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如火, 壶公山麓的稻海翻涌如沸,清亮的唢呐声破云而来,一顶花轿颤悠悠转过晒谷场, 轿帘上金线绣的鸾凤,在日光下灼灼欲飞。新娘的红盖头边角被风掀起,露出半弯羞涩的唇线。
下务巷林举子家中张灯结彩, 红绸缠绕着门廊庭柱,映得青砖黛瓦都添了几分喜色。院中宾客如织,喧声笑语不绝于耳,今日是兴化府举子林润,迎娶黄知府孙女黄氏的大喜之日。
黛玉站在廊下僻静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 投向庭院中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方寸天空。十六岁的少女, 身姿纤秀, 换上了崭新的茜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 下系素白挑线裙子,发髻上簪着几朵应景的绢花。她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轻愁, 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下意识抬手, 指尖轻轻拂过藏在发髻中, 那三支毫不起眼的扁簪,触手冰凉坚硬。这簪子, 内里由精钢所铸,形似短剑,长逾五寸,是她半年来苦练御寇之术的依仗。也是她在此间唯一能握紧的力量。
巷口喧腾的鼓乐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童欢快的叫嚷:“花轿来喽!新娘子来喽!”
“玉儿!玉儿!”兄长林润略带焦急的呼唤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怔忡。他穿着簇新的深蓝色盘领右衽直身袍, 胸前系着大红绸花,额上微有汗意。
“你怎地还躲在这里?花轿进门了!你得帮着哥哥准备!”他语气温和,满眼关切,伸手欲拉她。
黛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抬起眼,勉强牵起一个笑容,眼底的悲凉却浓得化不开:“哥哥大喜,小妹这就去。”
她顺从地跟在林润身后,走向喧闹更甚的庭院中心。花轿已在家门前落下,披红挂彩,喧天的喜乐震耳欲聋。喜娘高声唱喏着吉祥话,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哄笑。
新郎林润被簇拥着上前,依照莆田旧俗,接过黛玉递来的弓箭,象征性地向轿门虚射三下,以驱邪祟。接着头覆销金盖头的新娘,被喜娘搀扶下轿,迈过门口的火盆,寓意烧尽晦气,迎来红火日子。宾客们纷纷向前涌去,争看新人风姿。
就在这万众瞩目,人声鼎沸的瞬间,黛玉悄然退至墙角的阴影里。趁着无人在意,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纤秀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窄巷深处。
巷外,秋日阳光明媚,她脚步不停,直奔城外码头方向。袖中,由知府黄一道亲笔签押的路引文书,正被她汗湿的手紧紧攥着。
文书上原写的是“今凭媒妁黄一道主婚,林氏女黛玉远适岭南,许嫁与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惠州府归善县在城阜民坊民籍叶梦熊。道途迢递,计程千五百里有余,必由福、泉、汀、潮诸府州县关津渡口。”
眼下却被她用障眼法,替换成了“林文昌之女林氏黛玉,现年一十有六岁,父母俱亡,孤苦无依。查有林文昌之胞弟林文盛,现寓居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台州府新河城。黛玉身为林氏血脉,合依宗法,投奔亲叔,以全抚养。”
这张薄薄的纸,是她挣脱牢笼,奔赴战火硝烟之地的唯一通行证。她不该困在这方寸闺阁之内,她要前往那血与火交织的海疆,用她所知的一切,帮助胡宗宪、戚继光,剿灭倭寇,平靖海疆。
黛玉在巷子里健走如飞,忽然身后有两道高大的影子迫近,半生不熟的蒲仙话传来:“借问阿妹,兴化府下务巷,林举人厝着底落?”
她微微蹙眉,顿下脚步,不敢回头窥望,亦用蒲仙话回答:“今旦做亲办酒许落厝就是!”
“多谢阿妹!”那两个人不再往黛玉这边走,转头往林家方向去了。
黛玉这才回头望去,只见那两个男子的背影高大健硕,作闽地商贾打扮,衣料下的筋骨似有虬结之力,举手投足都透着一种机警,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莫非是锦衣卫?”黛玉心头狐疑,却无暇多想,匆匆离开巷子,转道街市。
王知远走了一段路,侧脸对周修远道:“方才那个小姑娘的背影,你觉不觉得很像林老师?”
周修远道:“你看谁都像林老师,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身量窈窕,腰肢如柳。师娘怎么说也生了三个孩子了,雍容雅步,仪态从容,而且她仅娴于手上功夫,脚步才不会那样轻飘。那姑娘八成是闽地会功夫的双刀娘。”
“你分析得对。”王知远被他说服,很快放下疑虑。可是当二人混入吃席的宾客中,四处查探也并未发现林老师的身影。
林家人口简单,只有二十三岁的举子林润、十六岁的妹妹林氏、十八岁的新妇黄氏,没有一个是林老师。
叶梦熊作为林家姻亲,也收到请柬后,代替要上衙的父亲,千里迢迢前来庆贺,他来得迟了一点。在满院人群中没有发现黛玉的身影,听郑妈妈说,小姐或许在新房里陪嫂嫂,他才稍稍安心下来。
随后叶梦熊又发现,有两个扮作本地人的练家子,好像在四处打听一位美貌妇人的事。他疑窦顿起,怀疑是两个拐子,便跟踪了他们,很快被那二人察觉。三人在街市上狭路相逢,几次试探交手,不分伯仲。
最后还是周修远,劝止了恋战的王知远,亮出驾帖和腰牌,喝令叶梦熊不要阻拦锦衣卫办案。叶梦熊这才罢手,匆匆回到林家。
黛玉走到木兰溪边,手指蓦然攥住袖口。对那两个男子的熟悉感,并不是错觉,他们是王知远和周修远!张居正派他们来找她了!
他们的出现,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打开了她竭力封存的记忆之门。京城灯市口的张府,丈夫在烛光下伏案书写的身影,夫妻二人花前月下携手漫步的闲适,还有孩子们童稚的笑语……画面清晰得灼痛了她的眼。
离家整整一年了,那场意外之灾,让她魂魄飘零,寄身于千里之外的兴化府,成了举人林润年方十六的妹妹。
她曾无数次托人带信,可所有书信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最初是焦灼的期盼,渐渐化作蚀骨的不安,最终凝结成绝望的猜想。收到信笺的公爹,为了保全张家的清誉,用“溺亡”的结局掩盖失踪的真相,恐怕已是她唯一的归宿。
家族,丈夫,孩子……她已被幸福的过去彻底抛弃,成了一个有家难回的游魂。如果她还想重新拥有这一切,只需回头找到王知远、周修远两个。但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重回十六岁,一旦这个秘密被锦衣卫知晓,难保不会让一心求长生的嘉靖帝动心,以她的血为给养。
黛玉犹豫了片刻,突然就释然了,她不仅是张家的儿媳,张居正的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还是她自己。
一个独立自主,可以不依附任何人的女子。
她挚爱夫君与稚儿,昔日画眉梳发之趣犹在眼前,娇儿咿呀,牵衣唤母之声萦绕耳畔。此情此景,镂骨铭心,焉敢或忘?
自与张居正结发以来,深知后世国困民穷的她,常愿海晏河清,闾阎安乐,夫妻白首,稚子承欢。但是倭氛骤起,东南涂炭!贼寇豺狼,掠我桑梓。刀兵所及,尽成焦土。她在闽地每闻沿海哀声,心如油煎。爱夫怜子之心,推及同袍骨肉。
闽浙之家,多少高堂倚闾,望断征鸿?多少娇儿失怙,啼饥号寒?此皆我华夏之亲长,同胞之赤子!倭奴不灭,家国何存?她虽一纤柔裙钗,亦知大义当先。
所以敢忍绝天伦,弃红妆而披戎服,舍温存而赴锋镝。她完全可以利用对战局的了解,挽救成千上万大明将士与百姓的生命,待海疆清平之日,即是还家之时。
夕阳无限好,将兴化府城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时,林府内的喧嚣才稍稍平息。新郎林润送走最后一拨宾客,揉着有些发胀的额角,终于想起一整日,都未曾好好与妹妹说上话。
他转身对郑妈妈道:“去瞧瞧姑娘在做什么。”
郑妈妈应声而去。片刻后,却见她脸色发白,脚步踉跄地跑了回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不好了!姑娘…姑娘的房里没人!妆奁匣子开着,几件素日常穿的衣裳也不见了!桌上…桌上只有这个!”
林润一把夺过郑妈妈手中的纸笺,上面是黛玉娟秀的字迹:“兄长安好。小妹心有所向,非关他事。惠州路远,恐累及兄嫂挂念,今携路引自往之,勿念勿寻。他日若遂夙愿,必当叩谢养育深恩。小妹顿首。”
“糊涂!简直是糊涂!”林润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新婚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击得粉碎。他猛地攥紧信纸,转身就要往外冲,“备马!立刻备马!我去寻她!”
“舅兄且慢!”叶梦熊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叶梦熊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织金云纹直裰,更显得面如冠玉,英气逼人。他此刻剑眉微蹙,平日里漫不经心笑眼,此刻却锐利如电,紧盯着林润手中那张薄笺。
“今日是你洞房花烛,岂可撇下新妇连夜远行?于礼不合,更让嫂子情何以堪?”叶梦熊温声劝道,“林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离家远行,无论缘由为何,都该由我去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润焦急的脸,“况且,她信中特意提及‘惠州路远’,恐怕只是障眼法。”
林润心头一震:“你是说…她并不是去惠州?”
叶梦熊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是与不是,寻过便知。林兄安心做你的新郎官,此事,交给我。”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对着院外天空,撮唇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唿哨。
哨音刚落,一道迅疾如黑色闪电的影子,便从高墙外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叶梦熊抬起的手臂上。
那是一只神骏非凡的猎鹰,金褐色的眼珠锐利如刀,铁灰色的翎羽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响起,一只体型硕大,皮毛油亮的细犬蹿出,亲昵地蹭着叶梦熊的腿,正是他豢养的爱犬“黑豹”。
叶梦熊俯身,将黛玉房中的枕头凑到黑豹鼻端。黑豹低头,鼻翼急促翕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片刻后,猛地抬起头,朝着府外东南方向发出两声短促的吠叫。猎鹰也在叶梦熊臂上振了振翅膀,发出尖利的鸣叫,指向与黑豹一致。
“好!”叶梦熊眼中精光一闪,翻身上马,对着林润抱拳一礼,“林兄放心,我必将她平安带回!”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带着一鹰一犬,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秋意渐深,黛玉一身简朴的靛蓝色粗布衣裙,藏好发髻中的簪刀,背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风尘仆仆地赶路。
她专拣人烟稀少的小径行走,白日里脚步不停,只在实在疲惫时,才寻个隐蔽处稍作歇息,啃几口干硬的炊饼,饮几口冰冷的溪水。夜晚则投宿在荒村野店,甚至有时就在破败的山神庙中栖身,警觉异常。
包袱里的铜钱一天天减少,那份沉甸甸的路引文书,成了她最珍贵的护身符。她计算着路程,还有三日能到泉州港。那里有繁忙的海船,可以载她北上浙江。
这一日行至闽南地界,道路崎岖,天色向晚。黛玉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点燃一小堆篝火,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冰冷的炊饼硬得硌牙,她小口地咬着,就着皮囊里的凉水艰难咽下。
盘缠几乎耗尽,明日若再寻不到便宜的渡船或顺路商队,便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望着跳动的篝火,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冒险去附近村镇,替人书写信函或抄录经文,换几个铜板。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她起身准备继续赶路时,脚边草丛里一点银光,倏地闪了一下眼。
她疑惑地拨开枯草,竟是一个露出碎银子的小钱袋!解开系绳,里面是数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掂量之下,竟有十六两之多,足够她一路舒舒服服地走到浙江还有富余。
黛玉心头猛地一跳,警惕地环顾四周。山坳寂寂,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鸣叫,不见半个人影。这荒山野岭,怎会掉下如此一笔“横财”?
前路茫茫,身无分文寸步难行。她咬了咬下唇,终是将那钱袋紧紧攥在手心,塞入怀中。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靠着那笔“意外之财”,黛玉终于平安抵达了泉州府城。
甫一入城,浓厚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市井声浪热闹喧阗。海面上桅杆林立,各色船只穿梭如织,操着不同口音的商人、水手、脚夫摩肩接踵。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售卖着来自异域的香料,宝石和奇巧物件。
她寻了一间干净朴素的客栈住下,打算休整两日,打听北上浙江的海船。安顿好行囊,她信步走出客栈,想熟悉一下这座闻名已久的海港城市。
刚转过两条街巷,忽见一户人家破旧的宅院前,围了一大群人,个个面带忧色,议论纷纷。
“唉,李举人家的丫头,听说又不好了?”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就病得凶险,好容易缓过来点,昨夜突然又高热不退,人都迷糊了!”
“宏甫兄急得团团转,我们这些同窗也爱莫能助。”
李举人,李宏甫,李贽?黛玉心中一动,她知道这个人!这位以“异端”思想闻名,猛烈抨击道学虚伪,主张男女平等的泉州举人李贽,虽与张居正未曾相交,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思想同盟。在张居正面对群臣非议之时,李贽独赞他为“宰相之杰”。
只是此刻,这位未来的一代宗师,似乎正深陷于家宅的悲愁之中。
李贽先祖原也姓林,后改为李姓,他倡导的“童心说”,直指本心曰:“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 以此挞伐伪儒之矫饰。
他既不以孔圣为圭臬,也不以经传为绳墨。称始皇为“千古一帝”,誉武曌“政由己出,明察善断”。称许文君私奔为“善择佳偶”,赞红拂慧眼识李靖。更收女弟子,视闺阁才学不让须眉。当世腐儒闻之,皆股战齿击,目为妖妄。
让人心酸的是,李贽一生不得志,为了讨生活颠沛流离,饱受妻离子夭之苦。妻子黄氏,先后为他生下四男三女,唯长女活到了成年。
黛玉挤进人群,只见李家大门敞开,一个身着半旧藏灰色直裰,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子,正焦灼地在门内踱步。他身形清瘦,眉头紧锁,眼底布满了血丝,正是李贽。
他时而对着内院张望,时而烦躁地挥手驱赶那些探头探脑的邻里。
妻子黄氏抹着眼泪从内院奔出,带着哭腔喊道:“老爷!大姐儿又抽起来了!牙关紧咬,灌不进药啊!”
李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绝望的气息笼罩着他。
“让我试试!”一个清冽而沉静的女声,在嘈杂的人群中响起。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个衣着朴素,身姿纤秀的少女排众而出,径直走到李贽面前。
她面色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坚定:“小女姓林,略通岐黄,或可一试。令媛此刻,最忌惊扰,请屏退闲杂人等,速引我入内。”
李贽猛地盯住她,那双因绝望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光芒。他上下打量黛玉,这少女年纪虽轻,但那份沉静的气度,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此刻女儿命悬一线,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他都必须抓住。
“好!”李贽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侧身让开通道,“姑娘,请随我来!快!”他几乎是吼着对周围人下令,“都散了!闲人退避!”
李家内院,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闺房内,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如烧炭,牙关紧闭,小小的身子间歇性地剧烈抽搐着。床边围着满面泪痕的黄氏。
黛玉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女孩滚烫的额头,又迅速翻开她的眼睑查看,再搭上细弱的腕脉。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久经历练的沉稳。片刻,她心中已有定论。
“高热惊厥,痰热闭窍!”她语速飞快,对李贽道,“可有牛黄?不拘多少!另取新鲜竹沥一盏,快!”
黄氏立刻奔去后厨取新制的竹沥,李贽则出门买牛黄,夫妻二人此刻完全将希望,寄托在这个陌生的少女身上。
药取来,黛玉取出一小片牛黄,置于干净瓷碟中,又倾入清亮的竹沥。她并不研磨,而是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支看似普通的素银簪子。
只见她手腕极其灵巧地一转一拧,簪头竟被旋开,露出里面中空的管芯!她用簪尖极小心地蘸取混合了竹沥的牛黄粉末,然后俯下身,用簪尖那细如毫芒的管口,极其轻柔地撬开女孩紧咬的牙关,将药粉一点点吹入其喉舌深处!
这匪夷所思的喂药方法,看得李贽和仆妇目瞪口呆。
药粉入喉,黛玉又以特殊手法,推拿女孩背部几处穴位。片刻之后,奇迹发生了。女孩剧烈抽搐的身子,渐渐平复下来,紧咬的牙关也微微松开,发出几声细弱的呜咽。高热虽未退,但那骇人的惊厥竟被压制住了!
黛玉这才松了口气,额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徐徐喂服。另备温水,以细软布巾蘸湿,反复擦拭其手心、脚心、腋下、前胸后背,助其散热,一刻不停。”
李贽接过药方,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看着床上呼吸虽弱,却已平稳下来的女儿,再看向黛玉时,眼神已彻底不同。
那里面有狂喜,有感激,更有一种深沉的震撼。他郑重地对着黛玉,深深一揖到地:“姑娘救命大恩,李贽没齿难忘!请受我一拜!”
黛玉侧身避开,还了一礼:“先生不必如此。令媛吉人天相,小女子不过略尽绵力。”
接下来的几日,黛玉便留在了李家。她与黄氏衣不解带地守在女孩床边,轮流熬药、喂药、擦拭身体降温。
她手法精妙,观察入微,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耐心与细致。在黛玉的精心调理下,李贽那命悬一线的长女,竟一日好过一日,数日后,高热尽退,已能睁眼认人,虽仍虚弱,但性命确是无忧了。
李贽心头压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感激之余,他对眼前这位神秘少女的好奇与敬佩也与日俱增。这日午后,见女儿安稳睡去,李贽便请黛玉到书房小坐奉茶。
书房陈设简朴,一桌二椅而已,连书架也没有,四壁却堆满了书籍。李贽亲自为黛玉斟上一杯清茶,感慨道:“此番若非姑娘妙手回春,小女恐难逃此劫。姑娘医术精湛,更难得是这份胆识心细,李某佩服之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黛玉,“恕李某冒昧,观姑娘谈吐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女子,更非普通医女。不知姑娘师承何方?此番来泉州,是探亲还是访友?”
黛玉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先生谬赞。医术不过略通皮毛,曾受太医李时珍指点一二,不足为道。至于此行…”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贽探究的视线,“实为北上浙江,欲尽己所能,略尽绵力于抗倭之事。”
“抗倭?”李贽着实吃了一惊。一个孤身少女,千里迢迢北上抗倭?这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他仔细审视着黛玉,她眼中那份绝非一时冲动的,沉静而坚韧的光芒,让他心头震动。联想到她救治自己女儿时,所展现的非凡手段,李贽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姑娘心志,令人钦佩。”李贽正色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尖锐的嘲讽,“只是李某观当下世道,那些满口仁义道德,高居庙堂的君子们,他们眼中,妇人只合深藏闺阁,见短识浅,夫为妻纲,何堪担当大任?更遑论沙场御寇!此等陈腐之见,李某深恶痛绝!”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批判的火光。
黛玉静静地听着,待李贽话音稍顿,才放下茶杯,声音清越如泉,缓缓流淌在书房内:“先生所言极是。人有男女之别,此乃天理;若谓见识亦有男女之分,则大谬不然。”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男子之见长,或因桑弧蓬矢以射四方,眼界自然开阔。女子之见短,岂非因不出阃域,囿于方寸之间?若使女子亦能如男子般,游历山川,阅世情,习经史,通技艺,懂货殖。‘恐当世男子视之,皆当羞愧流汗,不敢出声矣’?”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引用了李贽未来著作《焚书》中的原话,语气平和,却举重若轻。
李贽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女,胸膛剧烈起伏。这番见解,竟与他自己心中酝酿多年,尚未宣之于口的离经叛道之思如此契合!
甚至比他思考得更为清晰透彻!尤其那最后一句,简直如同他灵魂深处的呐喊,被一个陌生的少女如此平静地道出。
“好!说得好!”李贽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在书房内来回疾走数步,猛地停在黛玉面前,眼中闪烁着狂喜与发现同道者的光芒,“林姑娘此言,真乃振聋发聩!诚然如此!所谓男女见识之分,皆因后天际遇所限!若放之同途,女子之智,何尝逊于须眉?”
他看向黛玉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感激,好奇,彻底转变为一种近乎知己的激赏与敬重。
“林姑娘既有此等心胸见识,又有济世之能,”李贽目光炯炯,又好言相劝道:“何不暂留泉州行医?浙江一带毕竟危险。”
黛玉却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而坚定的微笑:“先生盛情,林娘心领。然北上之志已决。倭寇凶顽,荼毒东南,生灵涂炭。我虽微末,亦知匹夫有责。此去,不敢言建功,但求无愧于心。”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况且,此地非我久留之所。有些牵绊,如影随形。”
她已经发现了叶梦熊的踪迹,猜想到那十六两碎银子其实是他给的。奈何自己总也甩不开他。那只名为黑豹的细犬非常厉害,还有盘旋在她头顶上空的猎鹰,也不容小觑。
李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似有所悟。他沉默片刻,喟然一叹:“姑娘志向高洁,李某不敢强留。只是小女病体初愈,李某家计亦是清寒,此番为求医问药,耗资颇多,恐难备厚仪相酬姑娘救命之恩,实在惭愧。
泉州自古商贸繁盛,亦有妇女行商坐贾,与岛夷市货。纤齑计较,不逊丈夫。说来惭愧,我家祖孙三代老小数十口人,难以自活。拙荆甚至想出门卖些鱼盐螺蚌,以资生计。我虽中了举人,为了养活家人,也只得先循例补官,暂缓会试。”
黛玉闻言,反而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先生言重了。医者父母心,岂为酬劳?府上人口众多,生计不易。若先生不弃,我倒有两样粗浅之物相赠,或可稍解燃眉之急。”她说着,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凝神静气,提笔便写。
李贽好奇地凑近观看。只见黛玉一手字清丽遒劲,刚柔并济,笔下所录却并非诗文,而是一份极其详尽清晰的胭脂、口脂制作配方。
从选料、配比、熬制火候,冷凝定型的步骤,到如何调出不同颜色,甚至加入何种香料更显雅致,都写得明明白白。其工艺之精细,远超市面常见之物。
写罢胭脂方,她又另取一纸,笔锋一转,开始书写一份为幼童开蒙的教案纲要。从如何寓教于乐地讲解字义,到如何通过描红、背诵、简单对句等,循序渐进的方法启发童蒙,条理清晰,方法实用,显然是深谙教学之道。
李贽看着看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这位林姑娘,不仅医术精湛,见识超凡,竟还通晓这等闺阁秘技,与蒙童之法!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黛玉放下笔,将两份墨迹未干的纸笺轻轻推到李贽面前:“这胭脂口脂,用料寻常,制法也不难,成品色泽鲜亮,香气雅致,若租赁一临街小铺,由令正经营,必能获利,远胜于鬻卖鱼盐螺蚌。
至于这开蒙教案,先生可斟酌选用。毕竟在大明循例补授教谕,一年只有六十石米的俸禄,仅能维持温饱。而况分配官学之处,天南地北归期不定,易使骨肉分离,萍梗飘零。
若能赁一间屋子,就在家乡开一间塾学,广收生徒,通过束脩,获利更多。“她目光真诚,“此二物,权当我为令媛康复贺仪,亦算小女与先生相识一场的微薄心意。”
李贽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纸,只觉得重逾千斤。这哪里是“微薄心意”?这分明是雪中送炭!是给困顿中的李家,指明了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他喉头哽咽,半晌才深深一揖:“姑娘大恩,宏甫…铭感五内!此二物,价值千金!”他珍而重之地将纸笺收起,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黛玉在泉州李府又盘桓了十数日。期间,她不仅继续照料李家长女,使其身体日渐康复,更亲自指点李贽的妻子黄氏,如何按方制作胭脂口脂,如何调制出不同的颜色和香气。
靠着黛玉赠送的配方和十两银子,李家很快在泉州城内一处还算热闹的街市,租赁了一间小小的铺面,挂起了“美人胭脂”的招牌。
黄氏带着精心制作的胭脂口脂,色泽饱满,香气馥郁,价格公道,甫一推出,便引得城中女眷争相购买,生意竟颇为红火。
同时,李贽也腾出家中一间静室,挂起“卓吾书塾”的牌子,凭着黛玉那份精妙的教案和他自身的学识,开始招收附近的蒙童入学。李家经济上的困窘,渐渐缓解了。
黛玉看着李家生活步入正轨,李贽的长女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心中甚是宽慰。
然而,每当她独处,或偶尔抬头望向天际,总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有时是极高远的云层之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盘旋着;有时是在市集人流中,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挺拔背影,转瞬即逝。
叶梦熊的耐心和追踪能力,远超她的预料。她必须离开了。
临行前夜,黛玉特意去市集,买了几斤上好的新鲜羊肉。回到客栈,她关紧房门,取出几味研磨好的安神药粉,小心地掺入切碎的羊肉中,仔细拌匀。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黛玉背着简单的行囊,雇了一辆前往港口的骡车。车子刚驶出城门不远,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姑娘!留步!”
黛玉心头一沉,掀开车帘。只见叶梦熊一骑当先,疾驰而来,转眼便拦在了骡车前。他风尘仆仆,宝蓝色的衣袍上沾着晨露,额角微有汗意,但那双星眸依旧明亮锐利,紧紧锁住车内的黛玉。他臂上的猎鹰锐鸣一声,黑豹也紧随其后,朝着骡车发出低沉的吠叫。
叶梦熊翻身下马,走到车前,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努力放得温和:“林姑娘,跟我回去吧。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北上,前路凶险莫测,叫我如何放心?你若是对婚事有何不满,大可对我言明,何须如此?”他伸出手,目光恳切。
黛玉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低声道:“叶公子…一路追踪,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妥协与疲惫,“是我任性了。细想之下,前路茫茫,确非良策…我…我跟你回去便是。”
叶梦熊闻言,眼眸一亮,他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连声道:“好!好!你能想通就好!我们回家吧…”
“你们为我奔波了一夜,想必都饿了。”黛玉打断他,声音依旧温顺,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出,“方才在城中买的熟羊肉,还温热着。公子与鹰犬先用些,垫垫肚子,我们再上路不迟。”
叶梦熊不疑有他,心中只有佳人回心转意的喜悦。他接过油纸包,浓郁的肉香散开。黑豹早已迫不及待地凑上来,叶梦熊笑着先撕下两大块,丢给它和臂上的猎鹰。一犬一鹰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林姑娘你人真好!”叶梦熊自己也拿起一块,刚咬了一口,便见黑豹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紧接着,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竟像喝醉了酒般软倒在地,发出轻微的鼾声。臂上的猎鹰也猛地一歪头,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沉沉睡去。
“肉里有…”叶梦熊脸色剧变,话未说完,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猛地冲击着他的神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车内的黛玉,只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下悲悯的歉意。
“叶公子,对不住了。”黛玉的声音朦胧传来,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叶梦熊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栽倒在官道旁冰冷的尘土里,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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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卓吾先生李贽是晚明之异帜,离经之狂士,叛道之奇杰。大家可以了解一下他的文章,如《童心说》《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寄答京友》等。下一章主打黛玉抗倭,利用先知加快清缴倭寇,并从汪直手里继承大笔财产。
1、李贽《焚书·答陆思山》今日真令人益思张江陵也。甚热,寸丝不挂,故不敢出门。(李贽一生几乎没见过张居正,但是却是张居正的唯粉。)
2、李贽《答邓明府》然何公布衣之杰也,故有杀身之祸,江陵宰相之杰也,故有身后之辱。不论其败而论其成,不追其鉴原其心,不责其过而赏其功,则二老者皆吾师也。(为张居正辩驳,主张何心隐之死不关江陵事。)
3、袁中道《柞林纪谭》李贽说:自古英雄相忌,都是如此……所以太岳不得不为仇,然要之太岳当权,所用者正是中玄之流,其不恶中玄,固可谅也。(张居正虽与高拱从好友到政敌,但他延续了高拱的吏治改革、边防整顿等政策,并留用高拱那样的人,体现了张居正务实治国、摒弃个人恩怨的政治智慧。李贽此言正是肯定张居正以国事为重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