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夸官游街三日结束后, 礼部设恩荣宴,正值牡丹初绽的时节,姚黄魏紫都被装陈在宴会之上。
身着绯色袍服的新科进士们, 穿行于花海之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人面花光交相辉映, 一派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的景象。这便是御赐的恩荣宴,旧时又称琼林宴,闻喜宴。
张居正作为状元,自然居于首席,他头戴乌纱展脚幞头,帽侧左右各插一朵赤金点翠的宫花。
身上是御赐的状元冠服, 大红色罗圆领袍, 胸前以金线满绣云鹤朝阳纹样, 比之一般的状元袍纹样更为光彩夺目。
腰间玉带嵌宝, 温润生辉。这身装束衬得他越发俊逸出尘,气度雍容, 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吸引了无数欣羡、赞赏甚至嫉妒的目光。
宴开之初, 气氛尚算融洽。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众进士轮番向主考官、座师、房师及在场重臣敬酒。
副主考江汝璧满面红光,他作为实际主持会试和殿试的读卷官,对张居正这位三元及第的门生,很是青眼有加,言语间满是期许。
但张居正心知,江汝璧卷入了科场舞弊案, 待到八月就会被皇帝罢黜问罪,对他的示好,也只是礼上敷衍两下罢了。只是遗憾,内阁首辅夏言,遭到陛下斥责,称病未至,不能当面致谢。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之际,一个略显老迈却带着威势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喧嚣:
“张状元。”
席间谈笑骤然一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形容老迈身着仙鹤绯袍,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缓缓放下酒杯。
这位正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接到圣旨后,三天归京复职的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严嵩。
他面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
“老夫观状元郎会试大作,雄辩滔滔,令人叹服。”严嵩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略显混浊,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尤其引孟子之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谓深得圣贤精髓,振聋发聩啊。” 他特意在“君为轻”三字上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方才还喧闹的宴席,此刻静得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紧张地聚焦在张居正身上。谁都知道,嘉靖帝修道多年,对“君权天授”的威严看得极重,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严嵩此时当众提及“君为轻”,表面是夸赞,实则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这无异于将张居正架在烈火上炙烤!不少人已为张居正捏了一把冷汗,其他进士更是脸色发白。
会试考题涉及民治,很多人破题都引用了这句话,若陛下因此抽调察看两榜进士的会试考卷,那他们也会因此遭殃。
坐在严嵩不远处的国子监祭酒徐阶,正执杯欲饮,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沉难辨。
张居正心头也是一凛。严嵩的恶意,如同淬毒的匕首,向自己直刺而来。
他瞬间便看穿了这老贼的陷阱:借孟子圣言之名,行构陷之实,只要自己应对稍有不慎,轻则惹怒皇帝,功名受损,重则可能招致不测之祸!
电光石火之间,张居正面上不见丝毫慌乱。他放下手中的玉杯,动作从容优雅,迎着严嵩那审视的目光,唇角反而漾开一抹温和而坦然的微笑。
那笑容清澈,带着晚辈应有的谦逊,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他站起身,对着严嵩的方向,拱手一揖,姿态恭敬,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宴会中。
“严阁老谬赞,晚生愧不敢当。”他微微一顿,目光澄澈地看向严嵩,语气平和,“孟子此言,诚万世不易之至理。然晚生窃以为,圣贤微言大义,贵在贯通。
‘民为贵’,乃立国之基石;‘社稷次之’,乃江山之重托;‘君为轻’,非谓君王之位可轻忽,实乃警醒为君者,当以万民社稷为重,勿以一己之私欲凌驾其上,如此方为万民之真君父。“他语速不疾不徐,阐述清晰。
接着,张居正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反问道:“晚生愚钝,尚有惑焉。若依圣贤之意,君王尚需以社稷万民为重,自置于‘轻’位以承其重。
那么,执掌权柄、辅国治民的臣工,其心其行,又当如何自处?其权重,可逾越君王乎?其行私,可罔顾社稷乎?
晚生读圣贤书,常思此节,百思未得其解。阁老学究天人德高望重,执掌礼部表率群伦,不知可否为晚生释此一惑?”
话音落下,整个宴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张居正不仅完美化解了“君为轻”的陷阱,将其阐释为君王应“以民为本”的自我警醒,更在不动声色间,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严嵩本人!
那看似谦恭求教的疑问,字字句句都如利剑出鞘,直指权臣弄权、以权谋私、甚至可能凌驾于君权之上的尖锐问题!
尤其最后一句“执掌礼部表率群伦”,更是将严嵩架在了“德高望重”的火炉上。
严嵩脸上的那丝假笑瞬间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
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的琼浆玉液晃荡了一下。
那双半睁的鹰眸,死死盯住张居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冰冷的寒意慢慢渗出。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状元郎,竟如此机敏犀利,胆大包天!
更没想到,对方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以近乎天真的姿态口吻,将如此尖锐的问题抛回给自己!
反驳?等于承认自己权重越君!默认?更是坐实了张居正话语中的潜台词!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青,极其难看。
仿佛有阴云笼罩着宴席,新科进士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叮”的一声轻响,格外清脆。
只见国子监祭酒徐阶,仿佛刚刚回过神来,将手中一直端着的酒杯轻轻放在了案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杯中清澈的酒液,因这轻微的震动,漾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打破了凝滞。那微微漾开的酒水涟漪,仿佛就是他对张居正无声的喝彩。
徐阶抬起眼,目光越过神色阴鸷的严嵩,落在长身玉立、不卑不亢的张居正身上。
他那向来沉静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着状元郎的身影,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许与激赏。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张居正,极其轻微,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严嵩将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狠厉,然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哼,状元郎果然才思敏捷!”严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刺骨,“今日恩荣佳宴,莫让这些经谈坏了兴致。饮酒!”
他强行转移了话题,但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恼怒与忌惮。
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被胆识过人的张居正,以四两拨千斤的言语机锋,巧妙化解于无形。
恩荣宴在一种表面恢复热闹、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继续。
然而,新科状元张居正的名字,连同他那份惊艳绝伦的胆识与智慧,已深深烙印在赴宴的每一位重臣的心中。
徐阶再次举杯时,目光扫过张居正,那赞许之意更深了。
暮色四合,灯市口顾府新宅,庭院里晚开的花香,悄然漫入屋中。为了方便张居正以后上值便捷,也为了继续在蒙正堂执教,黛玉将家搬到了这里。顾璘却不肯打搅他们小夫妻生活,不愿迁挪过来,依旧住在小纱帽胡同。
黛玉等到掌灯时分,正欲卸妆,听到黄鹂向丈夫问好的声音,心头一喜,连忙对镜子一照玉容,艳似春桃,无须再添脂粉,满意地笑了。
张居正屏退丫鬟,带着恩荣宴上未散的酒香,在门槛处微顿,随即轻轻推开房门。
他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绯色圆领罗袍在烛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
头上的乌纱展脚幞头端正雅重,两翅平直,显出朝堂威仪。唯有看向妻子含笑的眼底,流露出几分归家的松弛与惬意。
黛玉撩开珠帘,步履轻盈地迎上来,眼中漾开笑意,歪头道:“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听着外面,争相追逐游街队伍的欢声,真怕你这个新科状元郎,被哪家姑娘的绣球砸中,回不了家门呢!”
她语带调侃,指尖却已自然地落在他幞头侧边,轻轻拂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浮尘,动作熟稔温柔。
他顺势握住她欲收回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汗,低沉的声音因酒意更显醇厚,含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谁敢砸我?我都在皇帝面前向娘子表露了情意,天下谁人不知我是有家室的人。便是金山银山堆成的绣球,也抵不过家中为我点亮的灯,和灯下等我的人。”
他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肩头,微带酒气的呼吸,暖暖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黛玉,这花翎冠戴了好几天,脖子累得慌……你让我靠一靠。”
她心尖一软,小心翼翼地替他摘下顶冠,任由他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肩窝,鬓角蹭着她的发丝。
沉重的官帽被卸下,张居正舒了口气,带着薄茧的手指,眷恋地摩挲着她纤细的后颈。
“今日御街之上,”黛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娇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绯袍的袖口,“你可真是风光无限。那彩绸、香袋、罗帕,雨点似的飞下来,我站在百步楼窗口,瞧得真真儿的。
咱们状元郎好大的艳福,这三天游街下来,罗帕香袋多的,怕是两只袖笼都装不下了吧?“她抬起眼,水眸盈盈地望着他,带着促狭,也藏着一丝真实的醋意。那些姑娘也真是大胆,她丈夫分明有她这个妻子了,怎么都不知矜持一点!
张居正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将妻子拥得更紧。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馨香。
“我袖里只有你的东西,心里只有你一个人。那些零碎布头,不过是砸向‘状元’这个名头的,与我本人何干?我眼中只寻着百步楼的栏杆,一连三天,瞧见我家娘子在那儿探望,一颗心才算落定。”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带着醉意,也带着无比的认真,“什么艳福?我名花有主,已经根深蒂固,万世不移了。这身绯袍是天子所赐,可我的心、我的魂、我一身骨血,从里到外,早八百年前就刻上了你的名姓,旁人觊觎不得,也拿不走分毫。那些罗帕香袋,早被马蹄踏作尘泥了。”
这直白而滚烫的宣告,让黛玉双颊飞红,心底那点小小的酸涩,瞬间化作蜜糖。她轻捶他胸口一下:“刚中了状元,就学会哄人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最不会哄你了,只会疼你爱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居正伸手在她面颊上轻抚了一下,带着微醺的笑意,“黛玉,今天容我先去洗漱,待我清理了酒气就来。为了与你长相厮守,这酒以后都戒了。”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黛玉笑道。
半个时辰后月影迷离,屋中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两人皆已换上轻软的素绸寝衣,白日里的喧嚣与隆重尽数褪去,只余下闺阁的静谧与亲昵。
张居正侧身拥着妻子,指尖缠绕着她散在枕畔的柔软青丝,感受着怀中馨香的温暖。
恩荣宴上琼浆玉液带来的微醺感,尚未完全散去,化作心底一片柔软的春水。
“殿试那日你在家焚香祷告,只盼我心神安定,笔下生花,承你深情幸不辱命。这几日也辛苦你了。”
他低语,温柔醇厚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白天你守在百步楼看我游街,回来在家悬心等待,恩荣宴归,还要照料我这醉汉。” 他想起她翘首以待的身影,只觉得满腔柔情无处安放。
黛玉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脸看他。
此时的状元郎,卸去了白日的光环,烛光下的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慵懒,却依旧清朗俊逸。
她眼中盛满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疼惜:“白圭,说什么辛苦。能亲眼看着我的夫君,十年寒窗终于得偿所愿,头戴花翎,身披绯袍,受万民瞩目称赞,那是何等的荣耀与欢喜?如今你三元及第,为我送上内苑百花和六品安人的敕命,我亦倍感荣耀,一点儿也不觉辛苦,只觉得心欢意美。”
她伸出指尖,轻轻描摹他英挺的眉骨,“倒是你,才真正辛苦。为写策论文章,斟字酌句,施谋用智。连日游街不说,还要喝酒应酬,更是劳神费力。”
张居正捉住妻子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目光深深锁住她:“若无你的预言替我规避风险,打点生活琐碎,时时宽慰,我哪能心无旁骛?黛玉,你就是我的定心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沙哑的情动,凑近她耳边,“回来的路上,我看到屋檐下那对筑巢的燕子了。”
黛玉想起那对忙碌衔泥的春燕,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些什么,脸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笑意和缠绵的暗示:“你看燕子夫妻同进同出,衔泥捕虫,风雨同巢,何其亲密?今日我如同那雄燕,在外飞了一圈,见了些世面。”
他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沉稳而有力,“可我的心时时刻刻,只想飞回暖巢,与我的雌燕依偎一处,共度良辰美景。什么金殿恩荣,都不及春宵帐暖,不及你我合欢共枕,效那巢中双燕。”
这暧昧又风雅的暗示,让黛玉不禁浑身酥麻,羞得将脸埋入他颈窝,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她环住他的腰,指尖在他背上轻柔地划着,声音宛若娇莺恰恰,响在他耳畔:“那归巢的燕子,还不快些安歇?明日…还要入职呢……”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檐下燕巢静悄悄的,只闻夜虫低鸣,更衬得帐内春意融融。
翌日,张居正起得颇早,戴上乌纱帽,换上了簇新的从六品鹭鸶青袍。黛玉刚想推被起身,却被他摁回枕上。
“你再多睡一会儿,我又不用早朝,卯正三刻到翰林院就够了。”张居正帮她掖好被角,而后放下半幅帐子,替她遮住外面的光。
简单吃过早饭,张居正敛衽正冠出门,却见同样是一身鹭鸶青袍的沈坤,双手笼袖候在门口。
他面色苍白,带着几许倦意,眼底深处,满是劫后余生的阴影。
见张居正出来,沈坤唇角勉强带起一丝微笑,拱手道:“恭喜张贤弟三元及第,抱歉这话说得晚了,我是真怕了,才一直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两月前,幸亏张贤弟点醒,沈某托病辞掉了会试阅卷之事……若非如此,恐怕我已身陷泥淖!”
内阁次辅翟銮次子翟汝俭,三子翟汝孝,被嘉靖帝退黜的事,无疑印证了张居正先前的提醒是对的。
张居正会心一笑,用吴语道:“沈兄,别来无恙,你喊我叔大即可。”
一听乡音,沈坤马上轻松下来,转用吴语道:“叔大,你也喊我伯载吧。你我虽只有一面之交,但贤弟厚谊相待,免我灾祸,令我感铭五内。今日我陪你一道上值,以免小人欺生。”
“多谢伯载兄了!”张居正颔首拱手,想想身后的大宅子,都是因沈兄考中状元而赢来的,他笑得格外真诚。
沈坤扬眉讶然道:“叔大是江陵人士吧,想不到你的吴语说得这样好!”
“为了内子学的。”张居正回望家门,灯火可亲,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回不是待聘之妻,真是内子了。”
“知道,状元郎金殿求花献贤妻的事,早已传为京中美谈了!叔大入了翰林院,少不得要遭人调侃嘲戏了。”沈坤伸手在他胸前轻敲了两下。
“无妨。”张居正不以为意,心情极好,“只当他们是羡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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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后行文视角逐步转到张哥身上了,张修撰的甜蜜日常也会有的,戚继光夫妇很快上线。
摘录一下张居正文集中关于民贵君轻的讲义:孟子说:“大凡国之所恃以立者有三:曰民,曰社稷,曰君。人皆知君为尊,社稷为重,而不知民之所系更甚切也。以我言之,民虽至微,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虽无可尊之势,而有可畏之形,民其至贵者也。社稷虽系一国之镇,然民以土为供,而报祀为民生而报也;民以食为天,而祈谷为民命而祈也,不可与民而并论矣,所以说社稷次之。至于君,虽为神人之共主,然临抚兆庶,皆由于民心之爱戴也;保守疆土,皆由于社稷之安宁也,又不可与二者而并论矣,所以说君为轻。”夫君、民、社稷轻重之等有如此。为人君者,可不以民、社为重,而日兢兢以计安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