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凛冽的寒意依旧盘踞在浙东的海岸线上,不肯退去。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地压在海天相接之处, 海风带着刺骨的咸腥和湿冷,呼啸着卷过荒芜的海滩。
黛玉独自一人,沿着人迹罕至的海岸线艰难前行。她早已换下泉州时的衣裙, 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粗布短打,长发紧紧绾在脑后。
从泉州登船后,一路北上并不太平,遭遇了几次风浪。好不容易在台州弃舟登岸,离新河城还有百余里旱路。
为了节省盘缠,她选择了一条偏僻难行的海岸小路。此刻, 她只想尽快赶到新河城, 找到留守在那里的戚继光夫人王熙凤。
天色愈发阴沉,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一场开春的冷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黛玉加快了脚步, 只想在大雨落下前, 寻一处避风之所。
转过一片巨大的礁石群, 前方视野稍显开阔。然而,就在这一刻, 黛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前方的海滩上,赫然出现了一群人,约莫三四十之数,头发剃成月代头,腰间挎着狭长的打刀, 正围着一小堆篝火,撕咬着什么血淋淋的东西。
倭寇!
黛玉的心跳骤然停止,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藏入礁石后,然而,已经晚了!
一个倭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瞬间锁定了她,眼中露出贪婪的凶光,像是野兽看到猎物一般,他哇呀怪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黛玉的方向。
霎时间,如同捅了马蜂窝!所有倭寇都扔掉了手中的食物,发出兴奋嗜血的嚎叫,纷纷拔出雪亮的打刀,“嗷嗷”怪叫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朝着孤身一人的黛玉猛扑过来!
退无可退!黛玉甩掉背上的包袱,双手探向脑后发髻,指尖一捻一拔!
“铮!铮!”两道清越的金属颤鸣声,回荡在海风中。
她双手之中,已各握一支寒光四射的簪刀!簪身扁平,簪尾尖锐,在昏沉的天色下,闪烁着幽光。
没有一丝迟疑,黛玉不退反进,身形如同灵鹤,迎着最先扑来的两名倭寇冲去。
她的动作迅疾如电,“嗤!”左手簪刀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刺入倭寇持刀的腕筋处!
那倭寇惨嚎一声,打刀脱手飞出。黛玉手腕顺势一旋一拖,锋利的簪刀,瞬间割开了对方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右手的簪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刺右侧倭寇的心窝!那倭寇惊骇之下挥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刀刃与簪刀相撞,火星四溅。
黛玉只觉得虎口剧震,但她毫不退缩。簪刀顺着对方刀刃,一个灵巧至极的滑削,变刺为抹,闪电般划过对方持刀的手臂,又一道血线飙射!
电光石火间,两名凶悍的倭寇已然毙命!海滩上,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气!
这干净利落,狠辣决绝的两击,如同投入沸油的凉水,让其余冲上来的倭寇,都下意识地顿了一顿。他们第一次露出了惊疑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明国女子,竟如此可怕!
然而,惊疑只是一瞬。同伴的死亡和血腥味,反而彻底激发了这群亡命之徒的凶性!他们发出更加疯狂的嚎叫,挥舞着打刀,从四面八方,如同黑海恶浪般,再次扑向黛玉。
黛玉的身影在海滩上腾挪闪跃,两支簪刀在她手中化作了夺命的流光。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刺耳的金铁交鸣。每一次反击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她将小巧的簪刀发挥到了极致。刺眼,锁喉,削腕,断筋…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原始狠辣的致命招!
一个倭寇从侧后方偷袭,打刀带着恶风劈向她的后颈,黛玉仿佛背后长眼,猛地一个矮身旋步,避开刀锋的同时,左手簪刀一刺,直插对方肋下,那倭寇发出一声惨嚎,轰然倒下。
另一个倭寇趁机挥刀横扫过来!黛玉避无可避,只得用右手簪刀硬架,右臂一阵酸麻,簪刀几乎脱手!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气血翻涌。
倭寇的数量实在太多了,黛玉的体力在急速地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她的靛青布衣早已被划破多处,渗出血痕。额角被飞溅的石子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汗水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一个倭寇的刀锋终于突破了她的防御,在她左臂外侧划开一道血口!剧痛袭来,黛玉左手一软,一支簪刀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脱手飞出,深深插入几步外的湿沙之中。
只剩下一支簪刀了,黛玉的形势急转直下!
倭寇们见状,更加疯狂地围攻上来,刀光如潮。黛玉咬紧牙关,右手单簪舞动如风,苦苦支撑。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她手臂欲裂,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鲜血染红了衣襟。
“轰隆!”一声炸雷在头顶爆开!酝酿已久的冷雨,终于如同天河倒泻,瓢泼而下。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所有人的衣衫,海滩变得泥泞湿滑。
雨水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黛玉脚下猛地一滑,身形顿时一个趔趄,另一支簪刀也飞脱出手。
就在这露出破绽的瞬间,面目狰狞的倭寇头目,眼中凶光大盛!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手高举着狭长的打刀,用尽全身力气,扑杀过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黛玉瞳孔骤然收缩,千钧一发之际,她拔出了头上最后一支簪刀。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那倭寇咽喉要害,狠狠刺去。
如瀑的青丝,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在凄风冷雨之中,骤然散开。如同黑色的绸缎,又似绝望的旗帜,在满是血污泥泞的海滩上,凌乱地飞扬开来!
“噗嗤!”簪刀刺入血肉。
倭寇的刀尖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只割破了衣衫。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咽喉的簪刀,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剩下的倭寇被彻底激怒,发出更加疯狂的嘶吼,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再次不顾一切地扑向长发披散的姑娘,似要将她撕成碎片!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腥味呛入口鼻,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黛玉的心脏。她看着那数道劈落的刀光,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绝望。
然而,就在生死一线之际,一声穿金裂石,充满暴戾的鹰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紧接着,一道迅疾如黑色闪电的影子,挟裹着冰冷的雨滴和刺骨的杀意,从翻滚黑云中俯冲而下。速度之快,只在众人眼前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利爪撕裂皮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扑在最前面的两名倭寇,猛地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只见他们的眼窝处,赫然多出了深可见骨,鲜血狂喷的血洞。
那黑色的闪电正是叶梦熊的猎鹰!它如同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一击得手,毫不恋战,铁翼猛地一振,再次冲天而起,带起一溜血雨!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让倭寇骇然止步,惊恐地抬头望向天空,阵脚大乱!
一声低沉的吠叫响起,一道黑影如同地狱中冲出的魔神,以惊人的速度猛扑而出!
它全身油亮的黑毛被雨水打湿,獠牙毕露,喉咙里滚动着骇人的低吼,带着一股腥风,凶悍无比地扑向倭寇!
那倭寇惊恐之下挥刀劈砍,黑豹却异常敏捷地一矮身,避开刀锋,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臂!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倭寇的惨嚎声,瞬间被黑豹狂暴的撕扯声淹没!
就在鹰扑犬噬,令倭寇四散溃逃的刹那!一道身影,如同劈开混沌的惊雷,带着无边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从黑豹扑出的方向暴射而至!
叶梦熊!
他头发散乱,几缕湿发紧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更添几分狂野与煞气。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神中凛冽的杀气,足以让最凶悍的野兽都为之胆寒!
“畜生!受死!”叶梦熊一声暴喝,声如雷霆,盖过了风雨!他手中握着夺来的打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接撞入了混乱的倭寇群中!
刀光,瞬间在瓢泼大雨中炸开!每一刀挥出,都带着斩断一切的气势!劈,斩,扫,撩,刺!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刀锋撕裂皮肉,斩断骨骼的闷响,混合着倭寇临死前短促凄厉的惨嚎,在风雨交加的海滩上回响。
雨水冲刷着刀刃上的血水,但更多的鲜血立刻又将其染红!叶梦熊的身影在倭寇群中纵横穿梭,所过之处,断肢横飞,血浪喷溅!如同收割生命的修罗王!
仅仅十几个呼吸之间!最后一名站着的倭寇,被叶梦熊一刀自肩胛斜劈至腰腹,庞大的躯体轰然倒下,内脏混合着血水流了一地。
瓢泼大雨无情地冲刷着海滩,泥泞的沙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三十多具倭寇的尸体。浓稠的鲜血混合着雨水,在沙滩上肆意流淌,形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溪流,渗入沙砾深处。浓烈的血腥味被风雨搅散,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风掠过礁石的呜咽。
叶梦熊目光急切地扫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几步之外,那个蜷缩在泥泞血泊中的身影上。
黛玉无力地倒伏在那里,散乱如墨的长发,被血水污泥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单薄的肩膀在风雨中微微抽搐,分不清是寒冷还是恐惧。
叶梦熊眼中的戾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庆幸?是后怕?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他大步跨过横陈的尸体,几步便冲到黛玉身边,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伸出手,想去扶她,指尖却在即将触到她颤抖的肩膀时,顿在了半空。看着她满身的泥泞血污和脆弱不堪的样子,叶梦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甚至还刻意带上了一丝玩世不恭的调侃腔调。
“啧,瞧瞧这阵仗…收拾几个不入流的海耗子,也值得你林大小姐亲自动手?还搞得这般狼狈?”他故作轻松地环视了一下周围惨烈的战场,语气刻意地张扬,“早知如此,就该乖乖等着我来!不是在下夸口,就凭我这身手,再加上阿飞和黑豹,料理这些腌臜货色,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哪能让你受这份罪?”
他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有些突兀,试图用这种夸张的自吹自擂,来驱散她心头的恐惧,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重。
黛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缓慢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见到伸过来的手,倔强地别过脸,试图依靠自己站起来。
然而,才刚站起,一阵剧烈的眩晕,如同黑色的巨浪般猛地袭来!身体彻底如同断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前栽倒。
“这就……投怀送抱了吗?”在她倒向自己胸口的瞬间,叶梦熊张开了双臂,将她整个人接在了怀里。
隔着湿冷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濒死的孤鸟。
极致的心疼与巨大恐慌,让叶梦熊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碎裂。
“喂!玉儿?玉儿!”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和颤抖。
黛玉自一片沉重的混沌中苏醒,身上的疼痛感,激得她猛地一颤。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正凑得极近。
一股源于本能的力量,驱使她抬手格挡,手臂决绝地挥了出去。
“哐当!”一声脆响,药碗应声而落,砸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浓黑苦涩的药汁四溅开来,如同泼墨,污了半张粗陋的草席,也洇湿了那年轻男子的衣裳。
“嘶…”叶梦熊猝不及防,被滚烫的药汁烫得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两步。他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汁和碎片,又抬眼看向床上惊魂未定的女子,眼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浮起浓浓的无奈。
“林姑娘!”他急忙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安抚的急切,“得罪了!在下绝无轻薄之意!只是见你昏沉不醒,想扶你起身服药。”他语速飞快地解释,见她下意识揪紧了陌生的衣襟,瞬间明白过来,“是这家的阿婆帮你换的衣裳,包扎的伤口!”
黛玉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混沌的记忆碎片渐渐拼接起来。是叶梦熊将自己从海边一路背到这渔村!她甚至记起自己意识模糊时,曾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唤“白圭”,而他一路低声安抚,让她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歉疚和难堪涌上心头,黛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对…不住…”
话音未落,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面色黑红的老妪探进身来。她一眼扫见地上的药汁和碎片,又看到叶梦熊湿漉漉的裤腿,一张脸立刻拉了下来。
噼里啪啦就是一通数落:“哎哟!作孽哦!叶小哥!老婆子就指着这点家当过活!你看看这席子!你看看这碗!这姑娘是金贵人,老婆子的破屋可养不起!你们…”
叶梦熊脸上那点无奈瞬间被尴尬取代,他连忙转身,对着老妪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阿婆息怒!息怒!是我莽撞。打碎的碗,我赔!弄脏的席子,我洗!您老消消气,千万消消气!”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麻利,毫无架子。
老妪见他态度诚恳,又瞥了一眼床上脸色惨白的姑娘,重重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叶梦熊默默收拾完狼藉,直起身,对黛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林姑娘不必介怀,阿婆心善,就是日子艰难,脾气急了些。你且安心养伤,万事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的衣物和随身包裹都在那边角落,完好无损。”说完,也不待黛玉回应,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
黛玉背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心绪翻腾,她侧耳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叶梦熊低声下气向阿婆保证,今日定能捕回大鱼弥补其损失。
想起他背着自己一路奔逃,日夜不休地照顾。想起他面对倭寇时,凛冽的杀气。这样一个身手卓绝,傲骨铮铮的少年郎。却为了自己,在这陋室之中,对着一个渔村老妪折腰赔笑。
“白圭,我该怎么办……”黛玉闭上眼,一滴微凉的泪珠无声滑落。她怎么可以借用别人的躯体和身份,背负着与叶梦熊的婚约,再回到张居正身边?叶梦熊救了两回,她又该如何报答?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如同叹息的海风。
几日后,黛玉伤势稍缓,已能下地走动。她倚在门框,望着远处灰蓝色、波涛汹涌的大海。海风强劲,吹得她鬓发凌乱。
“海禁一日不弛,这倭乱便如野草,烧之不尽。”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扯得细碎。
叶梦熊正坐在屋前一块石墩上,低头擦拭他的短匕。闻言,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眉宇间却染着忧色。
“这话在理。不过眼下,这海边委实是龙潭虎穴。倭寇横行,兵荒马乱,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如何行走?”他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站起身走到黛玉面前,高大的身影替她挡去大半海风。
“若你不想回兴化府,跟我回惠州算了。我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总能护你周全。”他语气诚恳,眼神明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想行医也好,经商也好,教书也好,我都支持。”
这一路暗自相随,让他渐渐发现,自己从海里寻到了稀世奇珍,林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一千倍一万倍,她不仅美丽温柔,善良勇敢,还心系社稷,情寄苍生,简直是仙女下凡,菩萨转世。
黛玉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固执地投向远方,“叶公子救命之恩,林娘没齿难忘。倭患荼毒黎庶,水深火热,我…不能独善其身。”
叶梦熊凝视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随性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愕然与不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无奈的叹息。
“你的路引上写的要去新河城。”他挑眉,语气竟轻松起来,仿佛在谈论一场春日踏青,“巧了,我叶梦熊平生最爱看热闹,尤其是打倭寇的热闹!姑娘这人身镖的差事,我接下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发出一声钝响,嘴角扬起一个恣意的弧度,“叶氏神镖,分文不取,姑娘笑一笑就成!”
黛玉愕然转头看他,撞进那双含笑的眸子里。他眼里没有丝毫勉强,只有坦荡的坚持和一种近乎天真的豪气。她心头微震,一股暖流悄然涌过,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寒意。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说出拒绝的话。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纨绔少年,骨子里的侠义与担当,竟让自己有了些许依赖感。
“那…便有劳叶公子了。”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如叹息。
“好说!叶某荣幸之至!”叶梦熊哈哈一笑,利落地转身去收拾行囊。
越往北行,官道愈发残破凋敝。初春的浙东丘陵,本该是草木萌发,生机盎然的景象,但沿途所见,却处处是兵燹留下的疮痍。
断壁残垣的村落焦黑如墨,荒芜的田野生满了荆棘杂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偶尔有流民蜷缩在道旁,眼神空洞麻木,看到黛玉和叶梦熊经过,也只是木然地抬抬眼皮,再无半分生气。
叶梦熊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他不再像初时那般谈笑风生,而是沉默地在黛玉身边并行。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密林山坳,握在刀柄上的手骨节分明,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不测。
“前面山坳有血腥气。”叶梦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他目光锁住前方一处,被茂密藤蔓半遮半掩的山坳入口。
黛玉心头一紧,也凝神望去。果然,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正顺着风幽幽飘来,格外刺鼻。
“你留在此地,隐蔽好。”叶梦熊动作轻捷,落地无声。他抽出短匕,白刃泛着森冷的光,缓步向山坳潜行而去。
黛玉依言伏在一块嶙峋的巨石后,屏息凝神。山坳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片刻之后,叶梦熊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坳口,他朝黛玉招了招手,脸色异常沉肃。
黛玉快步走过去,踏入山坳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里蜷缩着一个汉族男子,背靠着一块染血的岩石,胸腹处的衣衫已被暗红的血浸透了大半,气息奄奄。
叶梦熊正试图撕下自己的衣摆,为他按压伤口,但鲜血依旧汩汩地往外涌。
“林姑娘!”叶梦熊抬头急唤,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人还有气!伤口太深,我…止不住血!”
黛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打开随身携带的简易药囊,剪开男子染血的衣衫,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怕刀伤,边缘已有些发暗。
她取出一包金疮药粉,毫不犹豫地尽数洒在狰狞的创口上。药粉接触血肉,发出细微的“嗤”声。伤者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黛玉眼神专注,手下不停,又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那汩汩涌出的鲜血,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下来!
叶梦熊在一旁看得屏住了呼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
一番紧张施救,血终于止住了。黛玉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那人的伤口,又从药囊里取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示意叶梦熊帮忙撬开伤者紧闭的牙关,小心地将药丸塞入其舌下。
“命暂时保住了。”黛玉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向叶梦熊,“此地不宜久留。”
叶梦熊用力点头:“好!我们立刻离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昏迷不醒的伤者负在背上。
两人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安顿下来。洞内阴冷潮湿,叶梦熊寻来干草铺地,又生了堆小小的篝火驱散寒意。他将伤者安置在草铺上,自己则抱刀守在洞口,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黛玉守在伤者身旁,不时探探他的脉搏和额头温度,小心地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干裂的嘴唇。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即使在昏迷中,紧锁的眉头也透着一股隐忍的刚毅。
不知过了多久,伤者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初时带着重伤后的痛苦,但很快便凝聚起警惕的光,如同受伤的孤狼,猛地扫视着陌生的环境和眼前的人。
“你醒了?”黛玉温声开口,递过一碗晾得温热的清水,“别急,伤口很深,不宜妄动。是我们路过山坳,发现你身负重伤,把你救回来的。”
伤者的目光在黛玉沉静秀美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洞口叶梦熊挺拔警觉的背影,眼中的戒备才稍稍退去,但那份锐利依旧不减。他艰难地抬手,想接过水碗,手臂却因剧痛而剧烈颤抖。
“我来吧。”黛玉将碗沿小心地凑到他唇边,喂他小口啜饮。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伤者精神稍振,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安徽口音:“在下林柘,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林壮士不必挂怀。”黛玉放下水碗,语气平和。
这时,叶梦熊也走了过来,在火堆旁坐下,顺手添了几根柴火。“林兄醒了就好!你可是遭遇了倭寇?”
提到倭寇,林柘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复杂,痛苦、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那双眸子里翻滚。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家族内斗,引起的厮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投向洞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而况倭乱的根源,未必全在海上凶徒。”
叶梦熊挑眉:“哦?林兄有何高见?”
林柘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痛得他眉头紧锁,但话语却异常清晰:“大明海禁森严,寸板不得下海。可这海上的生路,沿海数十万百姓的生计,岂是一纸禁令就能断绝的?商路既绝,利字当头,铤而走险者何止倭人?
五峰船主有言‘市通则寇转商,市禁则商转寇’。朝廷若肯开关通海,许商民以活路,收其巨舶为官用,纳其豪杰为国驱策,则东海枭雄,未必不能化为我华夏靖海之干城!何至于今日遍地腥膻,海波尽赤!”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愤。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叶梦熊若有所思,并未立刻反驳。黛玉静静地听着,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林柘”的男子,他对海上局势的深刻洞察,以及眸中所流露出沉郁的痛切,绝非普通商贾百姓能有的。
“林壮士所言,切中时弊。”黛玉终于开口,声音清泠如泉,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汪直其人,乘海禁之弊而起,挟商利以驭群盗,其纵横捭阖之智略,吞吐风云之雄才,确为一时豪杰。”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是其人恃武逞暴,拥兵自重,私设刑戮,胁商船纳金旗,对抗官军;更引岛夷为爪牙,劫掠闽浙,血染滨海,此乃其取死之道。朝廷若能弛禁通商,化私为公,纳其力为大明所用,则东南烽烟,或可早熄。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林柘浑身剧震,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黛玉,那双深邃的眼中刹那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被触及心底最深隐痛的悸动。
他从未想过,这番直指明廷海政痼疾的言语,竟会出自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之口。而且,她话语中对汪直行事利弊的分析,对朝廷弊政的抨击,其透彻与犀利,竟让他这个“局中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林柘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想追问她何以如此笃定,但胸口的剧痛,竟让他一时失语。
就在这时,洞外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如同夜枭鸣叫般的怪异鸟啼,三长一短,在寂静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突兀。
林柘的脸色瞬间一变,方才的激动与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变为警惕和紧张。他猛地支起身体,不顾伤口的剧痛,侧耳凝神细听。
叶梦熊和黛玉也同时警觉起来,叶梦熊的手已无声地按在了刀柄上,身体绷紧如弓弦。
那怪异的鸟啼声又响了一遍,方向似乎更近了些。
林柘挣扎着想要坐起,急促地对叶梦熊道:“叶兄弟,麻烦扶我出去片刻,是我的人寻来了……”
叶梦熊眉头微蹙,与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黛玉轻轻点头。叶梦熊这才上前,小心地将林柘搀扶起来,慢慢向洞口挪去。黛玉则悄然跟在后面,隐在洞壁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观察着。
洞外月色晦暗,树影幢幢。只见不远处几棵老树下,影影绰绰立着七八个黑影。他们身形矮小,穿着杂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当先一人看到林柘被搀扶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动作迅捷无声。他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黛玉凝神细听,几个零星的音节,让她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坠冰窟。
“徽王殿下、ご無事で何よりです。”
是倭语!这个自称“林柘”的男子,对海上局势了如指掌的痛切,为汪直开脱的激烈言辞,行动间带着浓厚的倭人习气,口吐倭语的接应者,答案呼之欲出!
她扶着冰冷的洞壁,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才勉强稳住身形。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搀扶着的身影,那不再是重伤的商人林柘,而是盘踞海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巨枭——汪直!
他是南直隶徽州府歙县,雄村柘林人,本名锃,号五峰船主。后来汪直据萨摩洲之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此时化名为林柘。
汪直似乎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人躬身应诺,随即一挥手,其余黑影立刻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他这才在叶梦熊的搀扶下,慢慢转回身,目光恰好与林姑娘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对上。
火光在洞内明灭不定,映得汪直的脸庞半明半暗。他看到了林姑娘眼中那份了然,那份震惊之后的沉静,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汪直心头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凉意,悄然升起。他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眼底涌起复杂的情愫,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什么也没说,在叶梦熊的搀扶下,缓缓走回洞内,重新躺回草铺上,闭上了眼睛。
山洞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数日后,林柘伤势稍稳,执意告辞。临行前,他深深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林姑娘,叶兄弟,救命之恩,林柘铭感五内,必当厚报。望二位一路珍重。”他抱拳一礼,随即,在几名矮小随从的簇拥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道尽头。
叶梦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那些手下,看着就不像寻常商队护卫。”
黛玉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悠远而沉重。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隆隆向前,胡宗宪的幕府之中,那张针对汪直的天罗地网,想必已在悄然收紧。
半月后,浙直总督行辕,杭州。
书房内,气氛沉凝。烛火跳跃,映照着胡宗宪紧锁的眉头。这位封疆大吏,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他指节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响。
“文长,”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幕僚,声音低沉,“我与汪直同乡,想招抚之。而汪直也遣其养子毛海峰,率部助剿徐海余党,确见诚意。但又亲率巨舰精锐泊于岑港,索要我遣重臣为质,方肯登岸…此事,你怎么看?”他目光落在徐渭身上。
徐渭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名士风骨,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发髻微松。
他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精光,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部堂!汪直此举,非为表诚,实为试探!他拥兵海上,老巢未损,若此时遣重臣为质,无异于授人以柄,令其气焰更炽!”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微闪,“但此亦是天赐良机!他既欲见诚意,我便予他诚意!遣一能言善辩,胆色过人之人为质,入其舟中,示之以诚,羁縻其心!待其戒心稍懈,亲赴杭州,则…”他做了个虚握的手势,五指猛地收紧,“此獠入彀,则东南巨患,去其大半矣!所谓剿倭非专恃兵,当以间诱其魁,散其党!”
胡宗宪沉吟不语,指尖蘸了茶水,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缓缓写下四个字:“羁縻剿抚”。他抬眼,目光如电:“汪直所求,开市通商,授其都督职,允其立功赎罪。此诺,如何?”
“诺?”徐渭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文人的狷狂与冷酷,“部堂!汪直者,虎也!盘踞海上,爪牙遍布,拥兵自重!岂是区区都督虚职,海上通商之利所能满足?其势已成,其心难测!
纵使今日迫于形势俯首,他日海上有变,此獠必为祸乱之首!养虎遗患,古训昭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其离巢,党羽未聚,一举擒杀绝此后患,方是上策!”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至于诺言?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待其伏诛,海疆靖平,谁还会记得与一海寇所立之约?史笔如椽,只书部堂平倭之功!”
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在胡宗宪脸上明灭不定。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案头一份,来自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的密函。王本固措辞严厉,力主杀汪直以儆效尤。
最终,胡宗宪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犹豫,已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黛玉与叶梦熊抵达新河城时,已是春深。这座戚继光苦心经营,用以抵御倭寇的卫所城池,虽笼罩在紧张的战备气氛中,却难得地显出一种坚韧的秩序。
城墙高厚,垛口森严,军士执锐巡弋,步伐沉稳。黛玉拿出路引,顺利通过关隘,又有些担心地看向叶梦熊,他没有到台州的路引。
“不用担心我,你且在一旁等着!”叶梦熊嘻嘻笑道。
过了半刻钟,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身紫色道袍和度牒,拍着胸脯对守卫城门的人说:“贫道罗浮叶守一…去抽筋山,焦真啊!”
黛玉听了,嗤的一笑,轻声道:“莫不是城门风大,闪了舌头。”
“抽筋?焦真?”守卫被他大舌头的广府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叶梦熊见黛玉总算被自己逗笑了,也不再调戏守卫,肃然整冠,躬身稽首又用官话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乃罗浮山修士叶守一,特赴天台山,朝觐祖师圣迹。”
守卫核对过度牒,就放这位叶道士进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装作不认识,迅速没入街市。过了一会儿 ,叶梦熊将那身行头换了。
黛玉不禁好奇道:“你怎么会有度牒的?”大明对度牒的管理严格,不允许私自簪剃,从出家到获得正式度牒,需要经过十五年以上的修炼和审核,比考举人还难。
“罗浮山是岭南道教名山,我曾经和堂叔在罗浮山的一个石洞里读书。我有个道士朋友,闭关修行去了,度牒就借我用了。”叶梦熊挠了挠腮,憨憨笑道,“我时常出门游玩,有了这个,比较方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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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黛玉不杀汪直的原因很简单,杀了他倭患会更严重。下一章黛玉结束浙江之旅,张阁老献策开海,她转道广东创建海上商贸帝国了。之后北上京城被迫嫁人,张叔休假三年回京销假,抢婚后带着老婆又休假三年。
历史上汪直是走私发家的,虽然是海盗,但他亲近明廷愿意被招安,替朝廷肃清海疆,甚至还抗倭。王忬(王世贞的爹)秉持海禁政策,将走私商汪直列为匪首,率俞大猷进攻汪直,汪直远赴日本,自号“徽王”,九州南部三十六岛皆听其号令。完全垄断了东亚海贸,也养活了许多滨海渔民,胡宗宪依徐渭之计招抚汪直,汪直轻信,上岸旋即被捕,之后王本固强迫杀死汪直。诸海贼失去汪直的约束,更不敢轻信朝廷,东南倭患越演越烈。之后持续了七年之久。
1、《国榷》卷62谈迁云:“胡宗宪许汪直以不死,其后议论汹汹,遂不敢坚请。假宥王直,便宜制海上,则岑港、柯梅之师可无经岁,而闽、广、江北亦不至顿甲苦战也。”汪直死前所说的“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一语成谶,很快“新倭复大至”。闽广遂成倭患的重灾区。
2、王世贞:(汪直)少时落魄,有任侠气,及壮多智略,善施与,以故人宗之。乡中有徭役讼事,常为主办。
3、《明史·卷二百八十八·列传第一百七十六》:渭知兵,好奇计,宗宪擒徐海,诱王直,皆预其谋。
4、明·胡桂奇《胡公行实》 云:“某此行,不擒王直、徐海,靖东隅,誓不回京”。《明史·卷二百零五·列传第九十三》:而东知海营有宗宪使者,大惊,由是有隙。正乘间说下海。海遣使来谢,索财物,宗宪报如其请。海乃归俘二百人,解桐乡围。东留攻一日,亦去,复巢乍浦。鹗知不能当海,乃东渡钱塘御他贼。 初,海入犯,焚其舟,示士卒无还心。
5、《明史·卷二百零五·列传第九十三》:至是,宗宪使人语海曰:“若已内附,而吴淞江方有贼,何不击之以立功?且掠其舸,为缓急计。”海以为然,逆击之朱泾,斩三十余级。宗宪令大猷潜焚其舟。海心怖,以弟洪来质,献所戴飞鱼冠、坚甲、名剑及他玩好。宗宪因厚遇洪,谕海缚陈东、麻叶,许以世爵。海果缚叶以献。宗宪解其缚,令以书致东图海,而阴泄其书于海。海怒。
6、明嘉靖年间,叶梦熊与堂叔叶春及来到罗浮山,继续苦读,他们在山上的一个石洞里呆了一年多。叶春及,曾读书于罗浮山石洞,又号称“石洞先生”。
7、据田汝成《汪直传》载:汪直“据萨摩洲之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部署官属,咸有名号。控制要害,而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