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八年三月, 太子朱载壑于十五日行冠礼,十六日加冠,嘉靖帝命京山侯崔元持节掌冠, 大学士严嵩赞冠,礼部尚书徐阶宣敕戒。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在隆重的加冠翌日, 太子突发疾病暴卒,年仅十四岁,谥“庄敬”,是为庄敬太子。
生了八个儿子的嘉靖帝,眼下膝下只剩两根小苗了,三子裕王载垕、四子景王载圳。面对接连夭折的儿子, 嘉靖帝不得不相信陶仲文 “二龙不相见” 的谶言, 从此对儿子们越发疏远。
但是裕王与景王二子同年出生, 嘉靖帝明显偏爱景王。于是朝臣们开始围绕未来的储君, 暗地里选边站队。徐阶是裕王的老师,自然支持裕王。
严嵩善伺上意, 知道嘉靖帝追求长生, 忌讳谈身后事, 对册立太子之事一直拖延,而默认“二王并立”的局面。
况且法理上更占优势的裕王身边, 早就聚集了以徐阶为代表的清流官员。严嵩既要迎合嘉靖帝暧昧不明的态度以保圣眷,也想利用景王势力来牵制清流一派。便选择了扶持景王。
张居正在翰林院写了一首《庄敬太子挽歌》,并劝谏老师徐阶不要急于上书请陛下立裕王为储,即便不立储,裕王也会是下一任君王。徐阶不听,四月初十, 他坚持请求建储,嘉靖帝将其疏,留中不发。
近些年来,黛玉的蒙正堂正式搬迁到了城东,从最初的蒙学逐步升级为书院。男孩普遍教到十五岁左右结业,之后文采好的,或考功名入官学深造。武术好的,或入锦衣卫见习,或回家随父母另谋生路。
女孩儿则多在十二三岁时被父母要求退学归家,陆家三千金也在去年都毕业了。
转眼又至端午,每年这一天,在锦衣卫中效力的荆州八虎,与宫中的司南,会齐聚张府,拜谢张居正夫妇再造之恩。
端午日,身着青衫的小宦官司南,捧着锦盒,造访张府。
他年方十四,面容尚带稚气,眉眼却已凝练出超越年纪的沉静。如今,他以头名自内书堂卒业,入司礼监文书房当值。
“师娘、师丈,端午安康。”司南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他将礼物奉上:“这是王爷爷帮我挑的宫扇、香囊和四样纱罗,望你们笑纳。”
张居正与黛玉见司南举止端方,沉静内敛,眼中俱是欣慰。黛玉接过锦盒,温言道:“司南,你出息了,我们心里欢喜。只是宫中谋身不易,你万要珍重。”
“林老师的教诲,司南铭记。我在赵贞吉老师手下苦学三年,学问大有长进,在司礼监也颇受黄公公器重。”他目光清澈,言辞恳切。待仆役退下,厅中只余三人,司南神色倏然一肃,压低声音:“今日不但为师丈祝寿而来,实有要务相告。”
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司南近前一步悄声道:“司礼监今晨承旨,严首辅已为下狱论罪的仇鸾翻案,陛下准奏,复其官爵,更授大同总兵之职,不日赴任。”
黛玉手中正抚着罗帕,闻言指尖一颤,蹙眉道:“仇鸾复起,掌重兵?这不是放虎归山么?”
张居正搁下茶盏,指节微微发白,沉声道:“严嵩这是驱虎吞狼,剑指清流。”
司南眼神澄澈而坚定,低声道:“司南位卑,但身处司礼监文书房,紧要章奏皆经我手。恐师丈不备,故特来相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往后若有风声,司南已与钟鼓司王爷爷议定,借教坊司伶人出入承应之机,以特定曲目或信物传递消息。丝竹管弦之间,或可通一二音信。”
“糊涂!”张居正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司南单薄的手臂,力道甚重,眼中是深切的惊忧与痛惜:“司南,司礼监是何等虎狼之地?你才站稳脚跟,岂可自陷险境?此等事断不可为!”他声音微颤,告诫他道,“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首要之事,是你要平安!万勿涉险!切记!”
黛玉亦上前,紧紧握住司南另一只手:“当年我们救你,是愿你好好活着。你的命比什么消息都重要!”
司南感受着臂上传来的力度与暖意,望着张氏夫妇焦灼痛惜的面容,眼底微热。他缓缓抽出双手,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及地,姿态恭敬而执拗:“师娘师丈的救命之恩,司南永世不忘。此事我自有分寸,定当万分谨慎,为了长久追随左右,亦不敢轻掷此身。”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决:“但求师娘师丈早知风雨,善自珍摄。”
“司南!”张居正欲再劝,司南已直起身,决然道:“司南告退。”他最后望了一眼师娘师丈,青衫一旋,转身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荆州八虎互相扶携着来了。他们中较为年长的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三人脸上、身上都挂了彩。
黛玉忙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在锦衣卫受欺负了么?”
三个已至志学之年的少年,面面相觑,沉着脸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刘祈安与周修远两个,悄悄向黛玉夫妇道明了实情。陈景年与陆婉,杨嘉树与陆娇,傅望舒与陆媚,这三对小儿女同窗数载,暗生情愫,在荆州八虎入职锦衣卫后,彼此往来密切,儿女私情就越发收束不住了。
原本今年,陆婉要与成国公之子朱时泰定亲,因赶上了庄敬太子薨逝,推迟一年。
陈景年试图将陆婉带走,被陆炳发觉,将陈景年羁押起来。陆娇、陆媚为姐姐和陈景年求情,也暴露了各自的私情。
陆炳一心想将女儿嫁入高门,岂会让几个荆州乡下孤贫儿,将自家千金拐走,对此勃然大怒。将三个女儿软禁家中,严加看管。又把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三个鞭笞了一顿,赶出了锦衣卫。
荆州八虎一心同体,见他们三个不在锦衣卫了,也跟着请辞出来了。
周修远作为八虎的代表,陈述了他们几个的想法:“我们的命本就是师娘师丈救的,与他陆炳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些年我们也学了不少本领,可以帮张府看家护院,刺探各地消息,搜查奸臣罪证。若爹娘嫌弃我们,我们也不久待,这就去宣府投军去。”
陈景年俯首磕头道:“我不想婉儿妹妹嫁给别人,若师娘师丈能帮我们三个劝服陆指挥使,至少在我们建功立业之前,阻止陆家姐妹成亲,景年感激不尽,甘心为师娘师丈驱使终生。”
杨嘉树、傅望舒见大哥表了态,也都信誓旦旦地祈求师娘师丈帮助,愿意为他们效犬马之劳。
张居正与黛玉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此事棘手,陆炳一直为儿女婚事筹谋,希望儿女嫁娶高门,巩固陆家势力。
黛玉根据史书略推断了一下,陆婉嫁给朱时泰之时,应该在嘉靖三十年左右。严嵩为孙严绍庭求娶陆炳次女陆娇,获嘉靖帝赐婚,是在嘉靖三十三年五月。
而徐阶于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加太子太傅衔,进武英殿大学士,地位仅次于严嵩。此时应该也是其子徐瑛,与陆炳三女陆媚的聘嫁之期。
也就是说,留给陈锦年几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最多两年。虽说荆州八虎本事不小,若没有大的时运造化,想要从行伍起军功,谈何容易。等到他们功成名就之时,陆家三姐妹,应该早就嫁人了。
张居正考虑了片刻,让八虎先在府中住下,有伤的养伤,没伤的就在府中继续读书习武。若以后黛玉要出门,就让他们几个轮流做护卫罢了。
药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略显闷热的厢房里弥漫。陈景年趴在凉榻上,赤着的脊背袒露着,黛玉动作轻柔而利落,用浸了药汁的细棉布,一点点清理着那些狰狞翻卷的伤口。
每一次施药,都引得少年身体,一阵难以自抑的紧绷和抽搐,他牙关紧咬,额上滚下大颗汗珠,砸在凉席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张居正负手立于窗边,窗外那几杆翠竹,被烈日晒得发亮。他望着那片凝滞的绿,沉声开口:“陆炳嫌你出身微末,无非因你是无根浮萍。而他陆家仰仗的是皇帝,树大根深高不可攀。你若想堂堂正正,走到陆大小姐面前,非有擎天之功不可。”
陈景年听到此话,猛地侧过头,汗水浸湿的乱发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师丈!只要能……能娶到到婉儿,刀山火海,我陈景年也敢闯!”
“刀山火海?”黛玉正将调好的金疮药细细敷在他最深的几道伤口上,动作未停,声音却异常冷静,“阿年,匹夫之勇,不过多添一具白骨。陆炳位高权重,多疑如狐,寻常手段,撼不动他半分。”
她敷好药,净了手,走到张居正身边:“白圭,陆炳为人,刚愎自用又老谋深算。当年你我婚事,亦被他几次阻挠,若非阿绎深明大义,恐也难有转圜。”
黛玉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你不是为了制衡秉一真人陶仲文,去信山东,请了那位擅观星象、能断休咎的蓝神仙,他什么时候到?”
张居正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他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快了。蓝道行此人确有几分玄妙手段。若他为陆婉与朱时泰批一命格,言其‘命犯孤鸾,刑克夫星’,再道出那朱时泰‘内宠众多,寿元不永’的隐忧……”他声音渐低,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冽,“陆炳纵不全信,心中也必埋下猜忌之刺。此计可行。”
“刺终究是刺,非断骨之刀。”黛玉接口,秀眉微蹙,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长城蜿蜒的方向,“白圭,阿年建功立业的机会近在眼前啊,俺答诸部异动频频,又逢今岁草原大旱,牛羊倒毙无数。今年四月邸报上不也写了,俺答率部侵犯宣府,射书求款。明年夏秋之交,恐有大股精锐,效仿往年,绕道古北、黄榆诸口,直扑京畿,以劫掠补其不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亦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机!”
张居正知道黛玉所说的,正是明年的庚戌之变。他转回头,看向榻上强忍痛楚的少年:“阿年!你的‘刀山火海’不在宣大,而在京畿。明年虏骑若敢叩关,便是你浴血报国之时!你要做的,是引一支奇兵,效仿古之‘锐士’,冲阵斩将,提虏酋首级,此乃泼天大功!有此功勋傍身,陆炳岂敢再以门第轻你?天子面前,亦可为你直言!”
“奇兵?斩酋?”陈景年眼中光芒闪烁,仿佛所有的剧痛,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焚尽。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被走进来的黛玉轻轻按住。
“莫急。”黛玉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欲成此功,先得让你们八虎,活着走到虏酋面前。此去百里,深入敌后,粮秣转运最是要命。尔等轻骑疾进,所携口粮,需得顶饥耐饿,便于携带,久存不腐。”
她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从前我为你师丈准备会试口粮,就琢磨过此事。其一,取上好硬米、黄米,蒸熟捣烂,掺入碾碎之胡桃、杏仁、松子、葡萄等干果碎,再调入熬炼成膏的蜂蜜、油脂,反复捶打压实,切成薄片,烈日曝干。其质坚如石,其味甘香,巴掌大一块,干食足抵壮汉一日之饱。此物,可名‘实糕’。”
“其二,取牛羊之筋、骨、髓,并风干之肉糜,合以盐、酱、椒、姜等物,文火慢熬,熬至极浓稠胶着,倾入模中冷凝成块。行军时,取一小块,投入沸水,顷刻便是一碗浓汤热羹,暖腹驱寒。此乃‘汤饼’。”
“其三,”黛玉搁下笔,拿起案几上一碟陈皮蜜饯,“这些果脯蜜饯,亦是佳品。路途困乏,嚼上一片,生津解渴,聊补果蔬之缺。”
陈景年听得入神,不由屏住了呼吸。
张居正看着妻子专注描绘的侧影,眼中激赏与柔情交织。他接口道:“阿年,你们在锦衣卫学过火铳、弓弩,在荆川先生那里学过阵法。当知寻常火铳,装填缓慢,一旦近身,即成废铁。
你们师娘构想设计的口粮,是让你们抛下了沉重的粮袋,机动大增。弩箭射程远,破甲力强。临敌时,先以弩箭攒射,挫其锋芒。待敌骑冲近至三十步内,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持三眼铳贴面痛击!此等近距轰击,纵是铁浮屠亦难抵挡!一击之后,无论战果,立刻远遁,切记,不可贪功恋战!”
张居正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战术细节都清晰无比,带着杀伐之气。
陈景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那浴血搏杀,功成受赏的场景已在眼前。他用力点头:“师丈教诲,阿年字字铭心!”
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将整个京城架在火上炙烤。陆府后花园水榭中,虽引了活水,摆放了冰盆,依旧驱不散那粘滞的闷热。
陆炳阴沉着脸坐在上首,面前案几上精致的端午果点纹丝未动。张夫人坐在一旁,用帕子不住地扇着风,眉头紧锁。下首坐着陆绎,一身飞鱼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面容沉静如水,眼神空落落的,落在亭外一丛被晒得发蔫的芭蕉上。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竟还敢纠缠婉儿!”陆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打断他的狗腿都是轻的!若非看在……哼!”
他终究咽下了黛玉的名字,眼神剜了旁边的陆绎一眼,“还有你!怎么看管荆州八虎的!任由他们靠近你妹妹,你这做兄长的,就不能替妹妹们想想?”
张夫人连忙打圆场,声音带着疲惫的焦躁:“老爷息怒,绎儿也是公务繁忙。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婉儿的心定下来。国公府那边,聘礼都过了明路了,可不能再出岔子!”
她转向儿子,心中满是忧虑,“还有绎儿你,你大哥、二哥走得早,留下那两房香火还没续上,你又不肯成亲……你父亲和我,日夜悬心。吏部侍郎吴家与我们家门当户对,先头的两位小姐都等不了你,前后脚嫁了,只剩一位十三岁的幺妹了。”
陆炳冷笑道:“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你的林潇湘,但是她已经是张居正的人了。你何必还念念不忘呢?人说爱屋及乌,我看她身边朱雀和晴雯两个姑娘,都生得标致,一个风流袅娜鲜艳妩媚,一个窈窕纤细眉眼动人。她两个身上,多少都有些林潇湘的影子。
还有那个史道的女儿也不错,说来与陆家也是门当户对,她性子活泼爽利豁达潇洒。只需你点个头,我就去替你求亲,把三个姑娘一并娶了。你兼祧三房,既全了孝道,三个与林潇湘交好的美人,也够慰你相思之苦了吧。如此,也能为你大哥、二哥承继了香火,岂不四角俱全?”
陆绎闻言震惊不已,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母亲殷切的脸,撞进父亲阴沉审视的视线里。
那眼神,像无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兼祧三房?一气儿娶三个女人?何其荒唐!
他心尖闪过林潇湘温柔含笑的眉眼,晴雯、朱雀乃至史湘云,她们或姿容或性情或才华,有几分像她又如何?娶她的好友以慰相思?这可怕的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仿佛是对心中皓月最肮脏的亵渎。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他,比这炎炎酷暑更令人窒息。他像一头困在无形牢笼里的兽,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为了婉儿妹妹能少受些责难,为了陆家必须维持的“高门楣”,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痛苦与自嘲,声音干涩而沙哑:“我的婚事但凭爹娘做主。只是,何不等吴侍郎高升尚书,我跻身千户后,再议聘娶之事?毕竟吴三小姐年纪还小。”
陆绎最终还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低头了,剩下的三四年,是他能为自己的心,争取的最后一点整理感情的时光。
陆炳紧绷的脸色稍霁,哼了一声:“这还像句人话!那就等庄敬太子孝期过了,就先定亲。你给我收收心!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挥挥手,让儿子退下。
陆绎沉默地起身行礼告退。转身走出水榭,踏入那白得刺眼的日光里,滚烫的地面,隔着靴底传来灼意。他没有回头,挺直的背影在蒸腾的热浪中,透出一种孤绝与疲惫。
数日后,陆婉以端午问候师长为名,终于得以在陆家几个健壮仆妇的“陪同”下,踏入张府的门槛。
庭院里,那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黛玉亲昵地挽着陆婉的手臂,在池边柳荫下缓缓走着,低声细语,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针线女红。陆婉脸上带着浅笑,回应着老师,眼角的余光,却不停地在庭院中急切地搜寻。
终于,她的目光捕捉到了回廊深处,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陈景年换上了游七的衣裳,充作小厮,正抱着一卷凉席,垂首快步走过。
他的脚步在看到池畔人影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地抬起了头。
刹那之间,两道目光穿越了回廊,隔着池塘的水汽和仆妇警惕的视线,猛烈地撞在了一起。
陆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毫无生气的苍白。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死死堵在喉咙里。
她看到他眼中翻涌的的痛楚和思念,他也看到了她眼中瞬间,漫上的水光。
彼此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对视。目光的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陈景年已迅速低下头,抱着席卷,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池水中,一朵被晒得有些卷边的荷花,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黛玉温热的手适时地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
陆婉深吸了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将目光,从那消失身影的方向移开,重新望向老师,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师,这荷花开得真好。”
黛玉心中暗叹,面上依旧温婉如常,柔声道:“是啊,再烈的日头,也挡不住花开。”她挽着陆婉,不动声色地将她带离了回廊的方向。
送走了陆婉,那强颜欢笑带来的压抑感,连同这无处不在的闷热,沉甸甸地压在张居正和黛玉心头。
书房内,冰块渗出丝丝凉气。张居正立于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着。
虽说黛玉预言,徐阶提出以“拖延待援,秘密调兵勤王”的策略,勉强应对了庚戌之变。但也存在重大的缺陷,一则没能阻止京郊百姓惨遭挞伐,二则军心溃散,损害朝廷威信。能够让北虏退兵,实属侥幸。
他要优化策略,化被动为主动,固根本、挫敌锋、安民心、绝后患。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黛玉抬起头,目光落在丈夫专注而冷峻的侧脸上。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无声地滑落。他眉宇间凝聚着忧色,为朝局,为边患,也为那几对苦命鸳鸯渺茫的前程。
终于他停下笔,露出欣然的笑意,若能依此计,尽人事以待天时,御敌可成!
黛玉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张居正的奇谋,便知道他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之能并非史书狂言,他真的想到了!
一股混杂着心疼与炽热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身心,她紧紧地环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张居正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双手覆盖在她交叠于自己腹前的手背上。
“白圭,”黛玉的脸颊紧紧贴在他挺直的后背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方才婉儿看阿年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在我心上。当年我也曾那样看着你的,如果你不来显陵找我,我也会饱受情苦,彷徨无依……”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夹缠着几乎被遗忘的惶惑不安,此时此刻清晰地从心中翻涌上来。
张居正慢慢转过身,捧起妻子的脸,指尖触到她眼角无法抑制的湿意。她眼中的后怕、痛楚、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一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
“黛玉……”他低唤一声,声音暗哑,带着一种百感交集的喟叹。
为了顺利娶到他心爱的姑娘,他如履薄冰,历经了惊涛骇浪,费尽了心机智谋,都在这一刻化为最深切的庆幸与渴望。
他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吻得毫不克制,像久旱的人遇到甘霖。唇齿交缠,呼吸灼热地喷在彼此脸上,比窗外的烈日更炽。
黛玉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双臂缠上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入亲密的交流之中。
书案被推撞开,笔架微晃,两人踉跄着退到窗边的湘妃竹榻旁。
张居正一手托着妻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急切地探向她腰间的蝴蝶玉扣。那温润的玉扣,在他滚烫的指尖下,竟显得格外冰凉坚硬,他摸索了几下,竟一时未能解开。
她微微后仰,眼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如霞。带着一丝羞怯的果决,指尖灵巧地翻动几下,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哒”,那恼人的玉扣终于松开。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书房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和唇齿纠缠的濡湿轻响。冰缸里,最后一点冰块悄然融化,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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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写庚戌之变,会涉及好多人物,希望能写出热血激昂的人物群像,包括戚继光、陆炳、王世贞的爹王忬、史道、沈炼、赵贞吉都会出场,荆州八虎玉燕堂也会第一次参与到保家卫国中去。
1、《明世宗实录·卷三百四十六》:(嘉靖二十八年三月十七)丁亥,皇太子薨。太子讳载壑,上第二子也。母皇贵妃王氏,生于嘉靖丙申十月六日……当出阁读书,命先行冠礼。越二日,晨兴疾,作遣医胗之,不治。忽北面拜曰:“儿去矣。”正坐而薨,年十有四岁。
2、吴伯与《内阁名臣事略》卷七,《徐文贞公年谱》:初十日,上疏请立储,上怒,谓公怀贰心,留不下。
3、嘉靖二十三年赵贞吉出教司礼监,教习宦官的事,百度百科上有写,但我没找到具体准确的出处。严嵩也是教习过宦官的,所以特别会和宦官打交道。
4、嘉靖二十八年四月,俺答汗再到宣府“束书矢端射入军营中”,并放回明军的俘虏,声称“以求贡不得,故屡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