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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父母之爱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8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通往翰林院的路上, 修撰沈坤低声为张居正介绍着此间的布局。

“叔大,此门入内,左为皇史宬, 是存放皇室档案的地方,右即我翰林院正堂。院中规制,首重‘清、慎、勤’三字。”

沈坤引张居正绕过影壁, 步入庭院,“堂上设学士,常由阁臣兼任,其下是为皇帝太子讲解经史的侍读、侍讲。剩下的便是掌修国史的修撰及次一级的编修、再次一级的检讨等职。

我等修撰,本职在‘掌修国史,凡天文、地理、宗潢、礼乐、兵刑诸大政, 及诏敕、书檄, 批答王言, 皆籍而记之, 以备实录’。日常则多与史馆编摩,或为经筵讲官备讲义, 或誊录圣谕、纂修皇族玉牒。”

行至正堂廊下, 沈坤脚步微顿,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心有余悸的谨慎:“此地清贵, 亦是非之地。

尤需谨记:其一,凡阁老交办文书,须字斟句酌,留档备查,切莫轻易署名画押,恐卷入无端是非;其二, 经筵讲义或史馆编修,凡涉本朝典故、勋戚、权阉处,尤需考据翔实,稍有差池,便是弥天大祸;其三……“他目光飞快扫过西侧一间紧闭的值房,声音几不可闻,“翟阁老处往来文书,务必慎之又慎!

张居正肃然颔首:“伯载兄金玉良言,居正谨记。”

二人步入正堂,东首窗下,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身着正七品鸳鸯补子青袍,正襟危坐,手捧《礼记集说》。

沈坤小声道:“这位就是编修高拱,与我是年谊,此人坦率耿直、行事果决,但刚愎固执,性情急躁,不会妥协。叔大还是与之做个点头之交为好。”简而言之就是脾气大,不好相与。

张居正心想:原来这位就是与自己亦敌亦友的高拱了。眼下自己早三年入仕,官阶又比他高,将来裕王府侍讲的位置,应当不会落在他头上了。

高拱此人有经纬之才,能与之合作,却不能与之分权。若能将其收服,便可为我所有,若不能收复,果断弃之。

闻得脚步声近,高拱眼皮微抬,目光在张居正崭新的鹭鸶补子上一掠,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审视与倨傲。

沈坤笑着介绍道:“叔大,这位是籍贯新郑的高编修,曾以礼经魁首举于乡。”

“高编修好。”张居正坦然与之对视,微微颔首致意。

高拱起身袖手一拱:“张修撰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说罢客套话,就再无别言。

沈坤引张居正至一靠窗新设桌案前,案上文房四宝俱新,阳光铺满桌面。

“此案清静,正合叔大。”

沈坤话语未尽,堂外忽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书办匆匆入内,目光扫视堂内,径直走向沈坤塞了一张笺条给他,带着不容推拒的口吻道:“沈修撰,你可算是痊愈了。翟阁老有紧要手札,请即刻过目拟复,立等!”

沈坤脸色“唰”的惨白!方才廊下之言犹在耳畔!他接过信笺,如同接过烧红的烙铁,手指竟控制不住地微颤。展开只看开头,额角冷汗已涔涔而下,呼吸骤然急促。

翟銮要为两个儿子功名被革的事,上书抗辩,欲让他捉刀代笔,这是能干的事吗?

张居正坐在侧旁,眼风扫过沈坤案头摊开的《孟子》,正停在“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他目光再落到沈坤骤然失血的面庞上。

“沈修撰,”张居正声音不高,带着后辈的谦逊,“方才见你案头《孟子》‘岩墙’之训,诚为至理。大厦将倾,智者不立其下。守身避祸,以待清明,方是圣贤垂教之本意。伯载以为然否?”

沈坤执信的手猛地剧震!他霍然抬头看向张居正,眼中是巨大的惊骇,更有被人点破心事的狼狈。

他仓皇低头,目光在信笺上慌乱扫过,嘴唇抿得死白。“岩墙”便是翟銮父子即将崩塌的科场舞弊案!

沈坤猛地将信笺掷回去,动作带着逃离般的决绝,深吸一口气,强压声音里的颤抖,对书办道:“烦请回禀阁老,下官旧疾未愈,头风大作,目眩难视,实难执笔,恐污了阁老手札!此等要务,下官位卑,万不敢……万不敢僭越妄议!恳请阁老恕罪!恕罪!”

书办愕然,看着沈坤面如金纸、冷汗淋漓的模样,只得悻悻收起信笺离去。

眼见书办身影消失,沈坤颓然瘫靠椅背,大口喘息,青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张居正,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无边后怕。

“哼!”一声清晰的冷笑从东首传来。高拱已放下书,锐利目光带着洞悉的嘲讽扫过沈坤,最终钉在张居正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沈修撰这‘头风’,倒是随时来得,有事就起风,比诸葛亮还神。”

随即话锋转向张居正,审视目光中,倨傲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激赏,“状元郎‘岩墙’之喻,引经据典,切中要害!好!这翰林院修撰的位子,你坐得稳当!”他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以示认可。

翟銮二子同年中举,又同年中进士的事,显然触逆龙鳞,已经无法挽回了。所以皇帝才重新征召严嵩入阁,以为替补。眼下与翟銮割席才是正选。

翰林院中其他同僚陆续到了,他们见了张居正无不调侃一两句。

“哟,这位不是金殿求花送娇妻的多情状元郎嘛。”

“昔有老莱子彩衣娱亲,今有张状元求花献妻,想必此典故会流传千年,为人津津乐道呀。”

“张修撰与贤伉俪恩爱有加,真是羡煞旁人呐。”

“张修撰家有娇妻爱若珍宝,怎么舍得来上值的?”

张居正含笑应对诸人的嘲戏,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飘来:“嗬!新科状元郎好大的架子!刚入翰林,就敢替前辈拒绝阁老的差遣?”

来人一身绣黄鹂补子的八品青袍,面呈油滑刁钻之相,瘦削刻薄的脸上,那一双眼睛如毒钩一样,勾在张居正身上。

“他是行人司的行人鄢懋卿,与我一样,亦是辛丑年的进士。”沈坤连年谊也不称,可见对其不甚喜欢。

之后沈坤又回头问鄢懋卿,“请问鄢行人来翰林院有何公干?”

鄢懋卿捏着一册《进士登科录》,踱至张居正案前,皮笑肉不笑地敲桌面:“张修撰,行人司奉上命,复核新官履历。你填写的登科录嘛……”

他故意拉长调子,将登科录“啪”地拍在案上,“疑点颇多!状元郎,这就随本官去行人司,细细分辩!”

正堂内气氛骤冷,沈坤忧惧更甚。高拱抱臂冷笑,静观其变。其余人若无其事地各归各位,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张居正神色不变,目光平静扫过登科录,直视鄢懋卿,缓缓起身拱手:“鄢行人。”声音清朗而沉凝。

“下官殿试一甲一名,御笔朱批,金榜昭告天下。吏部依《大明会典·吏部·选官》授职,文书经礼部核验、吏部铨选、金殿传胪唱名,勘合钤印,录于黄册,此乃‘大选’定制,铁案如山,何须再验?”

他语速沉稳,字字铿锵,“行人司职司,《大明会典·礼部·行人司》中载明:‘职专捧节、奉使之事。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诸蕃、征聘贤才’诸如此类而已。

官员履历勘验,乃吏部考功清吏司专责。行人司今日所为,不知奉何部堂明令?依何典章条例?若无都察院关防,或吏部正式移文,便是越俎代庖,紊乱官常!”

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此等悖制乱命,张某身为翰林史官,依律、依制,断难从之!”

高拱眼中大放精光,忍不住低喝:“引据精当!痛快!”

鄢懋卿脸上的假笑瞬间僵裂!他万没料张居正对典章熟稔至此,更敢直斥其非!

他面皮由白转红再转铁青,青筋暴跳,却被那煌煌典章之言,噎得半个字也驳不出,只剩粗喘。

张居正早知道自己要入翰林,除了科考之外,全部的文牍功夫,都放在了对国朝典章的精读和研究上。

岂容鄢懋卿这个党附严嵩的小人,为虎作伥,狐假虎威。

过了一会儿,鄢懋卿才浑身乱颤地指着张居正:“你登科录上写‘娶顾氏’,实则娶林氏,是否停妻再娶,是否骗婚冒婚,还有待查证……”

恰在此时,堂外通传:“首辅夏公、群辅严公到!”

两位绯袍仙鹤补服的一品大员步入翰林院。首辅夏言清癯端凝,目光沉静如渊。群辅严嵩紧随其后,面皮白净,笑容温润,眼神却深不见底。

翰林院中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夏言目光扫过,在张居正身上略停,又瞥见案上的《登科录》与面如土色的鄢懋卿,心下了然。

“鄢行人有所不知,张修撰之妻本姓林,从小被工部尚书顾公抚养,为顾门螟蛉之子,张修撰所录籍贯三代亲属无误。

老夫便是张修撰婚姻的保山,你若还有疑未释,移步到文渊阁值房,问我便是。”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原以为新科状元张居正不过是乡间田舍郎,或多或少存了几分鄙夷与歧视。

再加之他向皇帝求百花送妻的举动,更让人以为他“沉溺儿女情长,闺阁之欢,是胸无大志之人。”

没想到他竟然是工部尚书顾璘的女婿,还是夏阁老保的媒!众人立刻意识到,这位张修撰背景不容小觑,不是能随意欺负的新丁。

夏言缓步至张居正案前,随手拿起上面的一方端砚,颔首道:“石质坚润,锋芒内蕴。此等良材,只要持之守正,用之得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将砚轻放回案,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翰林清贵,根基在明典章、守规矩、持正体、养器识。汝当勉之。”

言罢,转身离去。这看似随意的品砚,实则是当众对张居正据理力争、恪守本分的最高赞许与回护。

严嵩脸上温润笑意纹丝未动,仿佛夏言只是闲评一方石头。他目光掠过端砚,落在张居正年轻沉静的脸上。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阴鸷与忌惮,倏然闪过。

他脚步未停,随夏言而去,只在经过汗淋夹背的鄢懋卿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笑脸瞬间冷硬如刀。

鄢懋卿如蒙大赦又似被毒蛇噬咬,浑身一哆嗦,慌忙抓起《登科录》,头也不敢抬,佝偻着腰鼠窜而逃。

一场刁难,消弭于典章正论之下。

堂内复静,窗下唯余点点槐影。沈坤走到张居正面前,深深一揖,劫后余生的感激尽在无言。

高拱踱步过来,上下打量张居正,朗声道:“好!堂堂正正,以理服人!鄢懋卿辈,跳梁小丑!张居正,高某今日心服!”眼中是纯粹的欣赏。

张居正拱手还礼,神色谦和。待众人散去,他独坐案前,手指在那方内蕴锋芒的端砚上轻轻摩挲。

窗外,日光压向翰林院的飞檐,庭中古槐新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张居正深知,严嵩这位看似温雅的老阁臣,正绸缪借翟銮父子科场舞弊案的阴影,悄然编织罗网,誓要将次辅翟銮拉下马来,以便自己登上权力的更高峰。

春去夏至,烈日当空下,苍穹如烧透的琉璃,热浪裹挟着尘土,粘附在每一道朱漆宫门上。

翰林院修撰张居正,垂首立于文华殿的阴影里,青色的鹭鸶补服已被汗浸透,紧贴脊背。

他指尖微凉地握住紫毫笔,墨是新研好的,带着松烟清苦的气息。

沈坤装病躲过了翟銮舞弊案,可他张居正没躲过,被圣上钦点记录此案。

只因他籍贯湖广寒门军籍出身,与北地翟党素无瓜葛,更兼殿试策论中一句“文武选拔,贵乎至公”深契帝心。

“翟銮!”御座上的声音陡然劈下,惊得张居正笔锋一凝。

嘉靖帝捏着刑部给事中王交的弹章,骨节泛白,似要将那纸页碾碎,“尔为内阁次辅,视朕之抡才大典,如私邸后院乎?!”

目光如电,扫过阶下跪伏的绯袍身影,“翟汝俭、翟汝孝,乡试连捷,会试再登!崔奇勋为其师,焦清为其姻,四人竟同锁仁字考房!

汝俭、汝孝、奇勋皆出彭凤之手!《诗经》五房官,何独厚此一房?欧阳唤改考《书经》,是真避嫌,还是替彭凤暗搜卷牍?!”

张居正屏息疾书,墨迹在宣纸上沙沙游走。每一个字都似烧红的铁掌,烫在他心上。

“权”、“私”、“蔽”,这些字眼在笔下流淌,他心念电转:欧阳唤改房,非为避嫌,实为织网!《书经》考官骤减,他改考后,便能以“协助阅卷”之名,更自如地在誊录所外窥探传递!

他抬眼飞快掠过御案前抖瑟的一品阁老,翟銮辩解的声线已透出虚浮:“陛下明鉴!犬子天恩私庇,才能中举,文章实经得起复审,请陛下亲自出题,命令部院大臣进行复试。”

“还想再试?”嘉靖帝猛地将茶盏掼碎,瓷片混着褐色的茶汤溅上翟銮的袍角。

“尔被劾后,朕已下旨察核,尔竟不等处分,肆意强辩,动辄以直臣自居!此与夏言禁苑乘轿何异?夏言罪止一身,尔却全无畏惮!”

张居正不禁为夏言捏了一把汗,嘉靖帝拿夏言作反例,其实已经说明他内心对夏言积怨颇深了。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内阁机务至重,尔不早入,反责朕不早朝?纵汝子有苏氏兄弟之才,又岂能如此并中分明?”雷霆之怒席卷殿阁,“部院严加勘问,毋得徇情!张修撰!”

“臣在!”张居正应声躬身出列。

“案涉关节、房考、贿银、暗语,字字句句,都给朕记录清楚了!”皇帝的目光里翻滚着被权臣愚弄的滔天怒火。

张居正端坐书吏席,笔锋悬于纸面,凝神如临渊。堂下,会试副主考官少詹事江汝璧面如金纸,被两名锦衣卫按跪于地,昔日清贵的冠服上沾满了尘土。

都察院左都御史厉声诘问:“高节取彭谦,五百金贿银何在?欧阳唤密会彭凤,所传何语?!”

话音未落,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身织金飞鱼服,挟裹着一阵阴风踏入大堂,革靴踏地,飒然作响。

他目不斜视,将一叠文书呈于主审案头,低语几句。

主审官展开,面色骤变,猛地拍案:“高节!校尉张岳于永通钱庄兑付银票存根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高节瘫软如泥,喉中嗬嗬作响。

张居正笔下如飞,心中惊涛骇浪:陆炳出手,直指七寸!贿银存根,铁证如山!这岂止是科举舞弊?这是将国家抡才之地,变成了权钱交割的暗市!

他眼角余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编修彭凤、欧阳唤,脑中脉络瞬间贯通。

彭凤锁仁字房,欧阳唤改考《书经》以避嫌为名,行串联之实,暗递关节密语,确保翟党试卷尽落彭手!此环环相扣,非阁老学士之威,焉能驱策翰林清流文官?

但是翟銮的抗辩也不无道理,他两个儿子的考卷,文章写得不差,此前种种操作,只为双重把握而已,结果反弄巧成拙,成了科场舞弊的疑点。

翟汝俭、翟汝孝、崔奇勋、焦清、江汝璧、彭凤、欧阳唤、高节……一干人等剥去冠带,仅着素白中单,跪伏于地,如同待戮的羔羊。百官屏息,空气凝滞如铅。

司礼监大监黄锦尖利的声音响起:“翟銮纵子通贿,逆乱科场,削籍为民!翟汝俭、翟汝孝、崔奇勋、焦清、彭凤、欧阳唤,革去功名,永不叙用!江汝璧、秦鸣夏、浦应麒阿附权贵,各杖六十,革职闲住!高节受张岳贿银五百金取彭谦,罪证确凿,与张岳俱发边卫充军!彭谦革为民!钦此!”

“行刑!”

沉重的廷杖带着风声砸下,狠狠打在江汝璧、秦鸣夏、浦应麒的脊背上。

“噗!”闷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炸开,江汝璧的中衣上瞬间绽开大片暗红,一声惨嚎未尽,又被下一杖生生闷回喉咙。

两名锦衣校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翟銮双臂,“嗤啦”一声,将那身象征位极人臣的仙鹤绯袍粗暴剥下。

当那抹刺目的绯红离体的刹那,翟銮挺直的脊梁轰然坍塌,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筋骨。

浑浊的老泪滚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御道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枯槁的嘴唇无声翕动,似想吐出最后的辩词,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夏风里。

翟銮被拖离丹墀,那顶沾满污迹的乌纱帽,被锦衣卫的官靴踢开,翻滚着坠下玉阶。

严嵩肃立百官班首,望着站在他前面的夏言,蟒袍玉带,纹丝不动。只在翟銮素白的身影被拖曳过身旁时,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微光,才如毒蛇吐信般,一闪而没。

翰林院直庐内,一灯如豆,映得张居正案前青瓷笔架山泛着冷幽的光。面前摊开的审案录,墨痕未干,字字句句都似在灼烧他的眼。

他不忍再看,推开直庐的支摘窗,余热的风卷着槐花香,倒灌而入,扑打在脸上。

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刻着“翰林院修撰张”的青玉私印上。

“权势如渊,深则噬骨,浊则灭顶。”他对着案头灯火,亦似对着自己怦然惊悸的心,喃喃自语,“今日廷杖血痕,我若不谨记,来日亦难免重蹈覆辙。”

张居正才回到家中,带着暖意的羹汤,就被妻子黛玉塞入手中,极大地安慰了疲惫的心灵。

“白圭,你回来啦。”妻子黛玉的声音轻柔,眉眼带笑,却在触及丈夫眼底的惊悸与悲凉时,戛然而止。

张居正仰头一气喝完汤撂下碗,紧紧攥住黛玉的手,那点暖意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今天翟銮舞弊案判了,与你预言的一样……你可知那丹墀之下,翟阁老仙鹤补服被剥下时,是何等光景?”

他声音干涩嘶哑,“堂堂首辅,顷刻间形销骨立,如朽木枯槁!他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功名尽革,永世不得翻身!更有那愚痴之人,为区区五百金,落得充军边塞,葬送一生!”

他闭上眼,江汝璧受杖时压抑的惨嚎、乌纱帽滚落玉阶的闷响,交织成一片惊心动魄的哀鸣,在他脑海中回荡。

黛玉眉头微蹙,低语道:“想必陛下已下诏:自今辅臣子弟中式,廷试读卷官皆宜回避。权贵子弟科场借势之路,算是断了。”

她望着丈夫紧锁的眉峰,手心下意识抚向自己的小腹,忧心忡忡道,“若他年你登阁拜相后,那孩子们的前程……”

万历年间市井流言传播,“状元榜样俱姓张,未必文星照楚邦。若是相公坚不去,六郎还作探花郎。”

待张居正身故后,万历清算恩师,张家子弟所得的功名官职,一切又都归于尘土。

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烛火映在他眸底,泛出锐利而决绝的光。

“这正是我锥心之虑!我若能长久活着,自能庇护儿孙无虞,倘若中道……”

他为避语谶不再多言,压低了声音道,“我入阁之年,必逢孩子科考之际。为了避免耽误他们的前程,我想在孩儿未成年前,让他们隐姓埋名!

待他们十岁上下,能够自理庶务,或托于姑母教养,寄籍姑苏。让他们改从祖母李姓、母亲赵姓、你之林姓,或岳父之顾姓、姑母之毛姓,使其远离京畿漩涡!待他们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于科场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之日,方可认祖归宗!

此非绝情,实乃翟氏父子焦骨之鉴,就在眼前!身为父亲,我要护我儿一世清白身,亦免我张家步此万劫不复之途!”

黛玉依偎在他怀中,默默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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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孩子们大概在十年后的某一章突然出来,不会从出生写到长大哈。翟銮科场舞弊案有疑点,也是在严嵩指使言官下弹劾的,但翟銮的百度百科里写的是冤案,可能两方面原因都有。沈坤原本受到牵连,但因没有舞弊而留任翰林院,本文是把他摘出去了。

沈坤介绍的翰林院内容出自《明史·职官志》。欧阳“日奂”jj识别不出来,改成欧阳唤了。

1、《明史·鄢懋卿传》鄢懋卿,丰城人。由行人擢御史,屡迁大理少卿。三十五年,转左佥都御史。寻进左副都御史。懋卿以才自负,见严嵩柄政,深附之,为嵩父子所暱。会户部以两浙、两淮、长芦、河东盐政不举,请遣大臣一人总理,嵩遂用懋卿。旧制,大臣理盐政,无总四运司者。至是懋卿尽握天下利柄,倚严氏父子,所至市权纳贿,监司郡邑吏膝行蒲伏。

2、《皇明奇事述》万历丁丑,江陵公首揆,次子嗣修登第。既进呈,上亦启封,特擢为第二人。庚辰,叔子懋修复登第,进吴,上复启封,特擢为第一人,而伯子敬修亦前列。所遇之不同乃尔。其后,俱削籍却同。

4、《明史·卷一百九十三·列传第八十一》:会銮子汝俭、汝孝与其师崔奇勋所亲焦清同举二十三年进士,嵩遂属给事中王交、王尧日劾其有弊。帝怒,下吏部、都察院。銮疏辨,引西苑入直自解。帝益怒,勒銮父子、奇勋、清及分考官编修彭凤、欧阳为民,而下主考少詹事江汝璧及乡试主考谕德秦鸣夏、赞善浦应麒诏狱,并杖六十,褫其官。

5、《世宗肃皇帝实录·卷二百八十九》: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刑科给事中王交、王尧日论劾少詹事江汝璧、修撰沈坤、编修彭凤、欧阳、署员外郎高节朋私通贿,大坏制科。大学士翟銮以内阁首臣,二子汝俭、汝孝既联中乡试,又连中会试,若持券取物然。崔奇勋乃汝俭等师,焦清与俭结姻,又同受业。四人者,会试俱一号。汝俭、汝孝、奇勋皆彭凤所取。诗经考官五人,何俱在凤一房?欧阳亦汝俭等师,本同经,又改看书经,迹若引嫌,而阴助凤寻卷。及沈坤之取中陆炜,高节之取中彭谦、汪一中,皆以纳贿故,乞明正其辜。且欲追论顺天乡试主考秦鸣夏、浦应麒阿奉翟銮之罪。上下其章吏部、都察院,从公参看。銮随具疏自理,且请钦降题目,命部院大臣复试。上怒曰:“銮被劾,有旨参看,乃不候处分,肆行扰辩,屡屡以直无逸为辞。同夏言禁苑坐轿,止罪一人,全不感惧,敢以撰科文、赞玄修为欺。朕内阁任重,不早赴,以朕不早朝,并君行事。二子纵有轼、辙才,岂可分明并用,恣肆放僻如此?部院其参阅治罪,不许回护。”部院复请下汝璧于理严究,分别情罪轻重。上以迹弊明显,大坏祖宗取士之制,遂勒銮并汝孝、汝俭、奇、勋、清及凤、俱为民,汝璧等俱下镇抚司逮问。已,法司会鞫,谓汝璧、鸣夏、应麒虽各阿取辅臣之子,然实非以贿,故坤之取炜、节之取一中亦然。独彭谦实以校尉张岳赂节五百金而中,监察御史王珩、沈越失于纠察,罪亦难逃。疏上,诏杖汝璧、鸣夏、应麒六十,革职闲住不叙;珩、越降一级,调外任;节、岳充军;谦为民;坤、一中、炜存留供职。

6、《明史·选举志》明代首辅子弟登第被劾,至斥为民者,自銮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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