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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畅游江城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95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天还未亮, 昨夜的浓情蜜意,尚在齿颊间流连。还没散尽的暖意,被半开的帐帘, 透进来的些许微光,照得旖旎多情。

如痴如醉的滋味,还在心头打转, 可一想到今日,要陪“老骥伏枥”的爹,到武昌府六战乡试,张居正就皱起了眉头。

父亲“志在千里”不假,只可惜这“千里”,总是卡在湖广贡院的门槛上。

前几年他在外居多, 都是大哥居仁送考, 今年回家成亲了, 自然轮到自己“尽孝心”, 伺候亲爹乡试了。

“娘子……”张居正胳膊一伸,把黛玉那温香软玉的身子, 又往怀里紧了紧, 声音黏糊得像刚出锅的糖稀。

“你不随我去, 我在江城就跟孤魂野鬼一样,得对着老爹那张苦瓜脸, 想必饭是酸的,水是涩的,夜里做梦都是他老人家,窸窸窣窣翻检考篮的声音……二十多天下来,怕是要瘦脱形了喂!求娘子垂怜则个!”

话没落地,那手又不老实起来, 腕上的珊瑚珠随着动作,滑上滑下。

黛玉触痒不禁,面颊飞红,一面拿手笼住衣裙,一面用江陵话啐道:“少裹筋!马上就天光了!莫再……”

可惜话未说完,嘴就被堵住了,声气儿低下去,身子也软了,脖颈子早红透,赛过窗外绽放的秋海棠。

张居正温柔百倍,千劝万哄,黛玉才勉强答应,陪他到武昌府干这趟苦差事。

张家主宅北屋中,赵安禾见丈夫张文明天未亮就起床,在圆桌前正襟危坐,脊梁骨挺得笔直,闭目养神。

不由心里一叹,待会儿这男人,又要一丝不苟地清点他的“宝贝”了,连忙捂着耳朵躲了出去。

“湖州紫毫笔,五支!徽州松烟墨锭,四块!端砚一方!绵白细韧的素纸一刀!酱菜一罐!雪里蕻一瓶!腐乳一包!肉脯两条!咸鱼干半斤!大米五两!砂锅一个!小风炉一个!茶叶一包!盐一瓶!老姜一块!火镰一个!裁纸刀一把!油布一卷!坐垫一块!藿香正气散一瓶!艾条驱蚊香五条!手帕一块!小钉锤一把!浮票一张!保结文书一张!”

张文明将考篮里的东西,从篮子里翻拣出来,又一一装回去,如此倒腾了四三遍,确认再无遗漏,才将房门锁了,拿着一本时文的手抄本,出去正厅过早。

走在廊下,听到西屋大儿房里的算盘响,老爷子心里那本“夺运账”也跟着噼啪响起来了:次子白圭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十三岁就成了举人老爷,衬得他这考了二十年的老爹,活得像个笑话。必是白圭这“孽障”,吸干了他本就稀薄的“文曲星气”。

李氏端上热腾腾的九黄饼和浮子酒,赵安禾送上一簸箕锅盔和一瓦罐稠粥,粥里加了菱角和芡实,清香扑鼻。婆子们又摆上了几样时令青菜,并咸菜和茶叶蛋。

黛玉见公爹一面低头看时文,一面伸手拿勺舀浮子酒,不禁轻声劝道:“爹,眼瞅开考了,这几日浮子酒不妨也戒了?浮子酒虽然香醇暖身,但喝多了也醉人的。临考前与其将工夫消磨在别人写的时文上,还不如专心温习四书……”

话音未落,张文明“啪”一声将调羹撂在碗中,震得里面的醪糟乱跳。

“好!好得很!”张文明脸皮紫涨,活像刚灌了三斤烧刀子下肚,“我张文明在这个家,竟是丁点地位也无了!儿子夺我考运,如今连儿媳也管到我头上来了?天理何在!这酒……这酒偏要喝!浇我心头块垒!”

说罢,竟赌气似的,抄起装浮子酒的汤钵,“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黛玉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再不敢多言半句。

张镇从东屋里走出来吃饭,见儿子这副做派,心里已然不爽,又不好发脾气教训,以免影响他科考。省得回头落榜了,暗中埋怨他这个当爹的触他霉头。

“居易,叫你大嫂出来吃饭,”张镇喊了一句,一撸袖子四平八稳地坐下,提起筷子夹了一块九黄饼,破天荒地放到儿子张文明碗里,劝道:“吃块九黄饼吧。九黄摞上天关楼,魁星蘸糖点斗头!”

一听这吉利话,张文明心头一喜,“谢谢爹!”他双手接过九黄饼,兴冲冲咬了一口,又想起要应吉谶应该蘸点糖,在桌上四下张望,“糖呢?”

“就来,就来!”居敬、居宽几个忙争先恐后地跑去厨房拿糖。

不多时,糖碟拿来了,张文明郑重其事地将饼蘸了三下白糖,拿起来往嘴里送。

此时此刻在场的人,都不由放下手里筷子、调羹,屏息凝神,等他完成这一“神圣”的仪式。

不曾想,刘金花放下算盘,正要回厅吃饭,走在廊下打了个喷嚏,张文明吓了一哆嗦,手里的九黄饼就从手里跌落,滚进了桌底下的渣斗里。

众人都不禁皱眉龇牙,心道:完了!

果不其然,当一无所觉的刘金花,走到桌前坐下,就听到对面的公爹在哀嚎:“九黄跌进救荒篓,糖馅化作黄汤流!这回又要考黄了!”

黛玉忙将一块锅盔掰碎成七瓣,放在他面前,安慰道:“爹,你瞧这是‘魁星踢斗’之兆,赶紧吃了它!”

张文明扁嘴看了一眼,抓起碎饼子就往嘴里塞,好歹是吃完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李氏舀了一碗粥送到张文明面前,安慰儿子道:“这里头有菱角,鸡头米。菱角子尖尖都中举,鸡头米圆圆解元郎!我儿一定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好好,谢谢姆妈!”张文明吃了一碗粥,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继续低头看时文。

众人这才得空,将早饭吃了。

一个时辰后,张居正夫妻二人,左右搀着老爹,到码头赶船去武昌。

游七身后背着一大包袱行李,双手捧着用绸布包了两层的考篮,跟捧着万两金子一般,时刻不敢松懈。

唯恐老爷突然回头检查,斥骂自己怠慢了他的“宝贝”。

在江陵渡口等船的间隙,张文明看到客栈的酒幌在风中飘然,猛然想起母亲李氏祝福的话,跺脚道:“哎呀,忘了拿旗子!要旗开得胜的!”

他登时急眼,原地团团转,从游七手里接过自己的“宝贝”,催促他道:“你快回去,把家里那面,荆州卫团练用的五方旗拿来!”

游七望着似火秋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十分为难道:“老爷,这船马上就到了,我这会子回去,定赶不上船的,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一定要旗开得胜!”张文明横眉竖眼,非要旗子不可,“你赶下一趟船就是唦!”

张居正知道老爹最是“结根”认死理,为游七解围道:“五方旗那是行军旗,怎么能拿出来用呢?你若真想要旗子,我去把人家的酒旗买下来好了。”

“怎么能是酒旗,要锦旗!锦旗!”张文明双手捏拳,向儿子咆哮道。

张居正一脸无奈,摊开手道:“眼下又不是过年有‘时和岁稔’的锦旗,又不是端午有龙舟令旗,附近能买到的只有店旗、酒幌!”

眼见官船到了,公爹还不依不饶,黛玉只得哄他老人家道:“爹,我包袱里还有一块青锻尺头,等会儿上了船,我拿金线给你绣上‘魁星’做旗如何?”

听到儿媳这么说,张文明才勉强同意,先上船再说。

黛玉也丝毫不敢耽搁,一进船舱就开始裁剪尺头锁边,正取了金线要穿针时,张居正进来了,他一手拿一支大椽笔,另一手端着一碟金漆进来。

“不用一针一线绣费事,我写‘魁星’两个字就行了。”

黛玉如蒙大赦,感激不尽,连忙把针线撂下,看他笔走龙蛇,刷刷两笔写完。

当夫妻俩捧着魁星旗,给张文明看时,他总算脸色稍霁,又嫌风不够大,旗子妥了下来,命游七将旗子两角提着,保持旗子展开的状态。

还以为公爹就此消停下来,可以在船上安静待五六天了,没想到船行至江心之时,张文明又说要在甲板上焚香祷告。

好不容易才弄来金漆的张居正,又得给老爹找香炉、线香和几样贡品。

终于万事俱备了,张文明一丝不苟地在盆里盥了手,在黛玉递过的手巾上擦了手,才接过儿子递来的一炷线香。

他向着上苍拜了几拜,毕恭毕敬地将线香插进香炉,然后双膝跪下,念唱祝祷起来。

“一拜文昌开天门哟,奎星点笔照我身呐,城隍老爷作个证嘞,江渎水神润墨砚咧,章华台的狐仙喂,莫捣乱!沙津渡的河伯呀,送文船!虎桥酒,林檎果,菱角香,三牲酒礼供仙堂,但求朱笔点我作栋梁!”祈求一切掌管功名文章的神明加持,保佑他顺利中举。

张文明满怀虔敬之心,反复念诵着自己编写的祝祷词,直到认为天上的神祗,应该已感知到他的诚心诚意的祈愿,才谦卑地站起来,却因为久跪腿麻,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差点摔跤。

到了夜里,老爹又喊晕船,又嚷肚饿,又叫口渴,可没把游七给折腾死。

黛玉当机立断,第二入夜时分,就将安神茶拿出来,献给他吃了。

原以为到了武昌府,住进了客栈,张文明应该就收心温书了吧。

可他就是对这儿也不满,对那儿也不满,不是饭菜不合口,就是床铺不舒服。黛玉与张居正玩笑一句,他也要嫌夫妻俩说话太大声,走路动静响。

没法子,两人只得备下纸笔,靠眼神手势外加纸上“笔谈”。

望眼欲穿,三天后总算熬到了老爹入场的“黄道吉日”。黎明时分,湖广贡院外,人潮汹涌,喧声鼎沸。

张文明被搜检官翻来覆去地查验,考篮里的物件被抖落了七八遍,连块饼都要掰开了看。

张居正远远瞧着,一颗心心提到了嗓子眼。待那沉重的贡院大门“轰隆”一声,如同巨兽合嘴,将亲爹连同数千士子“囫囵吞下”,他才猛地呼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黛玉也拍着心口,顿觉天也高了,云也淡了,连街边小贩卖鱼糕的吆喝声,听着都格外悦耳动听。

接下来这九天,对张居正和黛玉而言,简直是掉进了蜜罐子,又似鱼儿入了长江,快活得要飞起!

金秋时节,天高云淡,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候,张居正携妻黛玉,先是渡江来到了汉阳府晴川阁下。

江风飒飒,吹动黛玉的碧色罗裙,亦拂乱了岸畔丛丛芦花,仿佛无数飞絮浮沉于秋阳之下。

张居正含笑,伸手替妻子抿了抿鬓边青丝,指尖温柔,“玉儿可觉风凉?”

“我不冷。”黛玉眸子里倒映着浩渺江流,微微摇头,一时感慨道:“你看江心,水势虽湍,却不见其急躁奔突,只知默默奔赴沧海。我心亦如江水,随君而行,便不惧寒暖。”

“我怎舍得你受炎暑寒凉?倒不如让我化作涟漪,永远追逐卿心。”张居正凝望对岸黄鹤矶头,点点帆影浮动,漂流于无垠的天地间。幸有知己在侧,携手余生,才不惧月寒日暖,人世变迁。

午后,二人赁一叶扁舟,泛于月湖之上。湖水澄碧如琉璃千顷,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岸边桂树丹枫。

小舟轻摇,划开层层縠纹。黛玉倚坐船头,素手掬起一捧清冽的湖水,看水珠自指缝间晶莹滑落,复归湖心,漾起小小的涟漪。

她望着远处的龟山,此处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是龟山犹在,英雄无存。一想到张居正将来,要面对的是朝堂倾轧,勾心斗角,还有伴君如伴虎的苦楚,稍有不慎,整个家族就有倾覆的危险。

黛玉不禁感叹道:“月湖如鉴,照我心澄;君子如舟,载我浮沉。若能在此间天地,长伴鸥鹭,不问尘嚣就好了。”

她俯身折取一枝临水的金桂,簪于张居正襟前,“怪不得从前姑娘遇见美少年,会抛花掷果,相公生得这样俊俏,令人心动,我也忍不住为你折花了。”

桂香清幽,沁人心脾,张居正执起黛玉之手,握于掌心,温言道:“荆楚虽好,终非志士久居之地。他日若遂凌云志,当为天下苍生辟得海晏河清,不求一身苟安。然此心此舟,只载吾妻一人。”

夕阳熔金,为二人身影镀上暖色,小舟载着桂香,缓缓融入了粼粼波光深处。

弃舟登岸后,秋风更添凉爽,二人相携至古琴台。这里就是五年前,他们初逢之处,如今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里相传为伯牙鼓琴、子期倾听之处,眼下林木萧疏,苔痕侵阶,更显幽寂清旷。

黛玉特意捡了一支竹竿,拿在手上,遥想斯年斯景,心中情愫涌动。

她看到石台前,还摆着一张仲尼式古琴,于是将竹竿靠在了一旁,兴致盎然地于石凳前坐定,素手轻抚,此琴尚新,漆光温润,比从前用的那一把要好多了。

“昔年秋,我与你初逢于此。彼时我身无分文为人所弃,又看不见人,心中惶惶,便以琴传音求救,多亏你及时出现。”

黛玉抬眸望向张居正,眼波流转,似含着一泓秋水。

她指尖轻拨,一首古曲自丝弦间流淌而出,不再是当初呼救的急音。

琴音舒缓,婉转低回,正是当年白龟咬玉,乍然相见,心弦暗动之景。继而缠绵悱恻,如诉如慕,道尽同舟共济,眉目传情之甜。

秋风掠过湖面,拂动她鬓边簪的绒花,风声将琴音送远,却将时光凝滞于此。

张居正静立一旁,手抚在竹竿上,目光如秋水般温柔沉静,悉数倾注在抚琴的妻子身上。

见她纤指在丝弦间徘徊,灵动中又带了一丝娇羞。一曲终了,余韵袅袅,黛玉指尖微颤,抬眸看他,似有千言凝噎。

张居正伸手拢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心,你也知道我的心,就够了。”

二人在古琴台下的客栈歇了一晚,翌日又登舟渡江,行至蛇山脚下,石阶蜿蜒而上,张居正搀扶着黛玉,目光始终温柔笼罩在她身上。

黄鹤楼立于眼前,翼角飞扬直指苍穹,朱漆虽蒙上了岁月的尘痕,却自有一股傲岸之气。登临送目,大江奔流,不舍昼夜。

张居正凭栏久立,手指轻抚在斑驳的楹柱上,慨然道:“凭栏处,江山如斯!照见古今兴废。男儿生于天地间,当如这滔滔江水,一往无前,方不负此身。”

黛玉立于他身侧,凝视丈夫坚毅的侧影,轻声应和:“愿随君奔涌向前,不离不弃。”

语声虽轻,却拨动了张居正心底的那根弦。彼此目光交汇处,千言万语已托付于浩荡长江中。

午后,二人来到宝通禅寺。古刹深深,清凉境界,据说北宋年间岳飞曾在此间植树。

望着银杏古木参天,金黄的叶片如无数碎金随风簌簌飘落,悄然铺满了甬道。

黛玉俯身拾起一枚完整的扇形金叶,置于掌心,抬头时眼中水光潋滟:“你看,此叶虽离枝飘零,脉络却如此清晰,纵使委地成尘,亦曾在枝头尽情舒展过。有时候看一花一叶,都会感叹人生聚散无常,非人力可挽。更教人当惜寸阴光,应怜眼前人。”

“娘子你说得对,我向人借来笔墨,将此话写在叶上,咱们制成书签可好?”张居正很快向庙门前卖字画的老者,借来了小狼毫和石砚。

将掌心摊开向她,笑道:“委屈娘子以我掌心作书案了。”

黛玉提笔蘸墨,却没有写那句略显忧伤的话,而是在金叶之上题写:“秋心一片同君老,不羡瑶台日月长”。

张居正只觉得细润的墨痕,字字含情,悄然沁入叶脉,亦沁入了自己心间。

日影西斜,二人坐车行至汉正街。青石板路两侧店肆栉比,喧嚣市声中夹杂着豆油卷、煨藕汤的鲜香气息。

黛玉目光流连于一个竹器小摊,想着张居正给陆绎的妹妹买的那些小玩意儿,紧接着又想到隔间里那个动人心魄的吻。

张居正见妻子在此驻足流连,便为她挑选了一支玲珑竹簪。那簪身轻巧,簪头雕了一朵含苞的莲花。

他亲手为黛玉簪于发髻,低语道:“此竹簪虽微,愿伴你鬓边青丝,岁岁年年。”

暮色渐合,渡船载着他们归去,立于船尾,看江岸灯火次第点亮,与天际繁星遥相呼应。

江面星火点点,渔歌互答。归棹声中,黛玉依偎着张居正,看满天星子渐次亮起,倒映在长江中,恍若银汉倾落人间。

她鬓边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摇曳,与长江的波光、漫天的星子,共同织就了这金秋江城最温柔缱绻的梦境。

江风拂过,张居正解下外衫,轻轻为黛玉披上。黛玉微微依向丈夫肩头,轻声道:“白圭、白圭,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安心的归处。”她鬓边的莲花竹簪,于暮色里映着微光,温婉而坚定。

张居正目光如江上初升的月华,柔和地照着她:“这几日你我遍历江城秋色,看尽千帆。我总觉得江山再美,终不及潇湘一笑。此心此身,能与你同老于烟火人间,何须羡神仙眷侣?”

此时此刻他们如何也想不起,贡院高墙内,在狭小号舍里蜷缩苦熬,嚼着冷硬干粮的老父张文明。

九天煎熬,贡院的大门终于要重开了。张居正知道人多气味不好闻,只让黛玉留守客栈,自己与游七等在这里。

到了正点,贡院门前的大锁打开,涌出来的老少秀才们,一个个都被抽去了精气神,犹如江岸退潮后搁浅的鱼虾。

而张文明,便是那被晒得最蔫巴的一条。张居正一眼就瞧见了他,忙让游七挤到跟前,好生搀扶一把。

张文明几乎是被人流推搡出来,眼窝深陷,面如金纸,一身青布直裰空荡荡挂在身上,真真是“瘦脱了一身皮”,走路都打飘。

“快!快扶我……回客栈!”张文明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对儿子说:“烧滚水!我要沐浴!更衣!此番……此番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必定是中了!必中无疑!”

听父亲这么说,张居正反而不抱希望了,他爹小时候就很聪明,下笔成文,不复改窜。七步成诗不在话下,且常有奇句。但是,始终不肯俯就绳墨,按规矩法度行文,所以其文章往往不得考官青眼。

张居正在客栈里服侍父亲沐浴,见他泡在滚烫的热水里,闭着眼,嘴角竟扯出一丝得意的笑纹,仿佛已听见报喜锣鼓由远及近。

心中顿感不妙,父亲越是志得意满,那就越可能离题万里,信马由缰地写了。

沐浴一新后,张文明也不急着休息,而是将自己考卷上的新奇绝句,写了下来,拿给儿子鉴赏一番。

张居正看完一个字也不敢评,只说他不是考官,无法断言。乖乖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喘,暗想今年若晚点放榜就好了,捱到冬月,他就可以上京赶考了。

九月放榜日,张文明的名字,依旧遍寻不见。更扎心的是,赵家村那个刚满十八,三个月前才成亲的赵常宁,名字赫然在榜!

隔壁村那震耳欲聋的炮仗锣鼓声,如同钝刀子,一下下剜着张文明的心。

张文明彻底蔫了,回到家中,他如同一滩烂泥,瘫在堂屋的交椅上。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嘴里却一刻不停地絮叨、抱怨、咒骂:“天道不公!我张文明满腹锦绣,字字珠玑……定是考官瞎了眼!不识金镶玉!”

“哼!赵常宁那小崽子懂得什么?定是走了狗屎运!花了黑心银子!”

“这世道不公,这人心不古,这考官黑了心肝烂了肺腑!”

起初,全家老小还强打精神,轮番上阵端茶递水,好言宽慰。

可张文明那怨气,如同三伏天沤肥的粪坑,一日臭过一日,熏得整个宅院都透不过气来。

张镇知道儿子的德行,放榜之后,就带着妻子回她娘家,寻清净去了。顺便到赵家村吃一顿赵常宁家的酒席,把老儿子丢给孙儿照管。

张老太爷夫妇走了,剩下的人可走不了,只得生忍着。

饭桌上,他嫌咸嫌淡;院子里,他骂秋蝉聒噪;夜里,他长吁短叹,愤懑哭嚎,搅得老婆睡不安生。

尤其那眼神,落在儿子张居正身上,怨意里夹着嫉妒,刺得张居正浑身不自在。

这日午后,张文明又在堂屋拍桌打椅,指天骂地,唾沫星子横飞,把魁星、河伯、城隍和文昌帝君都问候了个遍。

张居正和黛玉躲在林泉院,也听到了,二人只一个眼神交汇,便读懂了对方心底的呐喊:受够了!马上走!

还好张居正在拜读过父亲的“绝句”后,回荆州时就取了自己上京赶考的浮票、保结文书和路引。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拉着黛玉的手,挺直腰板走进了厅堂。

张文明正骂在兴头上,见二人进来,眼眼一瞪:“做么子?!”

“爹,”张居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您老消消气。儿子想着,科场之事,一时得失也莫太挂心。我会试不也失利了两回,再接再厉嘛。”

张文明一愣:“你待如何?”

“明年甲辰恰是大比之年,我也不能总在家闲着。”张居正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一张盖着关防大印的“会试浮票”。

“爹您看,”张居正把浮票往前递了递,“我提前把明年春闱进京赶考的浮票,给办下来了。手续齐全,货真价实!”

张文明浑浊的老眼盯着那浮票,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提前办浮票?

这混账东西……居然这么早就想溜?还赶在自己落榜的当口拿出来?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黛玉赶紧接话,声音温婉却坚定:“是啊,爹。我远嫁荆州半年多了,也该回去看看母亲、姑母,趁此机会与叔大一道上京。路上还有赵常宁夫妇结伴同行,我们已经跟娘和大哥大嫂打过招呼了。”

“你们……你们这是……”张文明指着浮票,又指指儿子儿媳,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满腹的牢骚怨怼,突然被堵了回来,噎得他胸口生疼。儿子这是要光明正大地跑了?

“爹,您保重身体,不要再牢骚了。” 张居正拉着黛玉,深深一揖,“儿子儿媳,这就收拾行装,提前进京备考去了。家中一应事务,都已安排妥当。”说罢,也不等张文明反应,拉着黛玉转身就回了房。

留下张文明一人,酝酿了一肚子、准备喷薄而出的怨骂,此刻竟显得无比滑稽和无力。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碗,想狠狠摔在地上,手举到半空,却又颓然放下。

摔给谁看呢?他们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不一会儿,张居正小夫妻俩提着行囊出来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再次给呆若木鸡的张文明行了个礼,便脚步轻快地跨出了张家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张居正紧紧握着黛玉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总算出来了!”黛玉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眉眼弯弯,“忽然觉得权倾天下的陆炳,也比公爹好对付多了!”

“就是!”张居正朗声笑道,意气风发,“只要我考中进士,陆炳奈何我不得,可爹不一样,这辈子我都得受他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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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很想写老家的豆皮、糊汤粉、热干面、面窝,但确认在明朝的时候还没有,多半是清末民初的时候才有的。锅盔的名字起得晚,但是这个东西很早就有了。张文明的性格属于放荡不羁,倔强执拗,爱喝酒,科举失利后一直抱怨命运,《先考观澜公行略》里都有体现。本文是夸张了一点。下一章就到京城了,应对陆家危机,转危为安。

浮子酒:湖北话即米酒,又叫酒酿、甜酒、醪糟,旧时叫“醴”。芡实:又叫鸡头米。魁星点斗的吉祥画里有七星。所以把锅盔掰成了七块。斗魁(天权星)与奎星(白虎七宿之首)同音,东汉纬书中记载魁星(奎星)主文章。章华台是荆州沙市楚灵王的宫殿,苏轼写过一首诗,传说里面藏有狐狸。张文明这句祷词的意思是考试顺利,不要有精怪捣乱。

汉正街是明朝成化年间,汉水改道后形成的十里长街。油豆卷宋代就有了,也是湖北有名的小点。

裹筋:是主要流行于武汉及鄂东地区的汉语方言词汇,荆州话指人喋喋不休、纠缠不清的状态,或行为反复纠缠。

结根:武汉方言,湖北话等方言中,形容某人不好说话、犟、认死理、好麻烦、好纠结、没完没了、纠缠到底的含义。

张居正《先考观澜公行略》:先君(指张文明)幼警敏,为文下笔立就,不复改窜。口占为诗,往往有奇句。然不能俯首就绳墨,循榘矱,以是见诎于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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