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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世事无常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55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夏夜已深, 圆月高悬,才褪去了几分炎热。黛玉本就苦夏,更何况这会子胸肋胀得隐痛, 令她秀眉紧颦,又不想在枕上辗转反侧,以免打扰张居正睡觉, 只得默默忍受着点滴煎熬,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张居正素来警醒,立刻觉察出妻子呼吸间的滞涩与细微痛楚。他并未出声相询,只是侧过身,手臂轻缓绕过黛玉颈下,手掌如拂晓微风, 悄然探入她微松的纱衣。

他掌心滚烫, 甫一轻触, 黛玉便如春雪遇暖, 不由低吟一声,身子微颤, 如风中弱柳, 不自觉更紧地依偎向他。

“白圭……”她低唤, 声若蚊蚋,含着一丝窘迫与难以言说的痛楚。

“我来。”张居正的声音沉哑如夜风摩挲, 他埋首于黛玉馨香的云鬓间,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耳垂颈侧。

旋即,他温润的唇轻柔地落下,带着一种庄重而怜惜的虔诚。不适的胀痛,在他体贴入微的安抚之下, 竟奇妙地缓缓消解,紧绷的心弦,也随之寸寸松弛下来。

彼此贴近的动作,似暗室生春,一种别样的悸动亦随之悄然滋生。黛玉只觉丈夫的气息骤然灼热起来,喷薄于颈侧耳后,烫得惊人,似有火星溅落在漫野。

他环着她的手臂筋络隐隐贲张,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奔涌的力量。

她悄悄侧首,借着几分月光,窥见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额角竟有细密汗珠渗出。

她心头蓦然一酸,这数载光阴,她深知丈夫对自己的疼惜,总是强自按捺情潮,怕惊扰了她,累及了她。这份隐忍的深情,比任何炽烈的言语都更直抵心扉,使她心尖柔软得几乎要化开。

黛玉喉间逸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如落花触水。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将自己埋进那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玉臂如柔韧的春藤,悄然环上丈夫的颈项,指尖带着无尽缠绵的抚慰,轻轻梳理他颈后微微汗湿的发,又缓缓摩挲着他紧绷的脊背。带着无限依恋的唇,轻轻蹭过他灼热的面颊。

这无声的贴近,表情达意。张居正身躯猛地一震,环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两人气息彻底乱了章法,急促纠缠,在寂静的罗帐内织成一片灼热的网。

他们耳鬓厮磨,唇瓣几度若即若离,每一次呼吸的交换,都似引燃一片小小的星火,却又在即将燎原之际,被更深沉的怜惜与不忍悄然摁熄。

汹涌的情意,如被堤坝阻拦的洪流,虽未决堤,却在每一次心跳撞击堤岸时,发出更加澎湃的共鸣,鼓荡着相拥的躯体。

帐内热意氤氲,情浓如蜜,两心相贴,再无间隙,唯有彼此的气息与心跳,在寂静中鼓荡成一片深情的海洋。

窗外素辉如练,彩云追月。张居正的目光越过妻子柔顺的发顶,凝望着朦胧月光,胸膛深处激荡的潮汐,终于缓缓平复下来,沉静为一片温柔的海。他收拢臂膀,下颌轻轻抵在黛玉温软的耳垂,气息逐渐悠长平稳。

“抱歉……我又忘了形,老三还那么小。”他沙哑低语,温存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如晨风拂过林梢。

话音方落,仿佛应和父亲的话一般,一阵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我去。”张居正已掀衾而起,反手将黛玉轻摁回枕上。

他披衣趋至小榻边,黛玉倦眼微睁,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

张居正俯身解开小儿的褓被的系带,熟稔地褪下湿布。取过洁净棉布对折摊平,一手轻托起孩子柔嫩的小脚丫,一手以布巾拭净肌肤。褶皱处指腹缓扫而过,不落半点湿痕。再取干布层层裹覆,布缘压得方正妥帖,末了在腹前利落系个平结。

婴孩躺在干爽的薄襁褓中,一双乌眸清亮,泛着兴奋的笑意。张居正指尖轻点婴孩下颌,那小人儿忽地咧嘴,小手挣出,一把攥住父亲垂落的发梢。

“顽皮。”他低笑,并不挣脱,反将食指递入他张开的手中。婴儿松开头发,一把紧握着他的指节,咿呀作声。他哼着不成调的音乐,俯首以额轻触孩子的前额试温。

黛玉侧身看着暖黄的烛光里,丈夫宽厚的背影如山岳垂首,凝望着掌中挚珍。一股暖流,无声漫过她的心口。

养孩子哪有不累的,可是看着张居正朝夕与偕,将爱意沉浸在每个琐细的晨昏里,不辞辛劳地为国为家,又好像所有的烦恼苦累都不存在一样。她唇角弯着清浅的弧度,眼底烛影轻漾,只觉得岁华同守,莫不静好。

嘉靖三十二年,翰林苑的庶吉士中出现了张四维与马自强。依据黛玉之前的预言,这两位将来都会是自己的臂膀,但是二人在能力、性格、立场上未必与自己绝对一致,基于对未来之事的先知,张居正调整了与二人的交往策略。

对气量狭小,心思不端的张四维以利用为主,倚重其干练的吏才和晋党背景,但要高度防范他出于投机的依附,绝不会给予他改弦更张的机会。

至于马自强,其个人品德、学问和清望不错、能力亦佳,可用他来平衡朝局,但不能作为核心的政治盟友。

到了夏秋之交,边塞马市喧闹,榷场繁荣,北地烽烟因之暂歇,京边军费减省不少,嘉靖帝龙心大悦,徐阶趁机为学生张居正表功。眼见张居正以安边功绩升迁在望,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岂料南京刑部尚书顾璘寿寝息园的讣告,竟如一片寒云,飘向了张家京邸。尚书顾璘对于张居正而言,不但是恩深似海的伯乐,更是他的北斗岳翁,妻子黛玉的养父。

张居正向翰林苑告假一月,携妻子同赴金陵奔丧。

金陵顾府,哀声萦绕,白幡在风里飘摇,前来为顾璘吊唁的官员百姓络绎不绝。张居正夫妇同跪于灵前,黛玉一身缟素,泪眼婆娑,忆及养父昔年扶携之恩、慈爱之德,点点滴滴,皆是深恩厚义。

张居正亦悲从中来,执住夫人冰凉的手,低语劝慰:“金陵顾氏螽斯衍庆,岳父在喜寿之年寿终正寝,这是他老人家施惠行善,清廉爱民的功德,无疾而终当是喜丧了。黛玉,你也不要太过悲伤。”

黛玉含泪点头,灵前烛火摇曳,映照着夫妻俩哀戚的面容,彼此眼中的痛楚与抚慰交织流淌。她只是遗憾,顾璘作为外公,还不曾见过第三个外孙青峰的模样。

哀事未了,月余之后,夫妻收拾行装欲返京城,不料江陵家书又至,张居正的兄长张居仁竟也撒手人寰,英年早逝。长嫂刘金花成婚十载,无子傍身。她考虑娘家父母年迈,油坊营生亦需人手。想携奁产归宁,侍奉残年椿萱,全此孝道。

江陵的公爹张文明却极力反对,认为妇道贵贞静。夫亡守节,乃纲常大义,门楣之光。刘氏既适张门,当安守清闺,他日或得旌表,方不负张家诗礼之名。

为此张刘两家还闹了起来,祖父来信是想请张居正调解处理此事,但眼下张居正是无法回荆州了。

翰林院事务虽不重,但是徐阁老许多谋议都是密与他磋商。朝堂机务重若千钧,他无法置之不理。

张居正只得强压悲痛,万般无奈地目送妻子黛玉,携三子踏上迢迢千里归乡路。

长江渡口,杨柳依依,柔柔地拂过行人的肩头。这是他们结缡十年,头一回真正的别离。

黛玉青丝绾起,簪着素玉簪,怀中幼子懵懂,两个稍大的孩子依偎在她裙边。她抬眼望向丈夫,泪光在眼中闪烁,却不肯坠落:“京中寒暖不定,叔大你要多自珍重。”

“夫人放心,”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微轻颤。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心中酸楚,“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千万保重自身,照拂好孩儿。”他俯身,逐一抚过儿子们稚嫩的脸颊,指尖所触之处,皆是难以割舍的骨肉牵连。

江风陡然转急,呜咽着掠过水面,卷起黛玉袖中一方罗帕,如白蝶般随风而去。

那帕上是她前日亲手所绣的双白燕,正思量在离别之际,送给丈夫做个念想,却不料手帕在浑浊的江涛之上徒然挣扎,旋即被一个浪头吞没,终至杳然无迹。

黛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维系他们关系的纽带,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扯断,她的手徒劳地向虚空中伸了伸,最终无力地垂下。

张居正看在眼中,一股莫名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茫然四顾,见到岸边长亭内,有一古琴置于石几,欲借弦声一解离愁,安抚黛玉欲泣无泪的心绪。

“从前常听你弹琴,今日我也为妻儿抚琴一曲。”张居正想起指尖拨动,一曲欢快的《鹿鸣》方起,清音刚在江风里散开几分,只听“铮”的一声裂帛之音,宫弦猝断!

琴弦如利刃,瞬间割破他抚弦的食指上,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在黯淡的桐木琴身上,分外刺目。

黛玉勉强牵起的笑意瞬间淡去,两人同时一震,目光凝在那滴刺目的血珠之上。

方才飘飞的罗帕、眼前断弦的古琴,都透出森然不祥的气息。一种巨大而无形的恐惧沉沉压在心上,仿佛此刻便是永恒诀别的前兆。

执手相看,泪眼迷蒙,竟都哑然无声。游七牵着青香,朱雀牵着青溪,先后登上了甲板。

黛玉勉强稳住心神,抽回手,抱着青峰决然转身登船,只留下哽咽的四个字,“我该走了。”

大船缓缓离岸,推开绵长的江波。张居正独立岸边,如石像般凝然不动,目送那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烟渺尽头,一粒微不可辨的黑点,融入江南迷蒙的山水之间。

数点寒鸦掠过江面,凄鸣入耳,更添天地苍茫。他久久伫立,心头一片空荡,唯余黛玉最后留下的四个字,在雾霭沉沉的江畔,反复回荡,如同命运的谶语,低徊不散。

暮色中寒鸦掠过枯枝,几片黑羽搅碎江风。书斋中灯烛摇曳,满脸皱纹的严嵩枯指戳着密报,喉间嘶鸣:“裕王岁赐三年未领,却不低头找老夫要钱?严年竟说裕王那边府库充盈,资用饶足,是玉燕堂接济了裕王,而玉燕堂用着陆炳弄来的免榷税官凭,这么说陆炳早就知道,皇上有意立裕王为储了!”他暴怒拍案,茶盏震落,褐汤溅污严世蕃袍角。

严世蕃垂眸扫过污渍,面沉如水:“父亲息怒。据我查探得知,玉燕堂的背后财东,并不是陆炳,也不是江南富商项元汴,而是一个女人的私产。”

“女人?”严嵩紧抓太师椅的扶手,青筋暴起,“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严世蕃不答,缓缓捻动指间羊脂白玉扳指,眼底幽光浮动:“具体是何人父亲不必知道,等我下一趟湖广,把玉燕堂弄到手,加上我经营海货的钱,咱们严家很快富超天府,珍宝盈溢了。”他抬头,眼中欲焰燎原,他要的何止是数百家玉燕堂,还有那个女人。

“我让严年辅佐你,动作要快,还要干净。”严嵩深陷的眼窝里,光芒炽亮。他嘴角缓缓扯开,无声狞笑,志在必得。

“父亲放心。”严世蕃捕捉到那幽光,脸上恭顺顿化贪婪锐利,回以心照不宣的冷笑。他利落起身,“我必让那只玉燕,飞入我严家!”

舟车劳顿了三个月,黛玉总算是带着儿子们,平安回到了江陵县林泉院,她打发游七带着三个孩子,先去爷爷奶奶那里问安,再吩咐黄鹂白鹭两个收拾箱笼。随后带着朱雀,去主宅西院那边看望大嫂刘金花。

妯娌两个原来也不亲睦,后来因为黛玉帮刘金花讨回了奁产,让她在江陵女子义塾任教,监理荆州商会的账目,两人才渐渐相处得宜了些。如今暌隔十年再见,历经世事无常,二人感慨万千,说了许多体己话。

修整两日后,黛玉带着长子青香去墓园祭奠了大伯张居仁,依照礼制服大功九月,让两个儿子为大伯齐衰一年。

关于大嫂刘金花能否归宗的事,正式摆在台面上商议起来。张居正将此事,全权委托给黛玉处理,她的看法就等同于张居正的看法。

因为张居正是整个张氏一族官阶最高的人,她的话将直接决定刘金花的命运。

黛玉开门见山地道:“祖父母,爹娘容禀,守节固为高义,然天道贵生,人情重伦常。长嫂嫁到张家十年孤帏,形影相吊,膝下尤虚,此中凄苦,天地可鉴。今刘父、刘母桑榆景迫,生计维艰。长嫂欲归侍汤药,承欢定省,以全人子之道,此乃天地间第一等正理。”

公公张文明却道:“刘氏青年守节,虽未生育,但能抚育嗣子。若使刘氏归宗,则长房产业将没于族产!仁哥儿原为宗子,若绝嗣则祖先血食断绝,祭祀废弛,更是子孙不孝之大罪!

林娘你生了三个儿子,不如让三子青峰承祧长房,上可告慰祖先,下可全家族体面。青峰虽名承长房,但仍养于你膝下,晨昏定省如常。不过一子顶两门,承长兄之祀,继其产业。骨肉之情岂因名分而隔?”

黛玉断然不肯让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亡兄,不接这个话茬,继续为刘氏说话,语气更显恳切:“至于大嫂的妆奁,律有明条,妇产当归本宗。《大明律·户婚》载:‘妇人夫亡。其改嫁者,夫家财产并前夫衣物,听前夫之家为主;原随嫁妆奁等物,尽给妇人携去。’

公公常以‘礼义传家’为训。儿媳窃以为,礼义之髓,首在仁恕。今日若逼寡长嫂,空博虚名,令其身心俱损,外家双亲伶仃待毙,恐非先兄所愿,亦非张家仁厚忠恕之道!”

张文明拍案而起正要发话,张镇却摆手制止了他,点头道:“林娘说得不错,正哥的意思她既然带到了,我们也没有强留的意思。以后正哥儿就是我张家的长房了,祭田、祖宅将随他承祧并入官籍。”

他转头对刘金花道,“刘氏,你已为仁哥儿守孝百日,等明日辞庙告祖,禀明归宗之由,归还张家当初给的田产,再带走你的嫁妆,叫你爹和你弟弟亲自接去,避免孤身出行招人非议。”

刘氏含泪应是,拜谢了张家祖父母和公婆,起身后又感激地冲黛玉深鞠了一躬。即便不是张家儿媳了,刘金花依旧可以在江陵女子义塾执教,担任荆州商会的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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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还写不到黛玉穿越,应该明天就写到了。因为张居正已经是官员了,他的儿子以后都跨越阶层是官籍了,几个儿子的登科录上都不是军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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