。”
“我会查探清楚,请娘子宽心。”张居正颔首,眼神示意黛玉不必担忧。
带着霜鹄回到张家后,张居正命游七审问几个苍头婆子,黛玉旁观了他整个调查过程。
不得不说游七十分聪明,审讯手段丰富,不亚于最老道的推官和县令,详问众仆这些天的行程,而后互相印证,再威胁道:“论理我们在家里问话,不得使用夹棍、拶指,不用这些家伙事,我游七也能让你们尝尝‘鼠弹筝’、‘凤凰晒翅’滋味儿。”
而后绘声绘色地解释,这两种酷刑施展出来,会是个什么效果。
当下就有人手捻衣角,神色慌乱。但还是无人承认走漏了消息,纷纷自呼清白。
游七又转为离间法,让奴仆互相举告攻诘,寻找彼此话中的矛盾和破绽。同时使了诈术,希望主犯认罪,否则就抓官法办。最后诘问到辞穷,揪出了祸首是八郎的奶娘周氏。
“是我买菜与人闲聊时无意走漏了风声,因为害怕二爷责罚,一开始才没敢承认。还请二爷奶奶看在我哺育八少爷有功的份上,饶过奴婢一回,革我一年银米也使的。”周氏态度大改,老实承认了错误。
游七最是精明,洞察人性,不依不饶起来,冷笑道:“周奶娘最是爱财,能说出革银米的话,那必然还有隐情。”他转身向张居正请示,抄了周奶娘的住所。
张居正思忖片刻,同意了。
最后果真抄检出了一些不属于张家的金银首饰。
游七拿着柳条,指着周奶娘,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若不肯说实话,那也简单,饿你三天滴水不给,就老实了。”
周奶娘眼见贼赃并祸,也不敢犟嘴,白讨苦吃,只好承认:“是赵举人的娘曾氏,向我打听霜鹄的来历。一开始我不肯说,后来她知道,我想为女儿攒点嫁妆。就塞了几样首饰给我,我才说的。
我想二奶奶不也打探过赵家的根底,这女子贞洁本是天大的事,也不该瞒着人家,就说了出去。”
黛玉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眉头微蹙,对周奶娘道:“这么说,你认为我为霜鹄说亲,有骗婚之嫌?”
周奶娘撇撇嘴道:“小的不敢。”
游七哼声道:“二奶奶既接了这桩事,关于霜鹄的情况,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自有主意,轮不到你一个婆子置喙。”
张居正瞪着周氏,厉声质问:“曾氏下了血本,向你打听的,可不止霜鹄来历这桩事吧,她还问了什么?”
周奶娘讷讷不敢言,眼神躲闪,呼吸急促。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必然还问了二奶奶是否真是尚书家的千金,霜鹄看管的潇湘书林是不是她的陪嫁铺子。辽王府覆灭后,毛夫人无儿无女,留下的私产是不是都由二奶奶继承。二奶奶肯放丫鬟良籍,嫁妆银子是否丰厚。”张居正掷地有声地道。
周奶娘顿时心慌意乱,噗通磕头道:“我也只是不留神就说了!而况这些也是明摆的事,即便我不说,人人都知道的。”
“二奶奶打听赵家,只问家风人品性情。曾氏打听霜鹄又问了些什么呢?不如说她是借机打探张家的姻亲,打探二奶奶的家私。”
张居正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仆,最后落在战战兢兢的周奶娘身上,“你认为明摆的事,都是错的。二奶奶的陪嫁单子里,没有潇湘书林和杂货铺。毛夫人的私产大多数都会用在学堂和义塾上,不由二奶奶直接继承。今日我告诉你们,以后再妄议主子,挑三斡四,造谣生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今日捉到了周奶娘,母女俩立刻革出不用,待明日找牙人发卖远乡。”
众仆唯唯诺诺应是,听到周奶娘母女的结局都心有余悸。狗咬尾巴尖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多嘴多舌,这下好了,不但鸡飞蛋打,连女儿也陪进去了。
游七见张居正摆了摆手,忙遣散了众仆。
“请赵举人母子过府一叙,将这些东西还回去。”张居正瞥向那包首饰吩咐游七,声音里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没曾想游七还没出门,就倒转回来,说赵高珏母子已经到家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