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说赵家母子来了, 便回到厢房,将方才游七审问众仆的结果,告诉了霜鹄, 又问她:“眼下赵高珏母子前来,必然自以为拿捏了你的短处,讨要便宜来的。你想好要怎么应对了吗?”
此时, 霜鹄心中既彷徨又悲伤,没有力气想这些,只是一味摇头。
“那我替你拒绝了他们,剩下的事你不必烦心。”黛玉宽慰她道:“待你身体好些,冬月就随我夫妻北上,我将你送到毛夫人身边, 让她替你在姑苏寻一门好亲。”
“二奶奶再造之恩, 霜鹄感激不尽。”霜鹄含泪点了点头, 黛玉吩咐晴雯好好照顾她, 转身离开。
却见游七还守在廊下,见黛玉出来, 连忙问:“二奶奶, 霜鹄姑娘怎么样?身子好点儿了吗?”
黛玉道:“多谢费心挂念, 她没事了。”
游七旁顾左右,压低了声音道:“二奶奶, 之前老奶奶回赵家村问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事,背地里的坏事赵家人瞒得紧。
我去赵高珏先妻娘家问了问,才知道他先头娘子尤氏,因头两年没有生育,每日天不亮就被丈夫叫起来操持家务。
还被婆婆曾氏骂绝户败门, 娼妓转世,隔三差五请各路巫婆跳神、端公送祟,真人作法,在身心饱受磋磨之下,尤氏就吞金自杀了。”
黛玉闻言眉心一跳,登时想起了从前贾琏的二房吞金逝的尤二姐,她驻足问道:“果有其事?尤家人为何不告官?”
游七道:“尤氏娘家人,曾想以婆婆威逼儿媳致死报官,但是赵高珏却说,就算报官,死人既没有遗书,也没有邻里证言,县老爷也只会罚银二十两充棺敛罢了。尤氏娘家人听了这番话,又得了五十两烧埋银子,才放弃告官。”
黛玉又问:“那尤娘子的嫁妆,可退还尤家了?”
“尤娘子百十两嫁妆,都供给了赵高珏读书的束脩,偏生还是尤娘子家人当初主动劝说的,因此也没好意思讨回。”游七叹了口气道,“指望着姑爷出人头地,哪里承望姑娘先被磋磨没了。”
黛玉思忖了片刻,道:“你既调查了赵高珏母子的事,那赵常宁家的事,你也清楚了?”
游七咬了咬牙,道:“他们家还算本分。”
那就是没什么问题。
“辛苦你了,多谢你仗义出手,为霜鹄奔忙。”黛玉有些同情地睇了他一眼,心里清楚他欲言又止的未尽之言,“你将这些事告诉二爷吧,让他斟酌着裁夺。”
游七见她避而不谈自己求娶的事,再次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黛玉对朱雀道:“你还记不记得从前辽王府的夏医正?他老家距荆州三日路程可到吧?”
朱雀点点头道:“我这就写信,叫人去请他来。”
黛玉回到主宅正厅,张居正与赵高珏才客套地寒暄完。
曾氏一身簇新酱紫团花褙子,笑容精明,走上前道:“张二爷,张二奶奶,我母子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为了霜鹄姑娘来的,如今她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想她一个女儿家必然受不住。不知心情好点儿了没有?”
“多谢关怀,霜鹄清者自清,身心安泰。”黛玉淡笑道,抬手示意她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是个心性坚强的孩子。”曾氏暗舒了一口气,眼风扫过黛玉头上金碧辉煌的钗环,流露出爱羡之色,酝酿了言辞,才进入正题。
“前儿六月六,贵府赵奶奶回娘家探亲,打听过我们家的事,我才知道是张二奶奶的陪嫁丫鬟,相中了我家珏儿,张二奶奶还给她放了良籍。
俗话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张二奶奶是尚书千金,宰相家奴七品官嘛,依霜鹄的品貌见识,若是良民,也算配得上我家珏儿。
只是出了这种流言,且不论她是不是辽庶人的通房,已非黄花大闺女的事,想必不假。我家珏儿心善,念着旧情不忍相弃,愿纳霜鹄姑娘为侧室,给她一份安稳。”
黛玉登时气笑了,这一笑却给了曾氏一个赌对了的错觉,认为张二奶奶巴不得早些,将坏了名声的丫鬟给撂出去。
曾氏继续道:“张二奶奶菩萨心肠,待霜鹄情同姐妹,我们不比那些寒门薄户,拉篷扯纤的图银子。
她的嫁妆多寡我们不挑的,只是听说墨鸢姑娘带了两箱金锞子,霜鹄的分例,想必也不会矮她一肩的。”
她顿了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调转了哽咽,“您若心疼她受了委屈,再送副宝石头面,让她带着漆红八宝箱压轿,外人见了,也就再嚼不动舌根了。”
黛玉见她这副矫揉造作的做派,也是“叹为观止”,冷笑道:“那贵府预备了多少聘礼呢?”
“这聘礼嘛……”曾氏带着施舍般的笑意,“新娘子大节有亏,破瓜身卖破瓜价,我们老赵家都捏着鼻子生忍了,既是自家人,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黛玉气得指尖发冷,张居正抬手止住她开口。起身踱步堂中,赵高珏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张居正目光沉静如渊,看向赵高珏:“赵兄饱读诗书,当知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更应知,汉景帝王皇后、蜀汉穆皇后、唐高宗武皇后、宋真宗章献明肃皇后,皆非初婚完璧,然其贤德功业,彪炳史册!真丈夫所重者,是女子的德行心性,岂能以贞节苛责,行乘人之危、折辱轻贱之事?”
这番话如惊雷劈下,赵高珏登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曾氏尖声道:“张二爷何出此言?我们高珏……那丫头本就不清不白!”
“住口!”张居正目光如电,直刺曾氏,“不清不白?尔等凭何断定?你们轻信背主忘义宵小之徒的谗言,就认定那是事实了吗?”
此言一出,曾氏脸色骤变,赵高珏更是浑身一震。
张居正指向母子二人,字字如刀:“因你二人散布谣言,行蛊趸之谗!霜鹄几乎为此丧命,她颈上的勒痕,便是尔等口中四字所铸!
赵高珏!你摆足恩主的架子,允诺纳她,真是恻隐怜惜?还是欺她孤弱,图省一份彩礼,贪丰饶之奁产,再白得一美姬暖席?你心中所想,当真龌龊不堪!”
赵高珏被戳中心事,羞愤难当,辩无可辩。
曾氏见儿子气弱,暗恨他不中用,瞪眼叉腰,有恃无恐地道:“张二爷好厉害的声口,说我们赵家诽谤造谣,有何证据?你是举人,我儿子也是举人,谁怕谁!把事情闹大了,你们藏匿官婢的事也瞒不住了。”
黛玉拍案而起,冷声道:“曾奶奶好魄力,造谣的话张口即来,你只管上衙门敲登闻鼓告去。可别害怕‘诬告反坐’的刑律。”
曾氏眸中有一瞬间的犹疑,闹到这个田地,亲事眼见结不成了,若不硬气一把,将来赵家人还怎么抬头做人。
“告就告!”曾氏憋红了脸,将老脖子一梗。
“娘不必如此……算了吧!”赵高珏试图让母亲收回前话,奈何不成功。
张居正眼中满是鄙夷失望,猛地抬手,“嗤啦”一声,将右臂藕色的杭绸直裰衣袖,自腕处撕裂扯下!断绸委地。
“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割袍断义!张家门庭,贵府之人,一步不许踏入!送客!”张居正手指大门,气势凛然。
赵高珏母子面如死灰,在游七抄起门栓撵逐之下,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堂内一片静默,黛玉怔怔望着地上的断绸,挽住张居正的胳膊,有些难过道:“抱歉,我给你添麻烦了。”
张居正回头一笑:“不麻烦,你这般激将,不也正需要一场官司,来证明霜鹄的清白吗?”
黛玉会心一笑,“知我者,白龟也!”
到了下晌,霜鹄身体恢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门房来报:“赵常宁赵秀才求见。”
只见赵常宁一身青绸直裰,身形清瘦却挺拔。游七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理此人。
赵常宁对着张居正深深一揖:“张二爷,听闻霜鹄姐姐曾是令正的丫鬟,在下冒昧擅造潭府,是为霜鹄姐姐的事而来。
从前我两次进学不成,意志消沉,都是潇湘书林的霜鹄姐姐勉励劝导,我才重振旗鼓,一举考中了秀才案首,得以入府学读书。
如今谣言四起,众口铄金,我对此深恶痛绝,绝不信半分!霜鹄姑娘品性高洁,常宁……倾慕已久!”
黛玉拉着霜鹄的手,刚要进门,就听到了这一句话。
霜鹄面颊飞红,正欲退出,却不想赵常宁若有所觉。
他微微回首,见到霜鹄先是眼前一亮,而后目光扫过霜鹄颈上的痕迹,眼中痛惜与决然交织。
他转身向霜鹄拱手,脸颊微红,目光却无比坚定:“霜鹄姐姐,常宁家薄有田产三十亩,祖传油坊一座,鳏父在堂,下有两个幼妹。虽非豪富,亦足温饱。”
“若姐姐不弃……”赵常宁深深一揖,再不提“姐姐”二字,“我心慕姑娘,愿以正妻之礼,三媒六聘,迎娶姑娘为妻!此心昭昭,如日月行天!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黛玉一时讶然,这个赵常宁看起来寡言少语,倒是很有胆色嘛!
霜鹄呆呆望着他,那郑重深情的目光如同暖流注入心田,不禁失声痛哭,却是一腔委屈与感动,一起宣泄释放出来。
“姐姐别哭呀!我…我哪儿做得不好,可以改的!今年九月就乡试,若是中了,我也是举人了!”赵常宁见她直掉眼泪,一时手足无措,欲近又不敢近,“今后绝不让姐姐受丁点儿委屈。”
“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黛玉有些感慨地握住霜鹄的手,“快别哭了,给赵公子回个话呀!”
霜鹄哽咽了半晌,才渐渐收了泪,恢复了理智,红着脸点了点头,“多谢公子抬爱,霜鹄愿与赵公子琴瑟和鸣,然流言一日未除,霜鹄一日不嫁,还请公子等我洗脱冤屈,再行六礼。”
赵常宁浑身一颤,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屋子胡乱鞠躬,语无伦次道:“多谢姐姐,姑娘,多谢、多谢!”
张居正眼中泛起激赏之意,扶起赵常宁道:“贤弟真君子!实乃霜鹄之幸!”
七天之后,被母亲一再撺掇的赵高珏一纸诉状,将霜鹄连同张家一并告到了县衙,说霜鹄乃旧辽王官婢出身,张家藏匿逃奴,并试图骗婚。
张家应诉,请张家台村的许里长与四邻到堂作证,证明墨鸢与霜鹄是当初湖广大旱时,流落荆州的失亲流民。
又请代管辽王旧府的广元王长史,清查当初的人口册子,证明乐妇陈五儿、宫女雪莲及其他病亡的宫人均已烧埋,绝无生还的可能。
赵高珏不肯罢休,要求请辽王府旧人来辨认,恰好曾经任职辽王府良医所的夏医正,重游故地,看到堂审前来作证。证明霜鹄非辽王府宫人。
“就算无法证明霜鹄就是雪莲,那她不是黄花闺女,总不能作假吧!还请县尊叫个稳婆来验一验就清楚了,张二奶奶想将失贞婢女妄冒成婚。”
“放肆!”县令惊堂木一敲,呵斥道:“婚前失贞,夫家需于合卺三日内举证首告,逾者不理。你赵家一未下聘求娶,二未拟定婚盟,还在议亲相看阶段,无权追责。”
这时候头戴幂篱的霜鹄,手捧状纸出现在公堂上,露出颈上的勒痕,朗声道:“小女举告赵高珏母子伙同刁奴,骂詈污节,造谣诽谤,致我羞愤自尽,幸为家主所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她拿出周奶娘的签字画押的供词和那包首饰,呈递给衙役。
衙役转呈县令,当下赵高珏的脸就白了,方才举告霜鹄为官婢不成,反而落得个“诬良为贱”的罪名。
眼下被张家人揪住了周奶娘这个把柄,又多了一条造谤罪。鞭笞三十是逃不了的。
“大人,小女虽是失亲流民,但洁身自好,如今仍是完璧,还请堂尊委命稳婆查验,以证小女清白!”霜鹄哽咽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就连围观堂审的百姓都难以置信,议论纷纷。
县令便请了两个稳婆去后堂厢房,勘验是否属实。
稳婆检验过后,都说霜鹄姑娘麦齿犹存,还是黄花大闺女。
“原来她真是被冤枉的!哎,看来人云亦云要不得。”
“就是,她一个卖书的姑娘,怎么可能不重礼义廉耻。”
“那些烂了舌头的,这样欺负一个清白姑娘,真是造孽啊!”
“这怎么可能?”最难以接受的反倒是赵高珏,原本举人可以见官不跪的他,受此意外暴击,惊愕之下颓然倒地。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夏医正心知辽庶人患有痿病,霜鹄即便是他的通房,以他半截小指的长度,吃再多的药,也无法使人破身。但此事就不必为外人道了。
正当县令打算宣判时,尤家人带着赵家村的村民,来到了衙门,举告赵高珏之母曾氏虐待儿媳致死。
赵高珏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没曾想还有火上浇油的,大声道:“妇人轻生多由己不贤,非姑之过。儿媳自杀背弃尊亲,有违妇道,且以死陷姑于不义,属不孝重罪。
他恶狠狠地瞪向赵家村的四邻,“我赵家高门大院,婆婆教训儿媳天经地义,你们哪只耳朵听到了?你们收了多少钱,来这里做伪证?”
接着又暴筋鼓眼看向尤老爹:“棺敛银子你尤家又不是没收,眼下又反悔,是想以尸讹诈吗?”
尤老爹一面呈递状纸,一面朗声道:“我要告赵高珏母子,以‘驱邪’为名,施虐我女儿,致她不堪其辱吞金。”
因为此案同样事涉赵家母子,赵家村的人也按举告流程递交了状纸,可以两案并审。
“驱邪?”县令一听登时眉头紧皱,因嘉靖帝笃信道教,《问刑条例》中有明确规定,“以妖术致人死者,流三千里,主犯绞!”
几个邻居一五一十地道来,原来赵家院子大,曾氏打骂儿媳的事,他们确实不知情。但曾氏好几次请神婆、巫师来家中驱邪的事,动静太大,遮掩不住。
“我听见曾婆婆说什么属羊的贱命克我儿,狗血淋透邪祟骨!”
“我是看见尤娘子被捆在篱笆上,一桶桶狗血往她身上泼!腥得不行!”
“我是看到有神婆逼尤娘子喝符水!”
“我是为尤娘子收敛的人,她胃肠被金子穿破,浑身血腥滂臭。”
赵高珏脸色唰的白了,浑身冷汗直冒,儿媳被婆婆骂死的,百无一例会判罪,唯独沾染上巫蛊邪术,刑罚会从重。
县令又叫来曾氏请上门的巫婆神棍,确认是否属实。
那些人本就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骗子,最忌惮见官,县令惊堂木一敲,就像倒了核桃车子一般,将曾氏怀疑儿媳邪祟上身,导致不孕的事说了出来。
赵高珏见事实无法狡辩,只得哭喊起来:“慈母舐犊,何罪之有!都是尤氏不贤不孝,才让我母亲怒而训媳……”
“住口!”县令一拍惊堂木,喝道:“赵高珏纵亲行恶,褫革举人功名。赵氏母子诬良为贱,造作秽言污人节行,险致人命,枷号三天游街,杖责一百。曾氏以巫蛊邪术虐待儿媳,并致儿媳吞金而死,人证物证俱在,非主杀,判流放三千里。”
案子至此尘埃落定,赵高珏当即面如死灰,悔不当初,万不该听信愚母之言,为省点小钱,坑家败业。眼下心气儿一散,人已死了大半个了。
霜鹄清白已证,墨鸢、霜鹄两个,也与辽王府彻底斩断了联系,再也不会受人质疑与追查。
六月二十四日,霜鹄顺利出嫁,黛玉给她的嫁妆与墨鸢的一样。赵常宁家亦竭尽所能,三媒六聘周全备至,接亲场面热闹红火。
望着一阵鞭炮声中远去的花轿,游七就在门口,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冰冷的、满怀恶意的石像。唯有隐隐作痛的心脏,提醒着自己还活着。
他为霜鹄的案子四处奔走,从张家台村跑到赵家村,四处求证人、找证据,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烈日骄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阴冷的目光扫过阶下,望着与二爷言笑晏晏的女主子,眼底深处,一点幽暗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的红信子,无声地探出,缠绕在她身上。说到底,还是二奶奶瞧不起自己是个奴才,一点机会也不肯给。
黛玉若有所觉,回头向那边看去,却只余爆竹过后一片缥缈的硝烟。
张居正见她有些愣神,低头问:“怎么了?”
“我想着游七为了霜鹄的案子,顶着毒日头东奔西跑,辛苦了数日,准备了二百两银子给他做酬谢,还请你转交给他。”黛玉笑道。
张居正笑道:“辛苦钱我早打赏下了,说来他也老大不小,该配个堂客了。你的二百两银子,等他说亲的时候再给,充作聘礼也风光。眼下就给了他,保不齐没几个月就都花光了。”
“说得也是,那就听相公的。”黛玉甜甜一笑,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轻轻地靠了上去。
三朝回门时,霜鹄含笑道:“公爹慈和,两个小姑子活泼可爱,丈夫对我喜爱有加,家里还有婆子烧火做饭,日子再好不过了。”
见她过得幸福就好,黛玉又提醒她道:“游七为了你的事,忙前忙后的,出力最多,你们夫妻回来一趟,不妨趁此机会请他吃顿饭,好好答谢人家。”
霜鹄有些为难道:“其实…从前游七因为争风吃醋,还打过赵常宁一拳。两人见面实在尴尬,就算了吧。”
黛玉没有勉强,只说:“你们小夫妻自己做主,即便不能面谢,送份谢礼也是应当的。”霜鹄含混应了一句,心里却不以为然。
为了避免舆论的余波产生不好影响,张居正还是建议赵常宁,待九月乡试过后,若中举则带着妻子直接北上会试,若未中则携妻子,以寄籍的形式在苏州游学。直到考中进士,时过境迁,再衣锦还乡。赵常宁答应了。
江陵初秋的凉风,驱逐了夏日的炎热。江面上舟楫渐少,长街两侧,铺面门板半开半掩,如同人疲惫耷下的眼皮。
偶有贩夫走卒的小车行过,轮毂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在空寂里传出老远,反添萧索。
沿河榷关,几个税吏皂衣如墨,掩不住眉宇间焦灼的戾气。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爆响,每一响都似敲在,路过行商绷紧的脊梁骨上。
“黄州团茶一百二十担!门税、船料、杂捐、牙帖年费……拢共纹银一百八十三两七钱!”税吏的唱喏尖利如锥。
运茶的黄州老商,脸皱得如风干橘皮,声音发颤:“老爷容禀,这趟货拢共也赚不得百两,这税……抽筋扒皮也不够啊!求您高抬贵手……”
“贵手?”税吏冷笑,指尖戳在摊开的税则册页上,册页边缘早已卷曲发黑,“朝廷法度在此!无钱?卸货!充公!”
那“充公”二字,砸在老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人晃了晃,委顿于地。
满载新茶的货车,被衙役粗暴地拖向关所旁,黑沉沉的库房,像拖走一口无声的棺材。
街角停驻的青帷小轿帘后,一双沉静的眸子,将这一切无声记下。
方才榷关前,令人愤怒又无奈的一幕,在黛玉眼底反复闪现。这就是荆州商贸不发达,店肆普遍经营受阻的主因了。
玉燕堂若开在荆州,从苏杭江浙进货的原料,按实缴纳关税榷税,恐怕年年皆亏。
回到撷芳斋,黛玉素手纤纤,拨动起久违的算盘珠。乌木珠撞击声如碎玉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请张居正从府学藏书阁,借来荆州各榷关近年税则抄本、码头货物流水细目,再列出算式……无数枯燥数字在她脑中翻腾、拆解、重组。
“门税二钱,船钞按料抽分,杂捐百取五,牙帖费年缴三十两……”她低声念着,指尖在算盘上翻飞如蝶。
“货值百两,税负竟达……四十七两有余?”指尖猛地一顿,一颗珠悬在算盘梁上,微微震颤。
这个数字,让她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假如荆州年商货总值,按此税率抽剥,商户尽亏,商路必绝。再算府衙税银所得,结果更是触目惊心!
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映亮她眼中的不甘与不忿。苛税如虎,不但噬尽了商贾血肉,最终,竟连官府自己也饿瘪了肚肠!
此局,该如何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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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堂是要报真姓名的,因为不想多编几个只使用一次的名字,就没写那么具体。古代县令的自由裁量权还是挺大的,不同案件判罚非常不同。援引的条文解读也不一样。主要能赢官司,还是准备充分上,游七功劳挺大但遗憾也最多,初恋难忘嘛,他不是造谣的人,但此事的影响也非常深远,耿耿于怀,等张居正做首辅后,游七跟着水涨船高,还娶了一个官家小姐做妾。
1、周元暐在《泾林续记》张江陵奴游七,善伺主喜怒,而窃其权,势倾中外,缙绅争事以兄礼,而猎美官者栉比。锦衣史继书,时辇金玉赂之,尤与昵狎,夤缘得入江陵幕中。史富敌国,凡江陵所需,百方致之,务悦其心。
2、王世贞写的申时行传里面,附录了大篇幅的张居正的事(真是张居正第一黑粉头子):又使其苍头游七与结为兄弟。居正有所谋,使游七入以告徐爵,爵以达冯保。保有所谋亦如之。或曰上之奖慰居正诏旨,皆爵草也。游七亦入赀得官,勋戚文武大臣至翰林给事御史多与还往,通姻好。游七具衣冠报谒,据上坐为款,宵饮欢呼无间。居正固与冯保通关,然意忌闻张四维之私结保也,恫喝止之,四维以是恨居正益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