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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状元所求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10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朕惟文武二道, 并用而不可缺与偏者也。《传》曰:“张皇六师。”又曰:“其克诘尔戎兵。”此非好于用兵耶?朕皇祖高皇帝以武功定天下,即位之始,思欲偃武修文, 以德化天下……尔诸士学古通今,蕴蓄有素,其详陈之, 毋泛毋隐。朕将采而行焉。”

策问的核心,是考察贡士们对大明潜在外部危机的认识深浅,以及如何解决文武失衡问题的见解。

策题宣读完毕,黄锦高声道:“赐题纸,备笔墨!”

内侍们鱼贯而下,将印制好的策题和上等的笔墨纸张, 分发到每一位贡士的考案上。

殿试正式开始。

张居正铺开殿试专用的白鹿纸, 执起御赐的紫毫笔。

他没有立刻蘸墨, 而是闭目凝神。嘉靖帝的策问, 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嘉靖帝并非要否定“偃武修文”的祖宗之法,而是担忧在长期和平环境下, “文”过于压倒“武”, 导致武备废弛。

他需要的是在继承文治传统的基础上, 重新振兴武备,达到一种全新的, 适应时局的“文武并用”状态。

策问意在考察贡士们,如何调和“偃武修文”的理想,与现实边防需求之间的矛盾。

万千思绪,在他沉静的识海中翻腾、碰撞、沉淀。他想起自己儿时,替兄长在荆州卫团练的场景,想起黛玉希望收复河套稳固边防的心愿……蓦地, 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他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再无半分犹疑。提笔饱蘸浓墨,在洁白如玉的白鹿纸上,落下了力透纸背的开篇。

“臣对:臣闻文武之道,如日月并耀于苍穹,不可偏废;如车之双轮并驰于周道,缺一则倾。

故《书》训“张皇六师”,非黩武也,所以固金瓯而慑不庭;《易》言“弧矢之利”,非尚杀也,所以卫礼乐而庇烝黎。

恭惟皇帝陛下,绍天立极,宵旰忧勤,慨然以修文振武、绥靖寰宇为至计。

兹承清问,洞烛承平之隐忧,深惟长治之远猷,臣虽梼昧,敢不披沥肝胆,以效刍荛之愚……”

张居正越写越顺,笔下的字迹也愈发神采飞扬,清峻中透着一种锐不可当的力量。

他忘记了时辰,忘记了身处森严的皇宫大殿,忘记了御座之上那道深邃的目光,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对煌煌治道的阐述之中。

日影在殿内的金砖上悄然移动。当张居正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紫毫,才发觉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中衣也微有湿意。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墨迹淋漓的答卷,心中一片澄澈宁静。他已倾尽所学,无愧于心。

殿试结束,贡士们依次退出皇极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关于副主考江汝璧科场舞弊的隐忧,张居正赶在会试前,已经给翰林院编修沈坤府上送去了贝壳,大氅,舞俑,篦子,红枣,梨子几样东西,说是给府上公子的玩意儿。

壳、氅、舞、篦、枣、梨。

以沈坤前科状元之才,应该不难猜出其中含义:科场舞弊早离。

考官入贡院判卷,又是扃户阅卷,不得出宿,严禁物品传递。可是沈府大门从接到张居正的礼物后一直紧闭,直到殿试结束,迟迟没有回音。这让张居正夫妇不免担心,消息并未传达到。

等待放榜的三日,对张居正而言,是另一种煎熬。尽管殿试不落黜,但他争的是头名状元,旁的都不中意,自然不免焦虑。

不管嘉靖帝今科选不选庶吉士,一甲三人,不会影响入翰林院授官,均属于“储相”之列。

黛玉见他眉宇间,虽竭力平静,却未展颜,因此并不问殿试之事,只是默默地将他的生活照料得更加妥帖。

与他谈笑风生,为他红袖添香,在晨昏之际,为他抚一曲清雅的《鸥鹭忘机》。让淙淙的琴声,如清泉流淌,涤净丈夫心头的烦虑。

“白圭,”黛玉眼眸清亮,在琴音余韵中轻声道,“无论庙堂之高,抑或江湖之远,我之所愿,唯君心如江陵月,朗照乾坤,不负平生所学。”

张居正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柔荑传递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望着妻子温婉而坚定的面容,低声道:“黛玉,我明白。功名非所求,唯愿此心光明,行事磊落,上报君国,下安黎庶,方不负这七尺之躯,不负你一路相随。”

甲辰科殿试毕,经过两天的评阅,读卷官恭捧前三名的考卷,送至西苑御前。

嘉靖帝在云床上静坐,徐徐展卷一览。目光扫至摆在第三位的“翟汝孝”之名,眸底骤然一寒,如凝霜雪。

殿内侍立的诸臣,顿觉气息凝滞。

嘉靖帝默然片刻,指尖轻叩紫檀御案,声不高而威自生:“将前十的考卷都取来。”

秉笔太监黄锦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脚步无声退下。须臾,十份考卷陈于御案。

嘉靖帝下床,俯身细察。指腹缓缓摩过翟汝孝卷面,眉峰渐蹙,面沉如水。

“翟銮的两个儿子是不是都中了?”

黄锦低头道:“回皇上,翟次辅二子位列二甲、三子列一甲。”

自前年日食之后,刚入内阁七日的严嵩被黜退还籍,夏言在内阁一手遮天,已经让嘉靖帝心生不满,便又令大学士翟銮入阁,对他恩宠赏赐不断,以制衡夏言。

严嵩在密报上说得没错,翟銮为了让两个儿子高中,在会试中营私舞弊了。

“果真是一銮当道,双凤齐鸣。翟銮在朕身边,为内阁大学士,他的两个儿子即便有苏轼、苏辙之才,也不当并中。”

殿内唯闻更漏滴答,沉重敲在众人心头。忽见嘉靖帝执起案头朱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定,竟无半分犹疑,在“翟汝孝”三字之上,重重挥下一个凌厉的叉!殷红刺目,似刀劈斧斫。

“翟銮二子,翟汝俭、翟汝孝,除名!” 帝掷笔于砚,铿然有声,冷冽目光扫过阶下,“科名乃天下公器,岂容宵小窃据?”

皇帝复坐云床,闭目养神,指尖却于膝上轻点,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冷峭弧度:“想在科场结网,就不怕自缚其身么?”

这声低哼,如寒冰坠地,令阶下诸臣,连呼吸都觉艰难。

圣旨如电,瞬息传出。候旨于殿廊之下的九卿重臣,都听到了内里的动静。

此刻黄锦捧出被皇帝鲜明否决的考卷,众人窥见无不色变。

陛下没有采纳主考官和读卷官的选择,也不知新科三鼎甲最终花落谁家?

疑云如巨石一般,沉沉压在众臣心坎上,慑于皇威,竟无一人敢出语相询。

工部尚书顾璘面沉如水,心里也为张居正捏了一把汗。

之后,嘉靖帝又下了一道圣旨,召严嵩回京官复原职,顶替已逝的礼部尚书张潮,入阁为群辅,参与机务。

三月十八日,传胪大典。

天还未亮透,承天门外已是人山人海。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新科进士们佩戴进士巾,换上了蓝罗袍,手持槐木笏,在礼部官员引导下,列队于丹墀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连拂晓的微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张居正站在贡士队列的最前方。一身蓝罗袍黑革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视前方巍峨的皇极殿,面色沉静如水,唯有袖中紧握的双手,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就连六部堂官,都没能提前得知前三甲的名单,结果显得扑朔迷离。

黛玉此刻,想必也在家中能远远望着紫禁城,忐忑不安。

沉重悠扬的钟声,自宫城深处响起,穿透薄雾,宣告着传胪大典的开始。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身着大红蟒衣,手捧金榜,在仪仗导引下,步履沉稳地登上大殿正中高耸的宣谕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卷象征无上荣耀的明黄卷轴上。

黄锦展开金榜,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名字,用最洪亮清晰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湖广荆州府张居正!”

“张居正”三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张居正耳边轰然炸响!

浑身血液瞬间翻涌沸腾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中了!状元!三元及第!

“第一甲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

黄锦继续唱名,但张居正耳中,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他强抑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泪,在礼赞官的引导下,深吸一口气,提起罗袍下摆,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前走去。脚下是冰冷的金砖,心中却是万丈光芒。

他登上大殿,在万众瞩目之中,对着黄锦手中代表皇权的金榜,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礼毕,起身。

黄锦将金榜郑重授予他。张居正双手高举接过,沉甸甸的,承载着皇恩,更承载着万钧责任。

“新科状元张居正,率诸进士谢恩!” 礼赞官高唱。

张居正面向御座深深拜下。身后,榜眼、探花及所有新科进士,随之齐刷刷跪拜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再次席卷天地,炽热澎湃。

张居正立于大殿之上,阳光照破云层,万道金光洒落,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这一刻,荆州军籍出身的寒门子弟,正式跃入大明权力中心,成为万众仰望的焦点。

山呼万岁的声浪尚未平息,大殿之外,金风猎猎,旌旗招展。

张居正手捧着那卷沉甸甸、象征无上荣光的明黄榜文,心潮澎湃,却依旧维持着最恭谨的仪态。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正欲按仪程引他及诸进士谢恩退殿,御座方向,却传来一个带着探究意味的声音。

“新科状元,张居正。”

这声音如同冰泉流泻,瞬间让大殿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所有目光,包括黄锦微讶的目光,都投向了端坐于龙椅上的嘉靖皇帝。

张居正心头一凛,立刻面向御座方向,双手捧着金榜,再次深深躬下身去:“臣张居正,恭聆圣谕。”

姿态谦卑至极,心中却如电光急转。天子当众单独点名,是殊荣,更是莫测的考验。

嘉靖帝的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隔着不远的距离,落在张居正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他修道多年,容颜清瘦,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方才张居正趋步向前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殿试策论中那振聋发聩的“外示羁縻,内修战守”之论,都让他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卿之策论,” 嘉靖帝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修内政以实仓廪,简精锐以练士卒,绝贪墨以固军心。内固根本,外示威信。其间所论,法古圣、任贤才、固边防诸策,条分缕析,切中时弊。尤其‘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财爱民为务,图治之大本,既以立矣。’数语深得朕心。”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张居正脸上逡巡,仿佛在捕捉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此等识见,非深谙治体、锐意图新者不能道。朕观之,颇有故首辅张文忠公当年的风骨。”

“张文忠公”四字一出,大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的眼角,都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张文忠公张孚敬即张璁,嘉靖初年“大礼议”中坚定支持皇帝、力主追尊兴献王为皇考的核心人物,更是后来推行清理庄田、整顿吏治的得力干将。

他是皇帝早年最信任、也最具争议的能臣,其政治主张的核心,便是强化皇权、革新弊政、务实求效。

皇帝此刻将新科状元与张璁相提并论,分量之重,用意之深,令人心惊!

嘉靖帝认为张居正的策论,锋芒暗藏,直指吏治边防积弊,远迈其他贡生,与当年张璁上书言事之锐气何其相似!

只是…如此年轻便有此等洞见,是天赋异禀,还是背后有人授意?且看他如何应答。

张居正感受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几乎要穿透自己。他深知张璁在皇帝心中的特殊地位,更明白这“故人风骨”四字背后的分量与试探。

他并未因这至高评价而显出丝毫得意忘形,反而声音愈发清朗沉稳:“陛下天威浩荡,明察秋毫。臣萤烛末学,岂敢比肩文忠公经纬之才?文忠公昔年辅佐圣躬,定鼎大礼,革故鼎新,其忠贞体国、锐意求治之心,实为万世臣工表率。

今得蒙陛下不弃,以刍荛之言入圣听,所言所感,不过源自陛下垂询‘文武治道’的圣心感召,效法文忠公‘以实心行实政’之遗风,唯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忠,岂有他哉!”

张居正心知,陛下以张璁相喻,既是抬举,更是试探。需极尽谦卑,将一切归功于陛下圣心感召和张璁遗风,既表明认同其政治路线革新、务实、强化皇权,又撇清结党或受人指使之嫌。

强调“实心行实政”,正是张璁核心主张,也最合陛下务实厌虚之心。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既谦逊地将自己置于张璁之下,又高度颂扬了张璁的功绩。尤其是定大礼、行新政这些嘉靖帝最看重的,巧妙地将自己的策论思想,归结为“效法张璁遗风”和“响应陛下圣心”,完美迎合了皇帝对张璁的怀念之情。

也彻底打消了皇帝对其政治立场和背景的疑虑。尤其是“以实心行实政”六字,直击嘉靖帝厌恶空谈、看重实效的执政核心。

果然,嘉靖帝那深邃的眼眸中,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飞快掠过。他常年修道养就的冷漠,似乎被这番话冲淡了些许,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弧度。

“好一个‘以实心行实政’!” 嘉靖帝的声音明显和缓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嘉许,“张卿见识不凡,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他略一沉吟,金口再开,语出惊人:“尔三元及第,乃国朝盛事,朕心喜悦。按制,尔当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朕今日格外开恩,许尔一求。凡尔所请,只要不逾朝廷法度,不悖人伦纲常,朕皆可允准。卿,可有所求?”

“许尔一求!” 此言一出,大殿中侍立的勋贵重臣们,无不心头剧震!

皇帝主动提出额外赏赐,尤其对象还是一个刚刚及第、毫无根基的新科状元,这是何等罕见的恩宠?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居正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探究。

在嘉靖帝看来,张居正才具心性,确是可造之材,颇有张璁遗风。破格许其一求,一为酬其三元殊荣,彰朕爱才之心;二为示恩,收其心为我所用;三则还是再试其心!

看他所求是金银田宅?还是为亲族求官?抑或是…恃宠而骄,妄求非分?所求之物,足见其心志格局。

压力再次如泰山般压向张居正。

这“一求”是泼天恩宠,更是凶险的试金石!所求过轻,显得小家子气;所求过重,显得贪得无厌;若涉及权位,更可能招致猜忌。

无数念头在众人脑海中飞转,新科状元张居正,他到底会求什么呢?

金银?俗物,且易招人非议。为父母兄弟求封赠?时机尚早,显得急切。

为家乡求减赋?越俎代庖,实非新进翰林所宜……

此时此刻,张居正心中浮现出黛玉清艳温婉的容颜。

想起她在灯下,一针一线为自己做寝衣,想起她清晨黄昏抚琴,宽慰自己,想起她甜美动人的笑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功名荣耀已达顶峰,此刻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是那个一路风雨同舟、默默支持自己的妻子!

一个既显风雅、不逾规矩,又能寄托深情的念头瞬间成形。

张居正再次深深一揖,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声音清朗而真挚:“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臣斗胆,确有一不情之请。”

他微微停顿,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恳切地说道:“臣闻,上林苑中奇花异卉,乃天地灵气所钟,亦陛下仁德泽被草木之征。臣之发妻,随臣寒窗苦读,辗转入京。因其生于花朝之日,今岁应考,臣未能相伴在她身边。

臣…臣恳请陛下,恩赐内苑所植花卉百种,不拘名品,但取生机盎然者即可。臣愿以百花之芳菲,稍慰荆妻清寒相守、默默扶持之情。此乃臣一点私心,恳请陛下成全!”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求百种花卉?只为慰藉发妻?这请求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顾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欣喜。得贤婿如此,玉儿夫复何求!

嘉靖帝也明显怔了一瞬。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金银、田宅、荫封、甚至为父母、座师故旧求情……

唯独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饱含深情的请求!

他锐利的目光,在张居正脸上反复审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和对妻子的深切爱意,毫无作伪。

那份“不忘本”的质朴情义,对“清寒相守”发妻的珍视,竟意外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冰封已久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元配陈氏,想起新婚燕尔时,对她也曾有过几分真心……

做了二十多年皇帝,在朝堂上他见惯了尔虞我诈、阿谀奉承,此刻眼前这年轻状元郎的“私心”,竟显得如此干净、珍贵。

“哈哈哈哈!”嘉靖帝忽然发出一阵低沉却畅快的笑声,这在庄严肃穆的传胪大典上,实属罕见!

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开怀。

“好!好一个‘慰荆妻清寒相守之情’!” 嘉靖帝抚掌赞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张卿重情重义,此乃人伦之美,亦是立身之基!朕心甚喜!黄锦!”

“奴婢在!” 黄锦连忙躬身。

“传旨:新科状元张居正,三元魁首,忠勤体国,孝义可风。着即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另赐内库银百两,蜀锦十匹,以为安家之资。”

嘉靖帝看向张居正,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命上林苑监,带张卿自内苑精选名卉百种!”

“臣,张居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居正心潮激荡,再次伏地叩首,声音带着由衷的激动。

嘉靖帝微微颔首,看着阶下叩谢的年轻状元,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锐气勃发、一心为自己分忧的张璁身影。

只是眼前这个张居正,似乎比他那位“故人”,更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人情味。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雍容:“平身。望卿不负朕望,精研翰墨,以备顾问,将来为社稷栋梁。”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居正肃然应道。

张居正没想到,带他去内苑采花的不是上林苑监,而是锦衣卫陆绎。

“头名状元啊!正哥,恭喜了!”陆绎喜笑颜开道,真心为张居正感到高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古来少有。

他也为林潇湘感到高兴,她选择的夫婿,敢在大殿中众目睽睽之下,向皇帝求百花为礼,献给发妻。

这是多少女子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眷爱与荣耀,而他悉数留给了黛玉。

张居正在百花丛中,弯腰挑选花朵,陆绎就拎着一个大竹篮跟在后面,帮他把花插好。

当一篮子快装满的时候,陆绎悄悄摘了一支芍药花,放进了篮子的角落里。

偏偏张居正心里有数,当他准备把最后一枝花插进竹篮中时,就发现篮子里多了一枝芍药花。

芍药,又名将离草,是诗经中传情结约的花。情根暗种的人,会用芍药来表达欲言又止的倾慕。

张居正装作不知道,将最后一朵红玫瑰,插在了竹篮中央。

传胪大典的荣光尚未散尽,京师又迎来了另一场更为盛大、更为狂热的盛事,状元夸官游街!

三月十九,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阳门大街,这条京师最宽阔繁华的道路,早已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道路两旁,楼阁之上,甚至临街店铺的屋顶,都密密麻麻站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男女老少,士农工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好奇。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群的议论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空气中飘荡着脂粉的甜香、食物的香气和花草的芬芳。

“来了!来了!状元郎游街的队伍过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一滴水,瞬间引爆了整个长街!

沸腾的声浪猛地拔高,直冲云霄!

“快看!状元公!”

“三元及第!百年难遇啊!”

“好年轻!好俊俏的状元郎!”

锣鼓开道,声震九天!在肃穆的仪仗引导下,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进士服,头戴金花乌纱,骑着高头大马,春风满面,缓缓行来。队伍最前方,正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新科状元张居正!

他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鞍辔头皆为御赐之物,华贵非凡。

身上是大红状元圆领袍,金线绣成的云鹤朝阳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腰间玉带温润,帽侧金花耀眼。

本就俊秀非凡的容貌,在这身极致华贵的冠服衬托下,更显得神采飞扬,恍若天人临凡。

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对街道两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无数抛掷而来的鲜花香帕,以及各种倾慕热切的目光,他脸上始终带着谦和温润的微笑,既不显得轻浮得意,也不故作清高矜持。

张居正没有像其他进士那样,向热情的百姓拱手致意,只因怀中抱着一大篮子鲜艳欲滴的花。

香花满怀,更映衬出状元郎温雅从容的气度,引来路人更狂热的欢呼声浪。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无上的荣耀。

“状元郎看这里!他怎么有那么多花呀!”

“张状元!三元及第!文曲星下凡啊!”

“好气派!这才是我们大明的栋梁!”

欢呼声、赞叹声、锣鼓声、鞭炮声……汇成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洪流,将张居正簇拥其中。

十年寒窗的孤寂,贡院号舍的煎熬,殿试策问的殚精竭虑……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身下骏马轻快的蹄声,化作了道路两旁无尽的鲜花与笑脸。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激荡,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昂扬的斗志。

游街的队伍行至正阳门外,最为繁华的酒楼“百步楼”前。这座两层高的朱漆木楼,雕梁画栋,一楼门前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而百步临窗的二楼大厅,今日被锦衣卫征用了,上面只有黛玉与陆绎二人。

“林潇湘快看,正哥到了!”

黛玉凭栏望去,正与张居正的目光相接,她今日特意装扮过,娇艳胜过百花的脸庞上,泛着激动的红晕。一双美眸亮如星辰,正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马上的丈夫,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慕、骄傲与柔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缠,隔着喧嚣的人海,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千言万语。

一百步走到中间,正在街心处,张居正唇边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带着只有黛玉才能看懂的温柔与默契。

就在白马行至百步楼中央、人群欢呼达到顶点的刹那,张居正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并未下马,却微微侧身,将怀中一篮子五颜六色,浓艳欲滴的花从竹篮中捧了起来。

在无数道惊愕、好奇、艳羡的目光注视下,张居正双手轻轻一扬。

那捧娇艳夺目的繁花,带着浓郁的馨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精准的弧线,稳稳地落入了凭栏而望的黛玉怀中!

“呀!”黛玉低低惊呼一声,双手将花抱住。那硕大而鲜艳的一捧花,扑入她的怀抱,带着丰盈的爱意与欢喜。

这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喧天的锣鼓人声,似乎瞬间远去。黛玉低头看着怀中这捧花,感喟不已。

这是承载着丈夫无上荣耀、更寄托着无限深情的礼物。

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直冲眼眶。她垂眸望向马背上,沐浴在阳光与荣耀中的身影。

张居正仰头望着她,四目再次相对。他脸上的笑容,褪去了面对万民时的雍容得体,只剩下纯粹的、明亮的、只属于她的温柔与炽热。

黛玉再也抑制不住,晶莹的泪珠瞬间盈满眼眶,顺着光洁的脸颊滚落下来。

她紧紧拥着那捧花,将带着泪痕的笑靥,深深埋入那浓艳芬芳的花朵之中,再抬起头时,已是笑靥如花,比怀中的百花更加娇艳动人。

在百步楼前,这一幕定格成这三月天里,最动人心魄的绝美风景。

短暂的静默后,楼下的人群爆发出更加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善意的哄笑!

“快看!状元公把花抛给美人啦!”

“这是状元夫人!好福气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好!好个风流状元!好个深情郎君!”

赞叹声、口哨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将本就热烈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连严肃的仪仗卫士,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金榜题名时与红颜共享荣光的浪漫情怀,为这场盛大的夸官游街,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居正在如潮的欢呼和善意的调侃声中,对着捧花含笑的倩影,遥遥拱手,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光芒更盛。

黛玉百步走完,他轻抖缰绳,骏马迈开矫健的步伐,继续前行。

绯红的状元袍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辉,黛玉清艳绝伦的笑颜,在他心头如花一般灼灼绽放。

而前方,一条铺满阳光,也注定布满荆棘的青云之路,正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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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第一次上京赶考路上,就与顾璘提到了张璁,可以说江陵新政,很多政策是对张璁改革的继承和发扬,张居正对张璁的评价很高,“极推许张璁,盖其才术相似,古心仪而托之赞叹”。张璁的谥号是文忠,张居正后来的谥号也是文忠。嘉靖帝对张璁的感情很深,因为他扶持自己一路巩固皇位,革弊立新,是立了大功的。

科场舞弊案后面会讲详细一点,翟銮二子的经历,可以预见张居正后面登科的几个儿子的事,后面为避免这种情况,张哥改变了养子策略。因为本文改了张居正登科年份,榜眼探花就不具名了,没有他们的戏份。

1、嘉靖二十三年殿试考题出自《明实录世宗实录》卷之二百八十四:嘉靖二十三年癸丑策试天下贡士制曰:朕惟文武二道并用而不可缺与偏者也。《传》曰:张皇六师,又曰:其克诘尔戎兵。此非好于用兵耶。朕皇祖高皇帝以武功定天下,即位之始,思欲偃武修文,以德化天下。至于 列圣相承,懋修文德,海宇乂安,国家无事……

2、本人不会写八股文,只写了个开头,核心边防思想综合了张居正文集的内容,具体参考如下。

①张居正《答宣大巡抚计处黄把二虏》大抵今日虏势,惟当【外示羁縻,内修战守】,使虏为我制,不可受制于虏。近日鉴川措画东事,颇觉窘迫曲徇,恐将来不可收拾,则为虏制之道也。车夷去留,何足为中国重轻!

②张居正《陈六事疏》:以敬天法祖为心,以节财爱民为务,图治之大本,既以立矣。

3、明·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嘉靖间,銮二子登第,时谓“一銮当道,双凤齐鸣。”肃皇内批曰:“銮在朕左右,二子才如轼、辙,亦不当并中。”銮并二子俱削籍。

4、《皇明奇事述》嘉靖甲辰,翟文懿銮居首揆,二子试中书舍人汝俭、贡士汝孝俱登第。当读卷,上疑之,为启封,则汝孝果在首甲,汝俭亦进呈,因而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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