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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她在兴化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90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初五, 荆沙河上龙舟飞驰,呼喊震天。江陵城东张府林泉院中,却凝滞着一种与节庆截然相反的清冷肃杀。

窗外榴花正燃, 映得窗棂一片刺目的红,偏生透不进多少暖意。张居正独自坐在书案后,身姿挺直如松, 着一身暗云纹深蓝直裰,衬得面容愈发白皙冷峻。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越过书页,投向虚空某处,深潭似的眸子里,不见半分寿星该有的神采, 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沉寂。

九个月了, 自从黛玉消失在荆沙河畔, 整整九个月。生不见人, 死不见尸。

案头铜兽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是他素日惯用的白首盟。这香气曾无数次缠绕于她的发鬓衣袂, 如今却只能缠绕于他指间, 徒添一份蚀骨的孤寒。

他下意识抬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下颌的长髯,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如今轻捻胡须,一声长叹,就是在思念妻子。

听松阁的门被轻叩了两下,管家游七垂手立在门边,小心翼翼地道:“老爷, 宴席已备好,宗亲和宾客都来了。老太爷、老夫人请您移步正厅。”

张居正眼睫微抬,那深潭般的眸子终于动了一动,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倦。他放下书卷,指尖在冰凉的书页上停留了一瞬,才道:“知道了。”

厅中悬 “海屋添筹” 锦帐,下设八仙过海大插屏,屏前置朱漆描金寿星案,供青玉寿山福海盆景,左右列鎏金仙鹤烛台,高燃一对儿臂粗的红烛。梁间垂了八对八宝璎珞宫灯,地铺绣宝相花绒毯,壁上挂有翰林诸公联名的寿序。

张镇与李氏并坐首席,作为祖辈的张镇,率先对长孙道:“吾孙今值而立,膺服朱紫,克承家声,祖心甚慰!愿你上酬君恩,下泽黎庶,以慰吾门百年之望!”

张居正依礼叩谢祖父母,归坐在寿星独席上。青香带着弟弟青溪,双双向父亲磕头道:“适值父亲垂弧之旦,严君年登鼎盛,德懋官清,儿辈稽首以贺。父亲弱冠登科,而立牧民,儿等仰观夙夜匪懈之风,敢不惕厉自勉?伏愿寿如南山,福并江河,更冀调鼎鼐以安社稷,焕旗常而铭勋业,则门庭有庆,子孙永赖焉!”

几个弟弟也纷纷站起,拱手向兄长祝寿。张居正一丝不苟地应答,对弟弟们、儿子们分别说了劝勉鼓励的话。

张文明坐在次席,满面红光,举杯接受几位宾客的恭维。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酱色直裰,万字不断头纹,显出几分郑重。

见长子一身家常衣裳坐席,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堆起笑容:“叔大!来来来,大寿星!今日是你而立之庆,又恰逢端午佳节,双喜临门,该当尽兴!”

张居正目光淡淡扫过席面,掠过那些蟠桃寿山,五福捧寿糕,最后落在父亲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唇线紧抿,不见丝毫笑意。他面前那杯荆南烧春,也始终未动分毫。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张文明觑着儿子始终沉郁的侧脸,心知时机已到。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酒杯重重一顿,厅内欢欣的笑谈声顿时低了下去。

“叔大啊,”张文明的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关怀,“今日是你三十整寿,也是个大日子了。有些话,为父思虑良久,不得不讲。”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仿佛寻求某种无声的支持,“顾氏贤媳,落水失踪,迄今已有九个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按俗礼,妻孝百日可尽。便是齐衰杖期,九个月,也早满了!”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声调,带着斩钉截铁般的结论意味。席间一片寂静,连杯箸碰撞的声响都消失了,只余下烛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张居正端坐如钟,面色沉静,仿佛父亲口中谈论的,并非自己结发之妻。唯有袖中的手,指节微微绷紧,透露出内心并非全无波澜。父亲当着众人的面,揭开顾氏失踪之事,恐怕还是为了要给他续弦吧。

张文明见儿子不语,只当是默许,精神更振,声音也洪亮了几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正当盛年,前程似锦,身边岂可长久无主妇操持?家不成家,何以立身?何以报国?”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极力夸赞的神色,“依为父看,湖广按察使王公銮府上的千金,端的是性情醇正世故通明,可谓纯人!厚重大度,实乃填房之上上之选!”

“纯人”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反复强调,仿佛一顶镶金嵌玉的冠冕,急不可待地要扣到王小姐头上。

席间的伯爷、叔爷仗着辈分高,也跟着附和。

“你父亲慧眼!王观察家门第清贵,小姐贤名在外,确是天作之合!”

“正是正是,叔大续弦,正当择此佳妇,以慰顾夫人泉下之心!”

“王小姐端庄淑德,必能辅佐张相公成就大业!”

阿谀奉承之声一时甚嚣尘上,尽管对外否定了冢妇亡故的事,但谁都不相信顾氏久不露面,是在金陵守制。

张居正端坐席间,那些“纯人”,“厚重”,“大度”的赞语,用在薛宝钗身上,何其荒谬讽刺。如同苍蝇嗡嗡,在他耳边喧闹。

他面上无波无澜,只那唇角向下撇了一瞬,蕴着一股轻蔑与冷峭,仿佛听到的不是人间择偶的良言,而是市井屠夫对案板之肉的品评。

待席间那阵谄媚的声浪稍歇,张居正才缓缓抬眼,目光无喜无怒地扫过父亲那张兴奋的脸庞。他并未直接驳斥,也未动怒,只是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稳定,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度。

侍立在他身后的锦衣卫校尉王知远,如同最精密的机括,立刻无声趋前一步。他一身玄色织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动间如豹子般轻捷,带着北镇抚司特有的阴冷气息。

他双手捧过一份折叠整齐,盖着朱红印泥的文书,恭敬地放在张居正面前的紫檀案上。

张居正看也未看那文书,指尖轻轻一推,文书稳稳停在张文明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父亲大人,”张居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足以让厅堂角落的人听清,“您口中那位门第清贵的王按察使,其家事,朝廷已有公断。昨日已尘埃落定,请过目。”

张文明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公文上那几行墨字,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湖广按察使王銮,罔顾天恩,监守自盗,侵吞库银,贪墨成性,实为国之大蠹!上震怒,着锦衣卫革职拿问。籍没家产,儿子没入官奴,妻女发配辽东,永为披甲人之奴!钦此!”

“嗡”的一声,张文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瞬间发黑,那些“纯人”,“千金”,“良配”的幻梦,在这冰冷的铁律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捏着公文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拿捏不住。

然而,张居正的声音并未停止,如冰冷的铁索,继续缠绕上来:“王校尉。”

“卑职在!”王知远踏前半步,目光如电,扫过席间那些噤若寒蝉的族人,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张文明身上。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展开,用一种纯粹公事公办的平板声调念道:“嘉靖三十三年二月初七,张文明于江陵‘醉仙楼’,受王銮宴请,席开三桌,耗费纹银八十七两。席间,王銮赠湖笔两匣,徽墨十锭,端砚一方。”

“二月廿三,王銮遣心腹管家,送贡品苏绸二十匹,辽东老参一对。”

“三月初十,王銮长女王氏,遣贴身侍女,送云纹暗花纻丝道袍一套,金华府寿生酒八坛,予张文明。”

“四月廿八,王家管事再至,言明城西水田五十亩,已过户至张文明公名下……”

一条条,一项项,时间,地点,人物,财物,清晰无比,如同最冷酷的账簿。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张文明惨白的额头上,争先恐后地渗出,滚落,浸湿了他簇新的酱色衣领。

他身躯筛糠般抖动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那不仅仅是身败名裂的羞耻,更是灭顶之灾的预感!

席间那些方才还竭力鼓吹“天作之合”的族老,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将头埋进面前的碗碟里。

当王知远念毕最后一个字,合上册簿,那轻微的“啪”一声,如同惊堂木落定。

“父亲大人。”张居正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张文明耳中,“王家此等巨蠹,附之如飞蛾扑火!其家产皆乃民脂民膏,沾手即污!儿子不忍见您老迈之年,因一时不察,铸成大错,晚节尽毁,甚而……为阖族引来灭门倾覆之祸!”

“灭门”二字,他咬得极重,如泰山压在张文明心口,令他浑身剧震。

“为家族长远计,也为父亲清名着想,”张居正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儿子已做主,将王家所赠之金银,田产,器物,尽数处置。所值银钱,全数捐入荆州养济堂,以赡孤老;另将田产拨付给江陵女子义塾,供寒门子弟读书进学。账目清白,已报有司备案。”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父亲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眼睛:“自今日起,父亲当安心在家,颐养天年。修身养性,澄澈心怀。酒乃乱性之物,于养生无益,就免了吧。”

张居正语调平平,却宣告了最严苛的禁足令,“儿子归乡养疴,尚有余暇,家中内外诸事,自有儿子料理。父亲大人,就请在府中静心休养,无事,莫再出门半步了。”

言毕,张居正不再看父亲一眼,目光扫过席间众人,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下意识地垂下了头。他起身,不带一丝留恋:“诸位慢用,叔大告退。”说罢,转身便走,穿过风雨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

在张镇夫妇一声叹息中,张文明呜咽起来,身躯瘫软在椅中,涕泪纵横,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厅堂里宾客未散之际,张居正已带着长子青香、次子青溪,置身于江陵城喧闹的街道之中。自从黛玉为荆州商贾,争取到了减免苛捐杂税的利好之策,这里日渐繁华起来,店肆林立,人流如织。

父子三人走进玉燕堂,打算购买一些花露、澡豆、玉容散、避暑香珠,用来祛汗爽肤。由于从前的掌柜赵常宁横死店中,原来的店铺生意寥落,勉强支撑了数月,在新掌柜的建议下,玉燕堂于今年三月,搬迁到了城南,生意才又红火起来。

玉燕堂中混杂着胭脂香粉的甜腻气息,新掌柜夏娘子是个珠圆玉润的中年妇女,见是老主顾来了,立刻绽开了笑颜表示欢迎,又让霜鹄去备货。

青溪个子还不到柜台高,正扒在玻璃柜台上,目光好奇地扫过里面摆放的各色香囊、香佩、香串。他突然手指点在玻璃上,奶声奶气说:“乌龟!哥哥你看这里有一只乌龟!”

青香笑道:“这里没有乌龟,只有胭脂香粉。”

青溪拉扯这兄长的衣袖,鼓腮道:“这分明就是乌龟,亮汪汪的壳,还咬着一条麻绳……”

掌柜眯着眼往柜台里瞅了瞅,笑道:“这是茉莉香泽,是用胡麻油、鹅脂、零陵香、甘松做的,都是油,我怕弄脏了柜台,就垫了些废纸在底下,那是小儿的涂鸦,我想他的时候,就看上一眼。”

霜鹄用锦袋包好几样货,听到他们谈论纸上的乌龟,嗤笑一声道:“夏掌柜,那不是你儿子的涂鸦,原是闽地镖局的赖汉,戏弄我画的,我气不过就撕了,被你儿子拿去玩了。”

张居正准备拿着东西,转身离去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霜鹄:“闽地镖局?他们是来进货的?还是打探行市的?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痞里痞气的小子,是二月送信到老店那边去的。”霜鹄皱着眉头不是很情愿回忆的样子,“说是有我的一封信,还对我说了些不中听的话,问东问西。我不愿搭理他,拆开信发现里面还有个信囊,又继续拆,结果里头就一张纸,画了个乌龟,还有一行鬼画符。我就把信撕了撂在渣斗里,结果被夏姐的儿子拿去玩了。”

张居正的心猛地一跳,倏然转身,盯着那玻璃柜中隐约透出的乌龟影子,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拿出来,给我!”

那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玉燕堂,掌柜和霜鹄都吓得一哆嗦。

张居正的目光瞬间钉在隐约的画上,不等霜鹄将柜台中的头油香泽挪开,他几乎是用抢的,一步上前,大半个身子扑在柜台上,不顾青溪吓得大哭,将那张浸满油光的残纸片取了出来,纸片前后透亮,沾满了茉莉的香气,边缘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他颤抖着双手,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将那张纸慢慢展开、抚平。心口如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剧痛与渺茫的希望。

纸笺中央,是用墨线勾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乌龟,它嘴里咬着的不是麻绳,而是一条精致的玉带!下面是一行朝鲜谚文,尽管残缺不全,但是他至死都不会忘这句话。

“愿化珊瑚赤珠串,缠君玉腕百年身。纵被风霜蚀艳色,深红不褪是侬心。”

一瞬间,张居正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他就是白龟,她就是玉带,白龟咬玉,至死不渝。

是她,真的是她!

他死死盯着破纸最后半行纸,眼中瞬间充血,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香儿、溪儿,你们的娘亲还活着,她在兴化府下务巷!”

九个月的苦苦寻觅,九个月行尸走肉般的煎熬,在这一刻,轰然击碎!巨大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巨大悲辛,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紧紧攥着那片覆满油光的信纸残片,仿佛攥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张居正一把拉住站在门口的两个少年,激动不已地说:“王知远、周修远,你们的林老师在福建兴化府下务巷!”

二人对视一眼,兴奋得异口同声道:“我们这就去找她!”他们顾不上收拾行囊,确定驾帖还在身上,就立刻出发了。

“我的好孩子,多亏你了!”张居正一把搂住次子青溪,又腾出手来一并将青香也揽入怀中,“很快,咱们一家子就要团圆了!”按朝中律例,凡官员告病,准回籍调理。痊日赴部听用,不得移住他处。凡官吏无故擅离职役者,罢职不叙。他不能亲下福建接回妻子,只能将重任交给黛玉的学生了。

江陵张府内宅,气氛却与市井间的狂喜悲辛截然相反,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赵安禾正默默地在张文明的书房里,收拾一地狼藉。自儿子生日宴父子不欢而散后,丈夫便被儿子变相禁足,困在这宅院之中,整日里要么摔打东西,要么便是对着咒骂不休,书房、卧房都乱得不成样子。

为了防止父亲贿赂小厮苍头,偷跑出去,张居正严禁他与仆从接触,一且饮食起居都由母亲照管。

赵安禾心疼儿子为官如履薄冰,埋怨丈夫不让人省心,又不忍他继续颓唐下去,只得自己动手清理房间。

她轻轻拂去书案上的浮尘,将散乱的书籍一本本归位。当挪动墙角那个沉重,落满灰尘的旧樟木书箱时,箱子底部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她费力地弯下腰,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几张折叠起来的,带着韧性的纸张。

赵安禾疑惑地将那几张纸抽了出来。纸张有些发黄,显然存放了不短的时间。她展开一看,整个人瞬间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僵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画上的白龟与玉带,以及一行地址,一个日期。

嘉靖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七。

信!是林娘的信!日期清清楚楚——嘉靖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七!距离今日,已过去整整九月有余!这封信,至少在去年腊月就该寄到了张家!除了张文明却无人知晓!它就藏在书房的书箱底下,被灰尘覆盖,被冷漠掩埋!

赵安禾只觉得一股寒气弥漫周身,她拿着信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难以置信地看向在榻上呼呼大睡的丈夫。

一个可怕的,她不愿相信,却无法回避的念头,狠狠噬咬着她的心。是丈夫!是丈夫张文明,亲手截留,藏匿了儿媳这封极尽巧思写成的求救信!

他任由儿媳在千里之外的福建生死不明,任由自己的儿子在绝望中,煎熬了整整九个月!就为了……为了攀附那个如今已被抄家流放的王家?

“天……天哪……”一声悲怆至极的低呼从赵安禾喉间逸出,带着泣音。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满面哀戚,唤来一个小丫鬟,声音沉痛地道:“去叫叔大到我屋里来,快!”

张文明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撞开,沉重的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张居正如同一尊煞神立在门口,他刚从市井间寻得一线生机,巨大的狂喜尚未平息,便被母亲手中的信瞬间点燃了滔天怒火。

他眉宇间的阴鸷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寒霜,死死钉在了一脸震惊的张文明脸上。

“你还睡得着么!”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张居正的声音已全然变了调,不再是那个深沉隐忍的阁臣,而是被至亲背叛,彻底撕裂心肺的困兽,“你好狠的心肠!”

他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摔在张文明脚下:“九月二十七的信!林娘在千里外挣扎求存,生死一线,写信求救!你呢?把信藏了起来!”

他逼近一步,通红的双目几乎要滴出血来,“你做了什么?!你把它藏起来!你让她音讯全无!整整九个月,整整九个月我如同行尸走肉!我翻遍了江陵城!我……”

巨大的悲愤哽住了他的喉咙,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平,指着父亲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藏起她的生路,就为了腾出位置,塞进国贼禄蠹之女!就为了攀附那点转眼成灰的权势!为了你那点龌龊心思,你就要活活逼死她?她是你的儿媳!张家的冢妇,是我张居正的结发妻!”

张文明被儿子这劈头盖脸的雷霆之怒,惊得瞌睡全无,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初的惊愕过去,被儿子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也蹿了上来。

他挺起胸膛,试图找回父亲的威严,声音却因心虚而显得色厉内荏:“放肆!张居正!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他指着地上的信纸,强辩道,“妇人落水,漂泊千里!这中间谁知道发生了什么?清白何在?名节何在?我张家已是官籍人家,岂能容这等…这等不清不白之人再入家门?让她‘死’在荆沙河,保全名节,于她,于我张家,都是最好的结果!我这是为家门清誉计!为你前程计,你…你懂什么!”

“清誉?前程?”张居正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他猛地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凄厉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悲凉与讥诮,“哈哈哈……好一个清誉!好一个前程!用发妻的性命和清白,去换你攀附权贵,结交蠹虫的所谓‘清誉’?用我张居正一生挚爱,去换你那可笑的,转眼成空的‘前程’?”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张文明心底最不堪的角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妇人失贞,何如速死’!你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禽兽道!你的心,比那荆沙河的淤泥还要肮脏龌龊!”

“你……你……”张文明被儿子这诛心之言刺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居正,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脸憋成了猪肝色。

“从今日起,”张居正不再看他,声音冷硬如铁,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你我父子,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一旁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母亲,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声音却依旧冰冷:“母亲,保重。”再无多言,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将那身后父亲的哭喊、咒骂、哀求、都彻底甩开。

“张居正!你这个不孝子!你……你敢!”张文明在他身后嘶声力竭地咆哮,如同垂死的野兽。

张居正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庭院。他的背影在暮色天光下,挺直如孤峰,带着一种惨烈与决绝。庭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刺眼,如同泼洒的鲜血。

数日后,江陵城西二十里外,一处名为小湖山的幽僻之地。山势不高,却林木葱郁,清泉淙淙。山腰向阳处,几间新筑的茅屋悄然落成。屋仅三五椽,以黄泥夯墙,茅草覆顶,简陋至极。

屋前新辟了半亩空地,稀疏地栽了些青竹,在初夏的风中摇曳着细瘦的枝叶。屋旁引了一脉山泉,汇成小小一池,池边立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灰鹤,正低头梳理着羽毛,神态萧疏。

此处便是张居正的山居之所。

他将三个儿子交给母亲照顾,身边只留了两个童子。童子们每日的活计便是洒扫庭院,汲泉煮茶。茅屋的门窗终日紧闭,外人根本无法窥见其中分毫。

秋风飒飒时,张居正独坐于茅屋窗下,长发随意用一根竹簪绾起,面容清减了许多,下颌长髯飘飘。屋中陈设至简:一榻,一桌,一椅,几架书而已。旁边黛玉的妆奁匣子,匣子上摆着黛玉的白玉龟印。

吾妻姓林,名绛珠,号潇湘,表字安澜。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而是投向窗外。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山腰云雾缭绕,聚散无常。他似乎在看着那山,又似乎在看云,望向那遥不可及的东南方向。

刘祈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茅屋门口,隔着紧闭的柴扉,低声道:“师丈,王知远与周修远两个,应该已经到兴化府,不久就会有师娘的消息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张老太爷那边……情绪依旧不稳,老夫人也时常叹气。”

屋内一片沉寂。许久,才传来张居正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你明天把三个孩子都带上山来,我自己养。”

“是。”刘祈安躬身,悄然退入暮色渐起的山林。

张居正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的白玉龟印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微凉的玉质,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路。唯有那摩挲着白龟玉印的指尖,泄露着内心汹涌不息的狂澜。那是对千里之外的妻子,焚心蚀骨的思念。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坐,如枯禅老僧。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头萦绕不去的忧云。是对父子决裂后,母亲处境难堪的隐痛。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竹叶沙沙的声响,如同长久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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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张居正的确父子异地分暌,音容不接十有九年,直到亲爹死了,还是过了如果不是父子有仇隙,实在想不通留下这么个容易被人攻讦的把柄。张居正为国操劳无法回家,张文明身体很好,却不肯上京看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疼爱儿子的父亲。

张懋修等撰著:《太师张文忠公行实》卜筑小湖山中,课家僮,锸土编茅,筑一室,仅三五椽,种竹半亩,养一癯鹤,终日闭关不启,人无所得望见,唯令童子数人,事洒扫,煮茶洗药。有时读书,或栖神胎息,内视返观。久之,既神气日益壮,遂博极载籍,贯穿百氏,究心当世之务。盖徒以为儒者当如是,其心固谓与泉石益宜,翛然无当世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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