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三年夏日的京城, 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灯市口的顾府新宅,几树香樟撑开浓荫,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蝉鸣聒噪, 倒衬得这方院落愈显幽静。阶前几株玉兰幽然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今日休沐的张居正, 接待了精研舆地的罗洪先。经过三年的游历,他已经完成了大明舆图的绘制,张居正捧着那张舆图副本,激动得无以复加,第一次对大明的疆域,有了如此直观的感受。
茶话之时, 罗洪先谈及自己在宜兴山中, 隐居的好友唐顺之, 感慨道:“每忆昔年于与唐兄共论经世之策, 他雄谈惊座,指画山河, 未尝不中夜抚膺, 叹为天下奇才。
而今唐荆川高卧阳羡, 餐霞饮瀣,固是神仙中人。但我想他, 未尝一日敢忘社稷之志。奈何御史赵炳然、江南巡按舒汀、国子监祭酒徐阶等人相继荐其复官,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阳羡烟霞虽美,焉及拯焚溺之功?林泉清音虽雅,何如靖烽烟之业?昔班定远投笔,功标西域;今荆川若肯出山,必能荡涤海波!”张居正心知唐顺之胸有丘壑, 在嘉靖三十三年,还是为了抗倭大计,返廷做官,能打动他的绝非功名利禄,而是一颗赤诚的爱民之心。
唐顺之是文武奇才,不仅教授戚继光枪法,还传授了改良后的鸳鸯阵战术,成为戚继光横扫倭寇的利器。这样的人才若继续明珠蒙尘,不啻于大明的遗憾。
“若能让他待在戎枢,参赞机务就好了,荆川兄于山川扼塞、舟师火器、潮汐风信诸术,皆如示诸掌。更兼深通算历,精研舆地,察于形胜。至若射御之法、战阵之变,尤为当世独步。此皆平倭安邦之急务,非他不能剖其玄奥。”
罗洪先将杯中残茶饮尽,言谈间遗憾更甚,“我之后要下江南,路过宜兴时,就去拜访唐兄,若能劝得动他就好了。”
张居正为罗洪先又斟了一杯茶,亦感慨道:“近来海波不靖,倭氛日炽。浙闽烽燧相望,吴越黎庶倒悬。庙堂虽议剿抚,兵部或空谈韬略,或昧于形势,终无实效。我供职翰林,典校秘阁,每见沿海急报,未尝不椎心泣血。窃念当世真知兵事、洞悉海防者,舍唐先生其谁?既然罗先生要下江南,不如为我带一封信给他。”
两个月后,罗洪先到达唐顺之的家乡,两人深夜畅谈,通宵不眠。
“今东南百万生灵,悬于倭寇刀俎。先生素怀匡济之志,岂忍见神州陆沉、衣冠涂炭乎?昔谢安石东山高卧,终为苍生起;李令伯陈情尽孝,亦念王事多艰。
居正不才,愿效牵辔之劳,恭迎先生入京。已禀明宰执夏阁老,虚席国子监武科司业,专候大贤。非惟传习射算天文诸学,更欲朝夕请益御倭方略。”
唐顺之捧着张居正情词恳切的信,思量许久,拿着自己撰写的《武编》,最终答应了再赴京城。
夏日绵长,临水而筑的蒙正堂中,黛玉正在带着孩子们念书,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杭绸褙子,乌发绾起,斜插一支简素的莲花竹簪。
清艳的容光如暗夜明珠,将这素淡映照得光华流转。她面前几个垂髫稚子,正随着她清泉漱玉般的嗓音,诵读蒙书。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似谪仙偶落凡尘,唯有眼角眉梢藏之不住的温软风韵,为她添了几许人间烟火气。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孩童念诵《千字文》的稚嫩声音在院中回荡。
蒙正堂外的水晶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撩开一道窄缝。
缝隙后,一只阴沉锐利的独眼,贪婪地追随着那道清绝的姿影。目光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在黛玉执卷的素手,凝脂般的颈项处流连,最终钉在她恬静秀美的侧颜上。
喉结在肥白的颈项间,剧烈滚动了一下,无声咽下汹涌的情愫。男人的呼吸,在闷热的阳光下变得粗重浑浊。
“好个尤物……怨不得张修撰爱若珍宝,若她是我的女人,别说内苑的百花了,就是要我的心肝儿,也得摘下来呀。”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裹着贪婪的灼热,消散在珠帘落下的瞬间。
一段千字文讲解完毕,黛玉听到珠帘响动,回首望去,不由蹙眉。严世蕃怎么会在这里?蒙正堂与住宅之间有院落相隔,若有客到访,理应有丫鬟通传,谁允他进来的?
“犬子愚钝,仰慕林老师德学,伏望林老师开蒙启蔽,收入门下。今备芹献,敢请林老师不弃驽骀,允其立雪程门。若蒙收录,实乃阖门之幸。”严世蕃拱手道,言语恭敬,眼底却是不容置喙的倨傲。
黛玉立于门内,隔着数尺,神色如深潭古井,波澜不惊。目光掠过严世蕃身旁,那个六岁上下眼神倨傲的男童,一丝警惕悄然凝于眼底。
严世蕃的长子严绍云,不比次子严绍庭,史书一笔未录,大抵平庸之辈,岂是真心向学?她心中雪亮,那“仰慕”二字,不过是包裹狼子野心的糖衣。
然而,她是老师,既然信奉有教无类,对孩子一视同仁,就不该将严绍云拒之门外。
黛玉考虑到此子不是陆家千金的结亲对象,无需在意,终究轻轻颔首,声音清泠道:“令郎颖慧可造,愿共琢玉成器。”她语声中自有股不容轻侮的力道。
严世蕃眼中掠过得色,留下长子与束脩,躬身告退。黛玉目光落在一份过于奢厚的礼品上,眉心再次蹙起。
严绍云入塾不久,严世蕃便借探问课业之名,频频登门,门房阻止过数次,又怕他吵嚷不去,只得一再放他进来了。
一日,他身着华贵的沉香色暗云纹直裰,腰间玉带几乎勒不住凸起的肚腹,徘徊在蒙正堂外。独眼似漫不经心扫视书案,实则贪婪地锁着黛玉的身影。
“林老师教导辛苦。”严世蕃嗓音刻意放得低沉,走近黛玉书案,目光黏在她执笔的素手上,似乎正批阅孩子们默写的诗句。
望着她手指纤细匀亭,指甲干净圆润,严世蕃喉头一紧,忍不住再凑近半步,一股混杂名贵熏香与油腻体味的气息沉沉压下。
“严大人,”黛玉搁笔,不着痕迹地后退,拉开距离。目光清冷寒澈,直面那只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独眼:“令郎课业自有章法,不必过于忧心。此处乃蒙童清静之所,大人贵步踏临,恐搅扰了稚子读书。”
听她语气平静,竖起一道冰墙。严世蕃脸上假笑一僵,眼中愠怒闪过,旋即被更深的贪婪覆盖。他干笑两声:“林老师说的是,是在下唐突,爱子心切……”
他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方半旧的松烟墨,嘴角勾起暧昧不明的弧度,“前日送来的罗小华墨,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林老师怎么不用?那是徽州名匠罗龙文手制的,价值千金,唯林姑娘这般人物,方配得上……”
黛玉心头一凛,想起朱雀当年的遭遇,强压住胸前翻腾的厌恶,只淡淡道:“墨条能书写即可,不必求奢。大人若再这样搅扰课堂,明日我就将严绍云黜退。还请别再来了。”
言罢她转身重执书卷,侧影挺拔如竹,将身后黏腻的视线彻底隔绝。严世蕃碰了钉子,肥白的面皮抽动,只得悻悻离去。宽袖带风,掠过案上书页,哗啦轻响,似一声无声的讥诮。
事后黛玉调查得知,是从前聘请的两个授课的宫中女官,收受了严世蕃的贿赂,暗中牵线搭桥,让外男进来的。她当机立断,将那二人辞退。另请张居正在国子监致仕的司业中,寻找好老师。
严世蕃人虽不能至,但严府的礼物还是隔三差五送来。精巧点心、珍稀笔墨、甚至一匣子流光溢彩的珠翠。
黛玉皆原封不动退回。退不掉的食盒点心散予街邻。笔墨转赠国子监的清寒学子。珠翠匣子,看也未看,便命游七径直掷还到严府门房。
严世蕃耐心耗尽,他撕下温雅假面,趁黛玉去潇湘书林采买书本之际,让小厮缠住两个丫鬟,在门外巷子里堵她。
“林姑娘安好。”严世蕃执扇轻摇,嘴角噙着温雅笑意,眼神却不怀好意地黏黛玉身上:“今日得见芳仪,实乃幸事。”
他扇尖虚点向黛玉鬓边,声音压低,带着暧昧:“这玉簪清雅……却不及姑娘鬓边幽香。”
黛玉侧身避开,目光冷厉:“严少卿,请止步!男女有别,自重为要!”
严世蕃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合拢,轻点在自己的掌心:“止步?姑娘此言差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
他上前半步,声音带着蛊惑,“前方静心斋新得上好的蒙山毛尖,不知林姑娘……”手中扇子若有若无地轻触黛玉衣袖边缘,含笑道:“可愿移步,与我共品香茗。”
黛玉骤然抬眸,怒极反笑,语气凛冽:“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觊觎他人好逑,忝配自云君子?《诗》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尔等行径,无耻之尤,鼠辈尚羞与为伍!
严世蕃笑容微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强笑:“还不是怪姑娘生得太美,让人起偷欢之心。”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黛玉见他要将无耻进行到底,戟指如剑,语出连珠:“你衣冠楚楚,禽兽其心!上愧苍天厚土,下辱祖宗门楣!脑满肠肥,尽是民脂民膏;一身赘疣,全赖巧取豪夺!自恃家有阁老,腌臜财势,便以为可横行无忌,沉溺龌龊之欲,视礼法纲常如无物?似你这等好色痴肥、祸乱人伦的恶浊蠢物,活着污人耳目,死去臭不可闻!肥身短颈,泥猪一般,法当受屠!”
严世蕃最忌人说他像猪,气得不轻,脸色青白,额角冷汗渗出,手中扇骨被捏得咯咯作响:“你!”
“滚!”黛玉不欲与他多言,将手中书本,向他砸了过去,正中严世蕃鼻梁,顿时鼻血狂飙。
“爷!”两个纠缠丫鬟的小厮,连忙将主人扶起。游七听到动静,抄起狼牙棍跑过来,逼得严世蕃踉跄倒退数步,以袖掩面,在小厮的掩护下仓惶离开。
黄鹂与白鹭赶上来,焦心地问:“太太,您没事吧?”
“没事!”黛玉冷眼睨着严世蕃狼狈奔逃的背影,气息沉静,拂袖整襟。
黄昏,翰林院散衙。院门轻响,张居正步履从容踏入其中。他眉目清朗如画,气质温润似玉,官袍肃穆,亦难掩书卷清华。
目光触及阶前伫立的妻子时,那份温润瞬间凝上寒霜。他已经听游七说了,严世蕃骚扰黛玉的事。
黛玉未如常下阶相迎,只静静靠在廊柱上,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单薄而孤直。晚风拂过,撩起几缕鬓发,带来一丝压抑的气息。
“黛玉?”张居正轻声唤道,走到她身旁。
黛玉缓缓转身,夕照的金光映在脸上,却照不进眼底深处那抹阴霾。
“严世蕃的事,我都知道了。”张居正眉心微蹙,抬眼看向妻子,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蕴着山雨欲来的隐怒。
黛玉轻颔首,眉宇间疲惫与屈辱交织:“此人如跗骨之蛆,心思龌龊,恐难甘休。”顿了顿,声线微颤,“我实在不想再见此人了。”
“好。”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再抬眼时,震怒已被深不可测的沉静取代。沉静之下,却是冰冷锋利的算计。
他走到黛玉面前,抬手温柔拂过她紧蹙的眉心,声音已复一贯的温和,却带着笃定:“宵小之辈,何足挂心?我定会让这只蠹虫劣迹昭彰,自掘坟墓。”
黛玉微怔,对上丈夫深邃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似有魔力,瞬间驱散心头阴霾。她点头,于妆台前坐下,玻璃镜中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我替你通通头。”张居正替黛玉卸下竹簪,执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头。他凝视镜中妻子清丽却隐忧的容颜,梳子悬停于她发顶,久久未落。
一个大胆而精密的复仇计划,电光石火间闪现在自己心头。温润的眼底深处,一抹锐利的锋芒,悄然迸射出来。
“白圭?”黛玉察觉异样,轻声问。
张居正恍然回神,梳子再次流畅地从发顶梳至发稍。镜中的黛玉,双眉如远山含黛,长发如瀑,披散两肩,更添清丽之姿。
他指尖轻拂妻子柔顺发丝,声柔似水:“好了。”
数日后,翰林院中。张居正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他整理的是历年工部修缮文牍,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在字里行间细细搜寻。
一份夹在旧卷宗里的残破奏报副本,攫住了他的目光。那是去年元极宝殿修缮的呈文,末尾附着一份不起眼的器物清单,其中几件标注“上品沉香木雕玄天上帝像”、“赤金云纹法铃九件”,赫然在列。
他曾在陆家宴饮的闲谈中,隐约听闻严世蕃私藏了一尊“来历不凡”的沉香神像,其描述与这清单所载惊人相似。更关键的是,后续工部核销记录语焉不详,只含糊批注“路途损耗,已行替换”。
“监守自盗,亵渎道君圣物……严东楼,你的胆子,当真比天还大。”张居正指尖轻叩桌面,低语如冰。他知道,严世蕃贪墨成性,但动皇帝修道所用的法器,无异于在嘉靖帝心头剜肉。这便是他苦寻已久的破绽。
接下来的日子,张居正利用翰林清贵的身份,巧妙地周旋于六部底层书吏、郁郁不得志的员外郎、甚至曾参与押运的卒役之间。
他问询的姿态总是谦逊求教,话题绕不开典籍考据、前朝旧例。线索便如散落的珍珠,被他耐心地一一拾起。
户部拨付记录确凿无误,工部采买清单清晰完整,但押运交接的签章却模糊不清。
最终,一份从被严世蕃排挤出京的前尚宝司小吏那里,辗转得来的私密账页残片,完成了拼图的最后一块。
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收沉香像一、金铃五……报损冲抵。”字迹虽拙,指向却足够清晰。
张居正没有妄动。他深知严党树大根深,自己不过小小修撰。他需要一把锋利且敢言的“刀”。他选中了御史谢瑜,此人以刚直闻名,嘉靖十九年时还曾弹劾过严嵩。嘉靖帝留疏不下,还切责谢瑜,因此对严家父子心怀愤懑。
一日,张居正“偶遇”谢瑜于翰林院书库。寒暄间,张居正“无意”翻出那本载有元极宝殿修缮记录的典籍,指着器物清单,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对谢瑜道:“谢兄博闻,弟有一惑久矣。道君圣物,规制森严。譬如这沉香神像、赤金法铃,按制当供奉于元极宝殿正殿。
可我近日翻阅旧档,见其核销语焉不详,竟以‘损耗’、‘替换’一笔带过,实在于理不合,恐有亵渎之嫌……“他言辞恳切,满是对皇家法度的忧虑。临别时,他“不慎”将那份誊抄了关键模糊账目,和小吏证词要点的纸页遗落在谢瑜案头。
谢瑜拾起纸页,初时疑惑,细看之下,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严世蕃的跋扈嘴脸与这纸上的罪证交织,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暗中查证,虽受严党掣肘未能获得铁证,但疑点重重,已足够支撑自己写出一份雷霆弹章!
时机选在右副都御史万镗,镇压湖广蜡尔山蛮叛乱之后。嘉靖帝谓礼部,“擒叛消氛,俱朕祷玄之功,即设醮谢上帝。”
嘉靖帝刚沐浴斋戒,心神尚沉浸在玄妙的道境之中,自觉与神明沟通无碍,正是心气平和,又对道事极度敏感之时。
“臣谢瑜,冒死弹劾尚宝司少卿严世蕃!”谢瑜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堂的肃穆。他手捧奏章,历数严世蕃在督办元极宝殿修缮期间,利用职权,监守自盗,以次充好,将本应供奉道君的极品沉香木像、赤金法铃等圣物中饱私囊,其行径“欺天罔上,亵渎神明,罪不容诛!”奏章附上了那份模糊账目和证词要点。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瞬间哗然。严党爪牙纷纷跳出来攻讦谢瑜“构陷大臣”、“居心叵测”。
严世蕃立于班列之中,初闻弹劾,眼角猛地一跳,但随即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出列,姿态从容:“陛下容禀!谢瑜所言,实乃捕风捉影,恶意构陷!元极宝殿修缮,工程浩大,尚宝司负责器物转运,路途遥远,确有少量损耗。臣或有失察之责,已责成经办人员核查,确系小吏疏忽,奸商以次充好所致。臣愿领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
严世蕃轻描淡写,将罪责推给几个无足轻重的替罪羊,自信凭借父亲的权势和皇帝的宠信,定能化险为夷。
嘉靖帝高坐龙椅,面沉如水。斋醮后的心境本如明镜止水,此刻却被“亵渎圣物”、“欺君罔上”这几个字狠狠刺穿。他修道多年,最忌讳的便是对神明不敬,对皇权不忠!严世蕃的辩解在他听来,苍白无力,甚至透着一股惯常的狡狯。
“严世蕃!”皇帝的声音如同冰雹骤下,瞬间冻凝了整个大殿,“朕问你,那沉香木像,赤金法铃,供奉道君之物,现在何处?”他眼神锐利如电,直刺严世蕃,“既然耗损,残像破铃在何处?你给朕一个交代!”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严世蕃的脊背。他太熟悉皇帝了!这绝不是寻常的责问,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现!
皇帝对道事的执着远超他的想象。谢瑜的弹劾是引子,但真正点燃皇帝怒火的,是“道器”被染指!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猛然想起,除了这批法器,自己库房里还躺着几件更烫手的“东西”,那是侵吞的边镇军饷铸造的金器,一旦被深挖出来,动摇国本,神仙难救!
电光石火间,严世蕃做出了决断。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猪油蒙了心啊!”他抛弃了所有推诿之词,声嘶力竭地“忏悔”。
“臣见那神像雕工绝伦,法铃金光璀璨,想着…想着陛下虔心修道,此等圣物若能时时近观,或能悟得一丝道韵…便…便鬼迷心窍,私自留下了几件…想供奉于家中静室,日夜焚香祷告,为陛下祈福…臣绝无亵渎之心!臣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只求陛下看在臣父年迈,仅我一子,看在他侍奉陛下勤恳的份上…饶臣一条狗命吧!”
他哭嚎着,将罪名死死钉在“贪恋圣物”、“私藏祈福”上,避开了更严重的罪名。
金殿中回荡着严世蕃凄厉的哭嚎,嘉靖帝冷冷地看着脚下这条 “恶犬”。严世蕃的“坦白”和彻底的崩溃,稍稍平息了他被亵渎的怒火。
他需要严嵩维持朝局平衡,替他捞银子,但严世蕃这颗毒瘤必须拔掉!正好借此狠狠敲打日渐猖獗的严党。
“哼!”嘉靖帝冷哼一声,声如寒铁,“严世蕃,你身为尚宝司少卿,职在守护皇家重器,竟敢监守自盗,贪墨圣物,欺君罔上,罪无可赦!念尔尚存一丝悔意,且你父严嵩年老,朕姑且饶尔死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着即革去严世蕃尚宝司少卿等一切职衔,夺其俸禄,逐出京师!回籍闲住,永不叙用!”
“钦此!”
革职的旨意如同凛冽的寒风,迅速刮遍了京城。严世蕃被剥去官服,狼狈地离开了这座他曾呼风唤雨的都城。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怨毒地回望紫禁城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咒骂着谢瑜和那些“清流腐儒”,猜测是清流一派在背后捅刀。
他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谢瑜的弹劾和皇帝对道事的偏执,以及自己“运气不好”被抓住了小辫子,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张居正。
与此同时,翰林院值房内,张居正缓缓合上手中的典籍,墨迹未干的笔,静静搁在青瓷笔架山上。
窗外,暮日耀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出心底深处一抹冰冷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棋盘之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悄然撬动了巍峨的山峦。而真正的棋手,依旧隐于幕后,静待下一局的开篇。
数日后,一份由翰林院修撰张居正署名的《论将材武科疏》,经通政司呈至嘉靖帝御案。奏疏以古雅犀利文笔,痛陈当下武举取士之弊。
徒重弓马膂力,轻韬略战阵,所选“武勇”,多匹夫之勇,难当大将之任。值此北虏南倭交侵、社稷危殆之际,非锐意重武、拔擢真才不可!
奏疏核心,乃前所未有之“将材武科”三场试法:
初场:试武艺。不仅考校传统马步射,驰马发箭、立定开弓等,更增设枪、刀、剑、戟等长短兵器精熟运用,及拳搏、击刺等近身格斗之法。欲为将,必先身怀绝技,足以服众。
二场:试营阵。考核应试者排兵布阵、临机决断之能。内容含辨识绘制各种攻守营阵图式,掌握地雷、火药埋设施放之法,通晓战车结阵冲击之术。纸上谈兵者,无所遁形。
三场:试韬略。不拘一格,由应试者就其所熟兵法韬略、天文星象、地理山川形势,或结合当前边海防务要务,畅抒己见,提出安边靖海之策。此乃甄别将帅之才核心。
奏疏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所陈之法有承有创,处处彰显实用与选将导向。嘉靖帝朱厚熜虽沉迷斋醮,却非庸主。
深知东南倭乱愈烈,北边鞑靼虎视,武备已到非改不可地步。张居正奏疏,如一剂清醒猛药。他反复披阅,沉吟良久,终提起朱笔,于奏疏末尾批下力透纸背的“可”字。
圣旨颁下,天下震动。尤其对即将参加嘉靖二十三年八月,武举会试的天下武生,此改制无异平地惊雷。
习惯只考弓马技勇的武生,骤然面对此涵盖广泛、注重实用韬略的“将材武科”,无不压力如山,茫然失措者比比皆是。
值此风云变幻之际,七月初秋,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驶入京城安定门。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明媚张扬的脸庞。王熙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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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戚继光拜师唐顺之,过五关斩六将考取武状元。原本历史上的戚继光武举考试遇到了庚戌之变,是没成绩的,本文给改了。
1、《明史列传第九十八》十九年正月,礼部尚书严嵩屡被弹劾求去,帝慰留。谢瑜言:“嵩矫饰浮词,欺罔君上,箝制言官。且援明堂大礼、南巡盛事为解,而谓诸臣中无为陛下任事者,欲以激圣怒。奸状显然。”帝留疏不下。
2、嘉靖二十至二十二年,嘉靖帝大兴土木,工程繁兴,相继构建元极宝殿、大享殿、大高元(玄)殿。
3、《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三·念庵先生行状》:(罗洪先)过毗陵,访荆川。夜语契心,相对跃曰:庶几千载一遇乎!遂达旦不寐。
4、戚继光在嘉靖三十九年编写的重要军事著作《纪效新书》(十八卷本)中,讲到唐荆川教其枪法。“巡抚荆川公于西兴江楼(位于今杭州萧山西北钱塘江南岸)自持枪教余,继光请曰:‘每见他人用枪,圈串大哥五尺。兵主独圈一尺者,何也?’荆翁曰:‘人身侧形只有七八寸,枪圈但拿开他枪一尺,即不及我身膊可矣。圈拿既大,彼枪开远,亦与我无益,而我之力尽难复。’此说极得其精。余又问曰:‘如此一圈,其工何如?’荆翁曰:‘工夫十年矣。’
5、《武编》,是唐顺之在后家居期间编撰完成的,这是一部汇辑了历代兵书以及其他典籍中有关军事理论资料的军事类著作。里面对鸳鸯阵法进行了阐述,后来戚继光的鸳鸯阵也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发扬。
6、将才武科是万年末年朝臣提出的合理建议,但是没被采纳。
7、《万历野获编》华亭冁然颔之,不浃日而世蕃赴市矣。世蕃肥白如瓠,但短而无项,善相者,云是猪形,法当受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