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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天外飞仙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12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嘉靖三十二年的冬天, 格外酷寒。腊月里的北风,裹挟着冰碴子,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她不会死的!”张居正仰天呼喊, 身体骤然前倾,喷薄而出的鲜血,霎时染透前襟, 如断线枯木般倒伏于地。

“大人!大人啊!”张府小厮惊惧哭喊,跌撞着扑上前去。

此刻,子夜深沉,窗外风雪依旧。书斋中却灯火通明,人影纷乱,徐阶面色凝重, 围在病榻前询问:“李太医, 叔大他怎么样?”

李时珍凝神诊脉, 良久才沉重摇头:“五内崩摧, 此乃七情伤腑之危症啊!”他低沉的声音,震得人心发颤。

“千万救救我家大人!”小厮跪倒在地, 额头撞地砰砰作响, “夫人已经去了, 万一老爷再有个三长两短,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办呀!”他语声哽咽, 泪水沾襟,满脸惶恐不安,“大人得知消息后,一直不肯回府,滴水不进,谁劝都无用啊!”

李时珍一面施针, 一面喟然长叹:“情之一字,深者自伤!”金针微颤,刺入穴位,床上人却如石雕般毫无知觉。他紧蹙的眉头,仿佛连沉睡中都难逃悲愁的苦海。

药炉里升腾起烟霭,如散不去的愁雾弥漫在房中。徐府丫鬟颤抖着捧来刚煎好的药汤,低语道:“这药该怎么喂进去……”药碗在丫鬟手中微微晃动,苦涩的气息无声地蔓延开去。

就在此刻,窗外肆虐的风雪倏忽停息,忽见一俊美年轻的道士排众而来。其面如玉,目若寒星,群青色的道袍纤尘不染。

“药石终有力穷时,人若决意自弃,医者又能奈何?三分医,七分天,只看他想不想得明白了……”道士叹了一口气。

徐阶拱手道:“蓝神仙,您怎么来了?”

“来救命的。”道士一甩拂尘,清冷之音传入病人心底:“你所待之人,早则三年,迟则三十年,终有相见之期。”

一如死去的张学士猛地睁开了双眼,悲伤无声涌上,一滴热泪悄然溢出眼角,滑入枕边。喉间终于挤出破碎的呜咽,在房间里低回。

“叔大,既然蓝神仙都发话了,就不要太过忧伤。你既病了,不妨先回籍休养几年,不必劳神阁务。”徐阶望向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温言劝慰。

张居正哽咽了片刻,终于哑声道:“好……”

在徐阶府上昏昏沉沉歇了一夜,翌日清晨,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刺骨冰寒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燃烧的火焰浇熄。

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更衬得他面容苍白如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的是锥心刺骨的痛,更是山呼海啸般的杀意与决绝。他要回家查明真相,找回黛玉!

“备马!”他对着门外的小厮沉声低喝,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去北镇抚司!”

张居正未向陆炳解释其他,只以“湖广监察御史,弹劾数名府县官员,贪黩怠政之事”嘉靖帝已下旨查办为由,向陆炳借调荆州八虎。

虽然此举略有越权之嫌,到底阁臣势大,陆炳考虑片刻,留下了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个百户,只将李思衡、张怀信、刘祈安、王知远、周修远五名校尉借了出去。

马蹄踏碎千里冰霜,卷起漫天风雪。当张居正一行人星夜兼程,渴饮饥餐,风尘仆仆踏入江陵地界时,恰好是次年二月十二日,黛玉二十六岁的生日。

他两鬓飞蓬,摸了摸自己三个月不曾刮剃的胡须,蹙眉暗想:夫人若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不愿同自己亲近了。等她回来,再剃了吧。

当形容枯槁的张阁老,纵马奔驰到张家大门前时。昔日温馨雅致的府邸,此刻却被一片触目惊心的素白所吞噬。

门楣上高悬着惨白的奠字灯笼,长长的招魂幡,在料峭的春寒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庭院里搭起了巨大的灵棚,白幔重重叠叠,被风吹得鼓荡起伏,宛如一只只哀伤的巨鸟。

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焚烧后的呛人烟气,正中高悬的“奠”字旗,黑得如同深渊,正冷冷地俯视着一切。

张居正勒马立于门前,目光扫过这片刺目的白,瞳孔骤然收缩。那一路积压的疲惫、忧思、惊惶、以及一丝渺茫的希冀,在这一刻,尽数被眼前这冰冷的“死亡宣告”碾得粉碎,化为一股焚心蚀骨的怒焰!

“拆了!”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咆哮,瞬间撕裂了灵堂前压抑的寂静。

他翻身弃马,急怒攻心之下,因连日奔波,身形疲沓而踉跄了几步,随即大步流星直冲灵堂。守在灵前的仆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张居正已冲到那巨大的“奠”字旗下,猛地抬手。

“嘶啦!”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极为尖锐刺耳。大片的白布被他狠狠扯下,飘落在地。他看也不看供奉在香案正中的乌木灵牌,手臂一拂,灵牌“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沾满香灰。

“大人!使不得啊!”一个老苍头反应过来,哭喊着扑上来想要劝阻,“夫人她……夫人她……”

“滚开!”张居正猛地回身,眼中是骇人的赤红,声音冷厉如刀,“谁告诉你们她死了?!未亡人不立灵堂!给我拆!立刻!马上!片纸不留!”他踢翻了烧纸的火盆,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跳。

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原本苍白的面颊,涌上了病态的潮红,单薄的身躯在鹤氅中剧烈颤抖。

仆役们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暴怒所震慑,无人再敢上前。李思衡等五人,都沉着脸动手拆毁灵堂,他们如何肯相信林老师已经去世了呢。

游七闻声从内院跌跌撞撞奔出,见此情景,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老爷息怒!是小的无能!未能护住夫人!可是……可是这灵堂是老太爷……”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充满哀戚的啜泣声由远及近。

“张大人节哀啊……”一个穿着素白绫袄,下着月白湘裙的女子,在丫鬟搀扶下快步走近。她发髻上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脂粉不施,更显楚楚可怜,正是湖广按察使王家的小姐。

众人也觉得这位小姐来得突兀,夫人仙逝的消息,腊月就传开了。这位就居住在武昌府,应该早得了信儿,怎么隔了三个月才来?

宝钗眼眶微红,泪光闪闪,对着张居正盈盈下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悲悯:“顾夫人贤淑温良,天妒红颜,遽然仙去,实在令人肝肠寸断。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大人乃国之栋梁,身系社稷,万望保重贵体,切莫如此自伤啊!这灵堂,亦是家人一片哀思寄托之处,大人纵然心痛难当,也请您顾念府上四老的哀思,顾念先夫人身后哀荣……”

她言辞恳切,句句看似情真意重,劝慰之中又提醒张居正,注意孝道和体面,彰显出一个识大体,懂进退的贤女形象。

“大人,我虽与先夫人只一面之缘,感佩其德,故而远道来吊唁。”宝钗微微抬眸,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张居正异常冷峻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期冀。

然而,她这番精心准备的哀婉劝慰,落在张居正耳中,却不啻于火上浇油!

张居正盛怒的眼角,略扫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暴戾、厌憎与毫不掩饰的鄙夷,瞬间冻结了宝钗脸上伪装的悲戚。他根本不屑于与之多言半句,仿佛她是路旁碍眼的尘土。

“滚!”一个字,冰冷、短促。

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猛地一挥宽大的衣袖!一股强大的力道,随着他挥袖的动作骤然涌出。宝钗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罡风扑面而来,惊呼声尚未出口,整个人便向后踉跄倒去!

“啊!”宝钗花容失色,狼狈不堪地跌坐在翻倒的火盆上,臀上滚热的触感,让她毫无形象地狗爬起身,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下来,素白的衣裙也沾满了纸钱灰。王府的丫鬟惊叫着去搀扶小姐,主仆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随着荆州少年利落的动作,灵堂前白幔委地,黑幛倒塌,一片死寂中,只有张居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嗽声。

“未亡人不立灵堂,都把身上的麻衣孝服给换了。”他对着伏跪在地的一种仆从命令道。声音带着凛冽的气息,烙印在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心上。

在张居正极力要求下,家中所有人都不得提林夫人已死的事,上下对外统一口径,林夫人回金陵娘家为养父守丧了,先前的葬礼是为张家老太爷夭折的九子办的。

江陵的暮色,比京城去得更早,云更沉,夜更深。林泉院的听松阁,门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料峭的寒意丝丝渗入。

灯烛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张居正清瘦孤直的剪影。他裹着一件厚厚的玄色大氅,依旧难掩身体的孱弱,咳嗽声时而压抑在喉间,时而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撕扯着夜的寂静。

游七垂手肃立在书案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僵。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事无巨细地复述着夫人自去年秋天归来,直至“出事”前在江陵的种种行踪、见闻、处置的事务。

重点讲述了严世蕃南下荆襄,争夺玉燕堂荆州分号,那场惊心动魄的商战。夫人如何识破对方伪造欠款文契、如何辨别赵常宁被人杀害、如何收集证据、如何借用胡宗宪的督管,在荆州府打赢了那场官司。他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哑了。

“……夫人当时便断定,那荆州分号的赵掌柜‘自缢’必有蹊跷,定是被人灭口。官司虽赢了,但对方推出来的替罪羊,只有浮在表面的李鸣和衙门那几个贪官污吏。”

游七偷眼觑了一下主人的脸色,见他只是沉默地听着,便鼓起勇气继续道,“真正的幕后指使是严嵩的管家严年,事后不久,李鸣几个人便在狱中不明不白地死了。缺少严年参与的直接证据。”

“死了?”张居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透着冷峭的气息。他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直刺向游七的眼底,“严年的人呢?”

游七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回老爷,严年在胡大人监管审案之时,就提前得了风声,不知所踪了。夫人叮嘱我多方打探,也……也杳无音信。”

张居正的目光越过游七,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湖广地界,官场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纵横。严世蕃的手能伸到荆州府衙,让关键人证“暴毙”狱中,能让心腹管家提前遁走……这绝非几个地方小吏官官相护能办到的。

“左膀右臂……”张居正低低地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狠厉。他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冰冷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无形的棋局。此时还捉不到严嵩父子的狐狸尾巴,未免一击不中,徒劳无功,最好先“断其财源,剪其羽翼”。

他不再看游七,转向侍立在书房阴影里的少年,他们身着寻常布衣,眼神却利如鹰隼。

“鄢懋卿。”张居正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当朝总理盐政的肥差,亦是严嵩父子门下最会敛财的恶犬之一。“他是严党钱袋子,此刻在两淮巡盐,滥受民讼,勒逼盐商,奢靡无度,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证据不会少。盐课乃国帑命脉,岂能尽入严家私囊。李思衡、张怀信你们两个去查,查实了,不必回我。”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直接将‘账册’的下落,送到陆炳和杨继盛手里。记住,要快,要狠,让他们措手不及!”

“是!”李思衡、张怀信抱拳领命,声音低沉有力,身影随即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祈安,你最会爬墙攀树,就派你做这件事吧。”张居正轻轻摇晃着碗里的药汤,深褐的液体,在瓷胎里无声旋起、落下。

按照黛玉的预言,严世蕃最后是被林润告倒,以通倭寇罪,图谋不轨被处斩,眼下还找不到严世蕃交通倭虏,潜谋叛逆的罪证,但严家父子贪赃枉法窖藏金银的事,千真万确。

张居正苍白的面颊上依旧浮着病气,目光却如幽井,渊重莫测。看得刘祈安有一丝忐忑,不知道任务是否艰巨,在心中默念着“祈安,祈安,一定平安!”

碗底轻叩在桌沿,一声脆响后,张居正唇角牵起一丝冷意:“严氏父子柄铨政,官吏迁黜皆出其手。官无大小,各有定价,罔论声绩材能,一以赇金为准。世蕃藉势恣意聚敛,窖藏金银赀累钜万,富可敌国。我要你回到京城,炸开严家院墙和地窖,让全程百姓去抢他们家的钱。再配合李思衡、张怀信拿到的证据,让言官一起行动。”

刘祈安松了一口气,扬脖笑道:“只要严府真有个藏金窖,这事儿就不难办。”

游七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看着自家老爷那苍白病容下,深不可测的冷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烛火惶然一跳,满室唯余药气弥漫,鸦雀无声。

听松阁内的空气依旧凝滞,日光将张居正的身影拉得更加瘦长。游七离开后,朱雀再次被唤进书房。她是待在黛玉身边,唯一不愿嫁人的姑娘,年已二十有八了。

朱雀眼睛红肿得如同核桃,显然哭了不知多少回,她怯生生地站在书案前,连头都不敢抬。所有服侍太太的丫鬟婆子中,只有她因为被严世蕃绑走拷打,被反复审问的次数最多。好在先前的严世蕃夺产案已经调查清楚了,她没有嫌疑。

唯独在太太失踪案上,她有所隐瞒,因为牵涉到薛宝钗,若说得太清楚,意味着她们来自异界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而她实在无法估量,老爷得知了这个秘密,会是什么后果……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审视的压力,让朱雀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的审问还要冷厉:“夫人出事前几日,曾与你单独谈了半个时辰,她对你说了些什么?最后她去醉月舫,是为救何人?”

朱雀身体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哭腔道:“回老爷,夫人发现从前友人薛姑娘沦落风尘,花名蘅芜君,便与我商量了一番如何营救。因我当时身负重伤,实在不能相随。夫人就请游管家上醉月坊,与老鸨协商买赎的事。数次接触之后,依据薛姑娘的诗词笔墨和自画像,夫人确定了那花娘就是薛姑娘本人,便决定援手,带着游管家去交赎金。”

“薛姑娘在花船上营生,她是如何向夫人求救的?”张居正眉峰微蹙,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从未听妻子提起过,“有何凭证?”

朱雀连忙将一叠文稿,双手捧着递上:“蘅芜君在花船上与恩客唱酬,所作的诗词在市井中传唱,都是她……从前的旧作。太太偶尔出门时听到了,就主动派人探查。”

张居正接过那些文稿,一张张一句句仔细看过,他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捏紧了那几张纸!字里行间里透出的清冷孤绝与坚韧自持,如何看都像是黛玉的风格!

字字如泪凝成,句句似泣幽咽。孤标逸气中透出冰霜之洁,风流别致中又藏蕴机锋之智。如何都不像是甘为下贱的女子,所能写出来的灵秀文字。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紧紧盯住朱雀:“这诗,当真是那蘅芜君所作?!”

朱雀被他陡然锐利的目光,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躲闪,最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带着哭音道:“老爷恕罪!我不敢隐瞒!这些诗词……其实是夫人从前写的,是夫人少年时自喻心志的旧作。

薛姑娘自己也会写诗,却不知为何,不拿自己的诗稿出来,反而用夫人的诗在花船上高张艳帜,传播才名。夫人心善,念着旧日一点情分,也为了避免旧作继续疯传,决定救她脱离苦海。蘅芜君这般作为,或许已是走投无路,我想她也是可怜人,万一真有难处呢?……不能置之不理啊!”

好一个蘅芜君!好一招以假祸真,攻心为上的毒计!利用黛玉的善良与念旧,用她曾经的诗句,编织了一张致命的网!

张居正心中疑窦丛生,转而追问细节,“夫人十岁就与我相识了,这《题帕三绝》分明是情诗,我却从未见过,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朱雀心头一慌,这三首诗是林姑娘写在手帕上的,原本不为人知,是薛宝钗见潇湘馆的春纤在晾手帕,与她闲谈,春纤笑说林姑娘还在手帕上写过字。宝钗就让春纤拿出来瞧瞧,宝钗看过之后就留心记下了。

“是太太去年回家路上,思念老爷写的……”朱雀小声道。

张居正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撒谎,太太去年思念我写的,那沦落风尘的薛氏又从何得知!”

朱雀惶然大惊,瑟瑟发抖,连忙跪下来磕头:“老爷我错了,我不该骗您。这诗不是写给您的……是从前林姑娘写给宝二爷的……”话未落音,她惊觉失言,掩口不及,偷觑老爷阴沉的脸色,越发恐惧无极。

“哪个宝二爷?”张居正心念电转,很快就想到了那个已经尘封的名字,他危险地眯起眼眸,一字一句地道,“是不是小名叫宝玉的,那位贾家二表哥?”

此时此刻,他却又不禁再次怀疑,年少时黛玉对他一个一个“二哥哥”的喊,果真喊的是自己么?可是年纪又始终对不上。

“是……那只是姑娘小时候写的,无关情爱,只是友谊之思。”朱雀勉强解释着,早已双膝发软,喉咙干涩。

张居正讽笑了一声,良久,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掀,“当初黛玉救你的时候,说你是林家的家生子,三岁时就被人拐走了。那时黛玉还在襁褓中,这诗是怎么写的,你怎么知道是写给谁的?”

朱雀脑中嗡的一声响,又沉又乱,她深深低下头,试图避开老爷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可那无形的威压早已如蛛网般缠裹住她,根本无法逃离。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别逼我用刑。”一只白皙的手,不疾不徐地探向一旁托盘里散落的珊瑚珠。有的珠粒圆润,殷红如血,有的诡异变形,烧痕狰狞。

他拈起其中一粒,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表面,动作优雅得如同抚弄古琴冰弦。

朱雀的呼吸骤然一窒,头垂得更低,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被逼得无法,实在扛不住了,她哽咽道:“其实太太和我,还有王夫人、史娘子、晴雯、紫鹃都不是这里的人,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我们面貌都没有变,彼此很快相认了……”

她断断续续将上辈子的经历和大观园的见闻,都说了出来,林姑娘与薛宝钗,从前关于金玉良姻的一段龃龉,也一并说了。

张居正缓缓合上眼眸,不起微澜的脸本就苍白,眼下更是青灰一片。握着珊瑚珠的指关节咯咯作响,突兀地泛出森白。

荒谬绝伦!惊世骇俗!可偏偏……偏偏一切都有了最冷酷、最合理的解释!他的妻子是天外飞仙,这不可思议的真相,牵动了心头一阵尖锐的剧痛。

他睁开眼,松开手里的珊瑚珠,放回托盘里。眼底那惊然的骇浪,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的幽暗所取代,带着洞穿真相后无法言喻的沉重。

朱雀的呼吸彻底屏住,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死寂吞噬了一切声响,半晌,才听到张居正淡然道:“你下去吧,此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叫黄鹂进来。”

恢复平静的张居正,没有再纠结黛玉的来历,哪怕是那段刻骨铭心的青梅竹马之恋,都不足以让自己痛苦半分。从前过往都已经无所谓了,眼下重要的是,必须尽快找到她。

黄鹂见朱雀像死了大半个一样,从听松阁出来,一进门就跪下了。

张居正看也不看她一眼,问:“太太回来后,可有与哪些陌生人见面?彼此都说了些什么?”

黄鹂老实地说了几件事,回忆了许久,似乎想起什么,怯生生地补充道,“夫人刚回来不久,湖广按察使王大人家的小姐初次登门,说是探慰夫人丧父之痛。

当时是我把她领进来的,太太跟她寒暄了几句,王小姐还表示想进燕栖居和听松阁看看,被夫人婉言挡回去了。那位王小姐话语挺和气的,可奴婢总觉得她看夫人的眼神,说的话,都别有意味。”

王小姐?张居正眼神一凝。想起灵堂前那个矫揉造作的身影瞬间重叠。一个按察使之女,非亲非故两次登门,竟还想窥探他的卧房和书房?

张居正审问完了林泉院伺候的人,在纸上所有的要点、疑点都详列出来,没日没夜地思索推理,茶饭减半,唯有李时珍开的苦药,一滴不剩的喝干。

因为他还要信守承诺活一百岁,要等到黛玉归来,他不能死,他得长长久久地活着。

四月下旬,京师严府。

黎明前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刘祈安身手矫健如狸猫,借着府邸园林假山树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严府深处,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院落附近。

他伏在冰冷的屋脊上,如同耐心的猎手,观察着下方。片刻后,阳光渐渐升起,他卸下背上一个沉甸甸的布囊,迅速解开,露出一尊碗口大小,闪烁着幽冷光泽的佛郎机手·炮。他动作娴熟而冷静地调整角度,装填火·药,插入引信。火折子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映亮他毫无表情的脸。

“嗤!”引信被点燃,冒着细小的火花,迅速缩短。刘祈安毫不犹豫,翻身滚下屋脊,如鬼魅般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

“轰隆!轰隆!轰隆!”

接二连三的惊天巨响,骤然惊醒了京师的夜空!严府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砖石木料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又狠狠砸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是地动山摇般的震颤,还有无数惊恐的尖叫哭嚎!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半个京城!巨大的烟尘如同妖魔在风中翻滚升腾。被炸开的地面,赫然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窖口。

借着熊熊的火光,可以看到窖口下方,那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金银元宝!还有码放整齐的玉器古玩!还有散发着异域奇香的珍稀木料和锦缎丝绸!金光宝气混杂着烟尘泥土,构成一幅骇人的景象!

还没等严府的人反应过来,也不知是从哪里涌来了一帮衣衫褴褛的乞儿,其后是背筐提篮的京城百姓,一窝蜂地涌入院墙的豁口中,在硝烟弥漫中,疯狂抢夺地窖里的金银珠宝。严府纵然有彪悍的家丁护院,也抵不上成千上万的人流冲击。

严府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然而比这更致命的是,紧随其后的滔天巨浪。次日大朝会,都察院数名言官,联名上奏,弹劾严嵩贪渎误国,以至于民穷盗起!另有御史杨继盛奏劾,巡盐两淮的鄢懋卿在任上贪墨巨万,草菅人命的桩桩铁证。

鄢懋卿恰是严嵩举荐上位的,此案又与昨夜严府地窖暴露的不义之财,形成了最直接的关联证据!严党,这棵看似根深叶茂的参天毒树,第一次被人狠狠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嘉靖帝怒不可遏,当朝申饬严嵩招权纳贿,肆行贪污,命锦衣卫没收严家家产,削官还乡。可是因为民众已经将严府金银哄抢殆尽,被皇帝查抄的东西少之又少。整个西苑都听得到嘉靖帝像野兽一般的咆哮:“严嵩贪的,贱民抢的,都是朕的钱!朕的钱!”

暮春将尽,收到邸报的张居正缓缓松了一口气,他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唯独遗憾,王知远调查醉月坊归来说,船上的老鸨和黑衣人都被人灭了口。

这一天,张居正唤朱雀到书房,请她再讲一些黛玉在那个世界的故事。

游七敲门禀告说:“老爷,老太爷喝完酒回来,说是在外头得了几首好诗,特来请你到他书房一趟,品鉴佳作。”

张居正示意朱雀退到一旁,沉声道:“我尚在病中,无暇品诗,请老太爷自行赏玩。”

没曾想游七拒绝的话一出,感到很没面子的张文明,直接闯进了林泉院,带着一阵风推开了听松阁的门。

他带着一身酒气,脸上堆着笑,手里捏着几张洒金诗笺,眼神却有些闪烁,避开了儿子那过于清亮锐利的目光。

张文明将诗笺递到儿子面前:“瞧瞧,这是王按察使家那位千金的大作。啧啧,才情不凡,品貌更是端庄贤淑,真真是闺阁典范啊!为父瞧着……”他觑着儿子的脸色,陡然心慌,仓促间将他劝“续弦”的意思,咽了下去。

张居正知道自家老爹,无事不登三宝殿,凭白对他一个妻子失踪的男人,提及一个陌生的官家小姐,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再次听到王小姐之名,张居正眉头一挑,面无表情地接过诗笺,目光淡淡扫过。他心中冷笑,只道是王家攀附心切,正欲随手搁置。见父亲面露不喜,只得点评一二。

张居正淡淡道:“这几首诗用典精当,辞藻富丽,让诗作显得刻意和圆熟。过于工稳,匠气颇重,带着自我消隐的面具感,仿佛在代佛说话,代圣讲道,实则缺乏性灵。仿佛作者本人,只是一片冰冷荒芜的雪原。”

“你!”张文明被这番不客气的评论气到了,这分明是精心雕琢之作,“亏你还是东阁学士,连个诗也不会赏。”老太爷气哼哼地走了。

“啊!”站在一旁的朱雀,恰好瞥见了诗笺上的几行字。她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捂住嘴,但眼中的惊骇,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嗯?”张居正目光如电,瞬间锁住朱雀,“何事惊慌?”

朱雀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张居正手中的诗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这王小姐的字我认得,诗我也见过!就是薛氏……曾经斟字酌句锤炼的诗作。”

张居正的目光猛地从朱雀惊恐的脸,移到王小姐的诗笺上,再移到案头蘅芜君的自画像上!三样东西,在他眼前瞬间贯通!

“你说你们来到大明,因为彼此面貌不曾改变,所以很快相认。那如果薛氏也来了,却换了容貌,你还认得出她么?”

朱雀愕然心惊,王小姐就是改头换面的薛宝钗!

张居正缓缓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张文明穿过月洞门的背影。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审视。

“游七,”张居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波澜,“你放出风去,说我五月初一要去看看万寿宝塔。”

是日,张居正果不其然,与那位王小姐“不期而遇”了。张居正以失礼逐客,想道歉为由,请她在附近茶摊上吃杯茶。

宝钗也不嫌弃粗陋,欣然应允,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一身素雅的月白缠枝莲纹褙子,下系浅碧色马面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斜簪一支素银点翠梅花簪。

这颜色,这花样,甚至那簪子的样式,都与张居正记忆中黛玉家常穿戴的有七八分相似。

“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了。”她端坐在张居正对面,姿态娴雅,微微垂着眼帘,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与矜持。案上的陶壶里茶香袅袅。

“张相公大人有大量,不计较小女子当日冒失,已是莫大的幸运了。”宝钗望着胡子拉渣的男人,声音轻柔婉转。

张居正端起茶碗,目光淡淡扫过王小姐的衣饰发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

他啜了一口清茶,才缓缓道:“王小姐投给我父亲的诗作,张某拜读过,颇有耳目一新之感。”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宝钗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谦逊:“大人谬赞了。不过闲暇笔墨,涂鸦之作。比起大人经天纬地之才,实如萤火之于皓月。”

她抬起眼,杏眼盈盈如水,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望向张居正,“尤其大人那篇《论时政疏》,切中时弊,字字珠玑,小女子读罢,只觉振聋发聩,深佩大人忧国忧民之心,实乃我辈楷模。”

她开始不着痕迹地,卖弄起对朝政的见解,言辞间引经据典,加之从史书上得到的些许“真言”,显得颇有“才识”。

张居正只是听着,面无波澜,并不接话,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这平静的注视,反而让宝钗心中如小鹿乱撞,既忐忑又充满期待。因此她越发努力地模仿记忆中黛玉的神态。

一会儿凝望远方,以手支颐沉思,亦或者微微撇嘴,偶尔用手帕轻轻掩口咳嗽两声,却见张居正还是不苟言笑。

宝钗忍不住道:“说来惭愧,前日园中偶得几句闲吟,不过是闺阁中一点浅见拙思,恐难登大雅之堂,原该藏拙的,不想被令尊观澜公带回去了。

小女深知自己眼界有限,如井蛙窥天,难辨妍媸。大人学贯古今,学养精深,若蒙不弃尘陋,略加披览,指点一二迷津,便是我莫大的造化了。”

“小姐的诗风端庄矜持,”张居正忽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花簪上,似是无意地提起,“张某观之,倒与一位故人……颇有几分神似。”

王小姐心中猛地一跳,强自镇定,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哦?不知大人所指的故人是……”

张居正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毫无温度,眼底却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动。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清晰地吐出三个字:“蘅芜君?”

这三个字,如同无形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宝钗耳边炸响!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精心维持的娴雅姿态瞬间瓦解!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收缩!

端坐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撑着下颌的手随即滑下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余下急促而混乱的喘息,脸色由煞白转为死灰!

她感觉自己精心构筑的华丽外壳,在这轻飘飘的三个字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那目光不再是平静的湖水,而是能将她彻底冻毙的万载寒冰!

“伪君子,真花名,倒是讽喻警人。”张居正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粗陋的茶摊上,茶香依旧袅袅,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宝钗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而下。

她知道,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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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时间线是三十二年腊月到三十三年初夏,明天张叔就知道老婆在哪里了(因为有胡子了就叫张叔),但是呢,等荆州少年三十三年秋赶去莆田的时候,与黛玉擦身而过,她出发去浙江抗倭了。因为张叔基本只在京城中枢和荆州两地待,扩大地图的任务只能由黛玉来执行了。

1、《明史·卷三百九列传弟一百九十六》懋卿性奢侈,至以文锦被厕床、白金饰溺器,岁时馈遗严氏及诸权贵,不可胜纪。其按部,常与妻偕行,制五彩舆,令十二女子舁之,道路倾骇。御史林润尝劾懋卿“要索属吏餽遗钜万、滥受民讼、勒富人贿、置酒高会,日费千金、虐杀不辜、怨咨载路、苛敛淮商,几至激变五大罪。(扳倒鄢懋卿的故事线提前了,所以林润的戏份主要集中在对付严世蕃身上。)

2、《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四·严嵩用事》:总天下之货宝,尽入其家。世蕃已踰天府,诸子各冠东南。虽豪仆严年,谋客彭孔,家赀亦称亿万。民穷盗起,职此之由。而曰:“朝廷无如我富。”粉黛之女,列屋骈居。衣皆龙凤之文,饰尽珠玉之宝。张象床,围金幄,朝歌夜弦,宣X无度。而曰:“朝廷无如我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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