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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玉带重现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142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初秋的午后天光, 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透过纱窗,落在湖广按察使府邸后宅的锦屏上, 也落在宝钗精心描画过的眉梢眼角。

她端坐镜前,任由侍女绾起繁复的凌云髻,指尖缓缓拂过镜中那张稍显陌生的脸。这是她重活一世, 从阎王手里讨来的新皮囊,虽有几分姿色,差强人意罢了。镜中人眸色幽深,漾着一池不见底的寒水。

翰林院学士张居正,未来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听闻他的发妻顾氏已至江陵。她迫不及待地想去会一会, 那个有气的死人。

续弦之位, 一品诰命的荣光, 如同悬在枝头熟透的果子, 只待那阵名为“死亡”的风轻轻一摇,便会稳稳落入她宝钗的掌心。

捡现成的官太太做, 总比上辈子押错了“宝”要容易得多。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悄然攀上她抿紧的唇角。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辘辘声响在略显空寂的江陵张家门前停住。宝钗扶着侍女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车。张府门楣素白, 新丧的气息尚未散尽。她向门房递上湖广按察使府的拜帖,言辞恳切,是为“慰藉夫人慈父新丧之痛”。

黛玉收到拜帖颇感疑惑,张居正一直任职翰苑,与地方官无有往来。湖广按察使王銮,虽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 是常驻地方的三品官,别称臬司。

不比胡宗宪的湖广巡按御史,他品级虽然不高,却是代天子巡狩,可“大事奏裁,小事立断”,权力不小。且湖广按察使需受巡按御史的监督。

黛玉思量了片刻,吩咐人将王小姐请进林泉院。不多时,黄鹂便将王小姐引入一处花木扶疏的小院。

甫一踏入正堂,宝钗的心,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堂上主位的年轻夫人稀世俊美,堪称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分明是前世的林黛玉!可她眉目温润,未施粉黛,双颊却透出健康的红晕,哪里有半分缠绵病榻,一步三喘的病西施之影?

宝钗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前世林黛玉十七岁病夭,让她在苦熬数年后,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国公府宝二奶奶,可结局呢?

却是宝玉出家,贾家倾覆,一家老小沦为阶下囚,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她所求的荣华富贵悉数化为泡影,白昼针黹纺线辛苦操劳,暗夜独守空闺寂寞压抑。

种种不甘与屈辱,化作毒藤,瞬间缠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宝钗强行咽下满腔苦涩,指甲隔着薄薄的丝帕,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已迅速堆叠起,恰到好处的哀悯与关切。

她盈盈下拜:“夫人节哀,闻府上太翁仙逝,家父特遣小妹前来,略表哀思。”

黛玉一脸肃穆,起身还礼,眼中确有哀戚,却并不沉溺,流露出一种坚韧与从容。她温声道:“王小姐有心,谢过王臬司挂怀。先父寿终正寝,去时无甚苦楚,也算福泽深厚。”

她目光落在王小姐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张过分修饰的容色,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突兀。

宝钗按捺住心头翻搅的热浪,顺势在黛玉下首落座,目光流转间,已将室内陈设尽收眼底。清雅温馨而不失贵气,处处透着男主人的品味与女主人的巧思。

“小妹观贵邸花园,叠石有风云之态,引泉含漱玉之声。适见中庭湘帘垂波,求一睹张学士笔耕之处。若蒙不罪唐突,可许隔槛仰观绣户否?”她实在好奇张居正的书房与卧房是什么模样,大着胆子求参观。

黛玉冷笑一声,抿了一口茶,道:“我们才刚还家,闱帷敝陋,衾枕杂陈。非敢藏珍,实羞见客耳。”明确拒绝了王小姐的参观之请。

宝钗巧笑倩兮,言语如蜜:“夫人持家有方,张学士得此贤内助,真是福气。据说张大人登阁在望,日理万机,所以不曾与夫人一道还乡。家父敬重张学士才学,闻尊府缥缃盈架,家父欲借古籍数册,不知可否?小妹亦雅慕夫人芳仪,日后若有叨扰请教之处,还望夫人不吝指点才是。”她语意谦卑,眼神却紧紧锁住黛玉,捕捉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借书意味着有借有还,说明王家攀交张府的意味很重。黛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并未立刻接话,只伸手轻轻捋了捋手中的罗帕。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拒绝意味。

片刻,她才抬眼,眸光清亮,直视着王小姐,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湖面下未化的薄冰:“王小姐想借的书,只怕我府中没有,听闻江陵潇湘书林藏数万卷,不如小姐到那里挑选一二?”

她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王小姐过分热切的眼睛,续道,“我素来拙于酬酢,惟事中馈教子,而况两重孝在身,稚儿尚在襁褓,有负小姐雅意了。至于外子之事,余未敢妄度。”

“妄度”二字,轻如柳絮,却似重锤击在宝钗心坎。黛玉那温和目光下的警觉与疏离,好似针尖刺透了她精心织就的亲近伪装。

这逐客之意,已裹在温言软语里,递到了眼前。宝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如同糊了层劣质的瓷釉,几乎要龟裂剥落。

她强撑着起身,借着整理裙裾的动作,掩饰眼中一闪而逝的怨毒,声音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平稳:“夫人所言极是,小妹冒昧了。既然府中事忙,小妹这便告辞。”

步出张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宝钗并未立刻登车,她看到了另一个熟面孔。一身侍女装扮的香菱,含笑抱着张府的三少爷,那只肉嘟嘟的小手,调皮地撸下了一串桂花。

秋风吹在宝钗身上,带着几分阴寒。她站在阶下,回望那门楣素白的宅邸,朱门之内,是黛玉温婉的笑靥,是孩童天真的嬉闹,是张居正未来煊赫的权柄……

这一切,本该是她来接手的!前世黛玉在病榻上气若游丝的影像,与方才所见那丰润康健的身姿,在她脑中疯狂撕扯、重叠、碎裂。

凭什么?!凭什么黛玉此生无病无灾,安然享尽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半点也没有病得要死的迹象。

那股被她强行压下的怨毒,如地火冲破岩层,在她胸中剧烈地燃烧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扭曲作痛。一个念头骤然闪现:既然天意不教黛玉病死,那她自有法子,让那一天早些到来。

王小姐去后,游七送来了张居正的信,催促她料理完刘氏归宗的事,就带着孩子们早日还京。

黛玉却囿于有孝在身,倘若继续陪在丈夫身边,彼此相守相望却不能相亲,对两个人而言都是折磨,不如分开二三年也好。

而况祖父母日益年迈,理应由她这个儿媳,替他尽几年孝才是。她念及起养父顾璘不识外孙青峰的遗憾,也想让几个孩子在祖父母、赠曾祖父母面前承欢膝下。于是提笔回信,告诉丈夫暂不归京。

翌日,霜鹄登门求请黛玉帮忙,说是玉燕堂荆州分号惹上了一桩官司。因为连续三科,霜鹄的丈夫赵常宁会试不第,心灰意冷,又不肯屈居人下,做不入流的小官小吏,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原本黛玉让霜鹄婚后继续经营潇湘书林,她却希望到利润更高的玉燕堂做铺面娘子,让丈夫赵常宁来做掌柜的。黛玉考虑赵常宁虽然不善经营,但人品过硬,又有霜鹄从旁帮衬,就答应了。

荆州商会去年吸纳进来,一个湖州籍生丝行的老板李鸣,他主动供货给荆州玉燕堂,做丝绸手衣售卖。

赵常宁作为掌柜的,并没有的增加手衣存货的打算,只是出于和气生财与人为善的初衷,出了二十两银子,立契订购了李鸣所说的湖州南浔的“辑里丝”。

却没想到李鸣拿着文契,指责玉燕堂,拿了他们家的五万两的生丝,不付尾款,并扬言十日内不交齐尾款,就要告官封店。

黛玉随霜鹄来到玉燕堂,正在后院吃茶,了解详情。就见掌柜赵常宁与人争执,他的声音则急促又带着压抑的委屈:“李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玉燕堂荆州分号,何曾收过你半两生丝?账册在此,白纸黑字,你休要血口喷人!”

黛玉安抚焦躁的霜鹄,步履无声地靠近前堂,隔着门帘缝隙望去。李鸣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一双细眼闪着狡狯的光,正唾沫横飞地指着一堆摊开在柜台上的生丝。

那批生丝色泽黯淡,丝缕间夹着可疑的霉斑,一股陈腐气息隐隐传来,完全不是可以用做贡品的辑里丝,应当只是保管不善的陈年旧货。

他身后,几个面相不善的税课司吏员,穿着半新不旧的皂衣,皮笑肉不笑地站着,眼神却在柜台后的账册柜上逡巡。

“没做过?”李鸣嗤笑一声,猛地从袖中抖出一张盖着猩红官印的文书,啪地拍在柜台上,“看看!看看!税课司查验得明明白白!你玉燕堂的货船夹带私货,走私生丝,数目巨大!逃税白银五万两!这是罚单!知府大人钧令在此,账册即刻封存待查!”

走私?黛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丝帘。这来势汹汹的指控,所图的恐怕不止五万两赔银。

赵常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这绝无可能!我们的货船往来皆有路引,载货清单清清楚楚,何来生丝?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试图去抢那张文书,却被一个税吏粗暴地推开。

“栽赃?”为首的税吏三角眼一翻,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赵掌柜,证据确凿,知府大人亲自下令封账!来人,把账册全部收走!店铺,即刻封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粗暴地拉开柜台抽屉,将一摞摞厚厚的账册粗暴地抱走,又拿出早已备好的封条,噼啪作响地往大门上贴去。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指指点点。

黛玉在帘后,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惊怒,无声地退回后堂,吩咐朱雀道:“你让游七速去查实,玉燕堂泊在码头的货船,究竟载了什么,有无异常。再去信给湖广巡按御史胡宗宪,告诉他荆州官员异动,请他务必警醒多方探查。”

霜鹄听到林夫人愿意介入此事,心头大定,劝丈夫不要慌张,感激道:“太太对我赵家恩重如山,霜鹄无以为报,愿进府为奴为婢,服侍太太几日,聊表谢忱。”

“也好。”黛玉知道霜鹄只是想尽快知道事情进展,才借口来服侍,不想为小事多费唇舌,就由她去了。

却不想三日后,变故陡生。

当游七急匆匆赶回林泉院,禀报黛玉时,神色复杂:“太太!赵掌柜…没了!他因无力偿还五万货款,又深觉愧对太太的信任,竟在店中悬梁自尽了。还留下遗书,说他无颜苟活,只得将荆州分号,自愿投献于严府门下,以抵偿欠下李鸣的巨债。”

严府的管家严年,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拿着盖了知府大印的‘投献状’和改了黄册的‘官产’凭据,强行接管了荆州玉燕堂分号!说是赵掌柜亲手签押,户房书吏亲手改的册,板上钉钉!”

“严年?”黛玉恍然一惊,此人是严嵩的管家,参与了他许多不法事,这么说要侵夺玉燕堂的幕后黑手,正是严嵩!

骤闻噩耗,霜鹄失手打翻了茶盘,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她踉跄着瘫坐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只手痉挛地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顷刻间泪如雨下,难以置信地哭诉:“赵常宁三日前,才寄出报平安的家书回赵家村,叮嘱公爹保重身体,说两个妹妹嫁妆已备妥。何来半点轻生之兆?”

霜鹄忽然向前扑爬了两步,伸出一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牵住黛玉的裙摆,“赵常宁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太太,他定是被人害死的!还请太太给我们做主啊……”

黛玉将霜鹄搀扶起来,让朱雀带她到椅上坐下,温言宽慰。

游七看到哭得梨花带雨的霜鹄,无意识地握紧拳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只觉胸口像塞满了沉重的湿泥。分不清那滞闷的感觉,究竟是悲悯,还是惊愕之下,悄然浮现的一丝难以启齿的喜悦。

一想到背后是严嵩在作祟,黛玉脸上血色褪尽,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潭底,却翻涌着冰冷的火焰。她缓缓开口,声音陡然锐利,“严年是严嵩的管家,他从得到赵常宁自尽的消息,到带着衙役和文书接管分号仓库,中间隔了几个时辰?”

游七略一思索,脸色剧变,失声道:“太快了!几乎是…几乎是赵掌柜的死讯刚传到城里,严府的人马就到了!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好一个‘自愿投献’!”黛玉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寒意,“账册封存,死无对证,黄册篡改,官文俱在!好毒的手段!他这是要以荆州为口子,用这‘合法’的文书,一口一口,吞掉我玉燕堂数百家分号!”

她霍然起身,将素袖一挽:“备笔墨!我要将此事告到胡宗宪案前!这‘投献’的鬼蜮伎俩,我要它原形毕露!”

黛玉的状纸,如实记录了玉燕堂荆州分号被强占的详细过程,以及严年守株待兔的重重巧合,还有赵常宁“被自尽”的细节和疑点。

胡宗宪,接连收到两封来自林夫人的信,当看到第二封诉状之时,顿感棘手。若林夫人诉状中所指,严家逼死举子,强占店铺的罪名成立,他以湖广巡按的名义,一旦介入此案,就等于正式站在了严嵩的对立面,要承担的压力自然不小。

可是林夫人不但有一位即将入阁的丈夫,玉燕堂的背后还有陆炳的支持,而此时的严嵩,因为几次奏报失实,圣眷不复从前了。

多方考量之下,胡宗宪作出了选择。他雷厉风行,亲临荆州,对此案投注了非同寻常的重视。提审人证,彻查账目。

公堂之上,李鸣和税吏的证词,在胡宗宪层层诘问下,漏洞百出,左支右绌。那份关键的“自愿投献状”上,赵常宁的签名笔迹,经府衙老刑名反复比对,显露出细微却致命的模仿痕迹。

更致命的是,胡宗宪派人寻到了赵常宁寄往老家的那封家书,墨迹犹新,字里行间皆是生之眷恋,与“自尽遗书”的绝望悲凉判若云泥。

胡宗宪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大胆刁商李鸣,勾结胥吏,栽赃陷害,伪造文书,逼死人命。更胆敢欺瞒上官,篡改黄册,侵夺民产!来人!给我拿下!严查其幕后指使!”

惊堂木的余音,还在公堂梁柱间嗡嗡回荡,李鸣和那几个税吏早已瘫软如泥,面无人色,被彪壮的衙役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案子尘埃落定前,严府管家严年,提前从湖广按察使王銮那里,听到胡宗宪介入的风声,幸未被当场锁拿,却也吓得面如土色,在王銮的掩护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了。

笼罩在荆州上空的阴霾,似乎被胡宗宪这雷霆一击,撕开了一道口子。玉燕堂荆州分号,被强行贴上的封条被撕下,篡改的黄册被重新修正,分号的匾额再次高悬,除了换了一位新掌柜,仿佛一切都将重回正轨。

然而,黛玉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严年没有落网,意味着荆州地界的官员中,还有严党成员存在,并未能彻底铲除严家遗留在荆襄之地的毒瘤。

严嵩那条盘踞在京师,睚眦必报的毒龙,岂会就此罢休?他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荆州分号,更是他处心积虑想要吞下整个玉燕堂的第一步。报复,只会来得更疯狂,更加无所不用其极。

黛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沉沉压在心口。

宝钗猜到玉燕堂,实为林黛玉私产的事,是在荆州杀人夺铺案开堂审理时。本该深居简出的黛玉,却戴着幂篱出现在衙门口,甚至小声吩咐小厮追踪严年。

她望着自己妆台上,还摆着玉燕堂的美人胭脂,自嘲地笑了笑,才意识到林黛玉的钱,多得让严阁老都打上了主意,心中妒意越发炽热,那可是数百家会生金蛋的铺子呀。

难怪不见黛玉脸上的病态愁容,坐拥巨富之资,丈夫入阁在望,三子傍身,她还有什么好愁的。

严年败走荆州,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严世蕃那张骄横跋扈的脸上。武昌府珍珠楼雅阁中,他暴怒地将钧窑茶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带着热茶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额角青筋暴跳,“连个女人都斗不过!胡宗宪、陆炳,好!好得很!”

这时候小厮来报:“湖广按察使王銮之女求见。”

严世蕃愣了一会儿,严年这次得以脱身,并让李鸣和几个替死鬼及时瘐死狱中,全靠湖广按察使王銮通风报信,显然这个王銮是想借此人情攀附他爹,仕途得进。

“叫她进来。”

“小阁老息怒。”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屏风后,袅袅转出一个盛装女子,正是湖广按察使之女。

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怨毒嫉恨。“玉燕堂的幕后财东林氏,诡诈异常,寻常商贾手段,怕是难动其根本。”

严世蕃已经被嘉靖帝永不续用了,乍然听到一声“小阁老”,不由心湖一荡,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宝钗:“你有何高见?”

宝钗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凑近严世蕃耳边,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小阁老可知,此女根底?她非人!乃异世妖魂,附体而生!”她满意地看着严世蕃眼中爆出的惊疑与贪婪,“此等妖异,若被朝廷知晓,便是万劫不复!”

“你如何得知?又如何证明?”严世蕃眼中暴戾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阴鸷的算计取代。

其实他心里清楚,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一旦这种谣言沾身,就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身边有个婢女名叫朱雀,原本是个被打死的贱妾名叫香菱,你说能让一个死去的人活过来,那她的主人不是妖孽又是什么?我猜想这个死而复生的香菱,必是林氏心腹,知道她的秘密。也掌握着玉燕堂商号的印信。若能囚住此女,何愁林氏不束手就擒?”

严世蕃抚摸着拇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妙!妙极!那个丫头…就是她的七寸!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动手!这一次,我要让林氏跪着把整个玉燕堂,双手奉上!”

荆州商会巍峨的门楼,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中,显得格外阴沉。铅云低低压着飞檐,雨水顺着瓦当汇成浑浊的水线,哗啦啦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紧张。

朱雀正拿着商会成员名单,逐一排查核对,经过李鸣之事的前车之鉴,对于加入荆州商会的外埠商贾。务必要严加审核筛选,万不能再让不法分子混迹其中。

突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踏破了雨幕的喧嚣。一群身着黑色劲装,腰挎长刀的彪形大汉,簇拥着几个趾高气扬的盐道衙役,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商会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奉盐道衙门令!稽查私盐!所有人等,原地禁足!”为首一个盐道小吏尖着嗓子厉声喝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手中抖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墨迹在雨水的浸润下有些模糊晕开。

“私盐?”正在拨算盘的刘金花脸色骤变,上前一步争辩,“大人明鉴!我荆州商会素来奉公守法,何来私……”

“闭嘴!”那盐吏粗暴地打断,三角眼一瞪,“有无私盐,查过便知!封库!所有人,给我看管起来!擅动者,以通匪论处!”

随着他一声令下,黑衣私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粗暴地推开刘金花,沉重的铁锁链哗啦作响,迅速锁住了商会最重要的几座库房大门。

场面瞬间大乱,惊呼声、斥骂声、兵刃的碰撞声、雨水的哗啦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

混乱如同沸腾的油锅。就在这人人自顾不暇的瞬间,几道鬼魅般的黑影,借着雨幕和人声的掩护,闪电般掠向朱雀所在的房间。

一声压抑短促的惊呼,瞬间淹没在鼎沸的喧哗和滂沱的雨声中。

待混乱稍歇,黛玉闻讯匆匆赶到时,盐道的人又说查无实证,一切都是误会,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黛玉让管事清点人口物品,清扫会场,却发现朱雀的房门洞开,屋内一片狼藉,她的人却不见了。

桌上的青玉镇纸滚落墙角,碎裂成几块。一杯尚有余温的茶盏倾覆,淡黄的茶汤在商会会员名单上,洇开一片湿痕。

朱雀那双总是带着明亮笑意的眼睛,此刻仿佛就在这冰冷的空气中望着她,无声地诉说着惊惶。

“朱雀……”黛玉哑声呼喊,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在空寂的厢房里散开,瞬间被屋外更大的雨声吞噬。

严府的威逼,如同跗骨之蛆,紧随而至。黛玉刚回到林泉院,被雨水沾湿的衣裳还未及更换。

游七便面无人色地捧着一个木匣匆匆而入,脚步踉跄,仿佛捧着烧红的烙铁,“太太,外头不知是谁送来这个……”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她接过木匣,入手冰凉沉重。指尖微颤地解开系带,掀开匣盖。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匣内猩红的丝绒衬底上,赫然叠放着一套女子衣裙。素白绫子的料子,正是朱雀今日穿的那一身!

那刺目的白上,却浸染着一大片暗红发黑的血污,如同凋零的红花在雪地上蜿蜒。袖口撕裂,衣襟破损,触目惊心。衣裙之上,还压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素笺,和一个冰凉的青瓷小瓶。

黛玉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血腥气呛得她喉头发紧。她拿起那份素笺,缓缓展开。上面是几行筋骨嶙峋的字,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狷狂。

“林夫人妆鉴:贵婢朱雀,性甚刚烈,鄙府略尽地主之谊,恐招待不周。此衣染血,聊表寸心。夫人掌玉燕堂总印,财倾南北,羡煞人也。夫人若念主仆之情,三日后城外龙王庙,以印易人,朱雀自当完璧归赵。若夫人吝惜一印,则明日此时,此瓶中之物,自入朱雀腹中。当作何选,夫人三思!”

落款处,赫然是一个嚣张跋扈的“严”字花押!

黛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染血的衣裙上,那暗红的血迹,仿佛带着火苗,灼烧着她的眼睛。她拿起那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里面的粉末,仔细辨析。

是砒霜。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惊痛、恐惧、愤怒,都已被坚定的决绝所取代。

“太太!”游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朱雀姑娘她……三百多家玉燕堂可都是您的心血啊!”

黛玉缓缓将瓶塞塞回,动作稳得出奇。她将小瓶放在染血的衣裙旁,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锐利的弧度。

“心血?”她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犹豫,“朱雀的命,岂是区区几家店铺可比?”

游七惊愕抬头,看到林夫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不敢再劝。

黛玉独自留在弥漫着血腥的室内。她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扉,任凭冰冷的雨丝夹杂着风扑打在脸上。

三日后,荆州城外荒僻的龙王庙。残垣破壁,蛛网挂梁,布满灰尘的龙王泥塑,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半张模糊的脸,漠然注视着庙内的一切。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弥漫着尘土和朽木的气味。严世蕃带着几个精悍的护卫,站在破庙中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黛玉只带了游七在身边,麻衣荆钗,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一步步走进这阴森之地,见到来人是严世蕃,她也并不意外。

“印呢?”严世蕃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个曾经让他心痒难耐的女子,已经变成了行走的摇钱树了。他已经没有耐性想男女那点破事,他要钱!

黛玉的目光却越过他,死死钉在角落阴影里。两个黑衣护卫架着一个女子。

朱雀低垂着头,长发散乱地披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宽大的粗布男袍,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瘀痕,还有尚未结痂的血口子。她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全靠两旁的人架着,身体微微抽搐。

“朱雀!”黛玉唤了她一声,脸上才终于泄露出一丝痛楚。

她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破碎的音节:“太太……”声音细若游丝,却像刀子一样割在黛玉心上。

严世蕃横跨一步,挡住黛玉的视线,脸上挤出虚伪的笑容:“林夫人放心,朱雀姑娘只是吃了些皮肉之苦,性命无碍。可以把印交出来了,印!”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印匣。

匣盖打开,露出里面一方檀木印。印钮盘有双燕,印身云纹,底部赫然是“玉燕堂总揽权印”几个古朴有力的篆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却不容直视的光华。

严世蕃的眼睛,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呼吸都急促起来。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拿来!”

“人,先放过来。”黛玉的声音斩钉截铁。

严世蕃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朱雀,又看了看那方象征泼天财富与权力的大印,终究抵不过诱惑,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黑衣护卫粗暴地将朱雀往前一推。朱雀踉跄几步,扑倒在地。游七立刻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黛玉这才将印匣递出。

严世蕃几乎是抢一般夺过印匣,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温润的玉质,眼中狂喜难抑……

京师紫禁城的宫阙,沐浴在深秋澄澈高远的天空下,金黄的琉璃瓦折射着清冷的日光,一派庄严肃穆。

文渊阁内,新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张居正,正式入阁参政,成为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臣。

他身着绯红仙鹤补服,立于御阶之下,沉稳如山。陛见已毕,嘉靖帝温言嘉勉,同僚纷纷道贺。权力的巅峰触手可及,然而张居正眉宇间却无多少喜色,唯有深藏的凝重。他深知,这份荣耀的背后,依旧是步步荆棘。

黛玉从邸报上获悉了张居正入阁的消息,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再次乘船渡海,月光落在茫茫大海上,她双手捧着一条玉带。

那玉带形制古朴庄重,由二十方上等和田白玉銙片组成,玉质温润,莹白无瑕,以金丝精巧地缀连。

每一方玉銙上,都浮雕着繁复的纹路,古意盎然。那纹路,那玉质,那光泽,与当年贾母送给她的那一条,一模一样。

正当她讶然失色的时候,忽然眼前有一只一人高的大熊拔地而起,向她扑过来,抢走了她的玉带。

“还给我!”黛玉试图夺回玉带,失声大喊,却不慎被一个浪头卷入大海之中。

“太太!做噩梦了么?”黄鹂、白鹭两个忙过来安抚黛玉。

黛玉抚着有些眩晕的额头,缓缓睁开眼来,只见满室兰膏明烛,罗帐幕低垂,犹不能驱散梦中阴霾。她冷汗涔涔,浸透中衣,素手犹颤,意识到只是一场梦,方长吁一气,然心悸如鼓,砰砰不止。这梦里有海有熊有玉带,偏偏没有白龟。

武昌府珍珠楼雅阁中,弥漫着一种暴戾的压抑。严世蕃歪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他脸色阴沉,额角暴跳的青筋,显示出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狂怒。

“他妈的,玉燕堂根本就没有总印!”他嘶声咆哮,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将手边一个酒杯,狠狠砸在跪伏于地的小厮头上。冰凉的酒液和碎瓷片溅了小厮一脸一身,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玉燕堂产权永属潇湘夫人,不得买卖!账上除了固定的利润分账,剩下的钱,都只能用于善行义举。若钱财一旦外流,则由锦衣卫监管。接济裕王的钱不算义举,算他妈的借贷生息!好个借贷生息!等裕王做了皇帝,不就生息了!”严世蕃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噬人的疯狂,“林氏竟敢耍我!”

一直侍立在旁的宝钗,被严世蕃暴怒的恶态,吓得浑身颤抖,生怕他迁怒于自己,她亦不曾想过,日进斗金的玉燕堂,竟然跟个散财的善堂一般,并不以射利为主要目标。

严世蕃布满血丝的眼,冷冷地扫向宝钗,正欲发火。宝钗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柔声道:“小阁老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妾身倒有一计,或可毕其功于一役。”

“说!”严世蕃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林氏看似刚强,实则重情念旧,从她冒险救婢女可窥一斑。”宝钗的声音带着一种狡狯的阴冷,“不如我想个法子,以她闺中密友被困花船,请她登舟相救。舟行江心,风波难测……届时,小阁老只需遣几个得力之人,上了那船,是擒是杀,是强是夺,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严世蕃听着,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阴森狠戾的算计取代。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用力摩挲着翡翠扳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依你所言!你亲自去办!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他眼中凶光毕露,如同饥饿噬人的恶鬼。

暮秋的荆沙河,河面开阔,水流平缓。一艘精巧的画舫,静静地泊在荆沙河上。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赤金,泼洒在粼粼的江波上,也映照着画舫二楼,凭栏而立的蒙面女子。

一辆青篷马车在暮色中驶来,停在岸边。车帘掀开,黛玉素衣如雪,缓步下车。

近来荆沙河上多了一艘花船,船中面罩青纱的花娘,雅号蘅芜君,她才情不凡,每与客对饮,出口成章。所写的诗句,被人传唱市井,听到黛玉耳里,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那些诗词都是她从前在大观园所作的,黛玉让游七暗中接洽“蘅芜君”,取得她的笔墨与自画像,确定是宝钗本人无疑。

尽管薛家在上辈子有资敌的行为,但那只是薛蟠的作为,宝钗囿于深闺,应当是被拖累的。她不能见死不救,也不能任由宝钗借自己的诗词,在花船上大张艳帜,卖弄风情。

经过几轮接洽,谈好了赎金。今次来,就是为了给宝钗赎身的,江风拂动她的衣袂,勾勒出纤柔窈窕的背影。

黛玉轻提裙裾,踩着那虚浮的光影,踏上摇荡的跳板。游七捧着钱匣子跟在她身后。

老鸨徐娘惯见风月,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迎上来,脂粉香气浓得熏人:“哟,林夫人大驾,将我们小船包下,想必赎金都已经备好了吧?”

“少废话,快叫蘅芜君出来,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游七知道黛玉不愿与这些人说话,只想早点交接了好回府去。

徐娘笑纹骤然僵住,显出几分不自然的勉强:“哎呀,夫人真是菩萨心肠!蘅芜君也不知前世修了何等福分……”

“无需赘言,我要先见她的人!”黛玉话音未落,忽然舟身一荡。画舫已离岸而去。

黛玉心头一凛,疑窦丛生。递了个眼色给游七,正欲转身抢步下船。

“拦住她!”徐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人耳膜。

屏风后几条粗壮黑影已饿狼般扑出,带着一股腥膻的酒气和汗臭,游七抄起一张椅子向那些人砸了过去。那几个人立刻分作两班,一半与游七缠斗,一半扑向黛玉。

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黛玉急忙后退,脊背却猛地撞上冰冷的舱壁,退路已绝。挡在身前的游七,远不是那些练家子的对手,被人踩在脚下,猛烈踢打。

“住手!”黛玉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目光扫过徐娘那张被贪欲彻底扭曲的脸,最后看向屏风后那个戴着面纱的身影。

疑似宝钗的姑娘,已退到灯影深处,一双杏眼中竟浮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昔日金兰相契的情谊,此刻竟碎成了刺向心口的冰凌!

那些人拒绝一切谈判,一切交易,将打得半死的游七抛下了河,河面上立刻漾开一片猩红血色。

黛玉虽学过几年功夫,但在绝对的力量差下,意识到根本无法与之力敌。她装作力气不支,放弃抵抗。

等到那些人要来钳她的手臂的时候,黛玉用尽全身气力,撞开挡在身前的恶奴。船舷近在咫尺,下方是墨玉般深沉的荆沙河,倒映着破碎摇晃的灯火。

她没有丝毫迟疑,纵身一跃。

身体却没有触及冰冷的河水。虚空之中,骤然爆发出一圈柔润却无比强烈的光芒。

光芒的中心,那二十方白玉銙片上浮雕的古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光晕中流转、升腾、交织!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以黛玉为中心徐徐扩散!

“啊!”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首当其冲,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舱壁上,口喷鲜血。

其他人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掀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手中的兵刃叮当落地。

宝钗离得稍远,也被那强光和气浪冲击得踉跄后退,惊骇欲绝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事?

强光之中,黛玉的身影变得有些朦胧虚幻。水面之上,是花船狰狞的轮廓,是徐娘惊愕扭曲的脸,是青纱飘起,王小姐依稀的面庞……

原来王小姐就是宝钗,她寄身在湖广按察使王銮的女儿身上,那么是谁勾结严世蕃,放走了严年,一目了然。

一切喧嚣与污浊,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欺骗,都在黛玉的眼前迅速模糊远去。

黛玉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皎月,轻盈地融入梦幻的光幕中。她的衣袂在夜风中最后一次翻卷,如同白蝶振翼翩飞。

“太太!”游七吐出一口水,从河面下探出头来,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光华骤然收敛,被玉带环绕的黛玉,如同漾开的涟漪,正迅速地扩散、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秋风呜咽着穿过空荡的河面,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船舱内瞬间恢复了昏暗,只剩下烛火在风中无力地摇曳。游七茫然四顾,渐渐感到绝望……

眼前碧海无垠,三桅巨船劈开汹涌的波涛,如利刃般前行,驶向南端的湄洲湾。

叶梦熊伫立于船首,海风卷起他鬓角的发丝,古铜色的肌肤下,蕴藏着蓬勃的野性力量。

就在这时,甲板之上,一道光芒骤然照亮了他的视野。一位少女的身影,宛如海天之间骤然升起的皎月。

那姑娘倚在船舷,青丝如墨,被风撩起几缕,缠绕于她瓷白的面颊。那双眼眸,如初春山涧里初融的清泉,澄澈得能映照出天光云影,懵懂疑惑的眼神中,又含着某种不染尘埃的灵性,使人望之心魂微悸。

“我怎么在海上?玉带呢?游七呢?”她喃喃自语,轻薄的罗衣被海风拂动,勾勒出纤柔玲珑的轮廓,如同最精贵的薄胎白瓷,仿佛海风再大一些,便会在浪花与阳光的尽头悄然碎裂。

叶梦熊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牢牢系住,这茫茫深海之上,竟有如此剔透纯粹的生灵,他胸腔内那颗沉寂了二十年的心,此时竟如桅杆顶端的风帆,被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得猛烈鼓胀起来。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却又如此澎湃的悸动。然而,这惊鸿一瞥的美好画面,转瞬即被风声撕碎。

天穹骤然阴沉,一道山岳般的巨浪,毫无征兆地从船侧轰然拱起,如蛟龙之尾,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船舷!

叶梦熊只觉耳畔炸开一声闷雷,冰冷咸腥的海水劈头盖脸砸下。待他猛地抹去脸上水渍,心尖猛地一沉。

那方才还倚着船舷的玉白身影,已被那浪的巨爪攫住,像一片骤然吹离枝头的梨花,卷向天边!

“玉儿!”一声凄厉呼喊响起。少女的兄长面无人色,扑向船舷,徒劳地朝那吞噬一切的大海伸出手臂,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快!快救她啊!快救救我妹妹!妈祖救命啊!”

可四周的家仆与水手们,都被这天地之威,震慑得面如土色,仓皇溃逃,抱头鼠窜。

唯有叶梦熊,在发现姑娘坠海的那一瞬,便已如绷紧的弓弦。他扯开外衣,露出精悍的胸膛,眼中没有一丝恐惧的阴翳,唯有纯粹的决绝。

他疾步掠过那位惊惶欲绝的兄长身畔,脚步没有丝毫犹疑,声音却如带着一点儿飞扬的痞气:“我若将玉儿姑娘救回,”他抬眼,坚毅的眸光直射对方眼底,“阿兄就把她嫁给我吧!”

话音未落,他的人似一道蓄满力量的闪电,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投向那咆哮翻腾的深渊。

甲板上的惊呼声,瞬间被他决然的身影甩在后方,世界陡然沉入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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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次穿越了,后面的故事就是一章黛玉视角,一章张居正视角交替,让黛玉换地图也是为了扩大人际圈,黛玉成了御史林润的妹妹,广东福建两省的名人陆续登场,妇女之友张居正迷弟思想家李贽、湛若水、俞大猷、海瑞等,还有给黛玉送钱的五峰船主倭寇头子汪直。之后的张居正就会突显他美强狠中的狠字了,雷厉风行杀伐果断,黛玉的烦恼就是好女怕缠郎了。

公元1551年(嘉靖三十年)起,胡宗宪奉诏巡按湖广,参与平定苗民起义,之后就调任浙江抗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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