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二年正月, 朔风锋利如刀,吹过荒凉边塞保安州,更添刺骨的寒意。沈炼一家老小, 在这荒寒北地,开始了第二年的谪佃生涯。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沈襄完婚后的第二年, 其父沈炼绕过了上峰陆炳,于正月十二日,上疏弹劾严嵩,痛斥奸臣“翼虎社鼠,误国大计。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顽于铁石。要贿鬻官, 沽恩结客。”将其十大罪状, 陈明于嘉靖帝面前。
结果却是龙颜震怒, 斥责沈炼“诋毁大臣, 沽名钓誉”,诏命廷杖数十, 谪佃保安。
消息传到张府, 黛玉叹了一口气, 虽然前后劝过几次,终究挡不住沈大哥直言极谏的脚步。
“青霞傲骨, 冒死上疏戟指佞恶,痛斥君聩臣奸,但还是高估了皇帝自省的能力。”张居正眉宇沉郁负手长叹,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里梅花数点,殷红如血。
“傲骨当存,然身若倾覆, 傲骨何依?”黛玉低语,眼中已有了决断,“保安州未有馆舍可寄身,我这就将玉燕堂开到那儿去。”
保安州地处边塞,群山环峙,桑干河经其南,涿鹿山峙其北,实为畿辅屏藩之所。这里地瘠多沙,产粟麦一年熟而已。俗尚义勇,重然诺,犹存燕赵遗风。这里文脉不显,科第寥落,读书人少。
三个月后,保安州有了一间二层楼的玉燕堂。一楼是货柜,二楼住家。黛玉调整了保安州玉燕堂所卖的货品,增加了莲花霜、黄芪霜,护手防冻的药品及棉麻手衣的供应。
掌柜的是徐氏与晴雯俩婆媳,沈炼就带着几个儿子在外开垦荒地,一边犁地种田一边痛骂严嵩。
黛玉又在保安州开办了蒙正堂,聘请沈炼父子做老师,执教边地少年学文习武,沈家的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
正月朝廷封印后,张居正夫妇与史湘云两口子,携带米面粮油,干果鲜蔬驱车三日,来到保安州看望沈炼一家。
玉燕堂的后院中积了半尺的雪,地下有几个木人桩,上面缚草为人,形似李林甫、秦桧及严嵩三位奸臣,草人身上还攒有数支箭矢。
昔日的锦衣卫经历,如今布衣葛巾,两鬓染上了塞外风霜,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锐,眸光深处仍旧燃烧着灼人的怒火。他目睹时艰,忧愤终日,以诗歌文章讥切当世,字字句句都在骂严嵩。
“沈大哥!”史湘云踏进院中,轻笑道,“昔年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也不能哭死董卓。仁兄昼夜痛骂贼嵩,也不能将他骂死呀。”
徐渭也语重心长地劝他,“青霞兄,今严嵩之恶,不下于卓,然陛下日渐暴虐贪婪,总以刑杀立威……执迷不悟,莫可奈何。”
庚戌之变时,他亦挥笔创作《今日歌》、《二马诗》,痛斥权臣严嵩误国,到底不曾伤及严嵩分毫,徒劳而已。
沈炼哼了一声道:“你们两口子不事生产,哪里知道严嵩祸国殃民之害。奸臣当道,若无人慷慨敢言,恶浊之流只会越发猖狂无忌。”
张居正微微一顿,目光如沉水,“我亦劝兄长敛锋锷于匣中,藏圭角于尘外。保安州拒京师不远,徒逞口舌快意,只会激怒宵小,恐招不测之祸。不如隐忍待时,正气终有昭彰之日。”
沈炼缓缓转过身,须发在风中微颤,盯着张居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良久,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们劝警之言,愚兄何尝不懂。骂,只是痛快了这张嘴罢了!”
黛玉指着不远处的蒙正堂道,“沈大哥,您学富五车,何不以春风化雨之仁心,代激浪排空之愤语。布圣贤之道于绝域,施礼乐之教于荒服。使童叟知礼义,田夫识廉耻。唯有忍一时之郁勃,才能谋万世之根基啊。”
沈炼听着两对夫妻的劝谏之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颔首道:“哎,我若是不答应你们,只怕明年你们还要来劝。那我就在边地老实当个教书匠好了,这几年两耳不闻嵩贼事吧。”
听了沈炼妥协的话,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沈襄过来喊大家去吃饭,说是陆千户也到了。
自从宣府、大同开了马市,陆绎升任锦衣卫千户,常驻边地,巡视榷场,偶尔也来沈家,送些银米接济他们。
陆绎自进门后,目光便不由落在黛玉身上,心中波澜陡起,他为了整理心绪,远避塞外一年有余,未曾想今日却不期而遇。
塞外呼啸的风卷着雪霰沙砾,扑打着玉燕堂的玻璃窗。
玉燕堂二楼炉火跳跃,映照着沈炼略显沧桑的笑颜,徐氏端上大铁锅,蒸汽腾然上升,暖意融融。
沈襄见今日有客来,带着妻子晴雯与几个弟弟到一楼去吃饭了,将上席让给了五位客人。
大锅架在火炉上,锅中羊肉汤底咕噜沸腾,汤面上浮动着茱萸、花椒、老姜,辛辣香气直扑人鼻。
徐氏将冻得如硬石般的豆腐、风干的雉肉、萝卜、白菜、土豆、沙葱依次投入锅中,锅沿散放着几样粗陶碗碟。
沈炼笑着指向锅子:“暖锅是边城的吃法,虽粗陋,却胜在暖身驱寒!”他取出一把银壶斟满马奶酒,感慨道:“此壶还是陆公爱赠之物,从前一直束之高阁。不想今日,总算是物尽其用了。”
众人一时沉默,唯有锅中的菜蔬,在汤中翻滚沉浮,如远去的往事无声沸腾。
张居正与黛玉坐于徐氏近旁,史湘云与徐渭围坐圆桌下首,陆绎坐在徐渭身旁,转了半圈,恰好正对着黛玉。
“烫好了,你尝尝看。”张居正从锅中小心夹起一片煮得软糯的萝卜,轻轻吹凉,方递至黛玉唇边,目光温存。
黛玉含笑启唇接过,脸颊浮起两片红云,夹起一片风干雉肉回敬于他。两人目光交汇,恰如锅中热汤暖意浓浓,恩爱之情溢于言表。
陆绎坐于对面,目光低垂,仿佛专注于锅中沉浮之物。他见那锅中的酸浆豆腐吸饱了汤汁,恰似自己心头浸透的酸涩。
黛玉偶一抬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陆绎慌忙避开,好似被火燎了眼睛,只埋头用长柄勺在锅中胡乱拨弄,仿佛要捞尽沸汤里翻滚的浮沫。
徐氏又添了些面条和菌菇入锅,氤氲热气间,她含笑看向陆绎:“陆千户已经定亲了吧,什么时候接新娘子呢?你瞧张学士,孩子都三个了。史娘子也有喜信儿了。”
陆绎手中筷子一颤,刚夹起的冻豆腐倏地滑落,在碗中溅起微小的波浪。他喉头微动,声音竟有些低沉:“吴姑娘才刚及笄……尚早,不急。”言毕,他垂首盯着碗边一处细微的裂纹,仿佛那里牵绊着自己的心绪。
张居正举杯与陆绎的杯子碰了一下,“阿绎,白莲教常年在边塞蠢动,青霞兄又教习剑术,恐为严党构陷之口实。还请你清剿余孽,务必雷厉风行,寸草不留!”
“我知道。”陆绎答应着,一仰脖子,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辛苦阿绎了!”黛玉提壶为他斟了一杯酒。
陆绎提杯浅抿了一口,舍不得饮尽,笑对黛玉说:“还没恭喜你熊罴三兆,兰梦重徵。”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荷君吉语,拜谢嘉言。他年兰阶竞秀,定见三珠耀庭。”她隐约记得陆绎将来也是有三子一女的。
宴罢,陆绎悄然步出玉燕堂。塞外夜色清冷,一弯寒月斜挂天际,霜雪如盐,簌簌铺满大地。
楼上灯火依稀可见,夹杂着张居正夫妻烤橘子的笑言。他伫立风中,深深吐纳,一团白气被无边的寒夜吞噬殆尽。
回到张家后,青烟自狻猊炉口中逸出,袅袅弥散,黛玉望向凄迷的雨夜,喃喃道:“正月戊寅之日将有日食,只怕椒山兄,也要按捺不住了。”
椒山,正是兵部员外郎杨继盛的号。
张居正站在阴影里,清俊的面容,在昏昧光线里更显峻刻,听到妻子的话,他眸子映着烛光:“沈炼不顾劝阻,弹劾严嵩,被远贬边地,这还是皇上给了陆炳几分薄面的结果。而杨继盛刚正无畏,身后又无人相护,他若效青霞兄上弹章,只怕又为诏狱增一囚犯。”
窗外骤急的雨声,更添了几分忧情,黛玉凝神细思:“杨大哥应该是在正月十八日上疏,不知能不能拦住他。”
张居正霍然转身,袍袖带起一股沉静的暗香:“弹章必经通政司与司礼监,我已经让司南留心了,只要能顺利截下杨兄的奏疏,尚有一线之机!”
司礼监值房内光线昏暗,黄锦那张不见喜怒的脸,隐在檀香烟雾之后。司南跪地长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黄公公,社稷危如累卵,忠良命悬一线!杨继盛一疏,牵涉天家骨肉,必触龙之逆鳞!若此疏直达御前,陛下震怒,杨公固不免,恐亦动摇国本,祸及无辜!万望公公,暂留此疏数日!”
黄锦眼皮半抬,精光一闪而过:“好孩子,此乃杀头的干系……你让咱家说你什么好。”他拖长了调子。
“徒儿深知!”司南再次躬身,早已备好的一纸,不着痕迹地塞入对方袖中。
黄锦洛阳人士,执掌司礼监事兼总督东厂,权势虽大,却素来谨慎勤勉,而且乐善好施,喜做功德。这纸上就画着他想要的东西。
“督公明察秋毫,自有乾坤手段。雷霆雨露,皆在圣心,然疏中若有冲撞天家之处,恐引圣怒难测。暂缓片刻,容翰苑那边稍作转圜,亦是保全之道。”
黄锦掀开袖中那张纸,扫了一眼,那是一架明为“黄公广济桥”的图纸,将在他老家洛阳修造。
他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一捻,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当夜,张府书房,灯烛通明。风尘仆仆的杨继盛被游七强“请”了来,他眉宇间犹蕴着刚烈之气,和几分莫名的疑惑。
张居正屏退左右,亲自将那份被截下的弹章递到他面前。杨继盛目光扫过,冷笑如刀:“张学士好手段!竟能截留下官奏本!”
“椒山兄!”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奏疏中“裕王、景王亦为所蔽”几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此行字是你的催命符啊!陛下久不立储,二王之事,何其敏感?牵涉其中,非但不能扳倒严嵩,反坐实你离间天家,构陷辅臣之罪!”
他逼近一步,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焦灼的火焰,“椒山,你我皆知严嵩之奸,贪如饕餮,狠逾豺狼!然你可知,为何弹章如雪片,斥其奸贪狠暴者前赴后继,贬谪罢官下狱杖毙者不绝,他却依旧稳坐钓鱼台?”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激荡:“只因他严嵩,不过是陛下手中那把刀!一把陛下为永踞帝座而刻意淬炼的刀!陛下要借他之手,制衡朝野,隔绝言路,独揽乾纲!你今日斩向严嵩的刀锋,在陛下眼中,便是痛批龙鳞!刀可断,然执刀之手,岂容损伤?此疏一上,非但杀不了严嵩,反是授陛下以柄,自陷必死之地!”
烛火在杨继盛眼中跳跃,那里面有震惊,有痛苦,有挣扎,最终却尽数化为决绝。
他猛地拂袖,震得书案上笔架叮当作响,正色凛然:“叔大洞若观火,所言或为实情。我读圣贤书,荷国厚恩,当思舍身图报。严嵩不除,国无宁日!纵知是刀山火海,继盛亦当一往无前!此疏,我必上达天听!”他转身大步而出,青色官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直,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张居正僵立原地,灯影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墙壁上,仿佛一道孤独的刻痕。窗外雨声更急,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着他沉入冰窟的心。沉香幽幽,此刻闻来,竟有几分凄苦。
他强忍待时,不图意气之爽,实在不想诏狱刑杖之下,又多一条冤魂。
杨继盛的弹章终究如离弦之箭,穿透了司礼监迟滞的屏障,直抵西苑。疏中字字如雷霆:“臣观大学士严嵩,盗权窃柄,误国殃民,其天下之第一大贼也!”更将天象灾异直指奸相:“各处地震与夫日月交食之变,其灾皆当应于贼嵩之身者!”
这无异于将嘉靖帝笃信的“天人感应”之学,化作利刃,刺向严嵩,更隐隐刺痛了深信自己修道精诚,足以感格上苍的帝王。
可是在他在位期间,竟然出现了两次日食,且都是谏臣弹劾严嵩的当下。可是他已经离不开严嵩了。
严嵩是青词圣手,为他分担了政务,屏蔽了玄修的干扰,为人又恭顺,不与群臣为伍,总是以孤忠纯臣的形象站在他面前。贪点钱提拔点乡党又如何,历朝历代的官僚不都是这样干的。
他需要一个严嵩,为自己捞银子,压制聒噪的言官,那些攻击严嵩的奏章,说到底都是对皇权的挑战,对身为帝王的他不满。
嘉靖帝盘坐于蒲团之上,身披道袍,面前丹炉青烟袅袅。他阅罢奏疏,面沉似水,不见喜怒。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杨继盛诽谤大臣,诋毁君父……其心可诛。下诏狱,廷杖一百。”
诏狱的刑堂,阴风惨惨,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杨继盛身着囚衣,昂然而入,步履沉稳,仿佛踏入的不是鬼门关,而是他殉道的归途。
故交王西石托人送来的蚺蛇胆,苗校尉捧酒上前,低声道:“杨老爷,用酒服蛇胆,可止痛。”
杨继盛目光扫过那酒壶,嘴角竟浮起一丝睥睨的笑意,朗声道:“椒山自有胆,何必蚺蛇哉!”
苗校尉喉头滚动,声音微颤:“杨老爷,陆大人关照过了……莫怕。”
“怕?”杨继盛仰天大笑,笑声在森冷的刑堂内回荡,豪气干云,“岂有怕打杨椒山者!”他谈笑自若,主动走向那浸透了无数鲜血的刑凳。
沉重的廷杖挟着风声落下,每一次血肉的撞击,都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整整一百杖!
行刑毕,两名狱卒架起杨继盛,只见他两腿肿粗,不能屈伸。他双臂搭在狱卒肩上,足尖无法着地,仅凭一股不屈的意志,用力努挣,被拖曳着,在青石地上留下两道模糊的血痕,没入诏狱更深的黑暗。
潮湿腐臭的牢房,唯有一盏如豆油灯摇曳。午夜时分,杨继盛自剧痛与昏迷的深渊中苏醒过来。
腿股处,杖疮溃烂,脓血横流,腐肉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他喘息着,目光扫过角落,一只粗瓷碗映入眼帘。
他叫一位狱卒提灯为自己照亮,而后抓起瓷碗,狠狠砸向地面!瓷片碎裂,寒光四溅。他捡起最锋利的一片,咬紧牙关,对着腿上的腐肉割了下去!
腐肉剥离的细微声响,在午夜的死寂中格外清晰。脓血涌出,沿着他颤抖的手腕蜿蜒而下。他动作不停,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筋肉相连处,他甚至用手指硬生生扯断!
为他掌灯的狱卒,吓得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抖动,油灯的光晕印在在墙壁上,疯狂跳跃,像极了幢幢鬼影。
杨继盛额上冷汗如瀑,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咬牙不吭一声。
就在那瓷片即将触及更深处的筋络时,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钥匙碰撞锁链的锐响。
陆炳引着一位背着药箱的布衣青年疾步而入。来人面容清癯,正是太医李时珍。他看了一眼杨继盛腿上的惨状,眼中瞬间闪过震惊与痛惜,随即沉静下来。
他迅速打开随身药箱,戴上手衣,取出锋利的柳叶刀、羊肠线,沉声道:“杨公,忍一忍!李某为你剜尽腐毒!”
陆炳适时塞了一根软木到杨继盛嘴里。
李时珍手法精准利落,刀锋过处,腐肉尽去,又以秘药冲洗,金针穿羊肠线缝合。
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击,杨继盛死死咬住口中的软木,齿间渗出血丝,浑身痉挛,却不曾发出一声哀嚎。
油灯昏黄的光,将他忍痛时扭曲却坚毅的面容,深深拓印在冰冷的狱墙之上。杨继盛在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然而严嵩的杀机,岂会因一次挫败而止息?此时东南倭患炽烈,闽浙总督张经被诬“养寇自重,冒功请赏”,论罪当斩。
严嵩阴冷的目光掠过附逆名单,嘴角勾起一丝狠毒的笑意,蘸饱朱砂的笔,在张经名字之后,不紧不慢地添上了“杨继盛”三字!此疏若成,便是钦定铁案,神仙难救!
党附严嵩的人不少,但是其中有才干的不多,他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的官衔为诱饵,想拉拢巡按湖广的胡宗宪。
只是胡宗宪想起上回拜访张府,林夫人谈及从前在邯郸初会时写的诗。让他回忆起那句“但忧浊浪污兰棹,且劝贞舟避棘丛。”为此婉拒了严嵩的“好意”,老实巡按湖广。
倘若林夫人没说这句话,他为了仕途,指不定就接受了党附严嵩的命运。既然给了他提点,那么就不需要为前程担忧了。
因此听闻在张经治下,浙江大捷,却被问罪下狱,胡宗宪第一反应就是张经必为严嵩所害。他立刻写信给张居正,告诉他警惕此事。
司南的消息与胡宗宪的信,几乎同时送到了张府,张居正负手立于案前,指节敲击着桌案,声音沉冷如冰:“好一招釜底抽薪……严分宜这是要借东南倭血,洗尽眼中钉肉中刺啊!”
他再次动用了那张深藏于宫闱的暗网。司礼监值房内,黄锦看着张居正递来的另一份“重修洛阳白马寺”的功德,又瞥了眼那份附有杨继盛名字的论死名单,眼皮耷拉着,终是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手。
崇信如来的黄锦,从不敢在陛下面前暴露自己的信仰,却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话镂刻在心头。严嵩害人的奏疏如陷入泥潭,在司礼监的文书堆里暂时沉寂下来。
此后的日子,张居正如履薄冰,周旋于刑部、都察院、乃至能接近天颜的方士之间。无数个夜晚,值庐的烛火,映着他伏案疾书的身影。
他利用嘉靖帝对“清流”微妙而复杂的制衡心态,利用严嵩政敌对东南军功的觊觎,更利用张经旧部,拼死呈上的真实战报。
在奏疏上他据实以述,剖析倭情,力证张经非但无过,实乃国之干城。
嘉靖帝对东南战局概况,全凭严嵩奏禀,如今看到实证,不禁勃然大怒,将蒙蔽圣听的严嵩给训斥了一顿,而严嵩为求自保,自然甩锅下僚,惶惶认错。
兼之张居正暗线运作,让蓝道行进言“星象主兵戈,将星晦而复明”,终令圣意回转。
张经等人的冤屈得以洗刷,附于其后的“杨继盛”三字,也如毒刺般被悄然拔除。诏命下达:杨继盛免罪出狱!
塞外的春天来得迟,保安州玉燕堂外,几树迟开的杏花,终于绽出柔嫩的粉白。经过陆炳与张居正的内外斡旋下,沈炼官复原职。
晴雯指挥着沈襄将“东主荣归,聊备喜货,分惠四方”的朱红帖子贴在门楣上,笑得比杏花还明媚。
保安州的玉燕堂,成了锦衣卫坐探的哨点之一,蒙正堂也聘请了老师继续开班授课。
沈炼一身簇新的飞鱼服,立于蒙正堂前,看着那些跟着他读书习武的边塞孩童,目光悠远。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学堂的门柱,感慨万千,朝着保安州来送行的百姓和学生,郑重地一揖到地。
诏狱那扇吞噬了无数忠魂的沉重铁门,在杨继盛身后缓缓打开。刺目的天光涌来,他微微眯起眼,手扶门框,拖着尚未痊愈的腿,一步一挪。
虽然形销骨立,那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塞外风沙中不倒的胡杨。他回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牢狱,又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融入街道的喧嚣声中。
张居正独立于翰林院值房外的廊下,暮春的风带着暖意,拂动他绯色的官袍。远处宫阙的琉璃顶,在夕阳下流淌着光泽。
他心里清楚,严嵩还在内阁,那把御用的“刀”依旧寒光慑人,云诡波谲的朝堂争斗远未平息。然而,沈炼脱困,杨继盛得活,两粒火种终是艰难地保存了下来。
几个回合下来,日益老迈的严嵩深感憔悴与疲惫,他急需一个帮手,奈何其子严世蕃,已打上了“永不叙用”的烙印,只能在千里之外的老家,一边做着海贸生意,一边替写青词。
由于严嵩的接连失误,嘉靖帝开始重视清流一派,这让他忧惧不已。秘信请儿子上京,给予支援。
嘉靖三十二年的溽暑,湖广按察使王銮的府上,阶前青石滚烫,庭中槐影发白,池鱼唼喋,水气蒸腾。树上蝉声聒噪,愈显炎热。宝钗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缓缓滑过蜀锦光滑微凉的纹理。
这般触感,是前世身为落魄皇商,连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如今却真切地覆于指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金兽炉里逸出的幽香,那馥郁的芬芳丝丝缕缕沁入肺腑,令她周身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无声地发出享受的喟叹。
所以说,这官家千金的日子,才真是人间值得。她终于从落魄贾家,那地狱般的噩梦中惊醒了过来。成为了货真价实王家的小姐。
“阿姐!”弟弟王化清脆的童音,伴着轻快脚步闯了进来,手中托着一碟冰湃过的时鲜果子,额角还沁着薄汗。
宝钗面上的慵懒瞬间消融,绽开春日暖阳般和煦的笑意,眼波流转间皆是温柔:“跑这般急做什么?当心摔着。”她接过碟子,拈起一颗水灵灵的葡萄,细致地剥下皮,又用银签小心剔去葡萄籽,方送到王化嘴边,“尝尝,甜不甜?”她动作轻柔,言语温软,全然是可亲的大姐姐形象。
弟弟满足的笑靥在她眼中映着,可心底那潭深水,却不曾起一丝涟漪。这温婉可人的长姐,不过是她在这朱门绣户里,精心描画的一张脸谱,一笔一划,皆是为贵不可言的将来铺路。诚然,如今的皇帝一心玄修,久不召幸后宫,她攀不上帝王家。
那贵不可言的所在,只悬着一个名字——张居正。
她读过半部明史,知晓这个此刻尚在翰苑蛰伏的名字,日后将位极人臣,执掌整个大明乾坤。
更妙的是,她分明记得他的继妻姓王,是王观察之女。偏巧她父亲就是湖广按察使王銮,岂不就是那个“王观察”!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念头如同最滚烫的烙印,日夜灼烧着她的心。一品诰命夫人的冠服,仿佛已在眼前浮动,华光耀目。
为此,她年过十八,任多少门当户对的人家,遣了冰人来探口风,她只是摇头,理由千篇一律:“舍不得爹娘幼弟。”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等,耐心而焦灼地等,等着嘉靖三十三年秋,张居正发妻疾卒于京邸,舟车三千里,扶柩还乡。
成为张居正的续弦,是她唯一能一步登天的契机。
“小姐,”心腹丫鬟轻步进来,附耳低语,声音压得极细,“荆州那边……刚递来的信儿。”
宝钗眼波一闪,折起信笺,拿出一吊钱来,打发丫鬟带王化出去赶围棋。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她脸上的笑意如退潮般消失无踪,只余下冷冽的专注,在信笺上来回扫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既然要钓金龟婿,岂能对他一无所知?
张居正,湖广荆州卫军籍。祖东湖公镇;父观澜公文明。祖母李氏,母亲赵氏。兄弟八人,暂无官身。甲辰科状元,钦授翰林院修撰。历裕王府侍讲,知经筵事,今职翰林院学士,现年二十八岁。性禀沉静,持身渊重。仪容修洁,眉目朗然。
娶金陵顾氏,系出名门。时任南京刑部尚书顾璘之养女。秉性贤淑,仪范端方,内助有声。张学士甚爱之,曾金殿求花以赠贤妻。育三子。长男青香,年八岁,受书于塾;次男青溪,年四岁,初识文墨;三男青峰,尚在襁褓。
“孩子都生三个了?顾氏不是产褥而亡,遗子病夭吗?”宝钗眉峰微敛,尾音微微上挑,缓缓叩紧了齿关,暗暗磋牙。
与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那是否意味着,顾氏的三个孩子……将来都活不成了?
“嘶……”宝钗心尖一颤,不敢深想,行至妆镜前。
镜中的王小姐,亦是脸若银盆,眼似水杏,一身素罗衫子衬得肌肤胜雪,却与从前的自己并不相像,端庄有加,却少了些妩媚风情。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待价而沽的意味。镜中杏眼深处,一丝冰冷的光芒,如幽潭深处的毒蛇,倏然一闪,又被浓密的眼睫,迅速覆盖下去。
窗外,炽烈的阳光,无情地泼洒在庭院里,宽大的芭蕉叶子被晒得蔫垂,蝉鸣嘶哑绵长,无边的暑气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沉沉地压下来。
宝钗凝视着镜中崭新的自己,唇角不由得向上勾起。她已经彻底告别了独守空房的落寞,告别了日夜操劳的疲态,青春靓丽,丰满雍容。
她体丰怯热,拿起案几上一柄轻罗团扇,对着镜子,轻轻地摇动起来。香风细细,拂过耳畔打着秋千的耳坠子。
快了,无声的唇形,在镜面里悄然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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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感佩历史上沈炼、杨继盛不惜殉身碎首,也要与权奸做斗争的风骨,而写了他们的故事,张居正那时候就是强忍待时,以图后用,也难免会焦灼急躁。张居正的两任岳父都没有明确记载,只通过文集,提到过岳父是王观察,观察应该就是巡视地方、监督政务,按察使一类的官职。
黛玉的第二次穿越就在下一章,是在宝钗与严世蕃,双重逼迫下发生的,当然最后他们的目的没有得逞。陆绎的婚事,还会继续因各种原因延宕,他最后娶的是吴五小姐,而不是吴三小姐。
谪佃是明代文献中记载的一种复合刑罚形式,包含贬谪与强制劳役双重含义,特指将罪臣贬至特定地区从事农业劳作。
熊罴三兆,兰梦重徵:熊和罴皆为猛兽,罴是熊类动物中体型最大的一种。因以喻勇士或雄师劲旅;生男之兆。兰梦之征,比喻妇人怀孕的征兆。这句话是恭喜生了三个孩子的意思。
1.朱国桢《皇明大政记》卷之三十二:嘉靖三十二年癸丑正月戊寅朔,日食,阴云不见。有顷,大雪。庚子,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劾严嵩,下狱拷讯拟绞。
2.《青霞集·卷十二·青霞沈公年谱》:嘉靖三十年辛亥,先生四十五岁,是年正月,先生遂抗疏言:“相嵩父子,翼虎社鼠,误国大计请,诛之,以谢天下。”诏下,大学士拟上旨,云沈炼去岁諠譁朝堂,无人臣礼,今复诬诋大臣,以自为名,廷杖之四十,谪田保安州。先生当田保安仓,卒寄妻子广柳车,未有舍,而州人贾某者傍睨先生曰:“公非上书请诛严氏人耶?”揖之,入徙家,而家先生,先生始有家矣。久之,以讲授自给谕诸生,忠孝大义,且目覩边事日坏,忧愤至忘寝食,往往发之诗歌文章,讥切当世,大抵多归罪於严氏者。
3.《明史·卷二百九·列传九十七》:塞外人素戆直,又谂知嵩恶,争詈嵩以快炼。炼亦大喜,日相与詈嵩父子为常。且缚草为人,象李林甫、秦桧及嵩,醉则聚子弟攒射之。或踔骑居庸关口,南向戟手詈嵩,复痛哭乃归。语稍稍闻京师,嵩大恨,思有以报炼。
4.《杨继盛自书年谱》:十月初六日离诸城,二十日到南京,二十二日到任,即有北刑部湖广司员外之报。十一月初四日凭至,初八日离南京,十六日邸(抵)淮安,又有调兵部武选之报矣。先是得刑部报,即图归家,以敕命事焚黄祭先父母,即告病不出。及得兵部报,则翻然而思曰:一岁四迁其官,朝廷之恩厚矣,尚何以有身为哉!遂思所以报国之道。舟中秉烛静坐至四鼓,妻问其故,予曰:“荷国厚恩,欲思舍身图报,无下手得力处。”妻曰:“奸臣严阁老在位,岂容直臣报国耶?当此之时,只不做官可也。”予闻其言,乃知所以报国之本。又思起南都“日食之变”之议,遂欲因元旦日食之变奏劾大学士严嵩。奏稿成,恐过家则人事缠绕,或不能元旦抵京,乃由别路于十二月十六日到京,十八日到任。
5.《杨继盛自书年谱》:元旦誊真本。初二日赍至端门,方欲进,闻拿内灵台官,知本意不合,即趋出,日怏怏不怿。至十四日,乃斋戒沐浴三日,至十八日,本上,论严嵩十罪五奸。
6.《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九十七》:初,继盛之将杖也,或遗之蚺蛇胆。却之曰:“椒山自有胆,何蚺蛇为!”椒山,继盛别号也。及入狱,创甚。夜半而苏,碎磁碗,手割腐肉。肉尽,筋挂膜,复手截去。狱卒执灯颤欲坠,继盛意气自如。朝审时,观者塞衢,皆叹息,有泣下者。
7.《明史·卷二百五·列传第九十三》:方文华拜疏,永、保兵已至,其日即有石塘湾之捷。至五月朔,倭突嘉兴,经遣参将卢镗督保靖兵援,以大猷督永顺兵由泖湖趋平望,以克宽引舟师由中路击之,合战于王江泾,斩贼首一千九百余级,焚溺死者甚众。自军兴来称战功第一。给事中李用敬、阎望云等言:“王师大捷,倭夺气,不宜易帅。”帝大怒曰:“经欺诞不忠,闻文华劾,方一战。用敬等党奸。杖于廷,人五十,斥为民。”已而帝疑之,以问嵩。嵩言:“徐阶、李本江、浙人,皆言经养寇不战。文华、宗宪合谋进剿,经冒以为功。”因极言二人忠。帝深入其言。经既至,备言进兵始末,且言:“任总督半载,前后俘斩五千,乞赐原宥。”帝终不纳,论死系狱。其年十月,与巡抚李天宠俱斩。天下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