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无声漫过鲛绡帐, 黛玉于暖衾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明,目光却已先一步, 被枕畔的大长胡子攫住,微讶之后,方是含羞一笑。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丈夫身边。
与这把胡子的初会,更有一番奇趣。须丛为他更添了几分沉厚温醇,如窖藏经年的酒醪,透出醉人的底蕴。
彼时情浓忘我,玉臂轻舒,环抱着丈夫的颈项, 那青髯便如藤蔓, 缠绕于皓腕之上, 带来一种微妙的束缚与亲昵。
张居正笑意微漾, 颔下便起波澜,髯须随之轻颤, 摩挲着她的下颌与颈窝, 痒到人心尖里去了。
这会子, 丈夫还侧卧在枕上,长睫低垂, 在眼下投下浅浅的弧影,鼻息匀长沉静。她悄悄挪近,惹得心尖又是一阵急跳。
黛玉屏住呼吸,指尖轻柔地拂过他沉睡的轮廓,滑过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那片垂落胸腹的长须上。
心念微动, 一点顽皮悄然滋生。她促狭窃笑,指尖在浓密的须丛中灵巧穿梭,分出几小缕,极有耐心地开始编织细小的发辫。
细微的牵扯感到底扰动了阁老的深眠,张居正缓缓掀开眼皮,眸底初时还带着薄雾般的朦胧,待看清是她,那薄雾瞬间便化作了春水,澄澈而温柔,无声无息地将她笼罩,仿佛天地间只余她这一人值得凝望。
“白圭,”她低唤,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与慵懒,指尖仍恋恋缠绕着那缕编了一半的须梢,“已经寅时,让你误了早朝如何是好?”
张居正唇角漾开一丝笑意,宽大的手掌覆上她摆弄胡须的柔荑,“无妨,已告了病假。”
黛玉心头一紧,另一只手立时探出,急切地抓向他的手腕:“可是哪里不适?”指尖急切地搭上他的脉门,凝神细察。
他却顺势反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入掌心,另一臂舒展,将她纤细的腰肢往怀中一带,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呢喃道:“是病,亦非病。蚀骨灼心,唯卿卿可解……”
张居正稍顿,温软的唇瓣已沿着她优美的颈线,细细啄吻而下,带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久旷三年的相思病,非林大夫着手成春不可。”
黛玉双颊如染醉霞,羞得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震动,伴着愉悦的笑声,回响在她耳畔。
他的吻并未停歇,如密集温热的雨点,落在她的发顶、眉心、眼睑,最终覆上她微启的唇瓣,唇舌交缠,将未尽的话语与分离的苦涩尽数吞咽融化。
张居正滚烫的大手,在她微凉的脊背上游移,所过之处点燃簇簇星火。她嘤咛一声,手臂攀上他的颈项,热烈地回应着。
寅卯之交,天空泛起一层蟹壳青,庭院尚沉在薄薄的残夜之底。灰白如雾的光线,悄然爬过翘檐和花窗的轮廓,仿佛一张墨色未浓的淡影。庭院里,芭蕉叶垂着大颗宿露,坠而不落,竹枝筛下些许微光,明暗参差,如碎银铺散于苔痕斑驳的砖径之上。
此时万籁尚未齐鸣,唯闻隔墙鸟鸣三两声,似在幽梦中偶语。间或又传来宿露从叶尖跌入池水的清响,宛如断续的玉磬轻叩。池中荷叶虽未展尽,已有清圆之姿,承接着疏疏落落坠下的露滴。
黛玉如风中柔韧的柳条,紧紧缠绕着他,指尖在他宽阔的背脊上留下情动的划痕。仿佛要将这三载错失的光阴,用金针渡线,轻捻慢揉,尽数在锦帐内缠绵织补回来。
日影悄然在窗棂上移动,由清冷的淡金,转为明亮的暖黄,帐内方彻底归于宁静,只余下两人依偎着,聆听彼此失序心跳,渐渐平复。
待到重新盥洗清爽,氤氲的水汽弥漫在净室。黛玉穿着蝉翼纱衣,执起精巧的小银剪子,坐在镜前为张居正修整长须。
被她戏弄过的长须散开,扭曲成滑稽的小卷毛。他端坐如松,下颌微抬,任那微凉的刃尖,小心翼翼拂过面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镜中映出他温和带笑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妻子认真的侧脸。修整完毕,轮到他执起螺黛,指尖稳而轻柔,细细为她描画罥烟眉。彼此无言,只有目光在铜镜里无声交缠,尽是怜惜与沉醉。
妆点好了容色,黛玉又素手为丈夫抚平衣襟每一丝褶皱,系紧腰带,他亦低首为她整理裙裾,系紧腰间丝绦,指尖偶尔拂过她柔软的腰肢,便是无声的暖流交汇。
镜中一双璧人,默默对视,眼中盛满了浓稠蜜意,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彼此的生命里。
午后熏风慵懒,携着庭院里栀子与泥土的芬芳,轻轻掀动湘妃竹帘。十一岁的青香,牵着七岁的青溪,青溪又小心拉着三岁的青峰,三个小小的身影鱼贯而入,规规矩矩行至父母跟前,齐声道:“父亲,母亲安好。”
青香身为大哥,代表弟弟们向父母作揖道:“谨叩椿萱:伏惟夜卧安和,晨起怡豫。暑气浮动,敢请爹娘善加餐饭。”
张居正笑道:“起来吧,吾儿孝心可嘉。庭前玉树初发,当效其勃然之姿,勤学不辍,为两个弟弟做好榜样。”
“乖儿近前,出入须避晓寒,勿忘添衣。”黛玉将三个孩子招到膝边,一眼就被那最小的身影攫住,离家时襁褓中粉团儿似的婴孩,此刻正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望着她。
青溪轻轻推了弟弟一下,笑着教他:“峰儿,快叫娘亲呀!”
青峰小嘴微张,清脆地唤出:“娘亲!”这一声呼唤,直击黛玉心扉最柔软处。
她再也抑制不住,俯身一把将幼子紧紧拥入怀中,深嗅着奶香与阳光的气息。无数个牵肠挂肚的日夜,尽数化为泪水无声滚落,沾湿了孩子柔软的鬓发。
庭院里日影斑驳,投下海棠花细碎的光影。黛玉坐在柔软的蒲席上,青峰像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小兽,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进母亲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脸颊,再也不肯离开半步。
青溪见状,也立刻丢开手中的布老虎,扑过来抱住母亲另一条手臂,小脑袋使劲往她臂弯里拱,嘴里嘟囔着:“娘亲抱溪儿!抱溪儿!”
他使出浑身解数,吸引母亲的注意,一会儿举起布老虎夸张地吼叫,一会儿又拿起竹蜻蜓要母亲吹飞,眼巴巴地等着夸奖。
青香则安静地立于母亲身侧,执着小扇,一下下轻轻为她扇风,驱散午后的燠热。见娘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便懂事地掏出自己的小帕子,踮起脚轻轻地为她擦拭。
他虽不语,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母亲和弟弟们的身影,像一株悄然长大的小树,默默守护着至亲。
夫妻二人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嬉戏的孩子们。张居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青香年已十一,进学不可再缓。这个小名也不能用了。按咱们之前商讨的办法,应该送到苏州姑母处寄籍读书。”
他目光转向妻子,带着几分不忍与探询,“只是,你才刚归家,骨肉重逢未久,青香此去……”
黛玉闻言,心口微窒,目光落在正细心为弟弟擦汗的长子身上。青香虽年幼,眉宇间那份沉静懂事,却已有了其父的风姿。
未及她开口,青香却已放下扇子,上前一步,小脸扬起,满是郑重,声音清亮:“父亲、母亲,儿愿往姑苏求学。姑外祖母学问精深,能得她的教导,是儿的福分。母亲归家不易,弟弟们年幼,更需母亲在身边,儿为长兄,理当为父母分忧。”话语里,是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担当。
张居正面露宽慰与赞许,大手抚过长子头顶:“我儿志气可嘉,识得大体,甚好。”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扫过妻子瞬间含泪的眼眸,“然此事关乎长远,尚可从长计议。迟半年启程,待你母亲多享些天伦之乐,亦无不可。”
此言一出,黛玉释然一笑。青香仰着小脸,眼中亦亮起轻松喜悦的光彩,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青溪虽懵懂,却也感受到气氛的松快,拍着小手笑起来。小小的青峰,更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抚摸母亲带笑的脸颊。庭院里的笑语声,一时更盛,连风都似乎变得格外温柔。
傍晚时分,暑气渐消。院中青石阶上铺了洁净的凉簟,一盘冰湃过的哈密瓜摆在中央,金黄的瓜瓤,在渐暗的天光下闪着诱人的甜润光泽,清冽的甜香丝丝缕缕飘散。
张居正随手拈起一片最饱满的瓜肉,自然而然地递到妻子唇边。黛玉含笑,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润泽了彼此相视的笑意。
青香则坐在弟弟们中间,细心地用小银匙,一勺勺耐心地喂给眼巴巴张着小嘴的青溪和青峰。
青溪吃得急,汁水顺着下巴流下,青香便不厌其烦地用帕子替他擦净。青峰则满足地咂着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月华初上,如清泠的泉水,无声漫过院墙,浸染着庭院角落。张居正于石几上铺开古琴,指尖轻拢慢捻,清越古朴的琴音如珠玉落盘,又似山涧泠泠,潺潺流淌开来。
黛玉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轻声一句句教三个孩子吟唱一首古老的《采莲曲》。
稚嫩纯净的童音应和着沉稳悠扬的琴韵,在溶溶月色里,织就一张无形而温暖的网,轻轻拢住这院中的一切。时光仿佛也在此刻变得格外温柔,无声地浸润着这来之不易的静好流年。
三天后,灯市口张府门外,御史林润一身獬豸补青袍,他一手按在腰侧剑柄,一手猛拍向朱漆兽环的大门。
妹妹出嫁叶家后,音讯全无。妹夫叶梦熊彻夜遍寻新娘不见,又因为父孝在身,不得久滞京城,只得忍痛将寻找妻子之事,交托给舅兄,便匆匆离京了。
尽管林润与叶梦熊心里都明白,黛玉最可能出现的地方,便是张府了,可是谁都不愿意面对这个结果。
经过门房通报,林润穿过长廊,在垂花门后,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夫人怀抱稚儿,身边还依偎着两个少年。她眉眼清丽如画,正垂首温言对怀中小儿说着什么。
风拂过庭前玉兰,雪白的花瓣簌簌飘落,沾上她的鸦鬓,沾上孩子们仰起的稚嫩脸庞。林润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张脸,分明是他的胞妹!
“玉儿!”林润声嘶力竭地喊着。
黛玉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薄雾,旋即归于沉静。“御史大人认错人了,”她的声音遥远而疏离,“妾身顾门林氏,张府内眷。”
她目光扫过林润惊愕的脸,又落回怀中幼儿身上,轻轻拍抚,“稚子年幼,大人莫要惊扰。”
林润向前踉跄一步,死死盯着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庞。他看见她抬手为长子拂去肩上落花,温柔低头的侧影,唇边和煦的笑意,皆是他记忆中妹妹的模样。
可那眼神深处,却沉淀着妹妹从未有过的深慧明睿。他张了张口,想质问她为何背弃家族撕毁婚姻,想质问这荒谬绝伦的偷天换日,然而喉咙却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堵住。
院中玉兰的冷香,孩童依恋的低语,还有“顾氏”那份拒人千里的坦然……一切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生生压回深渊。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无望的灰烬。他后退一步,事已至此,他还能奈何呢?难道要诉之公堂,逼勒妹妹与阁老和离,再嫁叶家吗?九牧林氏的名声,经不起这样的冲击。
林润对着十步之遥的“林夫人”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下官唐突,惊扰夫人清静,告辞。”
没有再质问张阁老的必要了,他转身,脊背挺得笔直,跨出张府,踏入京城刺眼的骄阳里。朱红大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门内那场真假莫辨的幻梦。
林润袖中双拳紧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蜿蜒的血痕。他大步离去,不再回头。妹妹黛玉,今日便真真正正地,死在了他的心里……对于叶家的亏欠,也只能一点点偿还了。
皇宫中沉迷修玄的嘉靖帝近年来衰病相寻,依旧深居西苑操控朝局。北方虏兵稍戢,南方倭警仍频。胡宗宪督师浙直,汪直出逃而倭魁未殄。戚继光练兵浙东,义乌兵初成。然倭根未除,海波未靖。
“臣有本奏!”林润手持笏板,青袍上的獬豸兽目怒睁,一步跨出文臣之列,立于丹墀之下。他面色因激愤而微红,目光如炬,直射御座。
“国子监祭酒沈坤,居丧守孝期间,团练乡兵,僭越祖制,擅杀之权,岂人臣可私据?盐乃国课重利,竟纵容妾父染指,其贪渎昭然!至于坐受贾人金,更是自堕斯文!
此等行径,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天威于何地?“他双手高捧笏板,深深拜下,声音斩钉截铁,“臣请陛下,速下诏狱,穷治其罪,以儆效尤!”
“林御史!”一个沉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林润猛地抬头,正对上张居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张居正身着云雁补绯袍,面容白皙如玉,美髯垂于胸前。他缓步出列,身姿挺拔如孤松临渊,目光平静地迎向林润的视线。
“弹劾翰苑重臣,需铁证如山。”张居正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御座,“倭寇肆虐淮扬,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沈坤丁忧守制,痛见桑梓涂炭,母坟亦在倭刀威胁之下!他散尽家财,召募义勇,保境安民,此乃大孝大忠!如何竟成了图谋背叛?”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沈坤所为,乃非常之时,行卫道保民之非常事!若以此入罪,恐寒尽天下忠义之心!至于‘纵妾父持盐利’、‘坐受贾人金’等事。是非曲直,当遣公正大臣,亲赴淮安,详查实证!岂能仅凭风闻奏事,便陷忠良于不测?”
林润的脸瞬间涨红,张居正这番话,条分缕析,句句直指他弹劾无据。原本妹妹被夺,他就不忿张阁老久已,此时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声音陡然拔高:“张阁老!下官身为御史,闻风奏事乃职责所在!难道地方大员拥兵自重、贪渎不法,竟要坐视不理?阁老如此回护沈坤,莫非……”
后面的话,在张居正如冰似霜的凝视下,硬生生卡在喉间。那目光并非怒意,而是一种审视与警告,压得他气息一窒。
嘉靖帝本不耐早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阶下针锋相对的臣子,一个如火,一个似冰。他挥了挥手:“张卿所言亦有理。沈坤之事,确需详查。”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兀自面红耳赤的林润身上,“便由林御史为主,再选一二干员,即日启程,前往淮安府,彻查沈坤一案。务求水落石出,不得枉纵,亦不得诬陷忠良!退朝!”
林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躬身领旨。
原本严嵩父子倒台后,张居正想再请假三年,好好陪着妻儿安享天伦之乐,闭门蛰居。
奈何北虏南倭,并为国患,政事蜩螗,民生憔悴,让他无法安心遁世。就好比今日,若非及时阻止了林润的弹劾,只怕国子监祭酒沈坤,就要冤死狱中了。
黛玉听张居正提到此事后,说:“我有一艘三桅海船泊在直沽,正直春夏东南风期,与其走运河经两月长途到淮安。不如让林御史乘我的破浪号到淮河口,再换小船溯淮河上行至淮安,顺利的话半个月就能到。”
张居正点头道:“唯愿海波早靖,早日开关,如此蕃税倍于农赋,也不至于让大明的百姓,都被困死在土地上。”
当林润踏上破浪号时,才发现这竟然是林夫人的船,原来在妹妹逃离福建的那些日子,在广府组建了庞大的海船队,贸易遍及吕松、暹罗、爪哇、安南等国,一次出海所盈之利,就足够太仓银增百万了。
这位富可敌国的女船王,英明睿智,胆识过人,怎么都不可能是他足不出户的妹妹。林润望着茫茫大海,心绪起伏,感慨万千。
船抵淮安码头,空气中残留着烟火,焦糊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林润刚踏上跳板,便见城门口一阵骚动,群情激愤。
“天杀的倭贼!昨夜又摸到姚家荡了!要不是沈状元带人来得快,老子一家老小都得填了倭刀!”
“对!沈祭酒是咱淮安的活菩萨!”
“状元兵!是状元兵护着咱们!”
“可恨那范太守,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还诬陷沈状元图谋造反!”
听到这话,林润心头剧震,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朝着姚家荡的方向疾驰而去。
离姚家荡尚有数里,浓烈的血腥气已随风卷来,眼前景象,令林润勒马僵立,如遭雷击。
一片开阔的河荡之地,水洼处处,泥泞不堪。战场尚未清理完毕。折断的倭刀、碎裂的竹盾、染血的破布,狼藉满地。
最触目惊心的,是战场中央一个新垒起的大土丘。一些乡民正默默地将残缺的倭寇尸首拖曳过去,草草掩埋。
“这便是埋倭墩?”林润的声音干涩发颤。他从未想过,弹章里轻飘飘的“擅杀”二字,落地竟是如此惨烈恐怖的景象。八百倭寇!就地掩埋!这需要怎样惨烈的搏杀?
林润喉头滚动,说不出一个字。他目光扫过战场边缘,几个乡兵正搀扶着一个中年人走来。
那人左臂用布条草草吊起,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血污浸透,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正是国子监祭酒沈坤!
一个乡民扑通跪倒在泥泞中,对着沈坤连连磕头,泣不成声:“沈老爷!要不是您带人赶到,我老娘就……”话未说完,已是嚎啕大哭。
沈坤用右手吃力地将他扶起,声音显出疲惫:“快起来……保护乡梓,分内之事。”他抬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御史林润。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坦然,有沉痛,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林润如芒在背,他看到沈坤孝服上层层叠叠的暗红血渍,看到他那条无力垂下的伤臂,看到周围乡民眼中毫不作伪的感激与依赖,更看到这修罗场般的新坟。
被淮安太守范槚,给事中胡应嘉,精心炮制的弹劾文书,此刻变得荒谬至极。而他林润竟然差点做了诬陷忠臣的奸佞!
他翻身下马,步履竟有些踉跄。走到沈坤面前,看着这位形容憔悴却脊梁如铁的昔日状元,林润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无比的问话,声音低哑得连自己都陌生:“沈大人,你何至于此?”
沈坤扯了扯嘴角:“丁忧守制,本应庐墓读礼。然倭寇如蝗,荼毒桑梓,焚我屋舍,掘我祖坟!老母泉下,岂能安枕?”
他目光扫过那巨大的埋倭墩,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林大人,沈坤散尽家财,团练乡兵,只为护住这一方水土,护住身后母亲坟茔!”
沈坤猛地昂起头,直视林润,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慷慨,“若此为罪,沈坤愿引颈就戮!但求放过这些,随我出生入死的淮安子弟!他们,无罪!”
“沈老爷无罪!”周围的乡兵百姓闻言,群情激愤,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
林润站在愤怒与悲怆的漩涡中心,脸色惨白如纸。袖中的弹章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俱焚。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林润眼中所有的质疑、愤怒、刚愎,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沉甸甸的愧怍。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形容枯槁却目光如炬的沈坤,郑重地双手抱拳,深深揖了下去。
他再开口,声音带着沉痛,“沈公忠义贯日,孝勇动天!是林润孟浪失察,几为奸人所误!此间真相,本官定当据实回奏天听!”最后几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是夜,沈坤邀林润至寒邸吃饭,听闻沈坤与张阁老相识十数载,林润不由问起了他是否了解张阁老的夫人。
沈坤道:“张阁老与夫人相识于少年时,也算青梅竹马了。”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彩色旧书,“这本《童蒙养正录》就是林夫人十三岁时编写的。”之后又叙说了张阁老夫妻从前恩爱相守的点滴细节。
林润翻看了书中的内容,发现为书提序的,正是当年的湖广解元张居正,心中蓦然一痛。她果真不是自己的妹妹,倘若自己不强求妹妹报恩,他们夫妻就不会经历长久的痛苦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涌上心头。
返回京城后,林润到潇湘书林买了一本《童蒙养正录》,却看到林夫人带着长子在挑书,忍不住上前对她说:“林夫人,对不起,是我错认,以至于你们夫妻……”
黛玉缓缓摇头,抚着儿子的发顶,微笑道:“遇上这种事,一时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但我也无法将令妹归还。窃思同承林氏一脉,若蒙不弃,愿与君结为义兄妹,以续此缘,兄其允乎?”
林润嘴唇微抖,强抑下夺眶而出的眼泪,颔首道:“蒙妹厚谊,兄所愿也!自当视若同胞,休戚与共,永为依恃。”
“兄长!”黛玉当即福身一礼。
“妹妹!”林润将她虚扶起,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青香举起自己的手帕,对林润道:“舅舅,别哭,外甥给你擦眼泪。”
“嗯,好……”林润握住手帕,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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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穿越还是会穿越的,但不会再有离别苦了,后面是张阁老与媳妇在宫里天天见面,前朝后宫共同搞事业哈。
1、《山阳县志》卷二十一记载:(嘉靖三十六年初),倭数千人自日照流劫至淮安,时邑人沈坤方家居,散赀募乡兵千余屯城外。倭纵火焚烧,官兵且却。坤率兵力战,身犯矢石,射中其酋,倭始退。
2、《江南通志》:乡兵乘胜追击,城上望之,呼曰‘状元兵!’未几,倭以二十二船从泗而下,焚掠尤惨。坤极力会战。
3、《重修宝应县志·摭记》记载:世宗嘉靖三十六年五月一日巳刻,倭从高邮至宝应,越宿移舟淮郡,遇沈状元家兵,冲突复回……至十七日挖北盐坝乘水放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