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转向侍立在陆炳身后的三名少年, 他们已换上崭新的曳撒,虽依旧年轻,眉宇间却已淬炼出几分的锋锐。
“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 勇冠三军,深入虏营斩将夺旗,厥功至伟!授锦衣卫百户, 赏金千两!”
圣旨宣读完毕,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有人震惊,有人快意,有人嫉恨,有人看到了大明复兴的希望。
深秋暮时,张居正从裕王府讲课出来, 步履轻捷地穿过长街, 袍袖兜起一阵微凉的秋风。
他回到家中, 利落地换下官服, 素衣挽袖,亲自整治鱼羹。银刀过处, 翘嘴鲌鳞片纷落, 铁锅在灶上氤氲着暖雾。
黛玉上回偶然提及想吃荆州的鱼汤, 他在京城鱼肆里找了好几天,总算是“逮”住了一条来自湖广的鱼。
此时, 黛玉正于灯下拨动算珠,专注地核对着铺面账目,玉镯滑落腕间,微光莹然。
她花了七八万购买粮食,资助通州守军,赈济京畿百姓, 好在丈夫的计策被嘉靖帝采纳,在戚继光、史道、王忬的通力配合下,将俺答十万大军给赶跑了。
只是玉燕堂明后两年,恐怕都没钱进货了,若要维持生计,先要将铺子的存货在一月内快速售空,银钱才周转得开。
可是京畿地区才遭受剽掠,大量流民涌入京城,朝廷财政紧张。像胭脂水粉这种非紧要的货品,很难找到销路。
张居正深知这一点,对黛玉既疼惜又敬重,这碗鱼羹,也承载了他深沉的谢意。
“夫人辛劳,账目我帮你理。”他声音柔和,小心地将青瓷碗捧至她面前,“先用些汤水暖身,我虽比不得庖工手艺好,这鱼汤绝对够味的。”
黛玉抬首,烛光映亮她眼底的笑意:“我不过提了一句,何须挂在心上?还劳烦张师傅亲自为我洗手作羹汤。”
她指腹抚过碗壁,暖意沁入指尖,“家国一体,匹夫有责。将士们在关外舍生忘死奋力御敌,玉燕堂赚了些钱,为其飞粮挽秣也是应当。大不了在店门口贴上‘东主南归,清仓谢客’,总能挽回一点损失的。”
她语气平静,仿佛捐出的并非全付家当,而是寻常几枚铜钱。张居正心尖微颤,他的黛玉,胸怀如海,智识不让须眉。
忽闻前庭笑语喧阗,似清溪穿石。
黛玉吃了半碗汤,搁下碗盏,只见庭院灯影摇曳处,几位英气勃勃的少年一齐归来。
他们佩刀未卸,征尘犹在,正是此番破虏归来的荆州八虎。
“老师,我们来了!”他们几个喜笑颜开地围在黛玉身旁。
眉目爽朗,猿臂蜂腰的陈景年,将一个银匣子捧到黛玉面前,朗声道:“这是陛下嘉奖我等斩杀汉奸的赏金!师娘高义,倾囊为国。这些虽然杯水车薪,但请师娘务必收下,聊补玉燕堂一二亏空!”
黛玉摇头笑道:“你们也渐渐大了,如今又都回到锦衣卫任职,出入衙门,人情往来,总有要花钱的时候,你们自己分了吧。”
“我们都有俸禄,不缺钱用的。”少年们坚持相赠,赤诚之心,溢于言表。
黛玉被高大挺拔的少年围在中间,实在推脱不过,只得含笑答应收下,又招呼他们洗手吃饭,廊下灯影勾勒出她温柔的侧颜。
张居正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渥在掌心暖着的鱼汤,也渐渐变凉。虽说那几个少年望向黛玉的目光,分明清亮坦荡,可落在他眼中,却如芒刺在背。他默然转身,将汤碗轻轻搁回桌上。
翌日清晨,庭中水井旁,几个少年练完功,赤膊上身,笑嘻嘻地提水洗澡,水桶撞击着井沿,激起水花四溅。
张居正一身家常蓝袍踱步经过,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水桶:“水面摇漾,浮沫未净。”
他声音低沉,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重取。”
少年们面面相觑,只得默默垂下头,将辛苦打上来的水浇了花,再重新取水。张居正负手立于阶前,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影,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酸意,如游丝般悄然盘桓于眉宇之间。
他眼风扫过少年们劲壮挺拔的背影,年岁渐长的微妙遗憾,如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在心中。
同僚都笑他二十五了还不蓄须,他只得以“父在不留须”的孝道借口,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年纪轻一点。黛玉可比他小了三岁,岁月偏爱美人,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痕迹,还是那样年轻灵秀。
当夜,张居正借以事务繁多宿在了书房里,构想在战后百业疲敝的京城,如何为玉燕堂吸引顾客。
几日后,京城玉燕堂,大门左右两边的楹联换了新的。上面写着“满面祥光暖人心,略施粉黛气色新”。
门楣上又挂了一副工笔彩画,上面有一美人对镜梳妆,身旁的丈夫在书案上提笔写了一行字:洗尽烽烟尘,重展芙蓉面。
一盏精巧硕大的走马宫灯悬挂在门边,灯面绘着栩栩如生的各色胭脂香膏之物,幽香弥散,吸引了众多路人的围观。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走来一位风仙道骨的方士,他头戴一顶素白玉冠,莹然生辉,束住鸦羽般墨发,衬得面容皎洁如冷月。
一袭宽大的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行走间袍袖飘拂,似有清风自生。腰间仅悬一枚古朴的黄铜罗盘。手中一柄拂尘,银丝飘拂。
他身姿修长挺拔,步履从容。面容清俊至极,眉目间却凝着疏离与沉静。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竟似蕴着清冽而幽邃的光华,仿佛能映照人心,洞穿浮世万象。
偶有顽童追逐嬉闹着,撞近方士身侧,他也不恼,甚至蹲下地神秘念叨:“梳妆台,摆七样,驱晦添福保吉祥。玉容散,扑娇颜,晦气霉运全扫开。杏仁膏,润又香,愁纹不见乐未央。螺子黛,描新月,贵人福星常相接。玉簪粉,定容妆,家宅平安日月长。茯苓粉,透亮光,洗去牙渍留安康。桂花油,梳云鬓,喜鹊登门送佳讯。胭脂瓣,点朱唇,鸿运当口福满乡。玉燕堂,七宝妆,时来运转好容光。”
不一会儿,朗朗上口的童谣,就被几个孩子传唱开来,他们在街道上拍手跺脚转圈,将欢乐的歌声散布到大街小巷。
茶馆说书的先生,近来每天宣扬玉燕堂义助通州守军,散财抗虏的传奇故事,也为玉燕堂赢得了广泛的赞誉和络绎不绝的客流。
战后的百姓为了改换面貌,祈求好运,不出半个月,玉燕堂中各色胭脂、香粉、膏丸等物,全被抢购一空。
黛玉站在店外,看着晴雯、朱雀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又是惊异又是喜悦。回头看到张居正,正悠然倚在对面茶楼雅间的窗边,朝她遥遥举杯,唇角噙着一丝了然又狡黠的笑意。
千金相赠又算得了什么呢?剩下七万两的亏空,还不是靠他,悄然填平了。
为了让那几个小子快点成家立业,从张家搬出去。张居正连日来,也袍袖带风,殷勤往来于陆府与北镇抚司之间。
陆府门前车马喧阗,朱漆大门洞开,成国公世子朱时泰。与陆炳长女陆婉的八字庚帖,并排放在神案上。
厅堂里檀香缭绕,红烛高烧,本该是喜庆盈门,却因陆婉在合帖时毫无征兆地晕倒,阖家惊惶。
陆炳一身簇新的驼绒蟒袍,本是喜气洋洋,此刻面沉似水,眉头拧成疙瘩,负手在女儿病榻前焦躁地踱步。
药味浓烈刺鼻,几个太医轮番上阵,银针闪烁,汤药灌入又原样呕出,陆婉那张原本娇艳如花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陆大人,”为首的太医擦着额上冷汗,声音发颤,“小姐脉象沉涩怪异,似有阻滞…药石罔效啊!”
陆炳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正要发怒。门房带着惊疑的声音骤然拔高:“禀…禀大人!门外有一道长求见,说是能治小姐的离魂症!”
满堂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陆炳眼中疑云密布,嘴角绷紧,尚未开口,一道青影已如行云流水般飘入堂中。
方士却是个玉面少年,步履轻盈,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清冷的薄雾,隔绝了尘世的燥热与喧嚣。他目光沉静,掠过榻上气息奄奄的陆婉,直接迎向陆炳审视的双眼。
“贫道崂山蓝道行,云游至此,见贵府上空愁云盘结,陆小姐非寻常病痛,乃是命宫受冲,元神离体。”蓝道行的声音透着一股神秘气息,却奇异地令满室的嘈杂与悲泣为之一静,“陆大人若信得过贫道,或可一试。”
陆炳眼神如刀,质疑的目光盯在蓝道行,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
蓝道行会心一笑,“大人勿怪,贫道其实年逾四旬,只因修道得法,懂得调和阴阳二气,使五脏六腑恢复如婴儿般纯净的状态,故显少相。”
陆炳紧绷的腮帮肌肉,终是松了一松,沉沉颔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请!”
蓝道行移步榻前,未取符箓,未燃香烛。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悬于陆婉额前三寸之处,缓缓虚划。
指尖所过,仿佛有肉眼难辨的微光流泻,空气中无形的滞涩感竟悄然松动了几分。他口中念念有词,众人屏息凝神,只见蓝道行指尖轻点陆婉眉心,那点微光倏然没入。
一声细微的嘤咛响起,陆婉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初时茫然,渐渐聚拢神采,茫然地望向围在床前的众人。
满堂哗然!
陆炳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婉儿!你醒了?”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射向蓝道行,惊疑与敬畏交织翻滚:“道长真乃神人!”
蓝道行从容收手,掸了掸并无灰尘的道袍下摆,面上无悲无喜,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洞察世情的微芒。“小姐命格贵重,然此劫非虚。敢问陆大人,方才小姐昏厥,可是正在与一少年合婚庚帖?”
“正是!”陆炳心头剧震。
蓝道行微微阖目,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指节上飞快掐算,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睁眼,目光直视陆炳,锐利如电:“此子命宫驳杂,桃花煞重,将来姬妾如云,恐非小姐良配。更兼…寿元浅薄,恐难久享人间富贵。”他声音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陆炳心头。
陆炳脸色瞬间阴晴不定,成国公府位高权重,婚事岂能轻拒?他强压心绪,沉声问:“那道长看,小女良配何在?”
蓝道行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缓步踱至窗前。他伸出修长手指,蘸了蘸玻璃窗上积的薄薄一层水雾,缓缓写下一个“陳”字。
“陳者,旧也,土也。”蓝道行指尖划过水痕,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左阜右东,东属木,木生火,火旺而土实。小姐命格属火,需厚土以载,旺木以生。此字,暗藏良缘之机,指向一位陳姓良人,且此人根基深厚,方位在东,当是一位执戈卫道的武职之人,气运绵长,贵不可言。”
他指尖一划,将“陳”字的水痕抹去大半,转身看向陆炳,“天机已泄,贫道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皆在大人一念之间。”
言罢,蓝道行竟不再多言,对陆炳和张居正略一稽首,青衫微动,转身便欲飘然离去,毫无邀功请赏之意。
“道长留步!”陆炳急呼出声,心头疑窦丛生,陈景年的面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预言太过惊世骇俗,关乎女儿终身,更关乎陆府与成国公府的关系,岂能凭一面之词?
他抢上一步,拦住去路,“道长神术惊人,陆炳叹服。然事关重大,可否再请道长指点一二?”
蓝道行脚步顿住,侧身而立,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依旧淡然:“陆大人尚有疑虑?”
“非是不信道长,”陆炳斟酌着词句,眼神锐利如鹰隼,试图捕捉对方一丝一毫的破绽,“只是事关天家…听闻圣心难测,陆某身处其位,常感如履薄冰。道长既有洞彻天机之能,不知可否为陆某略窥一二宫中近日动向?也好让陆某心中稍安。”
蓝道行眸光微动,沉默片刻,似在感应冥冥中的天意。他微微仰首,目光仿佛穿透陆府的雕梁画栋,投向重重宫阙的方向,声音变得空渺。
“紫微垣中,心宿微动。陛下近来思念已逝的狸奴,睡眠似有不安之态。”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轻捻,“西苑炼丹炉,炉耳处当有细微裂纹。还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陛下明日午时三刻,会进一盏五行羹,有可能龙腹不适,还请陆大人小心服侍。”
陆炳越听,脸色越是变幻不定。陛下思念霜眉、丹炉有裂痕、饮食细节,绝非外臣所能轻易探知!他死死盯着蓝道行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息。
“陆大人明日入宫,自可印证。”蓝道行留下这句话,不再停留,袖袍一拂,身影如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翌日午后,陆炳从宫门疾步而出,脚步竟有几分虚浮。他脸色发白,眼底是难以掩饰的震骇与后怕。
陛下昨夜确实因为梦不到霜眉而烦躁不安,惊动了好几位内侍。西苑的炼丹炉,炉耳处果然有一道新裂痕。至于陛下吃了五行粥后腹部不适,他更是亲眼所见,千真万确!蓝道行所言,分毫不差!
他不再犹豫,回府后立刻亲往成国公府,措辞极为谦卑恳切,声称小女陆婉自议亲那日昏厥后,虽得异人救醒,然身体骤然虚弱不堪,经名医反复诊视,断言其命格奇异,身负隐疾,恐累及夫家子嗣之忧。
陆炳痛陈自己身为人父的锥心之痛,字字泣血,只说实不忍以病弱之女耽误世子前程,更恐有损国公府清誉福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含泪恳请解除婚约。他赌咒发誓,愿退赔聘礼,承担一切退婚之责,只求成国公体谅一个父亲的无助与惶恐。
几日后,风雨如晦,陆府与成国公府悄悄解除了婚约。
京城潇湘书林,张居正换了一身寻常的靛蓝细布直身,仿佛只是个来此寻书的清寒士子。
沈襄的目光穿过书册间窄窄的缝隙,窥看对面的晴雯,她青丝微垂,清艳明丽的面庞,被书脊的阴影映衬着,唯见那素手纤纤,指尖轻触书封,如落花点水。他心湖一荡,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看来沈襄格外喜欢咱们潇湘书林的书,这都是第几次见你了。”张居正的声音不辨喜怒地响起。
“啪嗒”一声闷响,沈襄手中的书落地,手足无措间带出一阵慌乱的痕迹。
“张叔叔,我……”待沈襄仓皇拾起书册,眼前只剩空荡的书架,唯余一缕幽香,扰得他心尖微颤。顾不得礼貌寒暄,撂下书,跑了出去。
张居正面色微沉,与掌柜的老儒打过招呼,负手踱到后院。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看书,一方小小的红泥炭炉上,铜壶里的水正发出轻微的嘶鸣,白雾袅袅。
蓝道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依旧一身月白道袍,脸上那副超然世外的淡然神色已褪去,眼神沉静而锐利。
“陆府事已了。”张居正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书页上,“陆炳已如道长所料,退了成国公府的亲事。那陈景年确是将才,眼下虽只是区区百户,但他为人刚直,胸有韬略,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待陆大小姐亦是真心。”
蓝道行走到桌边,俯身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张学士算无遗策。陆小姐与陈百户两情相悦,贫道不过顺水推舟,借天命之口,遂了有情人的心愿,也免她坠入朱家的泥潭火坑罢了。”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转向张居正,带着深沉的洞察,“只是,张学士煞费苦心,甘冒奇险,邀贫道演这出戏,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成全一段儿女姻缘吧?陆炳这枚棋子,张学士意欲置于何处?”
张居正终于缓缓转过头。他提起铜壶,将滚水注入石桌上两只紫砂茶杯,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清香四溢。
水汽氤氲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寒潭映星。
“棋子?”张居正唇角勾起一丝锋利如刀的笑意,“陆炳位高权重,执掌缇骑,耳目遍布朝野,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是刀,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他将一杯茶推至蓝道行面前,动作沉稳,“道长可知,昨日陛下因何特意召见陆炳?”
蓝道行端起茶杯,指腹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静待下文。
“是为了表彰秉一真人陶仲文!”张居正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砸落玉盘,“表彰他‘阴兵慑虏’之功!分明是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才将俺答逼退,陛下却认为是陶真人一张符纸,几场法事,召来了阴兵,吓得北虏仓皇退兵!为此龙颜大悦,赏赐无算!戚继光、史道、王忬这些功臣却都一个不赏。陶仲文之子倒成了我国子监的学生。”
他语带讥诮,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阴兵慑虏,此等荒诞不经之事,竟成社稷之功!道长,这大明朝的病根,不在边患,不在饥馑,就在那丹炉之中,在那青词之上,在那群蛊惑君心,窃据高位,败坏纲纪的方士佞臣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靛蓝的衣袍在幽静的院落里带起一阵风,“道长有通玄之能,更有济世之心!与其浪迹市井,何不入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扶乩之术,借神谕之名,道破蠹国奸佞的真面目!将误国方士,奸臣佞幸之辈拉下马来!”
晚风穿过树叶间隙,发出沙沙轻响,仿佛无数细碎的低语,院中陷入一片凝重的死寂。
蓝道行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眼帘低垂,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深碧的叶片在昏暗中载沉载浮,如同这飘摇乱世中难以自主的命运。
上辈子他为徐阶扳倒严嵩父子,死在了诏狱。一幕幕前世亲历或耳闻的惨痛景象在脑中翻腾:忠良枉死,奸臣当道,边关烽火,百姓食不果腹,哀鸿遍野。而紫禁城的西苑里,斋醮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腾,遮蔽了圣听。
他曾以为重生是天道予以他避祸的机缘,只想独善其身,可张居正眼中灼烧的火焰,却让他深刻意识到,若要渡劫,就要再一次直面这样的命运。
蓝道行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古井无波,“贫道…愿入此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居正肩头,投向院墙之外那片阴影笼罩的天空。
张居正负手立于庭中,凝望着蓝道行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露渐重,无声地浸润着他靛蓝的袍袖,带来丝丝凉意。
转眼深秋已尽,这天酉初时分,日色渐倾,朱门琉璃瓦上浮着一层薄薄金晕。张居正自国子监回到家中,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步入内室,见黛玉正对镜卸下最后一支玉簪,青丝如瀑泻下。情不自禁从身后拥住她,下颌轻轻抵在她馨香的发顶,声音带着邀功的轻快:“前些日子,经过蓝道行一通批命,陆炳已经松口,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三个小女婿,他可以考虑考虑。”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先给他们三个置房舍,剩下的几个嘛,年纪还小就算了。”他顿了顿,指尖缠绕起她一缕发丝,语带几分抱怨,“省得他们整日袒裼嬉闹,不知分寸,在家里晃悠,有碍观瞻。”
“我倒是羡慕他们气血健旺,都快入冬了,也不怕冷。”黛玉忍俊不禁,回身轻捶他肩头,眼波流转:“堂堂国子监司业,为人师表,怎么和几个半大孩子计较上了?他们忙于公务,早出晚归的,哪里妨碍了你半分。”话虽如此,心底却因他这份隐秘的在意,而泛起丝缕甜意。
张居正顺势捉住她捶来的手,微一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月色浸透窗纱,浮动着暖融的清芬。
他低首,唇几乎贴上她的:“他们都不是孩子了。”张居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点酸涩的醋意,手指却已熟稔地探向她颈后的穴位,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
“夫人这般美丽,我总怕旁人起心动念。别说荆州八虎了,就是沈襄那小子最近也来得勤,落第了也不思安分读书,整日找你问东问西,再不就是在潇湘书林里瞎晃悠。”他的吻终于落下,起初如点水轻触,继而辗转深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占有。
黛玉在他怀中化成一池春水,指尖攀上他宽阔的肩背,气息微促地回应:“傻子……再好的少年郎,又怎及得上我家白圭分毫?再说了,沈襄哪里是为我来的,问来问去,最后都绕到晴雯身上。我都悄悄备好了她的嫁妆呢!”
张居正陡然僵住,最后释然地一笑,“那是为夫错怪他了,呵呵。他们太过年轻,情热如火不加掩饰,为夫年已二十有五……看他们亲近你,叨扰你,就是气不过嘛。”
“几载流光飞度,就让你忧惧年华了?”黛玉不禁莞尔,仰脸吻上他的脖子,“我自十龄识君至今,只觉得少年时的张秀才,朗朗如琼枝映雪,皎然若谪仙初临,未及志学之年,已令我心折倾慕。
弱冠英发的张修撰,则如紫电青霜,意气凌霄,谈笑间指点山河,挥斥方遒,凡俗庸夫岂敢与你比肩?
而今岁月沉金,你引领翰苑,执教太学,渊渟岳立。眉宇间蕴松涛之沉静,胸壑内藏星汉之深邃。温润似古玉生辉,沉静若楠木含馨。
你之美,早已超脱年齿之囿,纵使沧海桑田,亦难夺你半分风骨与辉芒。就凭你能为天下理财,力挽山河的本事,也够我痴恋一辈子了。”
一番安慰人的溢美之词,却因为黛玉饱含情意的诉说,而让张居正心中块垒尽消,雄心顿起。
“夫人这张嘴呀,可太会哄人了,每每诱我至深……”情话在唇齿厮磨间,变得破碎而滚烫,屋内熏笼吐香,灯影婆娑。
他双手托住她的脖子,任由青丝如瀑泻下,缠绕在自己双臂上。黛玉温顺地依偎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心跳如擂鼓的胸膛。
耳畔一点明珠光,随着彼此拥吻的动作轻颤,映着摇曳的烛火,竟似星子落入了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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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黛玉的情绪价值给得十足,张学士一缸飞醋就变蜜汁了。翰林院起步阶段是喊娘子,之后步步高升了,就是夫人了。张哥已经是准阁老预备队了。之后几章是宠妻日常+政斗交锋。蓝道行是重生设定,知道所有人的命运。
1.秉一真人陶仲文“阴兵慑虏”功,加岁禄百石,荫子入太学。
2.《明史》卷三〇七:二十九年春,京师灾异频见,帝以咨仲文。封言虑有冤狱,得雨方解。俄法司上缵宗等爰书,帝悉从轻典,果得雨。乃以平狱功,封仲文恭诚伯,岁禄千二百石,弘经、永宁封真人。仇鸾之追戮也,下诏称仲文功,增禄百石,荫子世昌国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