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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将星驾到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103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王熙凤一身鹅黄缕金挑线纱衫, 下系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发髻高挽,斜插在鬓的赤金点翠凤头步摇, 随马车的行进而流光璀璨。

她柳叶眉斜飞入鬓,丹凤眼顾盼生辉,樱唇饱满红润, 浑身透着精明活力。

“林丫头!”人未至,声先到。王熙凤一阵风似的卷进院中,带起一阵脂粉香风。

她一把抱住迎出的黛玉,亲香了许久才松开,上下打量:“啧啧,都说京城水土养人, 我看是张修撰会疼人!妹妹这气色, 比那刚开的芙蓉还娇艳!”连珠炮般话语透着清脆爽利。

黛玉被她逗笑, 拉她进屋:“凤姐姐这嘴呀, 还是这般不饶人。路上可好?”

“好倒好,就是闷得慌!”王熙凤坐下, 吃了一口茶, 放下茶盏, 方才明媚飞扬的脸上,瞬间笼上愁云。

她挥退左右, 凑近黛玉,压低声音,带着烦恼与娇羞:“妹妹,我心里头…烦得紧,想找你说说话。”

“哦?何事能难倒我们脂粉队里的英雄?”黛玉言语打趣,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王熙凤叹气, 丹凤眼中的光彩黯然下去:“还不是登州卫那个戚继光!”她话音里带着嗔怪,“这人真是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仗着我家那根老参救了他爹,就缠上我了!”

她絮叨起戚继光如何在她家门外一站半宿,如何笨拙真诚地表达心意。

“我说我不想以后的丈夫纳妾娶小,他就指天誓日,说绝无二心!说他还有个弟弟戚继美,就算自己绝后,也绝不违背誓言!”

王熙凤说到此话,脸上飞红,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迷茫,“妹妹,这话听着真心。可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他们军户子弟,世袭官职,哪个不想开枝散叶?谁愿意将自家官职拱手他人。戚继光眼下说得斩钉截铁,将来呢?万一…万一我真无子嗣,或是他看上了别的女人,我岂不是…又重蹈覆辙。”

她抬头,眼中矛盾重重:“我…实在怕。怕信错人,落得伤心。所以就给他出了个难题。”她顿住,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我让他上京来考武状元!跟他说了,若真有心,就拿本事来,以武状元头名金匾,堂堂正正抬去王家做我聘礼!若考不中…哼,趁早死心!”

黛玉静听,秀眉微蹙。她深知凤姐的性子,看似泼辣爽利,实则容易心软。一旦陷入感情里,必是智勇多困于所溺,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这与她骨子里的刚烈自尊密不可分。

“凤姐姐,”黛玉轻握王熙凤的手,“你可知,情之一字,贵乎本心?你以武状元相逼,是将真心系于虚名之上。戚继光若为你奋发,自是好事。可你扪心自问,你心仪于他,是因他将来必中状元?还是因他待你的一片赤诚,誓不纳妾的诺言?”

王熙凤一怔,张了张嘴,无言以对。黛玉的话,打破了她心底建起的藩篱。

黛玉继续道:“我与戚继光素昧平生,但从前观史书所载,此人性格沉稳,忠君爱国,绝非轻浮失信之辈。他既有此志,姐姐何不放下患得患失的枷锁,真心以待?鼓励他,支持他,而非以状元之名作交换筹码,给他压力。功名成败,自有天命。若他尽力,纵未登魁首,那份为你拼搏的心意,不也珍贵?”

王熙凤呆呆看着黛玉,丹凤眼中迷茫渐褪,化作豁然开朗的清明。

是啊,她怕的是所托非人,怕他誓言成空。可林丫头说得对,情意真假,岂是状元名头可以担保的?黛玉一席话,无疑是将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给挪走了。

“妹妹…”王熙凤眼圈微红,反手紧握黛玉手,声哽咽,“我…明白了。是我钻牛角尖。”她深吸气,脸上重焕光彩,带释然的坚定,“我这就去找他!好好给他鼓劲!考得上最好,考不上…只要他尽力了,我王熙凤,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黛玉欣然而笑,拍了拍她手:“这才是我的好姐姐。”

王熙凤将行李撩在黛玉这里,告辞后风风火火,四处打听戚继光的落脚处,辗转几地,才在京郊一个简陋的农家小院里找到了戚继光。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王熙凤一眼便见院中熟悉身影。戚继光打着赤膊,露出精壮如铁的臂膀与宽阔脊背。他正搬动农家废弃的石槽,一次次奋力上举下放,动作沉稳有力,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滚滚,在阳光下闪烁着光。

他方脸阔口,眉骨硬朗,此刻全神贯注,每一块贲张肌肉,都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浑身散发坚毅骁勇之气。

戚继光赴京考状元,诚然也不单是为了风光迎娶王姑娘,还是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囿于“世胄纨绔之子,不习军旅之事”的偏见,世袭武官在大明长期受到歧视,难以获得重要军职。世袭的职位也不足以实现戚家父子卫国安民的理想。

而嘉靖帝因“北虏南倭”之患,多次下诏选拔“通晓韬略、堪任将帅者”,武举地位有所提升。戚父又是重气节而轻财货的人,家道中落之后,更需要戚继光凭真才实学重振门楣。

“戚元敬!”王熙凤扬声喊。

戚继光动作猛地顿住,放下石槽,循声望去。见门口有一道俏生生的鹅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王姑娘?你…怎么来了京城?登州……”

“怎么?京城独是你家的?我就来不得了?”王熙凤故意板着脸,丹凤眼却忍不住瞟向他汗湿的胸膛手臂,心跳莫名加快。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凶巴巴的语气:“我来瞧瞧,某个夸口考武状元的人,别是在犄角旮旯里躲着偷懒!”

戚继光闻言,非但不恼,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爽朗一笑:“不敢偷懒!张修撰新奏准的‘将材武科’三场试法,比往年难数倍!我昼夜苦练,不敢懈怠!”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熙凤,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王姑娘,放心!为了娶你,这武状元,我戚继光拼命也要拿下!”

这直白的热烈宣言,让王熙凤心头一颤,脸上飞红,想好的鼓励之言,一时竟说不出口。

黛玉的劝解的话犹在耳畔。她看着眼前浑身汗湿、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青年,那份为她拼命努力的赤诚,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

王熙凤咬咬下唇,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地放软许多,带着忸怩的关切:“少说大话!那考试的新章程,你可摸清了?别光傻练力气!”她原本想凭借自己与林丫头的关系,或许可以向张修撰打探一下考试底细。可是又不敢打包票,毕竟前不久才因科场舞弊案罢黜了一位阁老。

“王姑娘请放心,我已经有主意了。”戚继光憨憨笑道。其实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科场不比写文章,好坏需要看主考官的鉴赏水平。武科场考的是本事和谋略,想要舞弊非常之难。要问新制的内则,能探听到什么程度,而不受嫌疑,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黄昏时分,翰林院散衙,张居正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踽踽独行,他步履沉稳,唯闻官靴踏石之声笃笃回响。回家不过一射之地,用不着游七驱车伺候,只让他留在家中,看紧门户,再不许外人擅闯。

他眉心微锁,想着严世蕃已离京归乡,永不叙用。将来朝堂上,再也不会出现“小阁老”这个称呼了,其子严绍云也已退学回籍,以后黛玉都不用再面对严家人,但愿她的心情能好起来。

陡然,灯市口巷子里转出一人,身形挺拔如松,趋前几步便深深一揖,恰恰拦在他归家的路上。

“在下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斗胆惊驾,万望恕罪!”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之气。

张居正脚步一顿,审视的目光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少年身形高大,面庞犹带稚气,眼神却沉静而明亮,那份刻意压制的紧张下,是磐石般的坚毅。

四目相对,张居正心头一惊,原来这位就是十七岁袭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的戚继光,将来荡平东南倭患,巩固北疆边防,不啻于大明中流砥柱的一代将星。

“指挥佥事戚继光?”张居正装作不认识他,声音穿透薄暮,“你因何事拦路?”

戚继光心念电转,他深知这位年轻的翰林修撰心思缜密,位卑却握有清议之权,更是此次武举改革的重要推手。

大明真正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名垂青史的名将,主要来自世袭和军功这两条路径,而非武举进士。明代历来 “重文轻武”,武举一直没有殿试,武进士头名就算是民间称呼的武状元了。

而在这位张修撰的建议下,武科考难度虽然增加了,但事实上却是明确了以选拔将才为目的。利好他这种愿意以武科入仕,寻求报效国家的人。若能与张修撰交好,必引为知己。

戚继光心想,眼下贸然登府相询,恐落人口实,反增其忌惮。唯有在他归途中,夜色掩映下,方是接洽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上一个青布小包,姿态恭谨,却无谄媚之气:“我知张大人政务繁剧,本不敢搅扰。闻说张大人是新科状元,在金殿求百花以献贤妻,令人羡慕不已。我上京前,偶得海外舶来的‘十样锦’花种,花色繁复,花期绵长。我一介武夫,此物在手,那是明珠暗投,既然令正雅好花卉,思来想去,唯张大人府上,方是此花归宿。”

他微微抬首,目光坦然地迎向张居正深邃的眼眸,“在下别无他意,唯愿借花献佛,稍慰贵府安人莳花之趣,亦为我武考争状元,博一个好兆头。”

青布包被递到眼前,张居正并未立刻去接。

暮色中,他审视着戚继光,少年眼中那份执着与谨慎交织的智慧,如同一泓深泉,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偶得”二字,这拦路献花种的时机选择……张居正心底掠过一丝了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终是伸手接过了那包花种。

“戚指挥佥事有心了。”张居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内子确实喜爱花草。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针,刺向戚继光,“这‘十样锦’虽好,只怕也难解武科场上‘阵图推演’之惑吧?”他特意点出“阵图推演”四字,如重锤敲在戚继光心上。

戚继光心头剧震,瞬间明了对方已看穿自己心思,更直接点出了武科场改制的关键!

他再无犹疑,猛地抱拳,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大人明察秋毫!在下驽钝,于阵法一道,根基尚浅。此次改制,新增阵图推演与实战变通,实乃我心腹大患!我……曾向一人立誓,必取状元金匾为聘!恳请大人指条明路,在下愿效锥股之勤,不负大人今日援手之恩!”眼中满是炽热的渴望和迫切的恳求。

巷中晚风微动,张居正凝视着眼前如孤狼般的少年,不顾一切要攀越高峰的狠劲,愿得一人心的执着,竟与自己当年寒窗苦读的身影隐隐重叠。

他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动,终于开口:“欲通此道精髓,非寻明师不可。荆川先生唐顺之,不久前才到京城。他深谙此道,其《武编》一书,尽录古今战阵之变,乃兵家至宝。”

“他寓居在城西。”张居正目光如炬,直视戚继光,道:“但荆川先生性情刚直,最厌虚浮。能否得其青眼,全看你心志是否坚如磐石,筋骨能否承千锤百炼。若他肯授艺……”张居正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十日,足够你脱胎换骨。”

“唐公荆川先生?!”戚继光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巨大的狂喜与震撼攫住了他,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以一笔杆击杀刺客、通晓天文地理兵法的传奇人物,更是他心中高山仰止的武学宗师!

城西小院,柴扉紧闭。戚继光深吸一口气,郑重叩响门环。门开半扇,八个精悍灵动的孩童如乳虎般窜出,瞬间布成一个圆阵,封住去路。

“唐先生说了,破阵方得入门!”为首的王知远叉腰喝道。

戚继光眼神一凝,低喝:“得罪!”身形如电扑上。孩童阵势流转,他们拳脚虽弱,配合却如新藤缠树。戚继光三闯皆被逼退,心中震撼更甚,最后几乎是以蛮力硬闯进来。

“哈哈哈!”清朗笑声响起,唐顺之一身磊落青衫,立于阶上,目光澄澈锐利,“张修撰先送了八只小虎过来,眼下又送了只大虎过来,有趣,有趣,进来吧。”

堂上清茶氤氲,唐顺之听到戚继光讲述关于阵图推演的疑惑,他面色沉肃如铁,道:“兵者,诡道也,亦实学也。阵图非死物,在于临机生变。”

他踱至院中,抄起一杆白蜡杆长枪,身形陡然沉凝如岳,“看枪!”话音未落,长枪如蛟龙出海,平刺而出,枪尖撕裂长空,发出慑人的锐啸,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戚继光屏息凝神,只见那枪稳如磐石,快如闪电,一刺之间,仿佛蕴含了枪法至理。他依样执枪上前,竭力模仿,枪尖却只微颤。

唐顺之目光如电,枪杆闪电般点在他肘腕:“沉肩!坠肘!以腰为轴!意透枪尖!再来!”

汗水迅速浸透戚继光的青衣。他咬紧牙关,一遍遍重复着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突刺。

唐顺之冰冷的枪杆如影随形,每一次点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却也强行打通了他筋骨的滞涩之处。

荆州八虎在侧列阵,稚嫩的呼喝声中,短棍竹枪进退趋避,演练着鸳鸯阵最基础的“两仪”变化。

日影在汗水与枪风中悄然西移。场院一角,沙盘上木石堆出缩小的山川阡陌。

“若你为将,率此小队,遇此隘口伏兵,当如何?”唐顺之手指向沙盘上的一处险要。

戚继光凝神细观,八个孩童在一旁七嘴八舌地争论。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抓起黑色石子:“当以‘两仪’佯败诱敌,引其出隘!主力‘三才’侧翼截杀!八虎速夺隘口,断其归路!”石子快速落位。

唐顺之嘴角微动:“尚可。诱敌需真,截杀要狠!阵是死的,变阵之机,在于主将一心!再推!”

灯沙盘上光影变幻如战场杀伐。推演、争执、重构……谋略在方寸之地激烈交锋。唐顺之言辞如刀,将戚继光的构想不断淬炼修正。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戚继光独立院中,闭目凝神。白日里唐顺之那神鬼莫测的枪招、沙盘上生死搏杀的推演、荆州八虎稚嫩却隐含锋芒的阵势,在脑中飞速轮转、拆解、融合。

他霍然睁眼,足下发力,腰身如弓旋拧,一杆长枪劈空而出,发出刺耳尖啸,化作一道白练疾刺向外。

“青龙献爪!”枪势未尽,手腕疾抖,枪花爆散如骤雨。“梨花摆头!”紧接着枪身回旋下压,风声呜咽,力贯千钧,最后“泰山压顶,回马一枪!”三招一气呵成,再无滞涩!

一时间风声激荡,落叶纷飞。

“好!”喝彩声起。

月光如霜,静静洒落。唐顺之披衣立在檐下,目光落在戚继光持枪的虎口上,颔首道:“筋骨渐活,枪意初通。十日之功未负。武科场亦是战场,心中所求,当以手中之枪去争!”

戚继光胸膛起伏,紧握长枪。他望向北方沉沉夜色,那里是校场的方向。王姑娘信任鼓励的眼眸,在心头明媚闪耀。十日的煎熬,都化作了沸腾的战意!

“先生大恩,继光永志不忘!”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目光锐利无匹,直欲刺破苍穹,“后日校场,状元之名,舍我其谁!”

王熙凤去京郊农家小院寻人不见,才知道戚继光搬去了城西,再次焦心问他:“武科改了的规矩,你可都记住了?”

戚继光重重点头:“多亏张修撰指点!细则已烂熟于心。初场武艺我有把握。二场营阵、火器、战车,在唐先生教导下已研习图册,无一错漏。三场策论,张修撰慷慨,不但送了我罗先生绘制的舆图,还有几部兵书。”

王熙凤看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显然对武科新制已有应对之策,心中稍安。对戚继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想起黛玉的话,她终于放下最后的顾虑,抬头迎向戚继光的目光,声音清脆而真诚:“戚元敬,你听着!我王熙凤今日把话撂这儿!你好好考,拿出全部本事考中状元,我自然欢喜!”

她顿了顿,语气异常坚定,“若是没中,只要你尽力了,问心无愧!我王熙凤…也认你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只娶一妻誓不纳妾的话,我等着你来兑现!”说完,脸颊绯红,转身便走,脚步有些慌乱却轻快无比。

戚继光仿佛被王姑娘的咒语定了身,呆立院中,望着王熙凤娇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半晌,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向心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认了他这个人!无论考中状元与否!

巨大喜悦和感动,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胸膛,他猛地攥紧拳,指节咯咯作响,对着秋日湛蓝的天空,发出一声充满力量的嘶吼!这吼声,是誓言,是决心,更是被彻底点燃的斗志!

八月下旬,武举会试开场。地点在禁军大校场。这里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弥漫着金秋的肃杀之气。

初场:试武艺。

宽阔的校场划分了数区。马射、步射、弓力、刀枪器械、拳搏击刺,考官、锦衣卫穿梭巡视,气氛紧绷。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直想将本卫扩编,以增强势力,他自己也是武进士出身,便想到在武科场上选拔人才。

戚继光抽签比较靠后,沉心静气地站在场边观察,时至午后才轮到他马射。

他翻身跨上一匹毛色油亮的枣骝马。此马非名驹,却与他极为熟稔。双腿驭马如履平地,在疾驰颠簸中稳稳开弓。

三支雕翎箭如流星赶月,“嗖!嗖!嗖!”连珠射出,远处三个移动皮靶应声而穿!箭簇透穿靶心,余势未衰!引考官与围观的一众武生惊叹连连。

步射场上,他臂力惊人,竟开了一张二石强弓,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百步外,厚重的木靶被硬生生洞穿!

刀法比试,他抽中的是沉重朴刀。戚继光身形如虎,舞起朴刀,劈砍撩抹,势大力沉,章法严谨。一套“破锋八刀”使完,刀锋过处,七根碗口粗的木桩齐刷刷斩断,断口平滑,收刀而立时,再次赢得满场喝彩!

二场:试营阵、火器、战车。

众考生移师京郊丘陵,这里地势略有起伏,设有壕沟矮墙等工事。另有一些锦衣卫校尉充作兵卒,任考生为将官分派指挥。

戚继光抽到的题目是“遇伏突围,兼用火器阻敌”。考官冷眼旁观,气氛凝重。

他迅速观察地形,果断下令:命“前队”以藤牌、长枪结小鸳鸯阵,交替掩护前移,吸引伏兵火力。同时,指派“小队”携火种火药包,利用地形掩护,迂回至侧翼,在敌军伏兵可能聚集的洼地,预设“雷”区。

“点火!发震天雷!”戚继光厉喝。

烟尘在洼地腾起,同时,他命“中军”以战车为依托结圆阵,车上的铁弹炮向烟尘处猛烈“射击”,形成交叉火力。最后,他亲率“锐士”,从正面鸳鸯阵打开的缺口猛力突进!

整个过程,口令清晰,步骤分明,攻守转换流畅,火器、冷兵器、战车运用巧妙,并充分利用了地形和铁弹炮的震慑效果。

尤其是指派小队迂回布雷、引发混乱,再以战车火炮覆盖的战术,展示了其超出常人的战场洞察力和应变力。

主考官兵部侍郎杨博,紧蹙的眉头渐舒,眼中流露毫不掩饰赞赏,微微颔首。陆炳却是遗憾更多,这位将才显见要做状元了,招进锦衣卫那就是跟皇帝抢人了。

三场:试韬略策论。

地点在京师贡院内。考场气氛庄严肃穆。由主考官杨博亲自主持。题目是:“论倭寇剽掠之性,与东南沿海防务长久之策。”

戚继光端坐案前,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试卷上挥洒自如。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未空谈大道理,而是结合自己在山东抗倭的经历,及张居正提供的兵书,条分缕析。

首论倭寇特性:其非正规军,实浪人海盗奸商混杂,倚仗海船之利,来去如风,避实击虚,劫掠富庶村镇,凶残狡猾。战术核心在“飘忽”二字。

再析当前海防弊端:卫所空虚,战船朽坏,水军疲敝,各自为战,信息不通,被动挨打。岸防烽堠形同虚设,预警迟缓。

最后提出“长久之策”:一曰“造坚船,练水师”:打造灵活快速福船、鹰船,配备佛郎机、鸟铳等火器,编练精锐水营,主动巡弋外海,御敌国门之外,断倭寇来路。

二曰“练陆营,固城防”:于沿海要地,招募乡勇土著,编练新军,施以鸳鸯阵等克制倭寇刀法的独特战阵。同时加固卫所县城城防,广设墩台烽堠,形成预警网络。

三曰“清海禁,绝内奸”:严厉惩处沿海豪**商勾结倭寇之举,同时适当放宽合理海禁,引导渔民商贾走上正途,使“海滨之民不为贼用,反为我用”。

四曰“联诸省,协剿捕”:打破地域藩篱,建立浙、直、闽、粤诸省水陆联防会剿机制,统一号令,使倭寇无处遁形。

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有宏观战略,有具体可行战术细节,更饱含了忧国忧民之情。

尤其“造战船,练新军,联诸省”等核心观点,切中要害,振聋发聩。杨博阅卷时,越看神色越凝重,继而转为激赏,终忍不住拍案:“好!此子胸中真有甲兵!此策若行,东南倭患,十年可靖!”当即提笔,在戚继光卷首,画上了力透纸背的朱红圈点!

三场大比尘埃落定。九月朔日,紫禁城皇极殿前广场,天朗气清,旌旗招展。嘉靖帝虽未亲临,但由内阁大学士夏言、兵部尚书毛伯温、主考杨博等重臣代行传胪大典。

甲士环列,气氛庄严至极。所有武进士,皆着朝廷颁赐崭新武弁服,按会试名次肃立丹陛之下。

司礼监大监高唱:“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武举殿试,一甲第一名——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

声如洪钟,响彻广场!

戚继光心头剧震,热血直冲顶门!他可是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位武状元!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越众而出。步伐沉稳如山岳,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行至御阶前,撩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洪亮坚定:“臣戚继光,叩谢天恩!”

兵部尚书将代表武状元荣耀的金花、御赐金匾,及“武状元及第”金印,郑重地交到戚继光手中。

阳光洒在他刚毅的面庞上,熠熠生辉,恍如将星临凡。兵部侍郎杨博立于阶上,看着亲手擢拔的魁首,眼中满是期许,朗声宣布:“授戚继光山东都指挥佥事,食正三品俸!”

消息如插翅般飞满京城,黛玉歪在榻上看书,王熙凤一个人在桌前心不在焉地抹骨牌。当报喜锣鼓声响起时,王熙凤手中的骨牌“啪嗒”掉落,在桌上滚了几滚。

黄鹂和白鹭两个携手挤进门来,忙不迭地道:“太太,王姑娘,今年的武状元是戚继光,我们听得真真的!”

王熙凤猛地站起身,一双丹凤眼圆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涌上来,如红霞满布,比院中盛放的秋海棠更为娇艳。

她一把抓住黛玉的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林丫头!听见没?他…他中了!真中了!武状元!”

黛玉满心欢喜,看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反握着她的手笑道:“听见了!是你心心念念的戚继光中了状元!还不快去道喜?”

王熙凤如梦初醒,提起裙角便向外冲,脚步轻快如飞。

城西小院前人山人海,街坊邻里涌来道贺,荆州八虎更是兴奋得上蹿下跳,纷纷叫嚷着以后也要当状元。

戚继光身着御赐大红武状元吉服,头戴金花乌纱,身姿挺拔如松,立于人群中央。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眉宇间神采飞扬的锐气却遮掩不住。

他也不在此地久待,亲自扛起状元金匾,向灯市口的顾府新宅走去,荆州八虎及一堆爱凑热闹的乡邻,也不自觉地跟着他走,队伍浩浩荡荡。

这时,一道鹅黄身影分开人群,如风一般冲到他面前。

戚继光抬眼,只见面若桃花的王熙凤就在眼前,眸中瞬间绽放出比夺魁时更璀璨的光芒。他将肩上的金匾放下,站在大街中央。

王熙凤站定,胸口起伏,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直直盯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化作一句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的话:“戚元敬!你这呆子!…说话可要算数!”

戚继光看着眼前这张明艳动人的脸,听着娇嗔的话语,心头暖流充盈。他猛地张开双臂,在万众瞩目下,毫不犹豫地将王熙凤紧紧拥入怀中!

“凤姑娘!”戚继光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几分沙哑,在她耳边郑重起誓,字字千钧,“状元金匾就在我脚下,此心为聘,天地为证!戚继光此生,唯你一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王熙凤伏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擂鼓般的心跳,感受他双臂传来的力道,所有担忧疑虑患得患失,瞬间烟消云散。

她闭上眼用力点头,泪水滑落,这辈子她一定会活得很好!

张居正与黛玉携手并肩立于道旁,看阳光下紧紧相拥的璧人。张居正温雅的脸上露欣慰笑容,轻轻揽住妻子肩头。

黛玉依偎在丈夫身前,唇边含笑,目光温柔地落于凤姐身上,又似透过她,看到了自己与张居正一路走来的风雨相守。

道旁梧桐在秋风里簌簌轻响,筛落的阳光,金灿灿洒在每个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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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戚继光有个诨号叫“戚老虎”,现在还年轻,就称大虎了。他本身具有文韬武略的儒将风范,除了爱国忠诚务实创新、坚韧不拔外,还特别会审时度势、讲求策略,也结交权贵,也会送礼哈。按大明法度军功卓异者,许荫一子试职,待父终乃实授。但是父可向朝廷申请“辞官养病”,奏请由子代职。戚父就是在嘉靖二十三年重病之际,让戚继光赴京办理袭职手续,史料是戚继光还未赶回家,父亲就去世了。本文给改了,戚景通活到了长子成婚后。

1、《明史》卷212《戚继光传》:继光幼倜傥负奇气。家贫,好读书,通经史大义。嘉靖中嗣职。

2、唐鼎元 《明唐荆川先生年谱》嘉靖二十三年,倭酋患唐顺之之屡败己也,重贿刺客某刺之。一夕,入书斋,顺之方秉烛撰文,见客至,曰:“得无倭酋遣汝耶?且少俟,此文竣,就死耳。”刺客颔之。须臾,文成,投笔于地,铿然有声。刺客方注视,顺之遽取笔掷其喉,立殪。盖运全身之力于毫端,如飞镖焉。(这个故事有出处,但不保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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