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六年的翰林院, 春意正浓。庭院中的槐花开得如雪似锦,暗香浮动,却难掩文翰之内涌动的浮华与躁动。
丁未科庶吉士选拔考试已经结束了, 翰林院中新进了不少人,他们锦袍玉带,三五成群, 或高谈阔论,吟诵着效仿西汉、盛唐的雄文美赋,以“西京风骨”、“开元气象”相互砥砺。或步履匆匆,怀揣名帖诗稿,奔走于权贵重臣的府邸门庭,希冀一句赞誉, 一次提携。空气中弥漫着汲汲于功名的焦灼之味。
翰林院从六品修撰张居正, 一身簇新合体的青绸官袍, 胸前的鹭鸶补子色泽鲜亮, 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独坐于堂中一隅的冷清窗下,面前摊开的并非风花雪月的诗赋, 而是厚重的史料邸报、国朝典章和边镇图志。
阳光透过窗棂, 照亮他紧锁的眉峰和专注的眼神。同僚们呻章吟句的喧嚣传入耳中, 他夷然不屑,不过微微抬眼, 旋即又垂下,嘴角掠过一丝讥诮的弧度,复又埋首于那密密麻麻的赋役数据与山川扼塞之中。
“叔大,又在钻研这些枯燥之物?”衣饰华美的同僚踱步过来,瞥见他案上的图册,语带揶揄, “值此春光大好,何不与我等共赴诗会?严阁老雅好词章,若能得其青眼……”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沉静,打断道:“兄台雅兴,弟心领了。只是户部新呈的河南水患奏报,其中牵涉漕运改道、丁银蠲免之议,尚需细细参详。学以致用,砥砺实务,才可济苍生。”
那同年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喜他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样子,转身加入另一堆,正在讨论如何向严嵩投献文章的圈子。
这便是张居正的日常。他人以文词相尚时,他默默潜求国家典故与政务之要切。翰林清贵,在旁人眼中,是诗酒风流的晋身之阶,谋取显荣的垫脚之石,在他心中,却是志在公辅的奠基之期。
武状元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携王夫人回到山东后,领兵备倭驻守沿海。戎事稍闲之时,他也登山临海,缓带赋诗。去年曾寄来一首言志诗《韬钤深处》,尾联“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更是格调高旷,慷慨激昂。
无形之中也激励了张居正,昂扬精神,发扬蹈厉。他将来还要做戚继光、俞大猷这样名将的靠山,不得不勤谨进取,站得更高,走得更稳。
恰逢休沐,新科进士王世贞,刚刚结束了六部观政,散馆后被授予大理寺左寺。与同乡好友凌云翼、陆光祖二人去望舒楼饮酒散闷。却见张居正穿了一身深蓝直裰,手中提着一壶上好的荆南烧春和一盒点心,与妻子并肩偕行,穿过京城的胡同。
王世贞的目光不由追随着窗下的黛玉,她身着藕荷色缎面对襟袄,下系素雅的马面裙,乌发绾成芙蓉归云髻,头上珠围翠绕,气度娴雅。
她手里拎了一个精致提篮,里面装着时令鲜果。她看向张居正的目光,含着温婉娇羞的笑意。
张居正轻叹:“才处理了如山案牍,此时腹内空空如也。只怕撑不到罗经历家开席待客,我就要腹中鸣饥鼓了。”
黛玉环顾左右,悄悄从食盒里拈出两块糕来,塞进丈夫嘴里:“喏,这不是有枣泥山药糕,专防相公‘腹诽’之声。”
“唔…”张居正两三口将妻子投喂的糕吃完了,压低了声音道:“娘子这是‘监守自盗’,不怕罗经历发现笑话咱们,送人的点心还要缺斤少两?”
“不会的啦,原先备了二十块糕,取‘十全十美’之意,如今少了两块,只剩二九,就当祝他夫妻‘长长久久’了。”黛玉眨了眨眼,娇嗔道:“我只道‘济世安民’为要,先安你‘饥民’之腹才是正理。”
“那我也喂娘子两块糕,留他们一个‘八八大发’就好了嘛!”张居正也从食盒里摸出两块糕来,喂给黛玉吃。
小两口边走边吃,互相拿帕子给对方擦嘴,亲昵无间,羡煞某人。
王世贞在望舒楼上看得眼热,他的妻子魏氏性子温顺娴静,朴实无华,在富贵无极的王家,却始终布衣蔬食,从不浓妆靓饰。她动必循礼,言不出阃,曲事舅姑得其欢心。
妻子魏氏是母亲心中理想的“孝妇贤妻”,他们夫妻却相敬如“冰”。魏氏大抵也知道她不得丈夫喜爱,却既不抱怨也不伤心,更不求宠,每日惟焚香诵佛而已。
王世贞总觉得自己,娶了一个年轻的老太太,浑身上下写满了“无趣”二字,远不及某人灵动可爱,娇俏伶俐,是丈夫的解语花、忘忧草。
“黛玉,又要劳你陪我走这一遭。”张居正侧首,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关切,“今日回京述职的这位两淮盐运司经历,性子有些拘谨。若只我一人造访,怕他放不开。有你在,内眷相陪,更显自然,也便于你们女子交谈。”他伸手替妻子拢了拢,被晚风吹拂的碎发。
黛玉仰脸看他,眼中笑意更浓:“说得哪里话,能随你同去,亲耳听听盐政实情,求之不得。我父亲曾任巡盐御史,多少了解些淮扬一带的盐课变化。”她轻轻扬了扬手中的提篮,“况且,除了被你我消化的枣泥糕外,我还备了几样苏式茶点,正好请那位籍贯姑苏的经历太太尝尝,也免得男人们只顾谈公务,冷落了内眷。”
她的体贴聪慧,让张居正心头一暖,眼底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低声道:“还是娘子想得周全。”
夫妻俩在一处简陋的官舍前叩门。盐运司的罗经历,见是翰林院的张修撰携妻到访,颇感意外。
见其态度诚恳,礼数周备,便将人请了进来。盐运司经历的太太,亦被黛玉的温言笑语所感染,渐渐放下了戒心。
陋室中油灯摇曳,张居正与罗经历对坐品馔,黛玉则与其妻闲话家常,气氛融洽。
张居正适时切入正题,态度谦和:“闻罗兄久历盐务,必深知其中利害厄塞、因革损益、贪廉通阻之故。弟在翰林,常思国计民生,苦于纸上谈兵,今日特携薄酒,恳请罗兄赐教。”
盐吏见其言辞恳切,妻子那边也相谈甚欢,借着酒意,便将盐引壅滞、灶户逃亡、私枭横行、官吏盘剥等积弊和盘托出。
张居正凝神倾听,眼神专注锐利,时而追问细节关键处,时而陷入沉思。黛玉则不动声色地引导那位太太,将生活琐事与盐运司的问题联系起来,侧面了解实情。
夜深归家,春寒袭人。张居正解下自己的斗篷,加披在黛玉肩上,又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掌心。
“可冷着了?”他低声问。
黛玉摇摇头:“不冷。白圭,那位经历所言灶户煎盐之苦,闻之令人心酸。你若上疏言及盐政,当将此等民生凋敝之状置于篇首,字字泣血,或能震动圣心?”
归家后,夫妻二人便在摇曳的灯火下,低声讨论起奏疏的措辞,如何将今夜所闻融入其中,以期能真正触动嘉靖帝,推行灶户免赋改革。
张居正看着妻子因专注而熠熠生辉的侧脸,心中满是柔情。他提笔写下几个字,又抬头征询她的意见:“黛玉,你看此处用‘膏血尽竭’四字,可够分量?”
黛玉凑近细看,秀眉微蹙:“分量是足了,只是……是否过于激切?不如用‘脂膏尽竭,生息维艰’,既道其惨状,又显哀悯?”
“甚好!还是娘子措辞更恰切。”张居正眼睛一亮,立刻提笔改过。灯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讨论声低回,透着志同道合的默契,亦是相濡以沫的温情。
望舒楼上,王世贞与好友凌云翼、陆光祖还在华灯下小酌。他身着沉香色妆花缎袍,腰悬羊脂玉佩,尽显世家子弟的富贵风流。
然而他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失落与怨艾,目光时不时看向灯市口的顾家新宅。那里有让他既羡慕又嫉妒的张居正。
“哼,张叔大!”王世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带酸涩与不屑,“不过比我早一科及第,他以状元之巅,已稳坐清流修撰,我呢?被发配到大理寺!整日与那些卷宗、囚徒打交道!”
他烦躁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更可气者,前日他竟劝我,写些切中时弊的文章,去投献给夏阁老!说什么夏公最重实学。此等主动献媚、钻营门路之举,岂是我辈读书人所为?风骨何在?如此行事,岂不惹人非议?”王世贞越说越激动,仿佛张居正的建议,玷污了他的清誉。
凌云翼为人沉稳,心知他对张居正的抱怨,还兼有几分情场失意的嫉妒,出言劝道:“元美兄,张修撰行事虽显几分世故老道,然其心志在实务,非为私利。他探问时政,亦是为国筹谋。至于投文于夏公,或许只是献策之途,未必便是钻营。风骨一事,存乎一心。”
陆光祖也接口道:“是啊,元美兄才名动天下,此番虽无缘翰林清班,然大理寺亦是显要之地,掌天下刑名,正可一展所长。叔大有其道,元美亦有其节,各展所长便是。”
王世贞闻言,心中复杂更甚。他钦佩张居正的才能,与那份沉潜务实的劲头,内心深处未尝不渴望能如他那般,刻苦笃行,施展抱负。
更让他心头如针扎一般难受的,是张居正与林姑娘形影不离、鹣鲽情浓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灯市口的方向,又想起家中那位行规矩步的妻子,不由得一股烦闷涌上心头,叹道:“张叔大写的《翰林院读书说》的确好,里面‘根本固者,华实必茂;源流深者,光澜必章’的道理自是精妙。只是实在何处?难道真要学他那般结交夏言,亲附徐阶,才叫务实吗?”
凌云翼有些不理解他对“清名”的执着:“我与陆兄皆落选庶吉士,引为遗憾,元美才学过人,却拒绝馆选,不啻于明珠蒙尘,我都为你感到可惜。”
王世贞轻哼了一声,“父亲告诉我‘士重始进,即名位当自致,毋濡迹权路’。官职地位,应靠自身真才实学获得,切莫奔走钻营于权贵之门。这话难道也错了吗?”
陆光祖欲言又止,叹了一声,转而道:“我与凌兄都外放了,元美留在京中,万望保重。”
三人举杯相碰,王世贞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旧是张居正夫妇如胶似漆的画面,带着几分羡慕与自嘲,喃喃道:“内助若此,夫复何求?哪里像我家那位木讷无趣……”后面的话化作一声长叹,他将杯中残酒狠狠灌下,花灯璀璨也掩不住心中的落寞。
几日后,张居正单独具衔,给嘉靖帝上的奏疏,石沉大海,毫无水花。尽管没了红丸,没了要他命的宫女,他依旧在迷信玄修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深居西苑,终年不视朝。
正当张居正考虑,要不要将蓝道行引入宫廷,以制衡圣眷不断的陶仲文时,一阵激烈的争论声传来。
只见英姿超拔、面容刚毅的编修高拱,正指着一位同僚的文稿,声如洪钟地斥责:“荒谬绝伦!此等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虚文,也敢呈于御前?东南倭患日炽,民不聊生,尔等还在堆砌这些华而不实的辞藻!简直误国!”被他训斥的同僚面红耳赤,几欲争执。
大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张居正闻声快步走入,先对那位被斥责的同僚拱手致意,温言道:“肃卿兄向来忧国心切,言语耿直,还望贤弟体谅。”
随即转向高拱,语气恳切地劝解:“肃卿兄所言东南之弊,确为切肤之痛,弟亦深忧。然欲除沉疴,非一日之功,亦需详察其源,谋定后动。兄既洞悉其弊,何不将胸中丘壑,剖析利害,拟成切实可行的条陈?如此,方能真正裨益国事,远胜于此间争执啊。”
他既肯定了高拱的见识和发心,又巧妙地引导其将口角锋芒转化为谏言行动。高拱虽然余怒未消,但看着张居正诚恳坦荡的眼神,重重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高拱端起案头冷茶,呷了一口,算是暂时平息了风波。众人皆暗暗佩服张居正,整个翰林院唯他能降服这位,见人就喷的“高大炮”了。
是夜,细小的雨珠连绵不断,敲打着玻璃窗。张居正于案前提笔铺纸,就着那烛台的光芒,伏案书写。
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沉稳的沙沙声。灯光将他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满墙的书卷与大明舆图上,显得格外凝重而坚定。即便没有回头,他也知道,身侧无声陪伴的倩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亦是漫漫长夜里最暖的光。
黛玉用银簪小心地为他挑亮灯芯,让光线更加清晰柔和。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拿起《资治通鉴》,就着灯光静静翻阅。
偶尔抬眸,目光温柔地落在丈夫专注的侧脸上。她知道,张居正心中装着的是“恢皇王之绪,明道德之归”的宏愿。远胜于翰林院中,那些随风颠倒、趋附潮流的“辩若悬河,藻若春工”之辈。
这翰林院的冷板凳,在嘉靖帝的治下,张居正恐怕还要再坐十年。但黛玉知道他笔下的文字,一笔一画,皆是燎原的星火;一灯一人,足照暗夜的乾坤。正如同深埋的种子,静待着破土而出、光耀天下的那一天。
仲春时节,顾府新宅,几株新栽的牡丹、芍药正吐露新芽,十样锦绚丽盛放。阳光和煦,黛玉挽着素色罗袖,手持小巧的铜壶,正仔细地为花苗浇水。她动作轻柔,水流如丝,均匀地浸润着泥土。
张居正难得休沐,着一身天蓝道袍,立于廊下,目光从手中的邸报移开,落在妻子专注的身影上。
只见黛玉浇完一株,并未立刻移步,而是蹲下来,用花锄轻轻拨开一株牡丹根部,略有些板结的泥土,又添了些松软的腐叶土。
“黛玉,为何对这株牡丹如此费心?”张居正走近,温声问道。
黛玉抬眸一笑,眼中带着慧黠:“你看,这牡丹根系娇贵,若土壤板结,水虽浇透,却难以渗入根须,表面湿了,内里却旱着,日子久了,花苗便萎靡不振,如何能开出好花?”
她顿了顿,手指轻点花苗,“这如同治国安民。朝廷赋税,若只求表面数字好看,层层盘剥,不顾及小民生计是否‘板结’、‘困顿’。纵使国库一时充盈,根基却已受损,民力枯竭,又谈何长治久安?‘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看似水流舒缓,却能真正滋养根本,待到根深叶茂,繁花似锦,方是盛世气象。”
张居正闻言,神色一肃,凝视着妻子因劳作而微红的脸颊,眼中满是激赏。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娘子此喻,鞭辟入里!‘板结’二字,道尽地方胥吏盘剥、小民不堪重负之弊。我近日正思虑如何上书,恳请内阁体察民瘼,酌减东南加派。你这‘松土’、‘缓浇’之论,正是良方,当写入疏中!”
他执起黛玉沾着泥土的手,眼中情意与敬意交织:“家有贤妻,如得国士。黛玉,你真是我的解语花,更是安民策的定盘星。”黛玉脸颊微红,眼中光彩流转,为丈夫的理解与肯定而感到无限欣喜。
一日午后,张居正提前归家,刚踏入书房,便敏锐地察觉到黛玉眉宇间笼着轻愁。她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连他走近都未发觉。
“娘子,何事烦忧?”张居正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声音低沉而关切。
黛玉一惊,随即强笑道:“无事,玉燕堂中有些俗务罢了。”
张居正却不容她搪塞,目光落在账册上几个被朱笔圈出的数字上:“可是城南新开那家‘庆德楼’在捣鬼,听闻他们仿制玉燕堂的香料,半价倾销?”
他虽忙于国事,但妻子经营的玉燕堂,因其用料考究、货真价实,在两京一十三省声名远播,他亦时常留心。
黛玉见他已然知晓,便不再隐瞒,轻叹一声:“正是。玉燕堂如今已经开了三百多家,在诸多胭脂香粉铺中一骑绝尘,而且香料的配料是公开的。普通作坊或个人,只要出货量不及我们的一半,若以我们同等价格出售,怎么做都是要亏损的。
庆德楼的香料与我们的大差不差,价格却低了一半,还散布谣言说玉燕堂店大欺客,价格虚高,就连凤姐在山东开的新铺子,生意都大受影响。”
她语气带着委屈和不甘,更多的则是疑惑,“游七乃至陆绎,都没能打探到庆德楼的底细,我只怕他们不仅是抢生意,而是要断了玉燕堂的活路……我仔细琢磨庆德楼的招牌,怀疑背后的财东是严世蕃。”
毕竟,严世蕃,字德球,号东楼,小名庆儿。
张居正眼中寒光一闪,随即被温柔取代。他握住黛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缓声分析道:“别担心。倘若庆德楼的幕后老板真是严世蕃,依他狡诈贪婪的性子,若不是以次充好,半价出售必然是持续亏损,不能长久。”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嘉靖帝居西苑内事斋醮,每日御用香品,沉香、速香、降真香之类,皆至贵之物也。每一举醮,焚香至不可数计,可达到数百斤甚至千斤级别。这还不包括日常熏殿、帝后嫔妃个人熏香、配制香品等消耗。既然庆德楼,想要赚钱,就让他赚一笔‘大’的。”
黛玉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庆德楼替玉燕堂,接下宫中的采买单子?”
“正是。”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玉燕堂本来也不直接向大内供货,无非是陆炳牵线,才接了这单子。虽说有些赚账,到底于国计民生无益,我也知道你不大想做。不如就让庆德楼供货,若是出了纰漏,就都是他们自己担责了。”
黛玉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图:“那我们便以退为进,将这笔大单拱手相让了。”
张居正微微一笑,透着智珠在握的从容:“此事无须你出面,更不必我们亲自动手。只需让王大监无意间,向采买香料的公公提及,坊间传闻庆德楼香料物美价廉,背后老板不但财大气粗,还颇慷慨。宫中买办少有不中饱私囊的,自然会先考虑庆德楼的货。届时,庆德楼为备宫廷大单而囤积的劣质原料,便是压垮他们自己的巨石。”
他轻轻捏了捏黛玉的手心,“如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亦为京中闺阁清除了毒瘤隐患。”
看着丈夫运筹帷幄的模样,黛玉心头阴霾尽散。
果然,不久后,庆德楼因为宫廷采办的香料出了问题,而声名狼藉,囤货积压,血本无归,不但在京开的几家店铺黯然关张,据说幕后老板也被刺配边疆了。只是,那人却并不是严世蕃。
黛玉的玉燕堂,则以其一贯的诚信与品质,稳住了口碑,声誉更隆。
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徐阶兼掌翰林院事,成为张居正名义上的老师。他邀请了平素比较器重的修撰、编修,举办了一场新春雅集宴。
往常在这种应酬场合,张居正素以冷峻寡言、持重端凝著称,连酒都不肯多喝一口。但是今日春宴都是熟识的同僚,成家立业的都携妻儿列席。今日黛玉在场,他却仿佛换了一个人,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妻子的身影。
夜宴正酣,席上珍馐蒸腾,椒香浮漾。众翰林太太为表贤惠,皆素手执箸,低眉卷袖,细心为自家夫君布菜添羹,或分切炙肉。再将那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摊在青瓷小碟上,夹了金黄油亮的烤鸭皮,裹上葱丝甜酱,卷成齐整小卷,恭敬奉于夫婿面前。
一时席间尽是钗环轻响、软语低询,端的是夫为妻纲,礼数井然。独有东席张居正那里,偏将这规矩倒了个儿。他手里的筷子,轻巧灵活地剔去鱼骨,然后将完好的鱼肉,放在了黛玉面前的碟子里。
黛玉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块喂到张居正嘴里。
张居正衔住吃了,“味道还不错,到底没有湖广的鱼味道鲜。”之后挽了半幅云纹杭绸袖,露出腕上一串绛红珊瑚珠。
他全然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拿湿帕子擦了手,径自拈起一张莹润透光的荷叶饼,平铺在掌心。银箸轻点,从盘中夹起烤得酥脆焦香的鸭皮和鸭肉,油光赤亮的,叠放在饼心。
那动作熟稔利落,显然是在家做惯了的,侍婢捧上盛着葱丝姜瓜的攒盒,他却摆摆手,只取过一盏色如琥珀的秘制浓酱,以银匙将醇厚的酱汁细细抹匀在饼上。
“今日这葱辛辣了些,”他侧首对身畔妻子低语,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不合你脾胃,就没放了。”而后将那卷得玲珑饱满的鸭饼,递至妻子唇边。
黛玉自然地低头咬了一口,发觉整个宴会为之一静,才意识到此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顿时面染轻霞,眼波如春水流光。鸦鬓上一支累丝嵌宝金簪,微微颤动,映着烛光灿然。
席间众夫人偷眼瞧着,或掩口轻笑,或目露艳羡,或含嗔带怨地撂下筷子,再也没有服侍自家男人的兴致了。
几位翰林老爷则捻须轻咳,目光在张居正夫妻间来回逡巡,神色颇有些意味深长。
张居正恍若未觉,只凝神看妻子就着他的手,樱唇微启,一口口轻咬。鸭皮酥裂的轻响,混着酱香逸出,她眉尖舒展,颊边梨涡浅浅一现。
他眸中笑意更深,取了素帕为她拭去唇角一点酱痕。
酒过三巡,那些未携家眷的江南庶吉士,借着几分酒意,围着来自姑苏的黛玉大献殷勤,夸赞其才情容貌,甚至试图以诗词相赠。
张居正与高拱正谈论北方边事,眼角余光瞥见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中断谈话,径直走到黛玉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半护在身后,目光如冷火般扫过那几个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内子素性娴静,不喜喧闹,更不爱品评闲词章句。诸兄雅兴,还是寻他人切磋为好。”目光中的寒意与占有欲,让那些人顿时酒醒大半,讪讪退开。
黛玉感受到丈夫手臂传来的力度,和明显的不悦的心情,悄悄在袖中勾了勾他的手指,以示安抚。张居正接收到了她的小动作,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柔和了几分。
回到家中,黛玉想起张居正毫不掩饰的醋意,忍不住起了促狭之心。她故意背对着张居正整理妆奁匣子,闷声道:“张修撰今日好大的官威,生生吓退了人家一片诗心雅意。倒显得我应对不当了。”
张居正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气息灼热,声音却带着罕见的委屈:“黛玉……你明知我见不得旁人那般看你。什么诗心雅意,分明是居心叵测。我的媳妇儿,只需看我一人,品评我一人便够了。”他吻了吻她的耳垂,引得她身子一阵轻颤。
黛玉转过身,佯装生气地戳了戳他胸口:“霸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陈老翰林家的千金,席间对你暗送秋波,又为你斟茶倒水,我可曾说过半句?”
张居正立刻正色道:“天地良心!我何曾留意过旁人?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林黛玉。”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眼神缱绻如春水,“夫人若因那等无谓之人不快,便是为夫的罪过。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只求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这般伏低做小温言软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讨好,让黛玉那点故意使的小性儿,瞬间烟消云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嗔道:“堂堂翰林修撰,如此俯首帖耳,成何体统!”
张居正见她展颜,心中大石落地,更将她搂紧,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流淌,情话绵绵不绝:“在娘子面前,要什么体统?只愿娘子日日如今朝,笑靥如花,我便做尽天下不体统之事,也甘之如饴。”
这般在外人面前绝难想象的温柔情话,却是他们夫妻间最甜蜜的私语。黛玉心中柔软一片,只觉得纵有万般烦忧,有夫如此,此生足矣。
又过了几日,张居正收到江陵的家书。父亲张文明在信中言辞殷切,言及母亲赵氏又怀一子,家中事务繁杂,希望黛玉能尽早回乡,协佐大嫂刘金花,侍奉双亲,以尽孝道。
张居正阅罢,眉头深锁。他深知妻子对公婆的孝心,也理解父亲的思虑。然而,他更清楚黛玉对自己、对这个家的重要性。
她不仅是自己生活上的伴侣,更是精神上的支柱和事业上的智囊。他无法想象,没有她在身边的翰林生涯。
他将信递给她,沉声道:“黛玉,父亲来信了。”
黛玉看完信,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与挣扎:“母亲年事已高,还要产育。大嫂要在江陵义塾授课,兼理商会的账簿,诸事繁忙。我若不回去,岂不是……”
张居正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目光坚定而温柔:“黛玉,你的孝心,天地可鉴,父母亦知。但京师非比乡野,翰林院事务繁巨,我身处其中,如履薄冰。
你曾预言我母亲有八旬之寿,今年必安然无恙。而况不久之后的河套之议,夏阁老将遭受冤害。朝堂波谲,国事艰难,若无你在身边参详、提醒、支撑,我心难安。”
他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依赖,“家中之事我已去信,言明你我之难处,并附上足够的银钱,请父亲再多雇仆役,延请稳婆,务必妥善照料母亲。待我解除了夏阁老性命之忧,稍得喘息,再与你一道回乡探亲。”
张居正捧起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眸:“黛玉,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此刻,我更需要你在这里,在我身边。父亲若有责难,我一力承担。你,可愿留下陪我?”
黛玉看着张居正眼中毫不掩饰的恳求与深情,心中那点挣扎顿时化无。她反握住丈夫的手,依偎进他怀里:“白圭在何处,黛玉便在何处。母亲那边,我即刻写一封恳切家书解释,并送上我亲手缝制的褓被和李时珍制的安胎丸。但愿母亲能体谅我们的难处。”
张居正紧紧拥住她,仿佛拥住了整个世界,心中涌起无限的暖流。他知道,有此贤妻,前方纵有千难万险,他亦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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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哥很快会火箭升迁啦,应该三十岁就能入阁参预机务,会救下夏言、杨继盛、沈炼等人的性命
1、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卷七:诸进士多谈诗为古文,以西京、开元相砥砺,而居正独夷然不屑也。与人多默默潜求国家典故与政务之要切者。
2、王锡爵《太子少保刑部尚书凤洲王公神道碑》:丁末成进士,会选馆,举主讽公贽文于夏学士,公耻于干谒,谢之。(选庶吉士,翰林院有人指点王世贞执文于大学士夏言门下,但王世贞耻于干谒,拒绝参加本次选馆)
3、林潞《江陵救时之相论》:江陵官翰苑日,即已志在公辅,户口、扼塞、山川形势、人民强弱,一一条列。
4、王思任:昔江陵为翰编时,逢盐吏、关使、屯马使,各按差使还朝,即携一壶一榼,强投夜教,密询利害厄塞,因革损益,贪廉通阻之故。归寓,篝灯细记。留心如此,容易造到江陵。
5、明·张居正《翰林院读书说》训诰典谟,圣人岂殚精极虑,作意而为之者哉?几微内洞,文采外章,扬德考衷,启发幽秘,不求文而自文耳。乃吾见一人焉,辩若悬河,藻若春工,含吐邹、枚,方驾陆、谢。及考其实,曰:是人也,德薄人也,才辨之流,虚浮之党也。若而人者,诸君愿为之乎?又尝见一人焉,辨不惊世,誉不向俗,其言呐,身不胜其衣,粥粥若无能。及考其实,曰:是人也,忠信人也,君子之徒,圣贤之归也。若而人者,诸君愿为之乎?何则?根本固者,华实必茂;源流深者,光澜必章。是以君子处其实,不处其华;治其内,不治其外。夫恢皇王之绪,明道德之归,研性命之奥,穷经纬之蕴,实所望于尔诸君也。是之不务,而文焉从事。若曰文词而已矣,岂徒为尔诸君之累,毋亦忝天子之命,而虚其望乎,又何令名之有?”
6、谈迁《枣林杂俎》万历初,江陵张文忠票簿,岁积寸许,旨极简切。嘉善钱塞庵史官时特汇录之,后入相,颇得其力。(万历时期张居正留下的票拟言语简练切中要害,东林党人钱士升就靠着学习张居正的票拟,掌握了内阁事务,足见张居正是有多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