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 深秋十一月。经过三个月的长途跋涉,黛玉一行人抵近京畿。
为了防止有锦衣卫的人盯梢,黛玉充作赵常宁的姑姐, 与霜鹄坐在赵家的马车里,先同赵常宁夫妇一道进京。
而张居正则要在南郊毛府小住几日,再以赴考举子的身份入京。
黛玉将赵常宁夫妻, 安置在灯市口的顾府新宅的厢房,而后轻车简行,回到了位于纱帽胡同的顾府,与父亲顾璘相见。
父女俩久别重逢,喜极而泣。望着出嫁的女儿首次归宁,姱容修态, 端庄秀美, 顾盼生姿, 提及婚后生活, 自有一股欲说还休的动人娇羞,顾璘感喟不已。既为黛玉找到了好归宿而感到高兴, 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二人叙过别后温寒, 黛玉将自己做的鞋袜针线, 与母亲嘱托的大毛衣裳,交给了父亲。
因朱雀与晴雯两个, 还要留在江陵女子义塾任教,庄夫人与毛夫人,便一人挑了一个得力的丫鬟给黛玉使。
黛玉依她们的本姓给起了名字,一个叫黄鹂,一个叫白鹭。黄鹂口齿伶俐机灵勇敢,白鹭手脚勤快心细如发, 二人各有所长。
待张居正携带礼物,来到纱帽胡同“拜谒”顾大人之时,却没料到陆府的讣闻送到了。
陆炳的次子殁了。
顾璘考虑了半晌,对张居正夫妻二人说:“此事,我与阿正去吊唁就行,玉儿就不必出面了,以免触怒陆炳,火上浇油。影响阿正明年开春会试。”
张居正却不这么想,摇头道:“此事始终都要面对的,我们身为陆绎的朋友,若是知道陆家有丧,只黛玉一人不去,总是理亏。陆炳全势再大,也不能一手遮天,而况我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也有与他博弈的筹马。”
黛玉也道:“白圭说得不错,我亦不惧陆炳。我带上银针,万一场面不好应付,就把自己扎晕,你们借口送我回来便是。”
“那好,我们三个改换衣装,一起去吧。”顾璘说道。
深秋朔风初起,扫落梧桐枯叶,卷起满地萧瑟。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府邸,门楣上白幡如雪,在凄风中簌簌作响,沉沉压着黑油大门。悬挂的“奠”字大灯笼迎风摇摆,映着满目缟素。
去岁长子陆经新丧的哀痕犹在,次子陆绅的灵柩,如今又停在了正堂。
顾璘一身素服常袍,神色端凝。黛玉紧随其后,身着素色无纹的月白褙子,下系蓝色马面裙,头上梳了银丝狄髻,配素银头面。不施脂粉,清丽面容不掩哀戚。
张居正亦着素青直裰,外罩一件玄色鹤氅,身形挺拔如竹,一脸肃穆,眉宇间蕴着沉稳。
陆炳端坐于灵侧主位,身披粗麻斩衰凶服,腰束草带,足踏草履,头戴三梁冠,面容枯槁。深陷的眼窝里,积压着巨大的悲痛与挥之不去的戾气。
他位高权重又如何,面对接连病逝的两个儿子,一样爱莫能助,无力回天。
陆炳目光扫过跪在灵前的陆绎,不禁流露出一丝深藏的依赖,余生就只能指望这孩子了。
阿绎,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一身仆孝的管家扬声通禀:“工部尚书顾璘携女儿、女婿至。”
陆绎有些错愕,进而目露茫然,他重孝在身,麻衣草履,身姿孤拔如寒松。
前来吊祭的三人步履沉缓,踏入素白的灵堂。哀乐声声,透着悲怆之音,香烛烟气浓重,裹挟着深秋的寒意。
当陆绎恍然意识到什么,面色苍白如纸,薄唇紧抿成一道线,倔强地向下撇着。
待顾璘在灵前作揖,黛玉、张居正双双跪拜时,陆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绷得发白。
目光掠过黛玉温婉的侧影,以及那昭示着已婚身份的狄髻。惊诧的瞬间,视线又迅疾地移开,仿佛被那景象灼伤,眼底深处,是翻江倒海的痛楚酸涩。
他记得那个冬日,张居正无比诚恳地说:“我想甲辰登科后,再去顾府求亲,如此也勉强配得过林娘了。到那时,你也是舞象之龄,再谈婚论嫁,就不会有人嫌你年纪小了。届时我们再公平较量,双凤争凰,如何?”
张居正骗了自己!
彼时他单纯地信了那“君子协定”,兼之碰上王世贞表白失败的前车之鉴,让他只敢将满怀情思,掩藏在友谊之下,迟迟未对林潇湘袒露心声。
如今灵堂之上,张居正与黛玉,却是以夫妻的姿态并肩而立,彼此间无声的默契与亲密,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眼里、心里!
“双凤求凰”几个字,成了世间最锋利的嘲讽,让他痛意尖锐,直刺骨髓。
在叩谢宾客时,陆绎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滚将下来。
吊唁礼毕,陆炳强撑精神,蕴着滔天之怒,不肯让顾家人离开,执意请三人至偏厅稍歇。
仆从奉上清茶的片刻,都能感受到此间的气氛,格外的沉重压抑。
陆炳的目光如鹰隼,先是落在黛玉的银丝狄髻上,又转向张居正,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打破了沉默。
“顾大人,”陆炳眼目混浊,声音嘶哑,“令嫒温良淑德,本官观其发髻,想是已适人?不知许配了哪家子弟?顾大人何以见外如此,竟不请我喝杯喜酒。”
他刻意停顿,锐利如刀的眼神,直刺张居正。厅内空气瞬间为之凝滞。
顾璘心头一凛,面沉如水,正欲开口,张居正已起身,姿态从容如松,拱手深揖:“指挥使大人明鉴,林娘正是荆妻。”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坦荡,直视陆炳,“去岁二月十六,晚辈请夏阁老、徐侍读…眼下应该称徐祭酒了,二位大人做媒为证,向顾府求亲下聘,蒙岳父大人首肯。我二人已于今春,在祖籍荆州完婚,天地为证,宗祠为凭。今日随岳父前来吊唁陆二公子,亦是夫妻同礼。”
“什么?!” 陆炳猛地一掌拍在紫檀几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茶水泼洒出来。
他霍然站起,粗麻凶服随之剧烈晃动,脸上血色尽褪,复又涨得紫红,眼中射出骇人的厉芒:“大胆!竖子安敢欺我至此!”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手掌天下缇骑,竟被两个小辈,在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仿佛遭逢了奇耻大辱,陆炳此时烈火焚心。他看向儿子陆绎,眼中满是痛心与惋惜。
“我命你即刻与林姑娘和离,否则休怪我无情!”
顾璘亦起身,将女儿女婿护在身后,身躯挺直如石柱,声音沉稳厚重,字字千钧:“陆大人何至于此?小女与贤婿成婚,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俱全,合乎《大明律》,亦合人伦大道!此乃顾某家事,岂容外人置喙?更遑论胁迫夫妻分离,毁人姻缘!此非君子所为,亦非法度所容!”
“家事?法度?”陆炳怒极反笑,声音阴鸷如寒冰裂开,“张举人你与我儿陆绎情同手足,像定亲、成亲这样的大事,竟然瞒得密不透风,这是何道理?”
“晚辈定亲之日,恰逢安定伯夫人大寿,自然尊者为重,故而晚辈未敢贸然相请。而况当日,我在南郊外偶遇大人时,也是明确说了我是去下聘的。我以为大人明察秋毫,已经知晓此事了,因彼时年轻面嫩,事后便未再提及。
至于我要回家成亲之事,临行前也与阿绎说了一句,却奈何正赶上贵府冢嗣新丧,也不好请阿绎远赴荆州,参加我的婚礼。“张居正振振有词道。
提及长子的死,陆炳越发勃然大怒,戟指向他道:“你少糊弄鬼,那日给我看的聘礼单子,分明是杨继盛补聘的单子,不是你自己的!而况你下聘为何跑到郊外,顾府不是在纱帽胡同吗?”
张居正解释道:“大人,夏阁老日理万机,我只能见缝插针,趁他赴南郊为陛下巡视籍田之际相请。
恰逢杨兄回乡,想为发妻补聘,我们就结伴同行,彼此照应,以壮喜庆声势。
我是杨兄补聘的证人,怀中揣的自然是他的聘礼单。我的聘礼单实则在主持定亲礼的徐祭酒身上。
至于为何下聘选在郊外,不在城内,也是有缘故的。如今的岳翁顾大人,是我先岳妣贾氏的表兄,属于林娘的母族遗亲。而先代辽王妃毛氏,毛夫人才是先岳考林公的表妹,属于林娘的父族遗亲。
孝婿张某尊尚古礼,为迎娶顾门林氏,自然要去林家亲族下聘,因毛夫人在南郊有别邸,过大礼便定在了南郊毛府。
敢问陆大人,我与林娘成亲,哪一条不合礼法,哪一条有所隐瞒,哪一条又做错了?”
张居正掷地有声的一连三问,差点没把陆炳气炸了。
毛府,原来就是这个毛府!
当时他根本没想到,林姑娘与辽王太妃还是表姑侄关系。
陆绎想起去年张居正告别时,说的那句“哥哥要成亲了,不得不回去……”蓦然闭上了眼。
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怪他没有听懂,倘若让自己与张居正易地而处,他一个人根本顶不住父亲这样沉重强悍的压力,更想不出如此滴水不漏,严丝合缝的法子,干净利落地办完定亲、成亲的全部大礼。
还争什么呢?林潇湘已经嫁人了,她看起来很幸福,自己输给了如此机深智远的张居正,心服口服。
陆炳怒道:“你说甲辰登第后,再求聘林氏,与我儿公平相竞,如今却背信弃义,愚弄我陆家?”
“陆公也曾当着我的面,摔了玉貔貅镇纸,承诺‘永为獬豸,不做貔貅’,敢问您又做到了吗?”张居正反问。
“好!好!好!小子竟质问到我头上来了!”陆炳怒不可遏,连说了三个“好”字,“张居正,你不愿意和离,身上的举人襕衫还想不想穿了?来年春闱,你的考卷,还想不想递到读卷官的案头?本官只需你一句话!”
赤裸裸的威胁,已经在悲愤交攻之下,耗尽了陆炳全部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套在了张居正的颈项上,勒住他的咽喉。哪有读书人,不在乎功名的!
张居正神色未变,迎着陆炳几欲噬人的目光,竟缓缓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里并无半分惧色,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再次拱手,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如针:“大人息怒。晚辈寒窗十载,所求功名,自然看重。”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剑,“晚辈更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亦知‘投鼠忌器’之理。
前几年我受岳父大人所托,在江南运河段,为十万河工役夫奔忙了小半年。
查到嘉靖二十年,浙江河工清淤,奏销白银十万两,然实耗几何?工部存档与河道衙门所录,差异颇巨,此事陆大人是知晓的吧。
另,嘉靖二十一年五月,土默特部领主俺答汗,派遣石天爵携礼至大同,谋求建立通贡互市关系。
因之前陛下晓谕九边不得杀良冒功,轻启边衅,故而放走了石天爵。
但石天爵为求贡所携带的玛瑙、古玉、黄金,价值万金不曾归还土默特部,经我调查,最后由边将仇鸾贡献,悉数流入陆家在山东的琉璃厂。此等账目细情,晚辈偶得一份副本,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若呈于都察院,或由夏阁老直达天听,不知大人以为,陛下会如何问您呢?”
厅内霎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院外风过枯枝的呜咽声,都清晰刺耳。
陆炳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震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张居正,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举子,怪不得他会提及自己违背诺言的事。
那些隐秘的、足以动摇他根基的阴私,竟被此人握在手中!
不过是做了一年半载夏言与顾璘的幕僚,却在仅有的权限内,查到了锦衣卫涉足河道贪腐与边将交通的诸多内情。
陆炳按在案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尔敢威胁本官?!”
他须发戟张,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周身散发出可怕的杀意。猛地向前一步,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刀的位置,可惜今日丧礼,不曾佩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的身影,猛地插入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父亲!”
陆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决绝,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陆炳面前。
粗麻的衣袖因用力而紧绷,苍白的面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望向父亲的目光,痛苦如深渊,却又异常坚定。
“爹!”陆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意味,却异常清晰,“我对林潇湘自始至终只有金兰之谊,对张居正亦视为亲兄,您若执意毁掉他们的姻缘,断送张居正的前程……”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砸在地上,“那您,就准备再失去一个儿子吧。”
陆绎翻出袖中匕首,抵在自己喉管,眼神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阿绎,不要!”黛玉蓦然一惊,禁不住握紧了张居正的手。
顾璘心头猛地一震,讶然地看向这个堪堪十五岁的少年。
陆炳如遭雷击,高举的手僵在半空,那足以号令千军万马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陆绎的眼睛,在那双眼眸深处,他看到的不是威胁,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一种说到做到的绝望。
长子、次子的棺椁,似乎还在自己眼前晃动,灵堂的烛火在脑中灼烧。
那股支撑着他暴怒、杀伐的戾气,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高大身躯在粗麻凶服下竟显出几分佝偻与脆弱,脸上只剩下灰败的颓唐和巨大的恐惧。
陆炳将身子陷入圈椅中,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如铁的叹息,无力地挥了挥手。
“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窗外,树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无声飘落。顾璘冷哼一声,带着女儿女婿回去。偏厅内只剩下死寂的冰冷,以及满堂萧索中,陆家父子颓然的身影。
黛玉频频回头,她不甘心就此离开,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何要因陆炳求而不得的执念,在她与陆绎的友谊之间,划出如此巨大的裂痕?
还未踏出陆府的庭院,忽听得管家急匆匆来报:“老爷,老爷,夫人突发急症,头痛欲裂!”
陆府内愁云惨雾未散,又添悲伤之色。
“幸好我带了银针。”黛玉转身,欲问管家详情。顾璘拉住她,面色凝重道:“顾陆两家,已成水火之势。你此刻前去,万一没将陆夫人救回来……岂非授人以柄?陆炳本就前恨未消!而况陆夫人还是安定伯府的人。”
黛玉目光澄澈而坚定:“父亲,医者不问亲仇,唯疾厄是念。我虽医术不精,尚懂急救之策,或可延缓一二,女儿但求俯仰无愧于心。若是以我之力救不了,我亦不会勉强。请您相信我。”
顾璘望着女儿决然的眼神,终是长叹一声,“你去吧,我在门外等你。”
“我同你一起去!”张居正拉住黛玉的手说,“我怕你手冷,还为你带了一双手衣,这下用得上了。”
陆夫人张氏虽不是次子陆绅的亲母,却是将他从襁褓养到成年,胜似亲子,感情颇深。
她本就哀伤过度,心气郁结,再加上料理丧事诸务繁琐,竟突发急症,晕倒在灵堂。先是头痛欲裂,继而高热不退,牙关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看就要撒手人寰!
陆府上下再度陷入慌乱,偏巧宫中太子病了,太医都被陛下问责,不能擅自离。
而先前陆家长子、次子久治不愈,以至于京城有名的大夫,都被陆炳骂得不敢再上门。
陆炳在爱妻病榻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往日威严尽失,粗麻凶服凌乱,只剩一个六神无主的可怜丈夫。
张氏是他的第三任妻子了,难道他陆炳真是天煞孤星,一生刑妻克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自己而去么?
听到林小姐自告奋勇前来施救,陆夫人的丫鬟忙进来通报了一声。
陆炳听闻是黛玉,旧怨新恨瞬间涌上,正欲厉声回绝,目光触及爱妻气息奄奄的面容,拒绝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艰涩而嘶哑的命令:“让她进来!快!”
张居正不便入内,守在门外。他看着黛玉戴上手衣,在陆炳复杂的目光中疾步入内。
黛玉直奔病榻,陆夫人额上高热灼人,脉象沉微欲绝。
她神色凝重,迅速取出银针,对床榻边的丫鬟吩咐道:“取烈酒!温水、帕子!速备老参浓汤吊气!”她声音急迫清晰,不容置疑,丫鬟们慌忙照办。
陆炳僵立在几步外,粗麻凶服衬得他面色更加铁青,双拳紧握,眼神复杂地看向黛玉专注的侧脸,怨愤与希冀在他胸中,激烈地冲撞着。
她取银针在烈酒中浸泡了一会儿,擦拭干净,动作精准如电,刺向陆夫人人中、十宣、合谷等重穴。
细长的银针在她指尖微颤,汗水浸湿她额角碎发,顺着脸颊滑落。
再吩咐丫鬟用烈酒浸湿帕子,一遍遍擦拭陆夫人滚烫的额头、颈侧、腋下。又撬开紧咬的牙关,将老参浓汤小心滴入。她全神贯注,与死神角力。
时间在窒息中流逝,陆炳死死盯着,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紧绷的肩头,终于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丝。她再次探向陆夫人手腕,屏息凝神。
终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呜咽,自陆夫人干裂的唇边逸出!
陆炳浑身剧震,两步冲到榻前。妻子张氏眼睫颤抖,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太太醒了!”丫鬟们欣喜道。
“热毒稍退,脉静身凉。”黛玉声音沙哑却清晰,“但凶险未过,需连夜施针,用药固本。”她重新拈起银针。
陆炳怔怔看着,黛玉全力施救的身影,汗水浸透了她的发丝,满腔遗憾与感激交织在心头。
她若是自家儿媳该多好啊!
张居正得知黛玉要在陆府守夜,连忙出府告诉岳父不要等了,劝他先回去休息。又从马车上取了大氅与毛毡,准备夜里御寒。
入夜之后,陆绎给黛玉提了食盒过来,却见她忙里忙外,根本无暇饮食。
张居正接过食盒,道:“阿绎你也辛苦多日了,这里有我,你先去休息吧。方才我已劳驾贵府丫鬟,送一碗鸡丝笋蓉粥来。”
很快丫鬟将粥送到了,“张举人粥熬好了,这是您要的两根芦杆。”
“多谢了!”张居正在外头等粥变温,到不烫不凉的程度,才捧进去,待黛玉忙碌的间隙,就将芦杆递到她嘴边。
陆炳见状,也不好赶人出去。黛玉手上活不停,时不时偏头吸上一口,一碗粥很快吃完。
张居正适时拿绢子为她擦嘴,过了两刻钟再捧了茶进去,用另一只芦杆喂她喝水。
直到黛玉吃饱喝足了,张居正才从食盒里随便拣了两样卷子吃了,即便这样,他的一双眼睛,透过玻璃窗,也没有从黛玉身上离开一瞬。
陆绎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夫妻之间天然形成的默契,无需言语沟通,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一切的体贴照顾都自然流露,毫无阻碍。
他在喟叹之余,也真心为林潇湘感到高兴。像他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便是喂饭倒水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到这样仔细。
有一个如此体恤入微,关怀备至的丈夫,林潇湘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屋中的陆炳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羡慕又感慨。他不得不承认,林姑娘的眼光非常好,张居正就是有很多地方,都胜过了自己的儿子。他两个往那儿一站,无声无语,就对外呈现出“登对”两个字。
夜风越发紧了,张居正又为妻子披上了大氅,自己则裹着毛毡守在外头,时不时哈气搓手。
陆炳不由斥骂丫鬟:“没看见客人在外挨冻吗?还不快给张举人安置厢房?”
张居正听到了,忙道:“大人不必多礼,娘子不睡,我也无眠,不碍事的。”
一夜过去,清晨妻子微弱的呼吸,依旧持续着,却像重锤一样,砸碎了陆炳心中愤怒的高墙,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他猛地看向一夜未眠的黛玉,只见她长吁一口气,起身时微晃,扶着床柱才堪堪站稳。疲惫的脸上焕发出圣洁光彩,“陆大人,尊夫人已经没事了。”
一句话,让一生刚硬的锦衣卫指挥使,竟泪如泉涌。
陆炳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猛地双膝一软,朝着黛玉的方向,沉沉跪了下去!
“林姑娘!”陆炳声音嘶哑破碎,哽咽难言,“我陆家欠你一条命!”头颅深深叩下,久久不起。所有积怨、算计、不甘,在这性命托付的恩情前,轰然崩塌。
“陆大人这是做什么,我是小辈!当不起您这样!”黛玉有些无措,她不敢想,自来威重令行的锦衣卫指挥使,是用一种怎样的心情,跪在自己面前。
“大人不必如此,折煞荆妻了。”张居正忙走进来,将虎目含泪的陆炳扶起。
东方微亮,晨光艰难地刺破了深秋的阴霾,陆夫人呼吸平稳悠长,沉沉安睡。
黛玉直起身,眼前恍惚发黑。张居正眼疾手快地扶住妻子,温暖的手传递着无声支撑。
“我没事,回去吧。”黛玉疲惫一笑,轻轻摇头。
张居正将黛玉扶到一旁靠着,缓步上前,看着陆炳用帕子,笨拙而小心地替妻子擦拭虚汗。
他郑重拱手:“陆大人,夫人吉人天相,实乃天幸。内人微末之技,幸不辱命。我们就此告辞了。”
陆炳抬头,眼中血丝未退,再无戾气,只剩大悲大喜后的空茫与感激。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黛玉,以及她身边沉稳如山的张居正,喉头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同样郑重还礼:“陆某惭愧!你夫妻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张居正淡笑道:“大人,之前说的那些事,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并无实证,还请大人勿忧勿恼。”
陆炳恍然一笑,心中暗想:真是个狡猾的小崽子!
熹微之光,悄然融化了横亘在彼此间的万丈寒冰。
庭院里,陆绎独立于晨风之中,素麻衣袂轻扬。他望着远处黛玉在张居正搀扶下安然回家,又看了看父亲在母亲榻前守护的侧影。
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那片枯叶,指尖冰凉。泛苦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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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岳考:去世的岳父;先岳妣:去世的岳母。冢嗣:嫡长子。急救片段纯属剧情演绎,不能做治疗参考。下一章张哥就要会试中状元夸街一条龙了,后面的剧情以史料为准,重权谋爽文一点。时间上多有跳跃,不会一年四季地写了。
张哥反向威胁陆炳的那两桩事,一个事涉仇鸾,一个事涉严嵩,主要是两个伏笔,一个是陆炳与边将仇鸾从合作勾结到决裂死斗,另一个是陆炳与严家父子从合作到决裂。
《弇州四部稿·卷七十九·锦衣志》:咸宁侯仇鸾以大同帅入援,总天下兵权,势张甚,无所不狎侮,视大学士嵩蔑如也。而独意惮炳。炳亦曲奉之,不敢与钧礼。
《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八十八》:(嘉靖三十一年八月辛亥朔,乙亥条)大学士徐阶因密鸾通倭误国状。上览之大惊,命掌锦衣卫事都督陆炳密访。炳素恶鸾,常使人微伺鸾动静,及其左右用事者,铢两之奸悉知之。鸾且死前一日,炳欲发其事,恐按验无实,乃阴令人訹鸾家丁时义、侯荣,令亟逃虏中避祸,不然且擒。义等信之。各逃至中途,炳遣人遮缚之。乃悉发鸾初镇大同与虏私通要约虏货币诸物,虏亦遗鸾箭纛,持此为他日不犯大同信契。义等各承遣往来,今惧事发,逃入虏中,欲勾引入犯状。且以上闻。
《明通鉴》:鸾亦陈嵩、世蕃贪横状。上稍疏嵩,嵩入直不召者数日,至在第中父子对泣。时陆炳掌锦衣卫,方与鸾争宠,嵩乃结炳共图鸾。
《明史·卷三百十七·列传第一百九十五》:后仇鸾得宠,陵嵩出其上,独惮炳。炳曲奉之,不敢与钧礼,而私出金钱结其所亲爱,得鸾阴私。及鸾病亟,炳尽发其不轨状。帝大惊,立收鸾敕印,鸾忧惧死,至剖棺戮尸。
《明史·卷三百十七·列传第一百九十五》:炳先进左都督,录擒哈舟儿功,加太子太保。以发鸾密谋,加少保兼太子太傅,岁给伯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