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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银簪灿雪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9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嘉靖三十三年, 早春二月,终年无雪的兴化府,这会子也不暖和, 寒意像无声的潮水,浸透了陋巷朽屋。

寅时刚过,更深露重, 黛玉思念丈夫、儿子,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来烧水洗衣裳,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如今也得干洒扫庭除、洗衣烧火的活计了。

好在她人聪明,在最初几次失败的尝试后, 已经渐渐掌握了捣衣煮饭的诀窍。林润体谅她劫后余生, 许是心魂未定, 才忘记本技, 并未苛责她家务干不好。

可黛玉毕竟不愿久干这些重复的劳作,一心琢磨着怎么赚钱, 改善一下生活。论理大明“只有穷秀才, 没有穷举人”, 可林润自矜身份,以九牧林氏后人自居, 不肯接收他人土地投献,以获取稳定出息。为了全力备考进士,也不曾受聘幕僚或候补官职。因此日子过得清贫了些。

即便后来林润当了御史,也是居陋巷,处敝庐。甚至将朝廷所赐的金银,用来修葺学宫孔庙, 惠泽桑梓。隆庆帝闻而嘉叹,遽发帑金,敕建“御史大夫第”于兴化府下务巷之通衢,旌其清节,树为风轨。

但那都是隆庆元年的事了,作为已经定亲的妹子,黛玉显然是没机会住进那间规模宏大的谏臣世第了。

“天还早,寒气重,你起来做什么?”林润听到院中声响,披衣趿鞋出来,带着一丝心疼和关切。

黛玉将铫子里的热水,徐徐浇入盆里,低头道:“睡不着,起来洗衣裳。”顿了顿,又小声抱怨道,“冬天的衣裳厚,又不好搓,还褪色。”

林润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和被染色的纤指,心头一酸,满是怜惜之意。若不是顾及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他恨不能自己替妹妹搓衣服。

可妹妹已经定亲了,以后就是惠州叶家的媳妇儿,尽管叶家有丫头婆子使,这些洒扫庭除、浆洗缝补的活计,身为媳妇多少也要做一点。林润不由轻声提醒她道:“褪色的衣服不能用热水洗的。”

一想到要用冷水洗衣服,黛玉不由打了个寒噤,想到冬天怯寒,为自己沐发的张居正,胸口又是一阵窒闷的疼痛。她垂着眼,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哦。”这声回应轻若蚊蚋,带着一种沉重的茫然与不甘。

林润看着她微垂的颈项,那脆弱又倔强的弧度,心肠顿时软成了一汪春水。他走上前,温言宽慰:“委屈妹妹再辛苦几天,”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羞涩的笑意,“等你嫂嫂进了门,咱家再雇两个丫头婆子,这些粗活儿,就不用你沾手了?哥哥只盼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诗画娱情多好。”

“嫂嫂?”黛玉霍然抬起头,讶然道,“哥哥的亲事……也定了?”

“定了。”林润有些羞赧,脸上漾开和煦的笑意,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承蒙黄知府厚爱,愿将他的孙女许配于我。婚期就定在八月。”

黛玉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恭喜阿兄,黄大人乃府尊,黄姑娘幼承庭训,必是淑媛佳人,与阿兄天作之合呢!”她声音里自然流露出欣喜之意。

说实话,成年兄妹同住一个屋檐下,即便是相依为命的至亲,多少会遭人闲话,更何况黛玉心性敏感,即便林润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她依旧无法毫无芥蒂地将他视为兄长。幸而很快嫂子就会进门,打破了林家潜在的尴尬与窘迫。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林润目光温润地注视着妹妹,“往后,家中有了主母操持,你也能松快些。等后年丙辰年大比,你暂时不想出嫁也行,家里黄氏照顾你,我也能安心上京赴考了。”

黛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嫂嫂黄氏进门,意味着她计划随林润进京赶考,再趁机寻找丈夫的路,被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彻底堵死了。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失落,仓惶下只含糊应道:“那真是太好了。”声音轻飘飘的,像被东风吹散的柳絮。

黛玉舀起一瓢冷水加入盆里,微凉的水浸没双手,些许寒意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冷却下来。

莆田上京的商队有一半货物淌了水,连同捎带的信件都打湿了,无法寄到。而转道湖广的镖队秋天才返程。难道她只能在林家小院里枯等到那个时候吗?

她快速回忆着,朝堂近年来有没有京官南下福建的。嘉靖三十三年四月,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按御史。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戚继光被调往东南,任浙江都司佥事。嘉靖三十三年,倭寇进犯浙闽沿海,好阅兵法的徐渭,先后参加了柯亭、皋埠、龛山等地的战役……

京师路断,湖广不通,何不改道联系与福建毗邻的浙江呢?浙江巡抚胡宗宪,浙江都司佥事戚继光,还有作为胡宗宪军师的徐渭,都在那里!更何况嘉靖三十四年,戚继光还到过福建沿海一带。

希望如同暗夜里骤然划过的流星,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片刻前路的黑暗。黛玉不由用力搓洗着盆中的衣物,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她急促的心跳。

匆匆晾晒好衣裳,黛玉回到自己小屋中,伏案疾书给胡宗宪写信,言辞更为恳切,身份依旧隐晦,只强调是张阁老夫人的闺中挚友,身世飘零,亟待援手。

黛玉满怀希望,等到四月再次来到福威镖局,站柜的管事,听闻林润要与黄知府结亲的事,对她的态度客气了不少。他见信封上写着“浙江巡抚胡大人亲启”的字样,粗黑的眉毛便紧紧拧在了一起。他摩挲着信封,叹了口气,将信推了回来。

“林姑娘,非是敝号推脱。这信送不得,也无人敢送。”他声音沉重,“姑娘不知如今浙东沿海是何等光景?去年总督王忬,派遣总兵俞大猷,率官军偷袭沥港围歼倭寇头子汪直。双屿港刚被官兵捣了巢穴,汪直败走扶桑,剩下那帮丧家之犬疯狗一样,四处流窜报复!宁波、台州一线,村镇被焚,商路断绝,尸横遍野!

胡大人才刚到任,此刻怕是日夜在城头督战,寻常商旅、镖队,谁敢往那刀口上撞?便是有泼天的胆子,撞上倭刀也过不去呀!“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悯,却也拒绝得无比坚决。

黛玉深吸一口气,在残酷的时局面前低下了头,倭寇的刀锋,不仅搅乱了大明的海疆,也斩断了她归家的生途。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热闹的街市。几个妇人支着小摊,售卖些胭脂水粉、绒花丝线。黛玉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妆品。

一个念头,骤然闪现。那不如就用货殖之术!用一二年时间在福建开几家玉燕堂,滚雪球似的,将分号一路开到湖广。

黛玉不再彷徨,开始流连于喧闹的市集,寻访那些售卖胭脂水粉、珠花绒花的摊铺,仔细记下各色货物的成色、价格、暗记下进货的渠道。

因为没有本钱,她甚至寻到了莆田商帮常聚的茶楼外,暗中观察那些腰间佩刀的商人,听他们高谈阔论,言语间夹杂着令人心惊的“月港”、“双屿”、“佛郎机人”、“倭刀”等字眼。

那些商人不比江南商贾文雅温和,眉宇间带着风霜与悍勇,谈吐豪迈,却也透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狡狯与狠厉。黛玉心中凛然,知晓此路绝非坦途,但为了那渺茫的希望,她必须慎重考量,与这些人合作开玉燕堂的可能性。

这些行动隐秘而谨慎,却终究无法逃过林润的眼睛。一日黄昏,黛玉带着一身市井的微尘,推开虚掩的家门,正对上端坐于堂屋的兄长。桌上油灯如豆,跳跃的光,映着他异常严肃的脸。

“玉儿,”林润眉头紧锁,声音像沉沉的暮鼓,敲打在寂静的黄昏里,“你近日行踪,做兄长的看在眼里。”他抬手止住妹妹欲辩解的话头,“你可是动了营商之念?”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发凉。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迎着兄长的目光。既然已被点破,索性摊开来说。

她敛衽一礼,姿态是无可挑剔的闺秀风范,言辞却清晰坚定:“兄长明鉴。家中清寒,玉儿不忍见兄长为束脩膏火,日夜劳神。我若通晓货殖之道,既能为兄嫂分忧,稍解家计之困,也是为自己……积攒些许薄奁。”最后几字说得极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也巧妙地掩盖了真正的意图。

“胡闹!”林润猛地一拍桌面,震得那微弱的灯火剧烈摇晃。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影里,投下沉重的压迫感,让黛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林润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带着士林的傲然:“我林氏虽贫,亦是九牧清流之后,书香门第!岂容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操此末业,沦为市井笑谈?”

他逼近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看着妹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强忍的委屈,语气又稍稍放缓,带着沉重的忧虑。

“你可知如今闽海是何等情势?倭寇横行,海波不靖!闽地商帮,与海寇勾连者众!走私贩货,刀口舔血!你一个弱质女流,贸然卷入其中,与羊入虎口何异?稍有不测,便是万劫不复!你叫为兄如何自处?如何面对泉下双亲?”

他痛心疾首,字字句句都砸在黛玉心上。严厉背后,是极度的恐惧,害怕失去与他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妹妹。

黛玉被林润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震得后退半步,脸色更白了几分。

沉默片刻,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却透着不肯服输的执拗。她盈盈一拜,姿态依旧无可挑剔:“阿兄教训得是,小妹思虑不周,险入歧途。行商之事,小妹绝不再提。”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迅速调换了策略,微微抬起头,带着最后的坚持:“若营商不可为,那授业解惑,传道正音,总非卑贱之事?我能诗文亦可为闺塾师,或教习官话正音,挣一二稻粱之资,总不至于辱没林氏门庭吧?”

这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教书育人,名正言顺,亦可积攒才名,或许能传到张居正的耳中。

“闺塾师?”林润眉头并未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他背着手,在院中焦躁地踱了两步,望着远处九牧林氏宗祠那高耸的檐角,“玉儿,你打小心气高,阿兄知晓。然闽中风气,非苏杭可比!此地重男轻女,积习甚深。寻常人家女儿,能识得几个字,会算些柴米账目已属不易,谁肯花银钱,专程请女西席教习?

而况我林氏族学中的女学生,本就由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安人主持教导,束脩微薄,或竟不收。你才刚及笄,又哪来的脸面,靠教馆挣钱?你这念头,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接连碰壁,让黛玉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影里显得异常伶仃。前路茫茫,似乎所有的门都被一扇扇沉重地关上。

有家不得归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无声地漫涌上来,几乎要将黛玉溺毙。她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最终只是深深一福:“我明白了。”

林润看着妹妹瞬间萎靡下去的神情,那倔强挺直的脊背仿佛也垮塌了几分,心中痛惜更甚。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这间四壁萧然的屋子,窗棂陈旧,泥地坑洼。

或许,是自己错了?妹妹如此急切,甚至不惜触碰世俗禁忌,是她操心家用不足?亦或是担心妆奁俭薄被夫家看轻?还是担心家境贫寒,会被未来嫂嫂嫌弃?

一丝决然掠过眼底,林润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放下了举子的清高身段。接受了小地主投献的八十亩水田。虽非膏腴之地,岁入有限,却也是实打实的进项。

凭借着扎实的学问和一手好字,林润很快便在文牍行里接了些抄写文书,批改课业的活计,润笔费倒也丰厚。积攒了些银钱后,他请了泥瓦匠和木工,将家里修葺一新,里外墙壁都粉刷一遍,地上也铺了平整的方砖。又雇了一个手脚麻利,面相敦厚的中年婆子,帮忙洒扫庭院、浆洗衣物、烧火做饭。

黛玉站在焕然一新的堂屋门口,有些茫然无措。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润走到她身边,指着在灶间忙碌的婆子,温声道:“往后这些粗重活计,都交给郑妈妈。你只管安心在家享清福。”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妹妹,“倭寇凶讯时有所闻,城外已不太平。你在家,为兄才放心。”

黛玉很快发现,郑妈妈不仅仅是林家的粗使婆子,还是防止她随意出去的守门神。林润的种种关切与爱护,如同最柔软的枷锁,将她牢牢地困在了这方寸之间。令她心头五味杂陈,莫可奈何。

遥远京华的灯火,丈夫温柔的笑容,稚儿咿呀的呼唤,仿佛都隔着千山万水,在重重迷雾之后,渐行渐远。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难道就这样认命?困守莆田,几年后嫁去岭南,任由前尘往事彻底湮灭?将丈夫孩子拱手他人?不!信件无法跨越闽浙,亦无法经商教书积攒钱财名声,那她就必须逃离这里,亲赴浙江。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说服兄长的理由,让她获得离开这小小庭院的自由,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这念头一旦成形,便疯狂滋长。数日后,当林润在灯下翻阅新得的邸报,上面刊载着浙江沿海倭寇又犯台州,劫掠村镇的消息,黛玉轻轻走到他身边,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兄长,”她放下茶壶,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我近日思及一事,心中颇不安宁。”

林润从邸报上抬起眼,关切地看向妹妹:“何事烦扰?”

黛玉微微垂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丝绦,做出一副女儿家忐忑不安的情状:“小妹自幼长于诗书,手无缚鸡之力。而叶公子武功高强,我担心日后远嫁岭南,山高路远,万一他移情别恋……小妹孤身在外,举目无亲,若无自保之力,将来或受人欺凌……”说到此处,两行清泪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楚楚可怜,令人心碎。

林润闻言,眉头立刻紧锁。妹妹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闽粤之地,民风本就彪悍,想到妹妹柔弱之身将远赴他乡,若真受委屈……

他心中一凛,沉声道:“你所虑不无道理。”他沉吟片刻,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我林氏虽以文传家,然莆田尚武之风亦盛。之前在壶公山见过的武状元林定元,与我素有往来。其妻宋氏,乃福州将门虎女,一身武艺精湛非凡。”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强压下翻涌的激动,面上只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希冀:“宋娘子?”

“正是。”林润颔首,眼中已有决断,“明日我便带你去拜师。若能得宋夫人指点一二,有了自保之力,阿兄也放心!”他看向妹妹,又多叮嘱了一句,“习武只为健体防身,平日切莫逞强好斗!”

“是!小妹谨记兄长教诲!”黛玉郑重地福身行礼,低垂的眼眸里,竭力压抑着狂喜。

翌日,黛玉在兄长陪同下,踏入了状元武馆。厅堂轩敞,陈设简朴而大气,兵器架上满是斧钺刀叉。寒暄过后,林润道明来意,言辞恳切,言及妹妹将远嫁岭南,为防日后受欺,特请宋夫人指点些防身功夫。林定元闻言,一口答应,将妻子请上堂来收徒弟,而后邀林润去后院吃茶。

宋清风肤白若雪,乌鬓簪着三支如剑的扁银簪,银簪灿雪,其芒如刃。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袖口紧束,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一股爽朗与英气,与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婉截然不同。

黛玉连忙起身,依礼盈盈下拜,姿态优雅从容:“小女林娘,见过宋师父。久闻夫人巾帼英姿,身怀绝技,今日冒昧恳求指点。”

宋清风上下打量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只觉其看似弱柳扶风,眉宇间却隐着一股韧劲,不由嘴角微扬。

演武场上,黛玉迎着宋清风的目光,立身抱拳,语气坚定地道:“请师父教我,御寇杀敌之法!”

“姑娘不是为防身健体来的?”宋清风眼中精光一闪,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只是防身远远不够!”经过画舫上惊心动魄的一战,让黛玉深刻意识到一味防守,并不能让自己脱困,只有主动出击,以招招致命的威慑力,才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黛玉抬眸,认真道:“所谓真功夫,不就是一招致命的本事么?”

宋清风莞尔,一种藏于血脉的尚武之气,因为这句话而涌动起来,她略一歪头,“认得我头上的簪子么?”

黛玉摇头,目光却被那奇特的三支扁簪牢牢吸住,银簪闪着冷冽的寒光,长约五寸,轻薄锋利。

“这叫‘三把刀’,也叫‘三条簪’。”宋清风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咱福州女儿藏在发髻里的利刃!”

她双手从发髻间,抽出左右二簪,趋步若飞,意气昂然,做了个迅疾无比的劈刺动作,破空之声锐利。“倭寇凶残,时常在沿海一路袭扰,烧杀抢掠。我福州女儿青衫束袴,髻藏三刀,正是为了保家卫国,护亲守身。”

她一边双刀齐挥,一边讲解:“长发作鞘,利刃藏锋。遇敌之时,抽簪如电,便是搏命的杀招!中簪修长似剑,锋锐下指,柄端向天,深贯髻心稳若磐石。此乃守心之剑,上指苍穹,下立厚土,寓佩者心志如剑,立于天地。左右双簪为辅,形若刀,簪首浑圆而刃势向外,左右交叉,拱卫中剑。中簪定鼎,双刀翼护,一刚一柔。”

黛玉望着宋清风快如闪电的动作,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个模糊而坚毅的女子身影。

她们在田间地头山路海边,勤恳劳作,发髻里却藏着致命的锋芒。当豺狼露出獠牙,便有利刃飞出青丝鞘,以最决绝的姿态守土护身,卫国保家!

望着宋清风飒爽的英姿,每一次挥刃,都带着锐利的劲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共鸣,如同汹涌的潮水,激荡在黛玉心中。

“倘若强敌未戢,而双刀尽失,则必启中簪,青丝尽散,锋出无回。就意味着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非敌死,即我亡!所以虽名‘三把刀’,实用双刀。”宋清风双刀收势,又将它们插回了头上。

当宋清风将一副崭新三条簪,郑重地放入黛玉手中。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却像火焰一样灼热。

因为不知道黛玉少小有过习武的经历,宋清风对她进步飞速感到惊异不已,视之为武学奇才,越发不藏私了,将各种克敌制胜的绝技,倾囊相授。

这副年轻的身体,也的确有几分天赋异禀的根骨,黛玉完全没觉得早晚练武辛苦,反而身体处在气血充盈的状态。每一次抽刀、刺击、格挡的重复练习,都伴随着肉眼可见的进步。斜撩、横格、反刺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迅捷凌厉,刀风破空,飒飒作响。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学会它!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向自由的武器!但看每一天的朝阳和落日,都让那份归家的渴望,燃烧得更加炽烈。

日子在汗水与专注中飞逝。春去夏来,庭院里的蝉鸣聒噪起来。黛玉的三把刀,在宋清风严苛的打磨下,日渐炉火纯青。

到了兄长校验成果的日子,黛玉郑重地梳上了三条簪,乌黑的发丝,瞬间成了最隐蔽的刀鞘。

双刀映着秋日骄阳,在她手中时而翻飞如蝶,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如猛虎剪尾,每一个动作都简洁、直接、充满力量的美感。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蓄势的呼喝。

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划破空气,旋身迅疾,撩刀狠辣,以腰为轴,力贯双臂,刀随身走!身形如风中劲柳,双刀划出两道匹练般的光弧,一左一右,裹挟着划破天际的尖啸,狠狠刺出!

那动作快得,让林润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携着凛冽的杀气已飙射而出,刀尖所指,正是场边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桩!

“笃!”一声沉闷而短促的钝响。

寒光收敛。

黛玉的身影已在木桩前定住,双腕微转,没入木桩寸许的双刀,又被轻易拔出,簪回了她的发髻中。

方才还喧嚣的蝉鸣,此刻仿佛被这惊天一刺彻底斩断,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

阳光炽烈,清晰地映照着黛玉光洁的额角,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悄然滑落。她气息微喘,胸脯起伏,身姿稳如青松。一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燃烧着一种闪耀的光芒。

“好!”一声洪亮的喝彩猛然响起,满面虬髯的大汉,激动得大力鼓掌,“好快的刀!”

宋清风骄傲地看着场中挺身而立的少女,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好!这才是我闽海女儿的血性!”

林定元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贤弟,你的妹妹可真是练武奇才呀!”

林润站在一旁,望着场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妹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呵护的妹妹吗?

那凛冽的刀光,决绝的身影,还有眼中燃烧的星火,都陌生得让他心惊,却又耀眼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是震撼,是担忧,是骄傲,更有一丝隐约的了然。

他望向木桩上的两个深孔,似乎窥见了妹妹看似柔顺的外表下,那份从未言明的执念。

她急于自立自强,恐怕是想离开这个家了……

林润叹息一声,黯然离去。

满面虬髯的大汉在演武场中,耍弄了几下刀枪,走过来对林定元说:“林老哥,一年未见,我才从湖广走镖回来,今晚上你定要陪我喝上一坛。”

黛玉闻言眉尖微蹙,见那虬髯大汉劲装上绣着“福威”二字,眼眸一亮,立刻跑过去,双手抱拳道:“您就是福威镖局的徐镖头吧?敢问你们镖队,捎带到荆州的信,都送出去了么?”

“送到了!”徐镖头拍着胸脯,笑了两声,道,“张阁老家是我亲自送的,还是他们家老太爷,吃年酒回来亲手接的,老爷子好生热情,第二天还遣小厮送了一只活鸡一条箭毛犬,还有十斤风干鱼到我们住的客栈。

寄到玉燕堂的信,原本是忘了的,二月回程的时候,让趟子手小王补送了。他说接信的是个年轻俏寡妇,长得可得劲儿了……“意识到后面的话,对小姑娘讲有些不妥,徐镖头忙转身揽着林定元,“走走走,喝酒去,喝酒去!”

黛玉高兴了一瞬,忽然眼神就黯淡了下来。至少去往荆州的两封信顺利送到了,可是时隔一年,为何没有回音呢?

就算公爹醉酒不小心将信毁了,以霜鹄的谨慎,她手里的信,应该在二月也能顺利送到朱雀手上才对。可是为什么没有回音呢?

她蓦然一阵心痛,想到从来好客善饮的公爹,莫名送给信使徐镖头的东西,或许别有意味。

活鸡活犬,不正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吗?荆州水乡视“鱼”为活气,送风干死鱼,而不是湿腌的腊鱼,则表示“情如死鱼,再无生机”。

应是去年腊月,张文明收到了来自莆田的信,私自拆了,凭那一行只有她会的朝鲜谚文,猜到了是失踪数月儿媳的来信。关于冢妇顾氏是生是死的问题,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终的论断。公爹知道她还活着,但选择让她“死”去了。所以即便霜鹄后来也收到了一封远道而来意味不明的信,在张家百日治丧期间,却没有拿出来。

黛玉记得曾在书上看到一个故事,浙江宁波农妇陈氏归宁遇寇,五月方还。夫家已告官别娶,讼至公堂。推官李清判曰:“妇人跬步不出中庭,今飘零数月,冰雪之操安在?”最后竟判陈氏离异归宗。

她的公公,抱有“贞洁有亏则生不如死”之论。认为当下礼法森严之世,张家冢妇顾氏踪迹既失,将众口铄金。流浪在闽地数月,纵无明证她失节,为保张家清誉,宁认“溺亡”,不许“生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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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黛玉这个人物的延展性十分强,红楼梦中姽婳将军林四娘也是她的化身之一,暗示了一段保家卫国的经历。所以我写林黛玉习武,而恰好很喜欢福州三条簪,就将这个情节设计进去了,黛玉与命运的不断抗争,也是从自我的斗争,转化为民族百姓斗争。张居正调查案件需要缜密的逻辑推理,文字还没梳理清楚,明天再发。

1、《明史·卷二百零五·列传第九十三》:(胡宗宪)三十三年,出按浙江。时歙人汪直据五岛煽诸倭入寇,而徐海、陈东、麻叶等巢柘林、乍浦、川沙洼,日扰郡邑。

2、《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五:三十二年春三月,王忬破倭于普陀诸山。初,王忬廉知俞大猷、汤克宽材勇,既虚已任之。夏四月,汪直、毛海等既溃散,剽忽往来不可测,温、台、宁、绍俱罹其患。

3、林润府第位于莆田城内下务巷,赐建于1567年明隆庆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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