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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林家妹妹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5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浪头翻滚着压下来, 浑似发怒的巨兽,在互相撕扯着,噬咬着。叶梦熊深潜下海, 冰冷的海水瞬间裹紧了他,激流如万千无形之手,要将他拖向永暗的地狱。

他奋力蹬踹, 四肢如桨,每一次破浪都似在挣断缠身的锁链,潜入更深的地方,只为寻找那个姑娘。

浊浪在耳边隆隆碾过,如同深渊的闷吼。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他双目尽赤, 筋骨在狂澜中格格作响, 心头最后一念, 不过是:若不能与你同生相守, 就陪你同日归天罢。

叶梦熊几次振臂,挣出水面换气, 又再次奋力潜下, 终于触到水中一丝飘摇的白影!找到了!他紧紧箍住少女, 如同攫住了自己的命,以血肉之躯为盾, 迎向巨浪山涛的抽打。

他托举着少女,体力渐渐不支,视线却已模糊,无法判断海船的方向。

暮色渐沉,海天间最后一线金红也褪尽了,船头人影如蚁, 呼声凄惶,已经看不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海船上的灯火飘摇,青年林润伏在船舷,呼喊妹妹的声音散碎在无情的海风中,坠入幽邃的海底。

“玉儿!玉儿!你在哪里……”

陡然,一声清锐的哨啸划破混沌!叶梦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打出训鹰的呼哨,数点苍黑的身影如出鞘利刃,俯冲盘旋,搅动着低垂的夜幕。

“是阿熊养的鹰隼,他在那儿!”不知谁喊了一声。

海船上被绝望笼罩的人们立刻翘首望去,齐声呐喊。

叶梦熊听到人声,精神陡振,挟着少女,如负伤的蛟龙,奋起最后神力,劈开浊浪。振臂向那灯火微茫处搏命游去。

船身轮廓渐明,船上众人也看清了他们,呼声雷动,纷纷跪拜合十:“妈祖娘娘保佑啊!”

两个水手抛下绳索,将他们拉上了甲板。叶梦熊精疲力竭瘫坐于地,他豢养的鹰隼敛翅栖于船舷。夜海深沉,凶险已退,唯有波涛声缓缓起伏,应和着他粗重的喘息。

少女苍白孱弱,气息全无,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水珠沿着她苍白的脸不断滚落。

林润哭喊着:“妹妹!妹妹,你醒醒啊,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抛下阿兄啊……”身旁围观的人也纷纷扼腕叹息。

叶梦熊顾不得抹去脸上的咸水,深吸一口气,掐住少女的肩膀,俯身欲给她渡气。

“你要干什么?”林润的手却猛地钳住了他的臂膀。

这个少年身手如此了得,不是江湖游侠,就是飞鹰走马的纨绔,怎么能让他……

四目相对,林润眼中痛楚汹涌,然而妹妹湿透的衣裳紧贴肌肤,再望一眼少年犹自起伏的胸膛和坚毅的眼眸。林润的手终是颓然松开,喉结艰难滚动,默默侧过了脸。

他想起少年下海前的条件,虽然彼时未来得及承诺,但事已至此,若是妹妹能活下来,这个妹夫不认也得认了……

叶梦熊再吸一口气,重新俯身,唇角将触未触之际,少女却突然一偏头,“哇”地一声,咸涩的海水自口中呕出。

她猛地呛咳起来,羽睫颤动,微弱的气息拂过叶梦熊腮边,瞬间染红了他的面颊。

“醒了,醒了!玉儿,我的好玉儿!”林润激动万分,声音都带着颤抖之意。

深秋寒风凛冽,侵入陋巷斑驳的土墙。黛玉裹紧了身上半旧的夹棉袄子,湿冷的气息席卷而来,纤柔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坐在吱呀微响的竹凳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信笺,墨迹早已干透。上面画着一只白龟咬着玉带,写了一行朝鲜谚文:愿化珊瑚赤珠串,缠君玉腕百年身。纵被风霜蚀艳色,深红不褪是侬心。最后俯上了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下务巷林家的地址。

闽俗好巫尚鬼,灵魂夺舍之事万一外泄,若被人疑为鬼祟作怪,就有许多巫觋围着她跳神禳解,或许有性命之忧。

她无法用文字,向张居正直言自己的处境,只能用一幅他心领神会的画,一句他知道的朝鲜谚文,告诉自己的存在,引导他南下福建来寻她。

信笺分别托付给莆田北上贸易的商号和走镖湖广的镖队,一封寄往京师灯市口张府,一封寄往江陵城东张家,一封寄往京中潇湘书林,一封寄往荆州玉燕堂。

可这已经是第四次寄送了,接连三个月却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为了付足邮资,积蓄的零花钱即将耗尽,黛玉心中反复熄灭,又徒劳燃起的希望之火,只剩最后一星半点了。

她的灵魂,如今寄身在莆田举子林润的妹妹身上,重新回到了十五岁的青葱岁月,两人容色一样,性格无二,就连名字也一样,都叫黛玉,好像是另一个年轻的自己。

作为张居正妻子的前尘往事,仿佛在她看到玉带的一瞬间,全都沉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海水里。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这具年轻躯壳,看似是命运的馈赠,却又是身份的牢笼,囚锁着她焦灼不安的灵魂。

三个孩子温软的小手急切地伸向她,丈夫有力的双臂想要拥住她。可当她跌跌撞撞奔向他们,一切又成了梦幻泡影,消失无踪。那些画面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啃噬着她,悔恨如同冰冷的海藻,缠紧了她的心。她不该踏上那艘画舫,不该离了孩子们片刻!

“玉儿?”温和的呼唤在门口响起。

黛玉回过神来,指尖飞快掠过微湿的眼角,将信笺匆匆塞进床铺底下。

林润挟着一身清寒走进来,手上拎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糕点的甜香。

他不过二十二岁,因为家贫少孤,过早支撑门楣,单肩扛下照顾幼妹的重担,眉宇间沉淀出超越年龄的端凝沉肃。

林家兄妹如今虽住在陋巷朽屋,却是闽中望族,九牧林氏一脉的菁英。林润思维缜密,及冠中举,其妹六岁能诗,才名远播。此刻家贫的窘境,很快就会改善。

林润,不是无名庸碌之辈。他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弹劾权奸无所避,就是他上疏揭告严世蕃与罗龙文二人,才终将二人诛除。

黛玉强牵起嘴角,起身迎了上去:“阿兄回来了。”声音努力维持着少女该有的清亮,却藏不住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三个月了,她的莆仙语才说得稍稍纯熟了一点。林润却不疑有他,因为小妹从小就在族中闺塾受教,习惯了说官话。

林润将油纸包轻轻放在几上,温言道:“我买了你爱吃的米思盘舍龟,刚出蒸笼,还热着,快尝尝。”

所谓米思盘舍龟,又名红米团。据说古代莆田富少盘舍家道中落,曾与他相恋的女子美思,授其糕点秘方。盘舍生意兴旺后,特将糕点改名米思盘舍龟,糕上白米方言同“美”暗喻“美思”以谢美人,暗表纪念。

黛玉喜欢这红彤彤糕点,不过因为其名中有个“龟”字。

林润解开油纸,糯米和绿豆的甜暖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充盈了这间四壁萧然的斗室,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多谢阿兄。”黛玉拿起一个,温软的红团贴在掌心,小口咬着,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勾出更深的苦涩。

如今她只能等,等三年后林润带着她,赴京春闱。这是最现实的指望,也是重回丈夫和孩子身边的唯一路径。

然而,年关的爆竹声,在莆田的街巷零星炸响时,她的救命恩人,叩响了林家的门。

门外立着三人。林润看到当先的青年身姿挺拔,英气逼人,正是三个月前,搏命将妹妹从惊涛骇浪中,拖回人间的叶梦熊。

海下的暗礁在他英俊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粗粝的痕迹,却无损那份飞扬的神采。

他身旁是位面容端肃,蓄着短须的中年人,眉眼与叶梦熊有几分相似,气度沉稳,应是其父。

另一位中年人清癯矍铄,目光温润中透着阅尽世事的睿智。

叶梦熊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林润,直直落在黛玉的侧影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燃起炽热的光,如星辰坠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倾慕。

三个月劝请游说,煎熬等待,丝毫未能冷却当初刻入骨血的心动。他朗声道:“林兄,叶梦熊冒昧,携家父与恩师何先生前来拜望。”声音清越,带着惠州客家人特有的坚韧务实。

林润微怔,随即拱手,将三人迎入。原来叶梦熊的父亲是惠州府古田县丞叶春芳,授业恩师竟是致仕还乡的前御史何维柏。叶父还是特意趁年关衙门封印之时,放下年事俗务,驱车千里赶来。

陋室因这几位客人的到来,更显局促,却也因叶梦熊那份灼灼的赤诚目光,陡然生出几分无形的压力。

黛玉端上茶来,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叶梦熊的容貌怎么跟自己画的岳飞绣像一模一样?再看向前御史何维柏,她恍然记起,从前在潇湘书林见过他,谈论的就是画上的岳飞,容貌形似阿熊。

原来他就是那个阿熊,万历年间将平定哱拜之乱,加封兵部尚书的叶梦熊。

何维柏显然不记得,在潇湘书林匆匆一见的那个林黛玉,只是目露慈爱之光,夸赞眼前的林黛玉:“林姑娘神韵清雅,如蕴玉生辉,非有深厚涵养不能至此。”

“何先生谬赞了。”黛玉一边谦逊答谢,倏然指尖冰凉,疑惑他们千里迢迢来做什么?

叶梦熊目光中的热切,让她如芒在背,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分宾主落座,粗陶茶盏热气袅袅,黛玉退避到自己房中,狭小的屋舍,让厅堂几人的谈话声,清晰入耳。

叶春芳与林润寒暄了许久,彼此有了一定了解,才慢慢说道正题上,他言辞恳切:“林公子,令妹落水之事,犬子归家后每每提及,仍心有余悸,亦常赞令妹风仪清雅,光华内蕴,我原且不信。

方才初见她容止安详,气度清华,想必定是知书达理,性情温淑之人。此番叨扰,实为犬子一片痴心。“他看向身旁的何维柏,“何先生德高望重,可为见证。”

何御史抚须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夫观此子行事,虽少时跳脱,然心性光明,赤子情怀。投海救人,非大勇大仁者不可为。其心可嘉。”

林润闻弦歌知雅意,心中有些高兴,原以为叶梦熊是个游侠人物,当初救人存着见色起兴,挟恩图报的意思。没曾想他救人后,只报了个家门就离开了。

如今这样郑重其事地请师长上门求娶玉儿,可见他是个知礼守礼之人,而况他长相英俊,气概不凡,又有秀才功名在身,这样的妹婿可以考虑看看。

林润又将黛玉请了出来,让她坐在一旁听叶、何两位先生“讲论文义”。面对两位先生言谈间的考校,尽管有意收敛,简略应答,依旧赢得了他们的盛赞。

何维柏甚至连“芝兰在室,虽未言语,芬芳自远”的溢美之词都说了出来。

叶梦熊挺直脊背,目光始终胶着在低垂螓首的林黛玉身上,那份专注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林姑娘,海船初见,惊鸿一瞥,梦熊即知此生所求。今日登门,诚心求娶,愿以余生护卿安好。”他话语直白,热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勇气。

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黛玉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对叶梦熊的感激诚然有之。若非他,自己早已葬身鱼腹。可这感激,如何能等同于以身相许?

她是有夫之妇!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跳动的是属于张居正妻子的心!怎么能背弃丈夫,抛却稚子,另嫁他人?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强行压下,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借由这尖锐的痛楚,找回幽闺淑女应有的仪态。

黛玉站起身,对着叶梦熊,叶春芳,何维柏,深深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却带着极力压抑的微颤,“叶公子再造之恩,林娘没齿难忘,铭感五内。”

她微微停顿,长睫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只是小女蒲柳之姿,陋质微躯,实不敢当公子厚爱。”

她抬起眼,迎向叶梦熊灼热的目光,那目光烫得她心口发疼,几乎要融化她强筑的心防,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而况我心……已有所属,如磐石不可转也。公子垂天之翼,当翔于九霄,莫为涸辙之鳞所羁绊。”话语出口,带着决然之意。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叶梦熊眼中的火焰猛地一黯,如同被狂风席卷,瞬间只剩下一片灼伤的灰烬。

他英俊的脸庞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痛楚,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心有所属”四字,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心房。

林润眉头紧锁,目光在妹妹强作镇定却难掩仓皇的脸上。叶梦熊瞬间黯淡的容色,写满失落与不可置信的表情亦在眼前。

妹妹深居简出,日常所接触者,除了族中闺秀,便是邻里妇孺,何来“心有所属”的外男?这分明是托词!

但是叶梦熊于妹妹有救命大恩,其父与何先生亲自登门,情真意切,若断然拒绝,于情于理,皆失林家清誉与读书人的体面。

他沉吟片刻,压下心头种种疑虑,对叶家父子和何先生拱手道:“舍妹年幼痛失双亲,几个月前又骤逢变故,心绪未平,言语若有冲撞,万望海涵。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叶公子恩义,林家兄妹感念于心,没齿难忘。不若请三位,暂且在寒舍盘桓数日?容在下……亦容舍妹,再作思量。”

林润话语温和,却有几分不容商量的决断,目光扫过叶梦熊,隐含深意。既是给双方台阶,也是他为人兄长的谨慎。

在这世上,他就只剩玉儿一个至亲了,的确也需要亲眼看清,这位勇敢搏命的少年,究竟是否堪为妹妹托付终身之人。

叶春芳与何维柏对视一眼,皆看出林润的审慎与爱护之心,点头应允。

叶梦熊纵然心中失落如潮水翻涌,却也强自按捺,对着林黛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林姑娘,梦熊……静候佳音。此心可昭日月。”

最后一句,轻若叹息,却重如泰山,沉沉压在林黛玉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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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叶梦熊发迹非常晚,嘉靖四十年中举,四十四年三甲同进士,本文会根据剧情需要将他的事迹提前,后面的时间线就会模糊一点,不会提具体年份。下一章张哥就知道消息心碎欲绝,休病归乡山居六年,与历史上的记录一致。

1、嘉靖四十四年登科录,叶梦熊广东惠州府归善县民籍,县学生,治《书经》,字男兆,行四,年三十五,正月二十七日生,曾祖銮,祖标,父春芳(县丞),前母严氏,母石氏,慈侍下,兄梦麟(主簿),孟奎,梦阳,弟梦桂,娶廖氏,广东乡试第四名,会试一百二十名。

2、叶梦熊少时和乡里小儿嬉游,即豪举号召,群儿惟命是从,间育鹰犬为戏,立帜分部伍,鹰犬皆驯服,识者已知其非凡。看起来是个飞鹰走马的少年,实则初露大将风范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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