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江陵, 小湖山茅屋中。
暮春的湿气无声侵入青篱窗扉,张居正独自坐在书斋内。窗外几竿修竹在细雨里静默,竹叶尖儿悬着的水珠, 欲坠未坠,恰似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心境。
告病归籍,远离京师的喧嚣与案牍劳形, 本是难得的清静,却因为妻子暌隔千里,让他日夜难熬。案头反复摩挲的,是黛玉从浙江台州,寄回来的唯一讯息。
游七悄无声息地送进来一封信,封口处钤印的是罗浮山甘泉书院的红章, 笔迹古朴苍劲, 正是湛若水先生的手书。
张居正眉心微蹙, 甘泉先生年过九旬了吧, 早已不问世事,只在岭南讲学, 何事竟劳烦他亲笔?他想起从前在金陵马车上, 与湛若水匆匆一晤, 言谈还不甚愉快。
那时候黛玉还期望他寿比甘泉,想来是早就知道史书上有载, 甘泉先生仁者长寿吧。他裁开封口,抽出薄薄两页纸笺,目光落下。
只一瞬,仿佛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端凝如山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色倏地褪尽血色,苍白得如同书案上铺陈的宣纸。
握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暴突,细微的颤抖,让那几行字,每一个都像跳跃的火星,狠狠迸进他的眼底。
“……荆沙河畔,尊夫人顾氏遭逢奇变,魂魄未散,竟离魂千里,寄身福建兴化府九牧林氏门庭。现为举子林润之幼妹黛玉,年方十七。因投海救命之恩,林家已与惠州叶氏子梦熊,定下婚盟……”
“黛玉……”他喉头滚动,干涩的嗓音,破碎地逸出让他心痛无极的名字,中间却隔着生死的鸿沟,人世的沧桑巨变。那个为他生养三子,温婉持家的发妻,竟成了千里之外一个十七岁的陌生少女?还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待聘之妻?
一股混杂着震惊心酸,难以言喻的痛苦猛地冲上咽喉,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闷哼。怪不得她之前的信上不肯透露一点消息,这样无奈的事,让她一个漂泊在外,无依无靠的女子,该如何面对,如何拒绝。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眼前荒谬绝伦的幻象,可那字句已如钢针,深深刺入脑海。更深的寒意随即袭来,比窗外的暮雨更冷彻骨髓。她为何不回?为何不归?是路途艰难?还是……那个叫叶梦熊的救命恩人感动了她?
是不是那个英俊帅气,胆色过人的年轻人,已在朝夕相处间,悄然取代了他在她心中的位置?那曾经只属于他的温存与信赖,是否已在陌生的躯体,陌生的时光里,转移到了他人身上?
这个念头甫一滋生,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刺痛。他猛地睁开眼,素来深沉的眸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遗忘的恐慌。
目光再次扫过游七放信的地方,父亲向儿子讨要酒肉的纸条,赫然在列,更让他恼恨无比。黛玉分明已向家人求助了,偏偏父亲竟在知道儿媳未死之后,却选择了默认她“溺亡”的结局!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对妻子无边的心疼,猛地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砰!”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了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剧烈的震动,沿着手臂传遍全身,指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却浑然未觉。
张居正霍然起身,几步跨到紧闭的窗前,“哗啦”一声猛地推开。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滚烫的面颊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试图浇灭心中那团灼烧的火焰。目光越过山峦,投向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因为父亲的无情,黛玉这辈子都不会回到荆州了,她说要回去,一定是回京城灯市口张府。
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再等!
他猛地转身,衣袍带起的风,卷动了案上凌乱的纸张。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备快马!传令下去,星夜启程,回京!”
京城五月,暑气初蒸。尘土在官道上浮起一层黄雾,被无数车马搅动着,扑向路旁低矮的槐柳。
张居正一身半旧的鸦青色程子衣,风尘仆仆,只带着刘祈安、周修远等寥寥数骑,悄然自崇文门入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脆响,敲打着主人焦灼的心。他没有回那座空荡荡的的宅邸,而是径直前往文渊阁销假。
踏进那熟悉的,弥漫着墨香和书卷气息的内阁值房,张居正的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凝。只是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心中隐痛。
他一丝不苟地向徐首辅行礼,交接文书,应答同僚的问候,声音平稳,举止从容,无懈可击。他丝毫不在意,彼此国士相期的高拱入阁后,迅速取代他,成为了裕王最信赖的老师。也丝毫不在意,李春芳在人前嘉其济世之志,在人后则惕其专恣之渐。
当他回到家时,立刻铺开素笺,笔走龙蛇,一封封指令化作墨迹,由王知远等人,利用锦衣卫的网络,无声无息地汇入京城庞大的人流暗渠。目标只有一个:寻找福建兴化府新科进士林润,及其妹黛玉在京中的落脚之处。
“师丈,查实了。林润赁居于杨梅竹斜街。其妹……据说月前乘海船至天津直沽港抵京,但数日前,被其兄林润与一位姓宋的夫人拦截,藏匿在云栖观,周围有人把守。”王知远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心中亦在怀疑:那个莆田十七岁的林姑娘,真的是我们的师娘么?
张居正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温热的杯壁竟也传来一丝寒意。黛玉她在那个陌生的家里,究竟遭遇了什么?那个林润,竟敢如此对待他的妻子!
“先将云栖观内外布防摸透,再找到那位宋夫人的弱点。”他理智地分析问题,却压抑不住凛冽的怒意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云栖观掩映在西山余脉的苍翠之中,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只有山风掠过松林的低语,偶有几声清越钟磬响。
观内一处偏僻的静院,花木扶疏,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黛玉正倚在窗边,看窗外几竿修竹,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映在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影,高墙,投向遥远之地,带着刻骨的思念和一丝难言的怨怼。尽管她是岭南第一船王,坐拥大明数百家玉燕堂的老板,却仍然挣不出亲情的樊笼。
为了不伤害林家兄长授艺恩师,为了感谢这副身躯的原主给予了自己重生的机会,她只得在宋师父面前,败下阵来束手就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停在门外。看守她的宋清风立刻警觉地站起身。门被推开,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倾泻进来的天光。
林润一身簇新的进士常服,青罗圆领袍衬得他身姿俊逸,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解不开的沉郁和焦虑。他目光扫过窗边沉默的妹妹,又落到一旁面露愧色的宋清风身上,眉头锁得更紧。
“宋夫人,”林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若非你教她那些拳脚功夫,她一个闺阁弱质,如何能两次三番逃出家门?闹得满城风雨,我九牧林家的清誉,几成笑柄!拙荆在兴化府气得病倒,族老们更是……”
他顿了顿,终究不忍苛责太甚,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向黛玉,语气变得严厉,“玉儿!你可知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叶家救命之恩在前,婚书已定,你如此任性妄为,置我林家信义于何地?置为兄的颜面于何地?”他想起自己会试期间,因妹妹失踪的事,几乎弃考,殿试也发挥失常,从二甲进士出身,沦落三甲同进士,此刻更是心绪难平。
黛玉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兄长,语气却有着磐石无转的固执:“兄长,我说过,叶公子之恩,我将倾力以报。但婚约之事,恕难从命。我有我的苦衷,非任性妄为。”
“苦衷?什么苦衷?”林润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还是那个你口中远在江陵的‘阁老夫君’?玉儿!你醒醒!那不过是你落水惊魂后的臆想!
湛若水先生年逾九旬,老迈昏聩,其言岂可尽信?更遑论张阁老同乡已证实了,张家冢妇已经归葬祖坟了。
张阁老何等人物?而立之年就参预机务,他岂会为了一个‘离魂’的无稽之谈,千里寻妻?你莫要再执迷不悟!”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张居正此人,城府深沉,手段酷烈,朝野皆知!就算休病在家,也把湖广大小官员几乎撸了个干净,从按察使到布政司,没有一个幸免!”
“他不是专恣不法的人!所惩戒的不是尸禄素餐的禄蠹,就是贪得无厌的贪官,何错之有?”黛玉猛地站起身,声音虽轻,却万分笃定,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刺痛了林润的眼。
“你……”林润被她眼中那份近乎信仰的光芒噎住,一时竟说不出话,只余胸膛剧烈起伏。宋清风看着兄妹对峙,更是满心愧疚,低声道:“林进士,此事怪我……”
就在这时,一个小道童匆匆跑到院门口,神色有些张惶,对着宋清风急急道:“宋夫人!观主请您速去前殿,说是有位福威镖局的人留信说,浙江的倭寇在戚继光的神兵天降下,节节败退,全都跑到福建去了,兴化府沦陷,林状元带领子弟抗倭失踪了……”
“什么?”宋清风一惊,关心立刻占了上风。她看了一眼林润兄妹,又看看报信的道童,事态严重,容不得迟疑。
“林进士,你且看顾好玉儿,我去京城福威镖局问问!”说罢,提起裙裾,跟着道童疾步而去。
院内只剩下林氏兄妹,气氛更加凝滞。黛玉看着兄长一脸沉痛的侧脸,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缓缓垂下眼帘。
兴化府是在嘉靖帝四十一年被倭寇攻陷的,眼下还远远不到时候。戚继光在浙江抗倭也不会这么快结束。这则消息只是一个调虎离山的幌子。而知道兴化府将来必有一劫的人,除了熟读明史的她,就是看过她手札的张居正了。
林润赁居的小院,院门紧闭。张居正在门外静静伫立片刻,抬手屈指,在那漆色斑驳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露出林润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他显然刚从云栖观回来不久,身上的青罗圆领袍尚未换下,看到门外负手而立,气度沉凝的张居正,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掠过震惊与疑惑,随即化为深深的警惕和一丝厌烦。
“张……阁老?”林润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疏离,并未立刻让开道路,“不知阁老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贵干?”他身体微微前倾,挡在门缝处,姿态抗拒。
张居正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润充满敌意的视线,仿佛并未察觉对方的失礼。他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却带着一股隐形的压力, “林进士,可否容在下入内一叙?所谈之事,关乎令妹。”
“舍妹?”林润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警惕之色更浓,语气也冷硬起来,“我兄妹从小痛失双亲,长兄如父,舍妹之事,唯学生做主,不敢劳动阁老费心。阁老若无他事,请回吧。”说着,竟要关门。
“且慢。”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有千钧之力,让林润关门的动作生生顿住。他向前微踏半步,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今日前来,非为公事,亦非以阁臣之身压人。只为一件私事,一件……关乎令妹身世真相的私事。”他刻意加重了“身世真相”四字,抬眸直视林润。
林润脸色变幻不定,终究被那“身世真相”四个字所撼动,又忌惮对方的身份,咬了咬牙,侧身让开:“阁老请进。寒舍简陋,望勿见怪。”
院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几卷书籍随意堆放在墙角木箱上,处处透着新科进士的清贫与孤直。张居正目光扫过,径直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下。
林润则绷着脸站在一旁,毫无待客奉茶之意,显然只盼着这位不速之客,尽快说完离开。
张居正也不在意,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信函,正是甘泉先生湛若水的那封手书。他将信笺放在两人之间的方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上。
“林进士,”张居正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此乃罗浮山甘泉先生湛公手书。湛公德高望重,学究天人,虽年近期颐,然神智清明,人所共知。此信中言明,令妹黛玉,实非林家亲生之女。”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林润骤然色变的脸,“她之魂魄,乃是我发妻林黛玉。三年前,于荆州江陵荆沙河落水,离魂千里,方寄身于贵府。”
林润的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瞬间由警惕转为震惊,再由震惊化为极度的荒谬和愤怒。张居正的话与妹妹的胡言乱语,如出一辙!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封信,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半晌,他猛地抬头,直视张居正,眼中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荒谬!无稽之谈!”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张阁老!下官敬重您的学问功业,但您岂能用此等怪力乱神,荒诞不经之言来玷污舍妹清白,辱我林家声誉?湛公年迈,或为方外玄谈所惑……”
他冷笑一声,语气充满尖锐的讽刺,“听闻阁老先妻死于非命,为掩盖实情,竟不惜编造此等离奇故事,攀扯他人!阁老位极人臣,难道也要效此下作手段,强夺他人之妹吗?”
“住口!”张居正一声低喝,瞬间压下了林润激动的言辞。他端坐椅上,身形未动,然而一股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凛然威势骤然爆发,小小的斗室仿佛气压陡增,令人窒息。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寒光凛冽,直刺林润:“林润!我念你秉性耿直,不与你计较言语冲撞。然此事千真万确,吾妻魂魄寄于令妹之身,此乃天意弄人,非人力可改。她之本源,乃我张居正结发之妻,为我生养三子!此情此景,岂是‘强夺’二字可污?”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目光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那份沉重的感情,让盛怒中的林润也不由得一窒。
但林润骨子里的刚硬瞬间又占了上风,他必须坚守对叶家的承诺,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迎上张居正慑人的目光。
“阁老纵有千般道理,万般权势,也难改既定事实!舍妹冰清玉洁,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妹妹!叶梦熊于她有两次救命之恩,婚书已定,六礼将行!此乃信义!
我林家世代书香,岂能做出背信弃义,悔婚另嫁之事?阁老权势滔天,莫非欲以威压,迫我林家毁诺,将舍妹送入贵府,做一个三十岁鳏夫的填房继室?去给阁老三位公子做后娘?林润宁死,也绝不做此等辱没门楣,愧对恩人之事!”
“填房?后娘?”张居正眼中厉色一闪,随即被更深的痛楚取代。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声音却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林润,你根本不懂!黛玉是我此生唯一挚爱!是与我共过患难的发妻!
什么填房后娘?在我心中,她永远是那个黛玉!家中三个孩子,都是她十月怀胎所生,是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她若归家,岂是后娘?她是回家!回到她亲生骨肉的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直视着林润倔强的双眼,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林进士,本阁知你抱负,不甘沦为三甲。新科进士,留馆为庶吉士,入翰林清贵之地,将来入阁拜相,方是坦途。
余钦九牧林氏清贵门第,慕贤弟鲠直之臣,刚而不愎。但得郎舅之契,仆必保内兄青云可阶,簪缨累进。不日庶吉士考选,便可让你入选庶常,授翰林进士实职。
只要你让吾妻完璧归赵,仆必当效结玉环于瑶树,涌清泉以报醴。酬谢林家对黛玉三年的养育庇佑之恩。”
林润听完,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涌起一片被羞辱的赤红,最后化为冰冷的铁青。他猛地挺直脊背,如同暴风雨中,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他眼中燃烧着愤怒和鄙夷的火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张阁老!林润虽出身寒微,亦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庶吉士?翰林清贵?阁老提携?”他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在您眼中,我林润的志向,我九牧林氏的信义,我妹妹的一生,就值一个平步青霄的前程吗?您以权位为饵,视人伦信义如草芥,林润耻与为伍!请阁老收回此言,莫要自辱,亦莫要辱我!”
他猛地一指院门,动作决绝,再无半分转圜余地:“舍妹之事,绝无可能!阁老请回!此等无稽之言,林润一个字也不信!也请阁老自重,莫要再来搅扰!否则,纵使拼得这身功名不要,林润也要上本参劾阁老以权谋私,强夺民女!”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张居正定定地看着眼前男子,他那近乎偏执的眼神,燃烧着怒火的眼眸,像一面名为“不阿权贵”的镜子,映照着他此刻“强取豪夺”的姿态。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权谋、算计、威压,在倔强固执的林润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怪不得黛玉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想逃离林家,却逃不掉。有这样的兄长,于她那样热爱自由的人而言,是难以接受的。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最终,他缓缓收回桌上的信笺,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他没有再看林润,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好。九牧林氏的风骨,在下……领教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步伐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院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修远迎上前来,对张居正道:“师丈,云栖观那边陈景年,已经清理了大部分看守。你之前让我打听那个惠州的叶梦熊,今次虽然也考中了三甲,但是没在六部观政候职,又去京郊考了武进士。谢绝了陆都督请入锦衣卫的邀约,如今人已经领了千总之职,奔赴宣府边镇了。”
张居正目光放远,当机立断,“不管他,先去云栖观。”
云栖观后山,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张居正站在一株虬劲的老松之下,身侧跟着荆州八虎。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那座被高墙围拢的僻静小院。
王知远无声靠近,低语:“师丈,宋清风已被引开,前殿那边拖不了多久。院中只有两个粗使婆子,不足为虑。时机正好。”
张居正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抬了抬手,动作简洁而有力。
陈景年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铜哨,凑到唇边。没有发出任何尖锐刺耳的声响,只有一阵极细微,如同山间鹧鸪低鸣般的“咕咕”声,断断续续传出,巧妙地融入了林间的风声鸟语之中。
几乎是哨音落下的瞬间,下方小院紧邻后山的围墙上,悄无声息地滑出几道黑影。他们动作迅捷如狸猫,贴着墙根疾行,避开院内稀疏的灯火和人影,直扑黛玉所在的那间静室。
周修远警戒,王知远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插入门缝,手腕极其稳定地一划,一挑。
“嗒”一声轻响,门闩应声而落。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二人闪身而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张居正站在高处,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无比煎熬。他紧紧盯着那扇被推开的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带着久别将逢的狂喜和难以抑制的紧张。黛玉我来接你了!这一次,无论如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十息,王知远与周修远二人就退了出来,人去屋空。
张居正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燃起的炽热期待,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错愕与冰冷。他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脚下松软的泥土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怎么会……难道师娘再一次……”陈锦年失声低呼。
张居正猛地抬手,止住了陈锦年后面的话。他脸色铁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寂静的小院,又投向更远处幽深的山林。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呼救的声响……黛玉应该是趁着守卫被缠住的间隙,自己逃走的。
她懂了说给宋清风的情报,是调虎离山的诱饵,所以就在他眼皮底下,再一次消失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比在江陵初闻消息时更甚。她去了哪里?为何要走?是知道他要来,所以不愿见他?还是……真的打算柳絮别枝,蘼芜移根?
“找!”张居正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刺骨。他猛地转身,深灰色的衣袂在暮色渐合的林间飘飞。“立刻!方圆十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狠厉。
荆州八虎俱是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身形一晃,迅速没入山林之中。
张居正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棵老松之下,身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峭。山风穿过林隙,吹动他颌下的美髯,也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闭上眼,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落空。命运仿佛一个最冷酷的戏弄者,总在他以为触手可及时,将那缕微光残忍地掐灭。
黛玉,你到底……在哪里?
宣府边墙之外,朔风如刀。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着苍茫的旷野,碧草连天,一片肃杀。
三万鞑靼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卷着漫天黄尘,正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边墙防线。箭矢如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攒射而下,砸在盾牌上,城垛上,发出尖锐的撞击声。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干燥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游击将军张綋战死!左翼缺口!鞑子冲上来了!”凄厉的嘶吼穿透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防线一处豁口,明军阵脚大乱,失去主将的士兵如同无头苍蝇,在鞑靼骑兵雪亮的弯刀下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冻土。崩溃只在顷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骑如赤色闪电,从后方斜刺里狂飙突进!马上骑士一身簇新的鱼鳞叶明甲,甲叶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猩红的斗篷在身后猎猎狂舞,如同一面燃烧的战旗。正是宣府千总叶梦熊!
他脸上沾着烟灰血渍,英俊的面容呈现出钢铁般的冷硬,眼神中透露着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手中紧握的并非惯用的刀剑,而是刚刚战死的游击将军张綋,遗落的那杆沉重的大旗!旗面撕裂,沾满血污泥泞,但那象征军魂的旗帜,依旧顽强地招展着。
“大明儿郎!随我杀!”叶梦熊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他竟将那沉重的旗杆当作无坚不摧的长槊,双臂肌肉贲张,腰身一拧,旗杆裹挟着万钧之势,带着划破空气的尖啸,猛地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的两名鞑靼精骑,连人带马,竟被这狂猛绝伦的一击硬生生砸得倒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猩红的大旗沾满了敌人的血肉,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军心!
“是叶千总!叶千总扛旗了!”
“杀!跟叶千总杀鞑子!”
绝望的明军士兵眼中重新燃起血性的火焰,嘶吼着,跟随着那杆在血火中狂舞的大旗,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向汹涌而来的鞑靼骑兵!
叶梦熊一马当先,那杆沉重的大旗,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招式大开大阖,毫无花巧,唯有最原始,最暴烈的力量。
旗杆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筋断骨折!他骑乘的战马也异常机警,在乱军之中腾挪跳跃,避开致命的刀锋。
猩红的斗篷一次次被敌人的鲜血浸透,他冲到哪里,哪里就是鞑靼人的死亡旋涡,明军的士气就为之大振!
他冲散了左翼的敌骑,又扑向右翼的缺口。一杆长枪终于寻隙刺来,角度刁钻狠辣,直取他肋下空门。
叶梦熊看也不看,左手猛地松开旗杆下段,五指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竟在生死一线之际,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刺到身前的冰冷枪头,火星四溅!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叶梦熊却死死抓住不放,同时右手旗杆一个回旋,带着沉闷的风声,“砰”地一声狠狠砸在那偷袭的鞑靼骑兵头上,精铁头盔连同里面的头颅,瞬间塌陷下去!
“挡我者死!”叶梦熊甩开手中变形的枪头,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旗杆。他再次高高擎起那面残破的大旗,嘶声呐喊,响彻整个战场!那身影如同浴血的战神,深深烙印在每一个明军将士的眼中。
血战从晌午持续到日头西斜。当最后一波鞑靼骑兵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溃退时,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叶梦熊拄着那杆几乎折断,被血和泥浆完全覆盖的大旗,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喘着粗气。鱼鳞叶明甲上布满刀砍的痕迹,猩红的斗篷早已看不出本色,沉重地垂落,不断滴落着粘稠的血浆。
监军御史的报捷文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驰向京师。叶梦熊的名字,书写在战功簿的最顶端。
“千总叶梦熊,临危扛旗,勇冠三军,阵斩百夫长二员,手刃鞑虏无算,力挽狂澜于即倒……”兵部的叙功奏折随之飞入内阁。
薄薄纸页上“大捷”二字灼灼跳荡于烛火之间,张居正指尖悄然按住那纸,不让它随灯影摇曳而跃动。目光却早已越过报捷文书,沉入自己案前幽暗空茫的砚池中。
值房里阒寂无声,唯有烛火不安分地摇曳,光影在他沉静的面庞上明明灭灭。
他双眉微蹙,仿佛凝起千重山峦,又悄然隐入夜色。窗外深重的夜气无声渗入,那深潭似的眼底,终于凝成一片深不可测的静水。
很快,一道任命自内阁发出:擢升宣府千总叶梦熊,为游击将军,即刻入京陛见领赏!
也是时候,会会这个情敌了。
三日后的黄昏,晚霞淡去,暮色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京师内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马辚辚,都急着在宵禁鼓敲响前赶回家门。
黛玉独自一人,如同一条离群的鱼儿,奋力逆着人流的方向前行。头上的幂篱压得很低,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她脚步急促,目光在昏黄的街灯下,搜寻着那个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身影。
冒险从云栖观后窗翻出,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只因为小道童传递给宋清风的话中,无意透露了一个隐秘的讯息。
张居正试图用兴化府落陷的假消息,将宋清风调开!他想救她!此念一起,瞬间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所有的顾虑、怨怼、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都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所淹没。
她不能成为别人要挟他的筹码,她想要见他!立刻!马上!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黛玉直奔灯市口,在他下值归家必经的路上等待。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穿着官袍或儒衫的身影,每一次期待燃起,又在看清面容后迅速熄灭。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淹没时,一个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他微微低头,黑色翼善冠,双翅微翘,似在整理苎丝云雁补绯袍,昏黄的檐下街灯,勾勒出挺拔而清瘦的轮廓。
下颌线条清晰而冷峻,颌下一绺美髯梳理得一丝不苟,随着他整理衣袖的动作,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带着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威严与文雅。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周遭所有的喧嚣,瞬间退潮般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身影,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
黛玉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是他!真的是他!张居正!
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幻影,此刻就站在离她不到十丈的地方!
所有的顾虑和矜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着她,她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冲去,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嘴唇微张,浸透了一千多个日夜思念的名字,冲破喉咙,“白……”
“呜!”一阵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滚雷般自长街尽头骤然响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声。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的,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大军凯旋,闲人回避!”洪亮威严的呼喝声随之响起。
街上的行人瞬间骚动起来,惊呼着,推搡着,慌乱地向街道两旁退避。黛玉猝不及防,被汹涌的人潮猛地一撞,惊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之际,一条强健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猛地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一股充满侵略性的阳刚气息,瞬间将她包围,一件带着风尘的猩红斗篷如同巨大的帷幕,带着强劲的力道猛地一卷,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黛玉只觉得眼前一暗,所有的光线都被那刺目的猩红遮蔽。耳边只剩下沉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从身宽阔的胸膛里传来的。
“林妹妹,是我!”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剧烈喘息和狂喜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我回来了!叶梦熊回来了!我说过,必以一身功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谁也拦不住!”
叶梦熊!他什么时候出征边塞了?竟在此刻得胜还朝!
黛玉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在他铁臂下无望挣扎,视线被铠甲遮得严严实实,整齐马蹄和百姓的欢呼吞没了她的呼喊。
张居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所惊扰,微微蹙着眉,也正循声望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凯旋骑兵,战马一骑接着一骑踏着青石板,蹄声如沉雷滚过,盔上红缨在晚风里翻飞。得胜旗翻卷处,将士们面上风霜未褪,伤痕犹在,却压不住眼底灼亮的星火。
只是淡然一瞥,张居正便收回了目光,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没入万家灯火之中。
深沉的夜色,将他挺拔而孤峭的身影彻底吞没。在喧天的声浪,渐渐远去的某个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仿佛心头掠过一丝短暂又莫名的悸动。
他兀自前行两步,心口却似被无形之箭穿透,猛地回首。长街尽头,唯余灯影昏黄,孤影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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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阁老抢亲
1、《明史》卷327: 嘉靖三十五年夏,敌三万骑犯宣府。游击张綋迎战,败死。冬,掠大同边,继掠陕西环、庆诸处,守将孙朝、袁正等却之。其年,土蛮再犯辽东。
2、《莆田县志》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倭乘戚军归浙,分犯福建。福清一路自海口登陆,薄兴化城。知府陈瑞龙督民守陴,民亦出城搏战,贼攻不能克。会瑞龙暴卒,城中粮尽疫作,守备解弛。广东总兵刘显援兵至江口,遣卒八人赍书间道入城,为贼所执。贼伪为显兵,得入城中为内应。夜半,贼从西北隅乌石山梯城而上,十一月廿九日城陷。贼据城两月,杀掠一空,军民遇害者三万余人,进士死者十九人,举人五十三人,庠生三百五十六人。巡抚谭纶飞章告急,请敕戚继光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