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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期以相业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86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好不容易办完年事, 转眼元宵又近了,张府仆从穿梭忙碌着。黛玉端坐案前,提笔写礼单。一眨眼, 她与张居正离开江陵,已有九个年头了,期间张居正忙于国事, 竟未得机会返故乡一步。

爷爷奶奶日渐年迈,公婆远隔山水,每年四时八节的礼物,便成了她唯一能稍补愧疚的心意了。由于玉燕堂在北地大受欢迎,今年利润几乎翻了一番,她大笔一挥, 又添了几份绸缎山珍, 希望能宽慰千里之外, 祖父母和母亲迢递的思念, 还能稍稍抚平公爹不断滋生的怨怼。

府中上下洋溢着节日的喧闹氛围,独独少了张居正沉稳的身影。朝廷分明都封印了, 黛玉却不知张居正为何, 近来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也许是在劝谏沈炼与杨继盛两位大哥, 不要冲动上疏弹劾严嵩,也许是借司南与蓝道行暗中窥探嘉靖帝的心思。也许是在裕王府, 安抚鼓励那个忧郁惶恐的未来天子。

此刻,黛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那点隐约的失落与担忧,悄悄蔓延。

正月十五华灯初上,府内各处花灯次第点亮,流光溢彩。黛玉正欲去前厅打点晚宴事宜, 吩咐游七把张居正找回来。

忽闻一阵铿锵有力的锣鼓声,欢欣鼓舞的音乐由远及近!她心头一悸,循声疾步走向院子。

眼前华光璀璨的景象,让她蓦然屏住了呼吸,脚步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分毫。

只见庭院中央,荆州八虎身着红色劲装,腰系彩带,头裹布巾,英姿飒爽地列成一队长龙。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手中紧握的竹矛杆笔直,矛尖挑着形态各异的花灯:或如宝瓶流光,或似莲花吐蕊,或若瑞兽昂首。

少年们动作整齐划一,起落腾挪间带着蓬勃的朝气,脚步踏着鼓点,沉稳有力。矛灯在他们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银龙出海,搅动漫天星河;时而似青松盘根,稳若磐石。

矛尖挑着的灯火,随着矫健的身姿划出炫目的光弧,井然有序,又充满了生龙活虎的力量,光影流转,一会儿是长蛇阵,一会儿是八卦阵,让人目不暇接。

这群英姿勃发的少年之间,竟冒出三个小小的身影。长子青香不过八岁,绷着小脸,神情竭力模仿着兄长们的庄重,手中一杆小号竹矛,挑着盏憨态可掬的兔儿灯,脚步努力踩踏鼓点,却总显得慢了半拍。

而他身后同龄的虎墩却一板一眼,完整复刻了荆州八虎的动作,最后摇摇摆摆出列的次子青溪,更是被这阵仗衬得小小一团。他小手费力地举着一尾红鲤鱼造型的小提灯。

他哪里会舞灯?只是被兄长们昂扬的气势感染,欢快地在地上蹦跳着,随着鼓点胡乱扭动小小的身体,奶声奶气地喊着不成调的号子。

看着儿子们稚拙笨拙的姿态,在一片井然有序的刚健舞影里,像胡乱弹跳的蹴鞠球,黛玉笑得合不拢嘴。

锣鼓声陡然拔高,一道耀眼夺目的身影骤然跃入院中。

竟是张居正!

他褪去了平素肃穆的官袍,换上了一身彩绣辉煌的花衣,赤鲤戏浪的纹样,在灯火下灼灼跳跃。

张居正发髻上斜簪着一朵颤巍巍的绒球红缨,竟是别样风流俊逸,手中一杆长矛挑起一盏硕大精美的走马灯!

他平日执笔批文,沉稳如山岳的身影,此刻竟显得矫健灵动。长矛在他手中化作游龙,腾挪闪转,带起飒飒风声。

矛尖的走马灯急速旋转,流光溢彩,八面影像在光影中倏忽变幻,竟都是黛玉行走坐卧抚琴捧花的身影。

黛玉忽然想起,这不是寻常耍灯戏,应当是是荆州城元宵夜,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耍矛灯!

刹那间,时光倒流。她仿佛又回到了与张居正久别重逢的时刻,听到爷爷说张居正耍过矛灯,还会翻滚变阵时,不禁感慨:“真希望在荆州能看到你耍矛灯的样子!”

九年了,这个小小的愿望,早已被北地的风霜吹得模糊不清,此刻却挟裹着满院喧腾的光与热,汹涌澎湃地撞回心间。

黛玉一时哽咽,巨大的惊喜如浪潮般席卷而来,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心神激荡间,脚下微滑,身体瞬间失衡,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耀目的彩影裹挟着疾风已扑至眼前!张居正双臂一揽,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锣鼓声、少年们的呼喝声、孩子们咯咯的笑声,刹那间全都凝固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狂乱的心跳,和难以自抑的颤抖。

他低下头,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几分后怕:“伤到没有?刚才可吓到我了。”

黛玉仰起脸,望进他惊魂未定的眼底,含笑摇头:“没有,你来得这样及时,谁能伤我分毫呢!”

“爹爹、娘亲……”青溪怯生生的呼唤打破了沉寂,小手仍紧紧攥着那尾红鲤灯,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一手牢牢护在黛玉腰后,另一手轻轻抚了抚青溪柔软的发顶,声音犹带微颤:“溪儿不怕,娘亲无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荆州八虎身上,“阿年,汤圆煮好了,带着弟弟们去吃吧。”

“好咧!”少年们笑着将青香、青溪、虎墩三个高高举起,回屋去了。庭院里霎时安静了许多,只余地上几盏花灯,泼洒出暖黄的光晕。

张居正这才弯腰,将走马灯珍而重之地悬挂在树上,拾起被他掷出的长矛:“许你的旧诺,迟了九年,总算不曾食言。” 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穿透岁月的温柔。

黛玉凝望着他精致的彩衣,湛然如玉的面容,心头酸软一片。九年间,他在魑魅横行,国将不国的朝堂,扛着凄风厉雨寒霜冷月,默默守护着边地万家灯火,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微不足道的愿望。

深沉的夜空中陡然炸开一声清越的锐响,璀璨的金线直冲霄汉,随即在夜幕上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泻的星雨,五彩交织,绚烂夺目。

紧接着,无数烟花呼啸着升腾,争相盛放,如千树银花顷刻开遍,将整个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的碎影纷纷扬扬洒落人间。

张居正一手稳稳擎着长矛,另一只手将她拥入自己的怀抱,“平生所见,唯此情此景最美,因为天上有花,人间有灯,怀中有你。”

廊下传来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惊叹欢呼,黛玉依偎着他,仰首望向那漫天华彩,眼睫上犹沾着泪珠,一脸欣然。

嘉靖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京师的风雪凛冽如刀,刮过严府巍峨门庭。张居正裹紧了身上厚实的貂裘,立于侧门廊下阴影里,眼望府前的车马喧腾。

今日是严阁老七十二岁的生日,前来祝寿的大小官员们,排成长列屏息垂手,鱼贯而入,宛如一群瑟缩待宰的家禽。其中又以籍贯江西的人居多,都是严嵩的乡党。

徐阶一再劝翰苑子弟相忍为国,张居正、高拱二人少不得要来应酬,为此张居正还写了一篇《寿严少师三十韵》,违心地称颂严嵩“握斗调元化,持衡佐上玄。声名玄日月,剑履逼星躔。”

若不写这些堆砌辞藻,空洞苍白的吹拍文字,如何能消解严嵩对自己三番五次破坏其策的忌恨?邪佞当道,不得已为之罢了。

一群人等候严阁老莅临,那些江西老表挤挤挨挨,翘首以盼。等到严嵩一身绯红蟒袍,出来延请宾客入内时,官员们又都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显得非常拘谨。

高拱忽地嗤笑出声,突兀的声音,打破了一室肃穆。

“肃卿兄?”张居正侧目轻问,语气平静无波。

高拱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毫不掩饰的讽笑,目光扫过那些躬身入府的官员背影:“叔大,你看这景象,像不像韩昌黎诗中那句 ‘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

话音未落,已显龙钟之态的严嵩,眼角皱纹堆积出几分温和笑意,目光落向高拱:“高编修方才所笑何事,这般开怀?”

高拱毫无惧色,朗声将那大鸡小鸡之喻复述一遍,末了补道:“恩相昂藏如仪凤,此辈肃然如凡禽,岂不正应了此景?”他眼中锋芒毕露,“学生一时忘情,还望恩相恕罪。”

“哈哈哈哈……”严嵩破颜大笑,眼角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

大明北方人常将赴京求仕的南方人,戏称为“腊鸡”,暗含对其携带腊制禽类,作为土仪的嘲讽。其中又以江西士子居多,后来衍生出“腊鸡头”的称呼。

严嵩是个极善于隐忍和伪饰的人,很难判断他大声的笑,是不是为了掩盖心头的愠怒。他目光掠过沉默如渊的张居正,最终仍停在锋芒毕露的高拱身上,“肃卿才思敏捷,老夫素来欣赏。”

向严阁老递上祝寿之作,略吃了一盏茶,张居正就回去了。而高拱没走成,被严嵩留了下来。

踏入严府暖阁,熏炉暖气裹挟着浓烈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阁中珍玩罗列,映照着严嵩脸上斑点与皱纹。他挥手屏退侍者,亲自执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为高拱斟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细瓷杯中,动作舒缓,仿佛寻常亲切长者。

“肃卿,”他放下茶壶,声音温和,“你年长叔大十三有余,才具、资望,皆非寻常翰林可比。依老夫看来,翰林院中,肃卿该当独领一席清贵才是。”

他目光带着几分蛊惑,凝在高拱身上,“叔大嘛……终究年轻了些,尚需磨砺。老夫惜才,欲向陛下推荐你为景王侍讲,也好与张居正分庭抗礼。”

高拱闻言,浓眉骤然一轩,猛地将手中茶杯往小几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咯”响,琥珀色的茶汤剧烈晃动,溅出在几面上。

“恩相此言差矣!”他眼中精光迸射,掷地有声地道,“朝廷叙迁,自有祖宗法度,铨衡定规!学生微末之身,岂敢僭越?叔大才具,人所共见,高某岂能倚老卖老,行此不义之事?”

他挺直背脊,如临崖青松,目光灼灼逼视着严嵩,“此等逾矩之言,阁老往后,休要再提!”

阁中暖意融融,此刻却似有寒风穿透厚重的锦幔,骤然灌入。严嵩脸上那层精心描画的笑意终于凝固了一瞬。

他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低头轻轻吹拂着几片浮叶,喉间只溢出一声辨不出情绪的叹息。

三月初一,裕王朱载坖与景王朱载圳的冠礼,在奉先殿前同日进行。两位亲王并立,同戴九缝皮弁,玉带垂裳,煌煌王仪在初春淡薄的阳光下,却透出几分令人不安的刻意雷同。

礼毕,裕王垂首退下阶陛,那张尚存稚气的清秀面庞,在沉重的冠冕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周遭宫人内侍虽垂手侍立,眼风却在两位亲王之间飘忽游移,带着谨慎的窥探与掂量。

“陛下拒不立储,又让二王同日及冠,势必会造成夺嫡之势啊……”散朝时,高拱与张居正并肩而行,高拱压低了声音,浓眉紧锁,“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深意?如此混淆长幼,天下人心如何能安?”

张居正目光投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沉静:“天心难测。我等臣工,唯有恪守本分,以正导正。”

不久后,次辅徐阶先后提拔高拱、陈以勤、殷士儋等人,出任裕王府侍讲,辅导朱载坖的学业。高拱脾气冲,与陈以勤、殷士儋两个不大合得来,唯独与张居正交好。二人情同兄弟,同出同进。

春去秋来,一轮旭日挣脱云层,金色的光芒泼洒下来,正映在高拱那轮廓分明的宽阔前额上,金光灿然。

骑马下朝的高拱,被强光刺得微微一眯眼,随即嘴角扯开,露出一丝促狭笑意,转头对张居正朗声道:“叔大,你看这朝阳,是不是‘晓日斜熏学士头’。”说罢,他放声大笑。

张居正闻言,唇角亦不禁微微上扬。因湖广多鱼,常吃鱼干,时人好用“干鱼头”讽刺楚人。

晨风忽起,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干燥,打着旋儿扑过高拱耳际,吹动他颌下的微须。

张居正眼底掠过一丝清亮笑意,应声接道:“‘秋风正贯先生耳’。肃卿兄,此对可还工整?”

他话音未落,高拱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鞍上滑落,指着张居正连连道:“好你个张叔大!干鱼头对偷驴贼!”

古来豫州人,常被戏称为“偷驴贼”,又有“西风贯驴耳”之说,讽刺豫州人听不进话,像驴一样倔。

两人相视大笑,矢口相谑,不以为忤。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冲淡了几分阴郁沉闷的气氛。

裕王府的书房内,铜兽香炉许久没有燃起,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裕王朱载坖穿着半旧的常服,孤零零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着几卷翻开的书,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承奉太监带着哭腔道:“王爷,自您开府以来,户部那边,积欠三年的用度,还是不敢奏请。库房里,连今冬要用的火炭都凑不齐了……”

他偷眼觑着裕王那张过分苍白清秀的脸,声音愈发艰涩,“老奴斗胆,听说走走严阁老的路子,或许能讨回一些……”

“谁能替我讨呢?张师傅还是高师傅?”十五岁的裕王颓然靠向椅背,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流露出对前路未卜的惶惑与忐忑。

高拱听说了此事,气得不轻。他虽然比张居正晚两年成为裕王的老师,但因为他年逾四旬,且膝下无子,对不受父宠的裕王,产生了视同孺子的深情,一直坚定地站在裕王一边。

此时的高拱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虬髯戟张,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喷薄而出,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踏前一步,揎衣撸袖,叫嚷着要找严嵩老贼算账,却被身旁伸来的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臂膀。

张居正的手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劝阻。高拱侧头,只见张居正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你的雷霆之怒,只是徒然,非但无益于裕王,反会招祸。”

高拱生忍不得,拉着张居正去爬香山,一吐胸中浊气。

寒雨初歇,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就好像在澄澈秋阳下燃烧着,红得惊心动魄。

张居正与高拱沿着石径向上徐行,脚下是湿漉漉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清冽如冰泉,涤荡着愤郁之气。

高拱驻足于香炉峰,双手负后,看向脚下蜿蜒如带的山脉,与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金顶,恢弘景象的背后,却似有无形重压。

他声音激越,带着未消的余怒:“太岳!你看这如画江山!高皇帝筚路蓝缕,开基创业,当时何等气象!如今呢?斋醮无度,秘殿迭起,岁费竟至二三百万两!而太仓岁入几何?才不过二百万!这是刮尽民脂民膏,敲骨吸髓啊!”

高拱猛地回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张居正,“奸佞当道,国势日颓,如江河直下!你我饱读圣贤书,食君之厚禄,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山风猎猎,吹动张居正的袍袖,也拂过他清俊深沉的脸庞。他久久凝视着被薄雾轻笼的皇城,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峦叠嶂的红叶,与宫阙的琉璃金光,直抵在大明深处盘踞的痼疾。

他沉默如磐石,唯有山风呜咽,掠过耳畔。

高拱见他不语,焦灼地踏上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更加洪亮:“叔大!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胸中丘壑万千,绝非久困池中之人!告诉我,这沉疴积弊,这如晦天色,你我……究竟能做些什么?”

张居正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高拱。眼底沉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味:“若他日身肩国事,”他微微一顿,字字千钧,“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是蜀汉贤相武乡侯的泣血遗志,穿越千年时光,在此刻的香山之巅回响。

高拱闻之,双目骤然闪动着灼人的光彩,猛地击掌,声震林樾:“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武侯虽‘出师未捷身先死’,然其忠义千秋,光照汗青,不负此生,诚然无憾!”他胸中块垒尽数吐出,豪气干云。

然而,张居正却缓缓摇头。山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鬓发,他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在凝聚,如星火燎原:“鞠躬尽瘁,但为国事。”

“死而后已,功业自成!”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山裂石般的沉雄,目光如电,扫过脚下万里河山,仿佛在向这亘古天地立誓。

“功业自成……”高拱喃喃复诵,似被这四个字中,蕴含的磅礴气魄与无上信念所震撼。

短暂的寂静后,他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大笑,笑声在山谷间滚荡:“好!好一个‘功业自成’!果然有气吞山河,睥睨古今之势!此等胸襟气魄,非我高拱,更有何人能解?何人堪配与你并肩!”

两人击掌为誓,期以相业,勠力同心,重振大明。

张居正日暮归邸,步履沉沉。黛玉正低头绣花,烛光柔柔,映着她娴雅温柔的侧影。

闻得脚步,她抬首,见丈夫眉峰紧锁,遂停针引线,伸手号他的脉,轻声道:“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张居正颓然落座于几旁,苦笑一声:“我没事,是我的学生裕王三年无俸,穷得都没炭用了。”

黛玉见他脉相平稳,便放开了手,淡然道:“今上春秋鼎盛,而东宫久悬,裕王身处嫌疑之地,如履薄冰,其忧惧艰困,常人亦可揣度一二。”

张居正长长一叹,烛火随之摇曳:“王爷秉性懦弱,今上疑忌日深,又有佞臣如虎狼环伺,如今看他恭俭谦抑,也不是本性,实为势所迫,如笼中困兽。我观其眉宇间畏缩之意,将来若得登大宝,亦恐非苍生之福。”

他声音愈发低沉,透着几许疲惫,“严嵩窃持政务,蔽翳朝纲,徐阁老阴重不泄,安于缄默,听闻裕王府岁用窘甚,堂堂亲王,几至日用维艰,三载赐赉尽墨于奸佞之手,他也只是吐舌感慨一声。唯恐清流一脉,亦将淹没于浊浪之中。”

黛玉眸光如水,映着烛火,轻轻伸出手,覆上张居正的手背:“吕氏居奇货而经纬秦政,范子献奇谋而沼吴霸越。子贡连四国以维鲁柢,弘羊操盐铁以充军国。巴清捐丹砂筑塞安边,糜竺输钜亿定鼎西蜀。皆以货殖之智,转圜庙堂,利强国而济苍生。我又为何不能扶携裕王,承嗣大明?”

张居正愕然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你要以营商之利,接济天潢贵胄?”

“我正打算将玉燕堂所蓄之利,分拨一二,暗助裕王解其燃眉。困局当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她回眸凝视张居正,眼中澄澈,“裕王贤愚,你我尽知,何须预断?你一生所遇帝王,嘉靖、隆庆、万历皆非明君,只需借从龙之机,登峰而已。

济世经邦,解民倒悬才是你的使命。说到底,你终归要掌握虚君实相,南面摄政的权柄,才能实现所有理想。”

张居正如闻纶音,想起黛玉曾预言的“我非相,乃摄也”的狂言,他怔怔望着妻子清亮而坚定的双眸,胸中郁积已久的阴霾倏然散去。

他霍然起身,一股久违的激越之气冲荡肺腑,对着妻子深深一揖:“夫人身负经纬之才,烛照机先,明睿果敢,实乃巾帼英杰!此身何幸,得与卿同舟共济,沐此慧光!”

时至今日,黛玉早忘了解释,自己的预知之能,其实是出自后世的史书。她不属于大明,只是异世一缕孤魂寄居于此。分明是张居正后来做到了,旁人无法企及的功业,才让自己有了些许先见之明。

黛玉斟酌着言语,不知如何说明自己的真实来历,才不至于让丈夫感到不可思议。却不防腰身一紧,他身如玉山微倾,温柔地吻了下来。

才编织好的话语,顷刻消失在彼此交缠的唇齿间。她无法分心,去想其他,只听得罗衣窣窣,嗅到馨香满怀。

金猊香冷,绸带轻分,一时间冰肌颤若风拂柳,暖息细如莺啭桐。窗外露润海棠,帘窥蝶梦,莲舟暗渡芳丛。

唉,算了,还解释什么呢?孩子都生两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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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十年夫妻很快就告一段落了,红楼中人也有新登场的。

1.《明史》卷213《高拱传》:高拱,字肃卿,新郑人。嘉靖二十年进士。选庶吉士。逾年,授编修。穆宗居裕邸,出阁请读,拱与检讨陈以勤并为侍讲。世宗讳言立太子,而景王未之国,中外危疑。拱侍裕邸九年,启王益敦孝谨,敷陈剀切。王甚重之,手书“怀贤忠贞”字赐焉。累迁侍讲学士。

2.《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至嘉靖间分宜当国,而高新郑为史官,候于私宅,时江西乡兖求谒者旅集,及分宜延客入,皆鞠躬屏气,高因大笑,分宜问故,高对云:“适见君出,而诸君肃谒,忆得韩昌黎《斗鸡行》二句云: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严闻之亦为破颜。盖俗号江右人为腊鸡头也。又新郑与江陵初年,相契如兄弟,偶联镳出朝,而朝暾初上,高戏出一俪语云:“晓日斜熏学士头。“张应声曰:“秋风正贯先生耳。“两人拊掌几坠马。盖楚人例称干鱼头,中州人例称偷驴贼,俗语有西风贯驴耳也。而说者又云是傅瀚、焦芳相谑旧语,岂张、高又祖之耶?此三公者皆非经常宰相,而当时矢口相谑,不以为忤。且科第相去甚悬,在今日则前后辈迥分。词林后辈,屏气磬折,不敢出一语,而胸中所怀,各以刀鋋相向,安得复见此风哉!

3.高拱《病榻遗言》:(张居正)年少聪明,孜孜向学,与之语多所领悟,予爱重之。渠于予特加礼敬,以予一日之长,处在乎师友之间,日相与讲析义理,商榷治道,至忘形骸。予尝与相期约,他日苟得用,当为君父共成化理。

4.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四:时裕景二王并居外邸,礼服无异,外论汹汹,谓莫知适从。

5.王世贞:《弇州史料》后集卷三十六,《国朝丛记》:穆宗在裕邸时,邸中例有给于常禄外,积三岁,户部弗敢请,岁用窘甚。承奉谋之曰:“非赂世蕃不可也。”请王帑,得千金,更贷之中贵人,得五百金,以王命谒世蕃而致焉。世蕃欣然受之,以属户部郎,予三岁给如约。世蕃时夸于人曰:“天子儿行金(于)我,谁敢不行金者?”华亭公每谈其事,辄吐舌曰:“世蕃胆真大于天!”

6.沈德符《万历野获编》江陵以天下为己任,客有谀其相业者,辄曰:“我非相,乃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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