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薄暮已渗微凉, 燕栖居内却暖意如春。烛火静静的燃着,光晕温柔地浮映在锦帐上,细密纹饰随风轻拂, 如漾着无声的涟漪。
黛玉坐在妆台前,正卸下鬓边最后一支珠钗,乌发如瀑垂落, 烛火映得她面容如玉,眉间却凝着轻愁。
“白圭,”她轻叹一声,目光转向正躬身铺床的丈夫,“今日在码头榷关,我看到一个黄州茶商的货都折进了税仓, 钱没赚到不说, 还白丢了一船货。只怕以后外埠商人, 再也不敢来荆州了。怪不得你从前送给父亲的团茶, 还是上京路上,在黄州现买的。”她声音低柔, 裹着几分清愁。
“荆州府的门税、船钞、杂捐、牙帖费……名目繁多, 层层盘剥, 竟似抽筋吸髓一般。”她拿起案上方才盘算的几页账目纸,叹息道, “按这个税目算下来,行商坐贾的人纵有金山银海,也填不满税吏的仓库。”
张居正转过身,灯影勾勒出他俊秀而略显凝重的面庞,眼底有对妻子的怜惜,更深处则沉潜着忧虑的暗流。
他伸手将黛玉的手握入掌心, 用沉稳的暖意将她包裹住。
“两京一十三省,岂止荆州商贸艰难?银荒噬农,榷税成虎。”他声音低沉,如微凉的寒水,“大明银钞之法,早已千疮百孔。钞法虚滥如纸,银两却又短缺,各地官府为填补亏空,只得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他眉峰紧锁,思量这乱麻般的困局如何能解,“欲要厘清积弊,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刮骨疗毒之魄力,加之明辨秋毫之手段,难见成效。此乃大明痼疾沉疴。”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外边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微毕剥声。窗外微凉的秋风,透过窗纱缝隙渗入,黛玉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轻软的锦被。
她凝眸沉思片刻,眼中倏然亮起一点慧黠的光芒,如同暗夜里悄然闪现的星辰。
“若由下而上联合百业商家,向官府提请改换税制呢?”她声音轻快了些,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试探,“我老早就想在荆州成立商会了,只是身为女子,又不宜出面交际,若顶着张二奶奶的名头四下走动,陆炳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行踪了。”
黛玉顿了顿,眼眸一亮,“你还记得嘉兴的项元汴吗?他是我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第一大股东,我不如请他出面张罗此事。
项家商路广布,项公子知交满天下,由他牵头,联合荆州府有头脸的商贾,成立商会,拧成一股绳,再与官府交涉税制改换之事。依众人之力,或有转圜余地?”
然而“项元汴”三字一出,张居正握着她的手却微微一紧。他目光在妻子莹澈的眸子上定了一瞬,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他自己的影子。
随即,他唇角轻轻一抿,似笑非笑,竟浮起一层薄薄醋意。
他忽然伸手,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抬起了黛玉的下颌。那动作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目光灼灼,如同审视一件只属于自己的珍品。
“眼下可是在帐中,娘子这张巧嘴,还是与我论些风月正经,”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方才税赋沉疴的凝重,已悄然被另一种亲密灼热的情绪替代,“帷幔之间,只有你我,勿论旁人。”那“旁”字,咬得分外清晰。
话音未落,他俯身将吻印上了她的红唇。起初带着点酸意的强硬,堵住了黛玉所有欲辩的话语,继而变得温存而绵长。
黛玉微惊,随即融化在他带着清香与体温的气息里,眼睫轻颤着慢慢合拢,方才谈论税赋时微蹙的眉心,也终于彻底舒展,只余下微微娇喘之声。
月光悄然漫过窗棂,无声流沁在案几上。帐内只余下细密如春雨的私语,以及两道依偎在一块儿的暖影。
张府主宅西院,是大哥张居仁与刘氏的住所,近来单辟出一个小隔间,充作刘氏的书房。
里面陈设简素,临窗那张宽大的书案上。除却几部蒙尘的账册,最显眼的,便是一把色泽沉凝的乌木算盘,乌木梁,铁算珠,在西晒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案角,几册纸页卷边的书卷堆叠着,封皮上写的《九章通明算法》、《九章算法比类大全》等,全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名目。
晨光熹微,这小小角落里,已响起清脆而单调的铁珠碰撞之声。刘金花身着半旧的家常素罗衫子,乌发松松挽起,只插一根金钗。
她伏于案前,瘦长的十指,在冰冷的铁算珠间翻飞跳跃。指尖精准地拨动算珠,算盘珠撞击木梁,发出短促而坚定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响。
案头除了两本珠算书,剩下的账目是黛玉送来的,都是荆州府十年前,运河漕粮转运的旧账,数字庞大繁杂,条目如蛛网密布,其中土方计算、关税加折、路途折损、仓廪费用……层层嵌套,宛如一座由数字构筑的迷宫。
汗水渐渐浸湿了她额角的鬓发,她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住账册上几行久远的记录:“起运白粮一万二千石,计程一千三百里。每石每百里耗米一升五合,又加折耗银三分。”
指尖的拨动陡然加快,算盘珠声从“嗒嗒”变成了连成一片的急雨:“飞归!先以里数除耗米定额,一千三百里除百里得十三,每石耗米一升五合乘十三,得一斗九升五合!再计总耗米,一万二千石乘一斗九升五合。”
她口中念出的已非寻常口诀,而是融合了心算、速算与复杂比例换算的“飞归”高阶心法,语速快如爆豆,算盘珠声更是密不透风,几乎听不出间隙。
日头悄然爬上中天,又渐渐西斜。室内内光线愈暗,唯有那铁算珠的撞击声,始终未绝。
黛玉捧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将食盒放在角落的小几上,看着大嫂仿佛钉在案前的背影,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因她多说了一句话,大嫂就这样废寝忘食,已非一日两日了。
“大嫂……”黛玉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全神贯注的心神,“已过午时三刻了,娘让我给你送点饭菜,算数可以缓一缓,身子最要紧对不对……”
“不对!”她猛地停下,指尖重重按在一颗算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只把黛玉吓了一跳,猛地僵在原地,后半句劝慰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刘金花眉头紧锁,盯着算盘上呈现的结果,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纵横的算珠梁档间疾走,算盘珠在她精准的力道下驯服地归位,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正卡在一个关键的折色换算上:“折色银按市价,每石折银七钱二分,但漕粮折色惯例需加关税二分,另加解……”
黛玉见大嫂头也不抬,指尖在算盘上如飞般点过,指腹上留有清晰可见一层薄茧。
那珠算声里,听不到往日的市侩俗气,不再有斤斤计较的贪吝,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黛玉只得默默离开,心想自己无意间开启了大嫂的珠算神技,之后若是荆州商会顺利组建,大嫂就能凭借一把神算,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江南的烟水路迢迢,项元汴的楼船,在一个秋意渐浓的晌午,抵达了江陵码头。
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经验老道的账房,和几箱沉甸甸的财宝,还有一身江南世家独有的从容气度。
甫一登岸,先履约到林姑娘下榻的毛府拜访。
花厅内新沏的龙井茶,香气氤氲。项元汴一身素雅的天青色杭绸直裰,指间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衬得他愈发气度雍容。
他呷了口茶,目光在对面俊男美女身上掠过,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
“从前见林姑娘如枝头初绽的桃花,笑靥染霞,似山涧春雨灵动清亮。如今的林姑娘嘛……倒似莲承新露,凝着温润的珠光,又像是静潭中倒映的明月,余韵悠悠啊。”
黛玉知道他要来,今日特意改换回了姑娘装扮,避免自己已婚的消息传到江南,进而传到陆炳耳中。可是她并未清晰地意识到,少女与妇女的气韵终究是不同的。
张居正唇边浅笑未改,眼眸却已经冷了下去,尽管项元汴是在恭维黛玉,但一个正当年的男子,毫不遮掩地夸赞自己的妻子,做丈夫的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的。
而项元汴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有变化的不只是林姑娘,还有这位年已弱冠的张解元。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衣袂自然交叠在一块儿,偶尔彼此眼眸对望,秋波传递,却未意识到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眼神,在外人眸中过于亲密了。
聪明人看破不说破,项元汴莞尔一笑,摇了摇扇子,“林姑娘,张解元,别来无恙!”
他嗓音清朗,笑道:“江南的秋风,千里迢迢吹来了林姑娘的书信。你告诉我说,荆州府税赋盘剥得厉害,玉燕堂无法落地江陵。项某不才,愿闻其详,看看这‘商会’二字,如何在这片地界生根发芽,革除积弊?”
黛玉适时接话,补充道:“项公子是经商的好手,当知流水不腐之理。如今荆州府商脉淤塞,不仅玉燕堂难以开办,满城商户皆在重负下喘息。若商会能成,便能聚沙成塔,同心断金。官府岂能无视万千商贾的呼声?
只是这牵头之人,非富、非贵、非有海纳百川之胸襟与雷霆手段者,不能胜任。“她眼波流转,落在项元汴身上,是期许,亦是无声的激将。
“林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但江南之所以商会林立,是因为贸易发达,有所依托,为了避免一家独大,大家才加入商会,彼此平衡牵制。
而荆州商贸根基浅,赋税又多,只怕要竖起这个大旗,要花不少冤枉钱吧。“项元汴预见了在荆州起商会的困难,已换上了在商言商的口吻。
“诚然,我知道这事不容易,做荆州商会的会长,少不得要用‘财散人聚’的法子。若我是男儿身,这个头自然我来牵了。
我打算效仿晋商的立股俸,允许附会的商户认购荆州商会的俸股,岁分红利,以聚人气。再参照松江棉商的义庄例,商会允许会员拆借银两做大生意,支援受水火灾的会员资金周转,或为捉襟见肘的会员代垫税银。以此来扶助商户渡过经营难关。“黛玉拿出了具体的商会运作方案。
张居正又补充道:“按《通州粮行纪略》中所载,起商会名义可以‘团采’压价,漕船可减省脚费分利,还能用丝绸换盐引,两地套利。
诸葛曾云: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本该是交通便利,经贸发达之地。只要挟资三十万,可通九省漕脉。项兄若肯接手,将来产业之丰,必是荆州龙头老大。”
“林姑娘的话‘示之以义’,张兄的话‘笼之以利’,到有些妇唱夫随的意思了。项某若再不答应,只怕二位就要请人‘摄之以势’了。”项元汴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意,偏偏话未说死,仍旧在模棱两可之间。
黛玉面上一红,登时不知如何应对。反观张居正依旧神色沉稳,不为所动。
他将几案上早已备好的几卷文书,轻轻推至项元汴面前:“项兄请看,此乃本府近年,各项杂税的名目与实征数额,细至门税、船料、杂捐、牙帖费,乃至各种无名之费,名目繁多,层层叠加,商户不堪其重,流通几近凝滞。”他手指划过一行行刺目的数字,语带沉重。
项元汴垂眸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纸页上缓缓移动,眉心微蹙,旋即又舒展开,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危机就是先机,荆州的商贸税制烂到如此地步,就到了重新构建的最好时机了。
他抬眼拱手,目光清亮:“二位高论,切中肯綮。这会长之位,项某看来,倒也并非不可为。”
“只是,”项元汴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便是人心。”
一场精心策划的“攻心”之局,便在项元汴的操作下悄然铺开。
此后的日子,项元汴这位江南豪客儒商,手中撒漫,成了本府最慷慨,也最懂得享受的贵人。城中最好的酒楼“醉仙居”,他包下顶层临河的雅间,遍邀城内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
席间,他不谈生意,不论赋税,只谈风月诗词,论美食字画,品评明前龙井与百年陈酿。他见识广博,谈吐风雅,出手阔绰,席上珍馐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觥筹交错间,那些原本心存戒备、各怀心思的老板们,渐渐被他的气度与豪爽折服,紧绷的脸庞松弛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白日盛宴,华灯初上时,项元汴的身影又出现在一家家商铺的后堂,或东家的书房。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享乐的富家翁,而是眼光精准、洞悉商机的老板。
与绸缎庄的周老板,细论苏杭新绸的花色行情;在米行李东家的库房里,掂量着新米的成色,谈论漕运的关节;甚至与专做南北货的老行尊赵掌柜,也能聊起关外皮货与岭南香料的门道。
项元汴总能不经意间,点出对方经营中的痛点或可图的厚利,言语间透露出若能联手,打通关节,共享其成的可能。
更令人心动的,是他私下里抛出的“定心丸”:凡加入商会者,其铺中子弟入本府几处著名书院,束脩由他项元汴“略尽绵薄之力”;商会若能顺利组建,他将利用江南庞大渠道,优先为会员打通几处关键的销路隘口,并承诺厘清牙行中混乱的抽成。
尤其是对那位激烈反对起商会的茶商赵老板,项元汴更是下了血本。
他不仅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一口气吃下了赵老板积压多时的一批中档茶砖,解其燃眉之急,更允诺利用自己的船队,助其将另一批上等新茶直运利润丰厚的江南。
赵老板紧绷如铁石的面容,终于在真金白银和看得见的通路面前,冰消雪融,拍案应承。
人心如水,终被项元汴以金为渠、以利为导,悄然汇聚。
半月之后,荆州府商界头面人物齐聚城东宽敞的三层楼会馆。楠木匾额高悬,“荆州商会”四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项元汴众望所归,被推举为首任会长。他立于堂上,拱手环揖,姿态谦和,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朗声道:“诸位同道抬爱,项某愧领。既为会首,自当以商会之力,为我荆州商户谋一条生路,争一分权益!首要之事,便是厘清赋税,去其苛杂,还商道以畅通!”
商会顺利组建,张居正与黛玉心中的巨石,并未完全放下。
听松阁内,夫妻二人笔耕不辍。张居正凭借对朝廷律例的精研,将本府赋税积弊条分缕析,从法理上指出其不合规、不合理之处。
黛玉则以其天生的敏锐,将各项税赋对具体经营的伤害,用最直观的数字与案例,一一列出。
两人字斟句酌,反复推敲,终将缜密的对策,凝练成一本沉甸甸的册子。
素白宣纸封面上,是张居正亲笔题写的几个端方小楷:《荆州税赋厘略折》。
内中不仅详列弊病,更提出了“归并税目、统一征收、额定关税、杜绝私派”等具体改良举措,既有雷霆手段的谏言,亦有和风细雨的调和之道。
册子由张居正亲手交到项元汴手中。他望着这位已将全城商户拧成一股绳的会长,眼中是郑重无比的托付:“项兄,商会之根基已立,此乃破冰之斧。能否劈开那层积年冻土,全赖兄台细心周旋了。”
项元汴掂量着册子的分量,神色肃然,再无半分平日的玩世不恭。他深深一揖:“张解元的苦心,项某感佩。此册所载,非止荆州一府商贾之血泪,亦是整饬国课、疏浚商脉之良方。项某定当竭尽全力,周旋于官府之间,为商会,亦为这满城生计,争一个公道!”
接下来的日子,项元汴的身影频繁出入府衙高大的门槛。他不再是那个挥金如土的豪商,更成为了荆州商贾的代表。
他引经据典,以《税赋厘略折》为蓝本,条陈弊害之深、改革之利。更以商会为后盾,暗示若官府一味固守,商路断绝、税源枯竭、市面萧条,恐非上峰乐见。
项元汴言辞恳切,态度却柔中带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府衙内几番闭门磋商,气氛凝重如铅云压城,形势却不容乐观。
最终,在商会展现出的庞大凝聚力和项元汴滴水不漏的话术下,方知府捻着胡须,对着那本字字千钧的《厘略折》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项会首所言,亦非全无道理。赋税之制,关乎国本民生,确需审慎。贵会所陈之弊与所倡之策……本府已详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项元汴平静无波的脸,“此事体大,非本府一隅可专断。本府会将贵会之意,连同此《厘略折》,具文详呈上峰,恳请湖广巡抚,体察下情,共商更易征收标准之良法。至于成与不成,何时能成,尚需时日,且待上意裁夺。”这便是承诺了向上通报,打开了一道协商的门缝。
张居正分析道:“到底还是缺乏具体的数据支撑,若是能亲自在府尊乃至巡抚大人面前推演一遍,他们就清楚了。”
黛玉眼眸一亮,当即拍手道:“这个好办,请神算大嫂出马,当场给出答案即可。”
湖广巡抚李大人驾临后,荆州府衙内,方知府正召集众人,在府衙后堂商讨新税则细节,王主簿和税吏陈利,二人极力主张税率不能过低,否则府库空虚。
荆州商会的会首项元汴,及解元张居正则坚持“三十税一”方能长久。双方僵持不下。
李巡抚揉了揉眉心,看向堂下:“项会首,王主簿言道,三十税一,恐致府库入不敷出,难支州府用度。你言商路畅通则税自丰盈,可有实据?非是纸上谈兵?”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税吏陈利立刻帮腔,声音洪亮刺耳:“大人明鉴!自古榷关便是‘雁过拔毛’,抽得狠些,方能显出朝廷威严!这些奸商空口白话,就想让我等自断财路,实属荒谬!”他轻蔑地瞥了元汴一眼。
张居正介绍身旁的刘金花道:“诸位大人,我大嫂精通珠算,毫厘不差,不妨请她当场算给诸位大人看看吧。”
王主簿捋着山羊须,慢悠悠开口,带着老胥吏特有的倨傲:“张举人的大嫂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闺阁算筹或可理家,焉能治国经济?老夫掌府库钱谷三十载,深知其中利害。
税率过低,商贾是得了便宜,可府衙上下,军饷夫役,河道修缮,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特意加重了“闺阁算筹”四字,引得堂上几个官员微微颔首。
刘金花面对质疑与嘲讽,神色丝毫未变。她携着挂在身侧的算盘,微微点头,语气笃定地说:“巡抚大人,空谈无益,数字自会说话。恳请大人允准,取两副算盘,民女与王主簿、陈头目,当场核算一例,以验虚实。”
李巡抚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准。”
很快,两副黄梨木大算盘被衙役捧上,置于堂中长案。王主簿和陈利各自占据一端,熟练地将算盘珠归位,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姿态老练,带着行家的自信与对挑战者的不屑。
刘金花则安静地走到中间案前,将她斜挎在肩上的那把乌木算盘,轻轻置于案上。
乌木梁,铁算珠,色泽沉郁,棱角分明,在略显昏暗的后堂,泛着幽微的光,显得格外不同。
“好,就以荆州大宗丝绸贸易为例。”方知府定了题目,“一船苏杭上等湖丝,货值千两纹银,走汉江入荆。按旧例,需纳门税、船钞、杂捐、牙帖年费摊算、关税等等杂费。
王主簿、陈头目,你们按旧制,核算此船应纳总税几何?项会首,你则按你‘三十税一’之议,算其应纳几何,并推算其利几何。”
“遵命!” 王主簿和陈利几乎同时应声,手指已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王主簿口中念念有词:“门税二钱,船料百石,抽分银五两,杂捐百取五,计五十两,牙帖年费摊此船约十两,关税加一……”
算盘珠噼啪爆响,节奏急促而杂乱,显是计算繁复。陈利则粗声大气地复核着几个大项数字。
刘金花却未急于动手,她凝神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已将所有旧税条目过筛、合并、简化。然后,她纤指轻抬,落在那冰冷的铁算珠上。
没有刘、王二人那种急躁的噼啪声,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算珠撞击檀木梁,声音清脆、稳定、连绵不绝,宛如珠玉落盘,自成乐章。
她口中清晰报数:“货值千两,三十税一,应纳正税,三十三两三钱三分。” 话音刚落,手指在算盘上轻巧地一抹,已将结果定格。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太快了!尤其是那些懂些计算的胥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主簿和陈利更是愕然抬头,他们才刚算到一半!
“这……这不可能!”陈利失声叫道,“定是算错了!如此大宗货物,税银怎可能只有区区三十余两?连杂捐都不止这个数!”
王主簿也皱紧了眉头,手指加快拨弄,额角渗出细汗。他必须算完旧税,才能对比。堂上一时只剩下,王主簿和陈利两方算盘急促的噼啪声。
半晌,王主簿终于停下,看着算盘上的结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也低了下去:“禀大人,按旧制诸项杂税累加,此船应纳……四……四百七十两整。”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声音发虚。
“多少?”方知府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百七十两!”王主簿又确认了一遍算盘,艰涩地重复。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千两货值,税近五百两?这简直是明抢!
陈利脸色煞白,兀自强辩:“这……这税是重了些,可府库能收足啊!”
“收足?怎么可能?”刘金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指尖在乌木算盘上轻盈跳跃,铁珠发出悦耳的轻鸣,“假设湖丝货值千两,税负四百七十两,则商贾实得几何?五百三十两?非也!”
张居正手指一点,在大嫂拨珠之时,口述了成本,“若此船自苏杭而来,水脚、人工、仓储、损耗、行商本利,以学生所查常例,成本至少需……”
他话音未落,刘金花的手指已在算盘上飞动:“湖丝货值千两,成本大约在六百两,旧税四百七十两。则商贾实得:一千减六百,再减四百七十两。等于实亏七十两!”铁珠清脆地定在位置上,那冰冷的结果,仿佛刺穿了所有人的认知。
“亏……亏本?”方知府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
李巡抚端坐的身形也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方算盘。
“正是。”项元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有力,“试问大人,天下可有愿做亏本生意的商贾?一次亏本,或可咬牙;次次亏本,商路必绝!一应商旅裹足不至,则荆州货流断绝。”
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主簿和陈利,“大人,纵有百税抽百之威名,府库之中,又能得几两纹银?”
后堂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王主簿看着自己算盘上四百七的数字,又看看刘金花算盘上那刺眼的负七十,面如死灰,手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陈利更是目瞪口呆。
刘金花并未停下,她素手轻拂,算盘珠归零,再次拨动,算珠之声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越:“再按‘三十税一’核算。正税三十三两三钱三分。成本六百两不变。则商贾实得:千两减六百,再减三十三两三钱三分,三百六十六两六钱七分!利逾三成!”
张居正目光扫过堂上所有震惊的面孔,最后落在方知府和李巡抚身上:“此乃一船之利。若此利可图,则商贾云集,百舸争流。昔日一船之货,日后或成十船、百船!大人试想,百船千两之货,按三十税一,府库实得几何?”
这一次,深受震撼的方知府,已下意识地拿起算盘,手指有些笨拙却急切地拨弄起来。
一些反应快的官员也忍不住在心中默算。片刻,方知府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百船货值十万两,三十税一实得正税,三千三百三十三两三钱三分!远……远超昔日竭泽而渔所得之数!”
李巡抚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叹服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堂中那素衣女子和她案上那把幽光内敛的乌木算盘,沉声道:“好一个‘数字自会说话’!算盘珠响,胜过千言万语!此非闺阁之算,乃经世济民之大道!”
他转向方知府,斩钉截铁地道:“方大人,就依项会首所议,三十税一,即刻颁行。”
王主簿颓然坐下,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黄梨木算盘,再看向刘金花那把仿佛蕴藏着光的铁算盘,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心服口服的叹息。陈利则彻底蔫了下去,再不敢抬头。
唯有刘金花,依旧沉静如初,把乌木算盘拿起来,依旧斜挎在肩上。
荆州商会的雅间,推窗就能看到碧波荡漾的长江,自从荆州新的税制颁布后,狭长的江面上帆樯林立,漕运繁忙,一改昔日冷清的景象。
“此番起商会改税制,能够大功告成,多亏项公子前后奔忙了,辛苦你了。”黛玉端坐于茶案前,眼睫微垂,将新焙的香茶,推至项元汴面前。
项元汴摇着洒金折扇,目光如丝,缠在她周身游走,眼见张居正眸色渐沉,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痕。
“林姑娘也算是项某的财东,我也不过是你麾下一小卒,自然任凭差遣,计无不从呀。”
项元汴忽而转向一旁静默的张居正,扇骨轻点黛玉方向,“项某与张兄同年,今已弱冠,字子京,号墨林,尚未婚配。若得林姑娘为妇,定当珍之重之,三生之幸。据闻张兄是林姑娘的义兄,可否为我说合说合呀!”他语带金石之音,字字敲在寂静里。
黛玉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水险些溢出杯沿,眼波慌乱,掠过张居正沉静如渊的面容,复又死死垂下,耳后飞起薄红。
张居正搁下手中茶盏,一声轻响,似冰珠坠地。他指节修长,缓缓抚过案上青瓷冰裂纹的杯壁,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墨林兄诙谐得很。内子蒲柳之姿,蒙兄谬赞,愧不敢当。”
他目光幽深,如阴沉如雾,直直望向项元汴,“听闻墨林的商船,新近泊于溧阳?恰巧张某好友沈炼,任溧阳令,他严明法纪,刚正不阿。前日书信中还提及近来江上风波颇恶,商旅当慎之又慎。若有秤余,还请及时清理,否则就不是罚银那么简单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虚划,仿佛描摹的正是那风急浪高的江面,又似刚直县令手里一柄无形的寒刃,要厚宰他这个“奸商”一刀。
项元汴摇扇的手蓦地一顿,他深深望了一眼张居正那平静无波却暗藏机锋的眼,又掠过黛玉紧绷的肩线,忽地朗声大笑起来。
扇面“唰”地合拢,轻击掌心:“哈哈!张兄伉俪情深,墨林早猜到了,不过一时兴起,略作戏言耳!张兄勿恼,嫂夫人莫怪。”
他起身拱手,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的玩味,“虽某不解何故,但贤伉俪欲瞒婚史的妙事,墨林自当守口如瓶,烂在腹中。今日这茶,余韵悠长啊!”他捻起案上一点飘落的桂花,指尖轻弹,那碎金便无声飘坠窗外。
黛玉这才悄悄吁出一口气,指尖冰凉,后背却已渗出薄汗。张居正的手在案下悄然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似要将她方才几乎逸散的魂魄牢牢笼住。
暖意透过指尖直抵心尖,在丈夫无声的安抚下,心湖深处泛起一丝微甜与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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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查不到嘉靖二十二年,荆州知府和湖广巡抚是谁,就随便起了姓氏。剧情中比算盘这段,其实不用珠算都能一口答出来,数学没学好太复杂的运算我也不会编哈,下章就是张家欢乐日常,夫妻俩送公爹去武昌府乡试,顺便蜜月旅行,考了六次举人的张文明又不幸落榜了
1、1424年刘仕隆所著《九章通明算法》和1450年吴敬的《九章算法比类大全》是后来程大位编写《算法统宗》的参考书目。
2、门税:这里指的是到荆州城的货物税、进城税、牲畜税等的总称,原本单指京城九门的货物征收的过税形式,该税始于明正德年间。
3、抽分:指明朝对国内外商贸活动征收的实物税,明代设抽分厂专司实物税征收。
4、牙帖年费,明朝捐税之一种。牙商或牙行纳税后取得牙帖,方准营业。相当于现代的营业执照。
5、船料(船钞):是明朝向内河商船征收的一种税。征税时以商船头长大小和梁头宽狭计算应纳税额,所以也叫“船料税”,又称“梁头税”。
6、晋商股份(股俸)有正本、副本之分和银股、身股之别。所谓正本,即财东的合约投资,每股几千两到数万两不等,可按股分红,但无股息;副本又称护本,有两种:一是财东除正本以外存放在商号或票号的资本;另一种是“统事”或“获本”即东家、经理及顶身股伙计在结帐期从其所分到的红利中,提留一部分存入号内只领息而不分红。
7、通州粮行在明清时期是漕运的重要节点。明永乐七年,朝廷设立通州粮仓。团采:就是以商会的名义团体采购,这样有更大的砍价或优惠空间,得到更多的实惠。跟现在团购一个意思。
8、秤余:指在淮盐船运中,不少船户借口装卸和运途中的损耗,私加额定盐斤,超过耗盐定数,以多报少,夹装启运,运达后将此余数盐斤自行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