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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情急难择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126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京师陆府朱门洞开, 灯烛如昼。今日乃锦衣卫指挥佥事陆绎,迎娶吏部尚书吴鹏之女的大喜之日。

檐角风灯晕开一片暖融红光,照见庭中衣冠济楚, 紫绶青袍,往来皆是京中显贵。丝竹管弦之声,自深深庭院里流淌出来, 裹着酒肴香气,浮荡于雕梁画栋之间。

东阁大学士张居正,着一身绯红蟒袍,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愈发挺秀。他面容白皙,颔下美髯修剪得恰到好处, 眉眼间凝着惯常的冷峻与深沉, 只偶尔与相熟同僚颔首致意时, 那锋锐的轮廓, 才略略和缓一分。

他步履沉稳地步入男宾云集的东花厅,一股清冽的淡香也随之拂过众人鼻端。兵部尚书杨博魁梧丰壮, 早踞于首席, 见张居正来, 笑呵呵起身招呼:“叔大,来迟了, 当自罚三杯!”

张居正唇角微牵,算是一笑,从容落座于杨博身侧。自从他入朝为官,就对杨博十分仰慕。杨博也与他结成了忘年之交。

杨博任职兵部尚书许多年,又历任各边镇总督,亲身经历过军旅生涯, 熟悉边防事务。张居正也是常向杨公请教,朝廷抵御夷狄之策,以及九边的地形,将领士兵的能力高低。杨公都详细地给他讲解,如指诸掌。

张居正目光扫过满堂喧腾,落在对面一人身上时,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

那人身形雄健,撸起袖子,坐姿如铁塔,正是新任都督佥事,协守南京的刘显。数年不见,昔日落魄,被迫离乡远遁的许老四已洗尽尘埃,眉宇间沉淀下疆场磨砺出的悍勇与风霜。

刘显似有所感,抬眼望来,四目相接,彼此眼底俱是了然,却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刘显举杯遥敬,张居正亦执杯回应,清冽酒液在琉璃盏中轻晃。

“刘佥事此番平定了南京振武营兵变、又入江西剿匪,勇猛果敢,身先士卒,真乃国之干城。”杨博抚须赞道。

刘显放下酒杯,抱拳谦虚一笑:“仰赖圣上洪福,将士用命,杨公过誉了。”他眼神扫过张居正,深藏一丝旧日相知的暖意,小声道:“改日得闲,定要寻个僻静处,与张二你痛饮几坛,细说当年!”

“固所愿也。”张居正颔首,语声亦低,言简意赅。他目光掠过刘显筋肉虬结的臂膀,仿佛穿透时光,看见昔日那个荆州龙舟竞渡上,使出拔山扛鼎之力的头桡。

此刻的刘显,因为被陆炳相中,准备提拔他进锦衣卫,当提督巡捕。为了示好,特意邀请他来参加陆家的喜宴。

西边暖阁,女宾席上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珠翠环绕,脂粉香浓。黛玉端坐其间,一身雅致的藕荷色蹙金孔雀银麒麟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分明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仍似桃李年华的新妇,容光焕发,让人艳羡不已。

她身旁坐着海瑞的前妻王慈恩,黛玉怜她在海家孤苦,受尽欺凌,鼓励帮助她和离,走出幽闭的家庭环境。今日特意为她梳起高髻,簪了镀金点翠步摇,又换了身水红色妆花缎袄,一扫往日近似寡妇的青素黯淡,显露出久被掩埋的温婉韵致。

席间,许久未见的姐妹们笑谈起来。史湘云正滔滔不绝地向黛玉请教育儿经,如何调养小儿脾胃,如何教小儿走路。

黛玉笑道:“可惜朱雀在家中照顾几个孩子,不肯出来玩,不然你问她,她最有经验了。”转头又问湘云,“最近徐先生可有来信,浙江那边倭寇形势如何?”

史湘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恰好我今儿才收到了他的家书,你自己看吧。”

黛玉展开信一看,去岁兵部右侍郎胡宗宪总督浙直军务,用徐渭之计,间诱降巨酋汪直余党,然倭性狡黠,旋降复叛。

今年倭寇大举犯浙,寇船数百蔽海而至,分掠台州诸县。戚将军亲督精锐,十三战皆捷。四月,寇二千余陷桃渚,戚将军设伏于上峰岭,令士卒执松枝为蔽,潜行迫敌,倭不觉,及近忽鼓噪奋击,歼寇殆尽。

五月,寇犯台州府城,继光以火器破其阵于花街,追奔二十里。是月复有长沙之捷,焚溺倭寇千余。计四十日间转战千里,斩倭三千有奇,焚溺者无算,浙倭遂平。

“你瞧,倭寇已经被打跑,文长不久之后就要回家了。”史湘云喜笑颜开地道。

黛玉却知道,之后倭寇会南窜福建,破宁德、陷寿宁,据横屿岛为巢,结营牛田、兴化,闽中告急。戚继光还要经过几场苦战,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哦,对了!”史湘云拍手笑道,“原本有猎户进献了一只白鹿给胡部堂,囿于陛下近来因几个江湖术士伪造祥瑞,不让献了。胡部堂就让人将那白鹿给宰了,我们家文长也分了一块,随进鲜船送上京来,姐妹们咱们明儿可以分鹿肉吃了。”

一想到那东西有补益气血,温肾助阳之效,黛玉连忙摆头,“我不爱那个。”

“男人都不在家,吃鹿肉更上火了。”晴雯略显怨色,愁眉不展,指尖绞着丝帕:“那个没良心的,此番去湖广安乡赴任知县,偏不肯带我!留我带着两个小儿在京城,这长夜漫漫……”

她幽幽一叹,无限寂寥,“还是紫鹃你好,怨不得你男人叫刘守有,天天守着你,这肉就该你吃。”

“哎呀,你也别羡慕我,我们一大家子倒是齐全。人多也有人多的烦忧。”紫鹃也不由蹙眉,压低了声音抱怨:“刘家家风不错,全靠婆母持家严谨。我每天要跟几个妯娌一大早起来,为一大家子做饭洗衣……”

王慈恩在一旁默默听着,忍不住心想: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总好过她在海家,那个凶悍奸刁的婆婆面前,处处动辄得咎的痛苦。

正此时,一名陆府侍女垂首趋近,将热腾腾的什锦攒心盒子,恭敬置于黛玉面前,笑道:“夫人,张阁老得知咱们府上,内外席面菜品不一样,特意打赏了厨下,将外席上您爱吃的几样菜肴,再多做了一份,送到您这边呢。”

“哎哟哟,就说师丈最疼师娘,不过隔着一个花园吃席,还生怕她没吃上好的。”陆婉放下筷子,回头对两个妹妹说。

“就是,怎么傅望舒他们就没学到师丈的好处。”陆媚也羡慕得不得了,开始抱怨自家丈夫木讷呆气,一点儿也不知情识趣。

陆娇托腮笑道:“师丈是举世无双的好男人,师娘是独步天下的好女人,咱们羡慕不来的。”

一时间,满座目光皆聚于黛玉身上。那史湘云停了话头,晴雯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艳羡,紫鹃更是直直望着黛玉,脱口而出:“太太真是好福气!上无婆母拘管,下无小叔小姑烦忧,张阁老这般人物,真是时时刻刻将您捧在心尖宠着……”

黛玉唇边噙着温婉浅笑,落落大方地执箸,向众人微微一让:“让姐妹们见笑了,不过是拙夫怕我馋嘴罢了。”她仪态娴雅,眼波流转间,那份被珍视滋养出的从容气度,更令满室珠玉黯然。

王慈恩在她身侧安静看着,心中既为林夫人欢喜,亦不免生出几分感慨自身际遇的黯然。她如今三十好几了,恐难再嫁,余生大概也就这样孤独终老了。

月上中天,宴席正酣,新房里挤满了凑热闹的亲朋。大红喜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黛玉因是阁老之妻,子嗣又多,被陆母张夫人请来,与女眷们一道去新房道贺。

新妇吴香兰顶着大红盖头,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床沿,身形微微绷紧,透出少女的紧张。

众人嬉笑着推搡,不知谁被挤得一个趔趄,胳膊肘猛地撞上旁边高几。几上那对沉重的鎏金缠枝莲纹烛台剧烈一晃,其中一支竟带着灼灼火焰与滚烫蜡油,直直朝着黛玉的肩头砸落!

“啊!”几个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电光石火间,一道绯红身影如离弦之箭抢至近前,他不及多想,右臂猛地向上一格,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挡向那坠落的烛台!

“嗤啦”滚烫的鎏金烛台,重重砸在他腕骨之上,灼热的蜡油瞬间泼溅开来,烫得皮肉焦灼。

陆绎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左手迅疾一挥,将那烛台扫落在地,火星四溅之下,又迅速用靴底踩灭。

“阿绎!”黛玉脸色微白,惊魂甫定,立刻上前查看。陆绎左手腕处已是一片赤红,迅速鼓起水泡,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这亲切的呼喊声,令新娘子惊得掀开了盖头,她看到年轻的阁老夫人急声吩咐丫鬟:“快取冷水和黄连解毒膏,再寻些干净布巾来!”

见那指挥若定的沉静气度,仿佛她才是陆府的主人似的,吴氏心头一酸,眉头蹙起,就被身旁的喜娘摁回床上坐了,盖头再次覆住了视线。

黛玉见侍女只拿了一条布巾来,不够用。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洁净的绢帕,帕角绣着一双白燕。

就着侍女慌忙端来的冷水,她小心翼翼地为陆绎冲洗伤处,动作轻柔迅捷,又用布帕子吸去多余水渍,然后涂抹上药膏,熟练地将绢帕,缠绕包裹住他狰狞的伤口,打了个利落的结。

陆绎痛得额角沁出冷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腕间那方绢帕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如幽兰的气息。再抬眼,对上黛玉近在咫尺,满是关切与歉意的眼眸,心口猛地一阵剧烈悸动。

三年刻意躲避,刻意遗忘,此刻这悸动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喉头发干,心头剧痛。一股强烈的负罪感与自我厌弃瞬间淹没了他。

“哎呀,大喜呀,大喜!这就叫‘火漆烫金印,良缘百年书’。此乃天公亲手封婚契也!”

耳旁是喜娘找补的吉祥话,陆绎却几乎不敢看床畔那顶着盖头,静默无声的新娘。

因出了这个意外,原本热闹的闹洞房也潦草结束,心怀歉疚的黛玉,随着众人一并出来,还不及向陆绎道谢。

新房内一时寂静,只闻陆绎压抑的呼吸声。吴香兰隔着盖头,仿佛感知到夫君的痛楚与心绪的激荡,纤细的手指悄悄伸出,轻轻扯了扯陆绎的袍袖一角,动作温柔而带着抚慰的力量。

陆绎浑身一震,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沉沉的痛楚。他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吴香兰那只冰凉的小手,轻声道,“别怕,我没事的。”

张居正听游七说喜房那边出了意外,太太差点受伤。他急忙寻到后花园时,见黛玉正立于一片蔷薇花架下等人,月光透过花枝,在她身上洒下斑驳清辉。

他步履无声地走近,一股清冽的冷香随之弥漫开来,见她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之余,酸意又漫了上来。

黛玉嗅到熟悉的香气,回眸嫣然一笑:“相公出来了?那边席散得倒快。王姐姐与我走散了,我在这儿等她。”眼波流转,她敏锐地捕捉到,丈夫眼底蕴着一丝沉郁。

庭中浮动着蔷薇将尽的残香,与初秋微凉的晚风缠绕。竹秋千的绳索在昏暗中发出低微的“咿呀”,如一声悠长的叹息。

张居正立在花影深处,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极低:“陆绎手腕上缚伤之帕,可是双白燕?”

黛玉的指尖下意识拂过袖口,解释道:“情急难择,更何况阿绎是为护我而受伤的。”她抬眼,声音如风过竹隙,“不过一方绢帕,得空再绣便是。”

“再绣?”张居正抬起手腕,露出珊瑚珠串,上面数颗被烧坏的珠子,还好好地串在上面,“这世上白燕是你,白燕是我,而不该由另一个人使用。”他喉头滚动,眼底灼痛。

庭院里的风,仿佛凝滞了一瞬。蔷薇的薄香,以及那丝若有似无的酸气,在周遭的空气里无声交织沉浮。

黛玉立在张居正面前,伸出手,轻轻去拂他的脸,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抚慰:“是我的不是,没有好好珍惜那绢帕。”她声音更低了些,“只是……事急从权,亦非存心轻慢。”

张居正侧过身去,目光投向远处,只留给她一个紧绷而沉默的侧影,如同庭院一角倔强孤立的青石。秋千架在晚风里,又微微晃动了一下,竹索低吟,如一声幽幽的叹息。

“叔大,说正事。史书上陆炳将在今冬暴毙,据说是与杨少保饮酒诱发了痰症。如今皇帝老病,亦被内侍所欺,只怕一旦陆炳殁了,侦缉弛废,深宫遂成孤屿。权阉乘隙渐窃权柄,缇骑敛迹厂卫相轧……”她试图转移话题,可话未说完,就被他冷冷打断了。

“我会盯着杨博与陆炳,不用你操心。”张居正嗔怨地瞅了妻子一眼,又回过头去,“你既关心陆炳,当年何不做他家的儿媳妇?”

黛玉微怔,没想到他生了这样大的气,望着他固执僵硬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间,显出一种少见的孤独。她眸光闪动,忽然伸出手,稳稳抵住那轻轻摇晃的秋千索。

另一手迅疾扳过丈夫肩头,将他推向秋千架。张居正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坐于竹板之上。

未及他惊愕出声,黛玉已俯身贴近。在他唇上蓦地印下一点温软,带着熟悉的清芬。那足以消融坚冰的温热,封缄了他所有欲吐未吐的怨言与酸楚。

张居正紧绷的肩背,在那温软而坚定的缠绕里,先是僵硬如铁,继而仿佛冰消雪融般,一点一点松懈下来,终至彻底沉沦。

他猛地将妻子拉近,几乎嵌入怀中,反客为主,唇舌带着掠夺般的急切与酸楚,狠狠纠缠。那吻里是积压的幽怨、未消的妒火、难以言说的心悸。

晚风徐来,竹索轻吟,那秋千随着两人紧密拥吻的姿态,带着一种悠然韵律,轻轻摇晃起来。花架上蔷薇残瓣,悄然飘落。

一点轻红拂过张居正的眉骨,又一点沾上黛玉微颤的鬓角,秋千摇荡着,摇曳着,不知几度来回。

张居正终于被妻子哄好了,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叹,似不甘,似满足,又似释然,在蔷薇的暗香里浮沉缠绕。

“阁老大人,可以起来了吧,这里可是别人家里。”黛玉站起身来,稳住秋千索,向丈夫伸出手来。

男人正要开口说话,忽听不远处假山石后,传来女子“啊”的一声惊叫,瞬间打破了这方寸之地的微妙旖旎。

两人俱是一怔,张居正眉峰微蹙,握住黛玉的手下意识紧了半分。二人手牵着手,绕过蔷薇花架,循声悄然探看过去。

只见假山石旁,一人穿着曳撒,身形魁梧,正是刘显。他咬着裤带,刚在假山脚下小解毕,就被一名女子瞧了个正着。

那女子正是与黛玉走散,迷路的王慈恩。两人尴尬至极,仓促间各自逃离,偏偏慌不择路又绊在一起,双双摔倒在地。

王慈恩的头发不知怎地,缠在了刘显佩玉的绶带上,挣扎间裙摆罗袜也蹭上了泥土,狼狈不堪。

刘显手忙脚乱地想起身,却又怕唐突了对方,一时间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待看清月光下,王慈恩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庞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竟呆住了。

那双清泉般的眼眸,眉宇间化不开的轻愁与此刻的羞怯,瞬间击中了他这沙场莽夫心中最柔软处。

随即,他猛地瞥见她梳着的妇人发髻,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王慈恩急得要哭了,连忙大力扯下头发,披头散发地仓皇跑开。

刘显狠狠一咬牙,竟不管不顾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照着自己的糙脸,“啪啪啪”连抽了几个极其响亮的大嘴巴子!

“混账!”他低声咒骂着自己,也不知是骂方才的唐突,还是骂此刻这不该有的心动。

“我得去救王姐姐了。”黛玉连忙拉着张居正悄然退开几步,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笑出声来。

张居正看着假山后那荒唐一幕,又看看身侧妻子忍俊不禁的眉眼,方才那点醋意,被这意外搅散了不少,只余下眼中一丝无奈的莞尔。

夜深人散,红烛垂泪。陆绎独自立于新房外幽暗的回廊下,右手死死攥着那方扯下来的绢帕。帕上相对飞舞的白燕,在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每一羽丝线都刺痛他的眼,烙烫他的心。

良久,他惨然一笑,指尖颤抖着取出火折。幽蓝的火苗,舔舐上丝帕的一角,迅速蔓延,贪婪地将那点残余的温存与念想吞噬殆尽,只余下带着焦糊味的灰烬,随风飘散。

喜房中重新换上来的红烛燃得正盛,映得满室温红。案上那对饮过的合卺杯尚未撤去,杯底浅浅的一痕残酒,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微光。窗上红艳的鸳鸯剪纸,此刻将交颈的暗影投在两人足边,离得那样近,又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吴香兰端坐于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嫁衣袖口的滚边,金线在灯下偶尔一闪,仿佛心底生起的微澜。

陆绎坐回她身侧,两人的衣袂几乎相接,却又各自谨慎地维持着,那一隙微不可察的距离,仿佛连影子都怕惊扰了对方。

他终是侧过身,目光在吴香兰低垂的颈项上停留一瞬,那细腻的弧度,在烛火下如同一段柔和的月光。

“兰儿,我们歇了吧。”陆绎喉结微动,缓缓抬手,轻轻放在妻子的肩上。

吴香兰含羞点头,又疑惑道:“你不是说喜欢叫我香儿,为何又改口了?”

“你不是湘儿,你是兰儿。”

墙上,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拉长,在跳跃的光晕里,一个影子微微向另一个倾斜……

翌日下值,张居正刚要回家,一辆马车就泊在了他面前,戴着斗笠的车夫,咧嘴一笑:“张二,车到了,上来吧。”

张居正回头对游七说:“回去告诉太太一声,今天晚点回去吃饭。”

游七回禀说:“太太在玉燕堂对账呢,也说晚点回家吃饭。”

“哦,那就去天意坊点一个上等席面,送到玉燕堂吃吧。”张居正吩咐完,随即就上了马车。

刘显伸手推了推斗笠,笑道:“阁老大人,都不肯给故人我,一个请吃饭的机会。”

张居正笑道:“夫人在哪儿,就在哪儿吃。”

二人到了玉燕堂后院门,刘显摘下斗笠,大步踏入院中,一身簇新的藏青曳撒,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亢奋与眼底的微红,显然一夜未眠。他魁梧的身躯往那一站,场院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黛玉听说丈夫带着客人来这儿了,忙放下账册,去了后院。

“林夫人好!”刘显抱拳,咧嘴一笑,“许久不见,夫人还是这么青春美丽。”

黛玉心照不宣地一笑:“刘佥事如今越发气派了,如今你的名头可是如雷贯耳,真就显赫闻达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黛玉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让王慈恩捧了茶盘过来。

刘显眼眸骤然亮了,惊喜万分,呆呆地接过茶,目光一瞬不瞬地随着王慈恩的身影流转。

待王慈恩又去前店柜上忙碌时,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开门见山地问,“张二,方才送茶的那位姑、奶奶是谁家女眷……”他顿住,搓着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忸怩与焦灼,“可曾……可曾婚配?”他双目紧紧盯着张居正,那份急切几乎要破膛而出。

张居正抬眸,平静地看了刘显一眼,声音听不出波澜,“她曾是淳安知县海刚峰的妻子王氏。”

他顿了顿,看到刘显骤然紧缩的瞳孔,又解释道,“因不堪婆母苛虐,丈夫不恤,现已和离。你若想打她的主意,恐怕要背许多骂名。”

“海瑞的前妻?”刘显浓眉猛地一拧,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光芒,如同被激怒的猛虎。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天灵盖,并非针对王氏,而是素闻“海青天”清廉自律,不慕权贵,不贪钱财的贤名,却不料其人对妻子竟刚愎刻薄,令如此佳人受尽委屈。

刘显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案几上,“嘭!”一声巨响,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茶盏一阵乱跳。

“老子能讨平叛乱,尽歼倭寇!还怕他一个‘海笔架’不成?和离的妇人与他毫无关系,我为何娶不得!”刘显须发戟张,沙场悍将的狂野与血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是志在必得的决心。

转眼又入了冬,天旱无雪。兵部尚书杨博府邸。水榭之中,酒过三巡。

杨博满面红光,魁梧的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捋着胡须对陆炳道:“文孚兄,浙江倭寇已靖,南粤倭患又有复炽之势,广东总兵一职空缺,需得虎将镇守。老夫观之,刘显宜宾平叛,江西剿匪,南京治乱,足见其能,堪当此任!此人大有将略,陆都督就不要与在下抢人了。”

陆炳身着锦绣斗牛服,已有五六分酒意,眼神略显迷蒙,闻言大着舌头道:“刘佥事?好!好汉子!杨少保举荐必是好的!我岂敢与少保争竞!来,再……再饮一杯!”说着又去摸酒壶。

恰在此时,管家来报,张居正偕夫人过府拜访。陆炳醉眼朦胧地望去,只见张居正扶着黛玉步入水榭。黛玉今日着一身丹碧妆花缎天华锦纹圆领袍,外罩一件狐裘斗篷。

“文孚兄,”杨博笑着招呼,“张相公伉俪来了,正好同饮一杯!”

张居正目光扫过陆炳酡红的醉脸,眉头不由一蹙,拱手道:“杨少保、陆都督。我见都督兴致颇高,只是酒多伤身,不若让居正送您回府歇息?”声音清朗,带着劝诫之意。

黛玉亦温婉劝道:“陆都督,夜风起了,酒气易被风侵,还是早些回府安歇为是。”

陆炳却摆摆手,醉醺醺地指着黛玉,舌头打着结,竟带了几分孩子气的埋怨:“回……回什么府!林夫人,你教出来的那几个荆州臭小子!把我……把我三个宝贝女儿都……都拐跑了!老夫……老夫这外公都当上了,孙子影儿还没见着!岂有此理!”

他越说越气,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气息也愈发急促粗重起来,脸色由红转紫,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张居正与杨博对视一眼,心知不妙。杨博忙起身欲扶:“文孚兄慎言!醉了醉了,快……”

话音未落,陆炳忽地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之声,身体剧烈一晃,竟直挺挺向后倒去!手中酒杯“啪”地摔得粉碎。

“文孚!”杨博大惊失色!

“陆都督!”黛玉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与张居正同时扶住陆炳瘫软的身躯。只见陆炳面如金纸,牙关紧咬,气息窒涩,正是痰迷心窍,厥逆将脱的危象!

“快!平放!”黛玉疾声吩咐。

她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针,就着水榭中的烛火燎过,手法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向陆炳的人中、十宣几处要穴,每一刺都深、快、狠、准,力求强刺激以开窍醒神。

张居正则用力掐按其合谷、内关诸穴,沉声对慌乱的杨府下人道:“速取温水!再寻些鲜姜汁来!”他面色沉凝,动作沉稳有力,与黛玉配合无间。

几番施救,陆炳喉中那可怕的痰鸣声,终于渐渐减弱,随着黛玉最后一针刺下十宣,他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皮剧烈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神涣散迷茫。

“好了……痰气暂开。”黛玉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轻轻吁了口气,收回银针,指尖微微发颤。

张居正扶着她手臂,给予无声的支撑。

杨博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此刻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声道:“万幸!万幸!林夫人真乃神技!”看向黛玉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黛玉长舒了一口气,待陆炳情况稳定,已经能正常说话行走了,再与丈夫一道将陆炳送回府中。陆绎夫妇出来相迎,亦是感激不尽。

京城东市,玉燕堂二楼雅间内,熏香袅袅。黛玉正与王慈恩对坐,细说着铺子里的新进香粉和京中女眷的喜好。王慈恩已褪去了初来乍到的拘谨,眉宇间舒展了许多,眼中也有了光彩。

楼下忽传来一阵急切的洪亮嗓门:“王姑娘,在吗?请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胭脂、水粉、香露……统统包起来!拣顶顶好的!”

王慈恩闻声,脸颊蓦地飞起两片红云,不自在地垂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黛玉了然一笑,打趣道:“这位刘佥事,自打那日从拙夫口中得知姐姐的事,便成了玉燕堂的常客。他那些部下,如今怕都在背后笑话他,一个大男人快把咱们家玉燕堂给搬空了。”

王慈恩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夫人莫要取笑,他买的那些东西,我哪里用得完……”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恼意,反有一丝甜蜜。

“用得完用不完有什么要紧?”黛玉执起她的手,目光温和而坚定,“要紧的是他那份心。王姐姐,人生如逆旅,困于一隅,守着旧日寒霜,岂非辜负春光?残花落处,新蕊方生。我只问你,嫁给他,你可愿意?”

王慈恩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微红的眼,声音虽轻,却表达自己的态度:“他待我至诚。虽说前尘已断,但终究关乎海家颜面。我是玉燕堂的伙计,此事……但凭东家做主。”

她从前受了太多桎·梏,还没有自行其是的勇气,但她知道林夫人坚强勇敢不会害她,便将自己的未来,郑重地托付给了林夫人。

黛玉反问她:“当初你明知海家一贫如洗,四壁萧然。甚至前面还赶跑了两任妻子,为何还要嫁给海瑞呢?”

王慈恩回忆了半晌,有些哽咽道:“爹娘看在他考中了举人的份上,就让我嫁了。他也曾坦言自己一纸功名,半担薄禄,远不足以让我享锦衣玉食。他志在明是非、辨曲直、守清廉、安黎庶。只求一个患难与共的贤良妻子。

我也知道他只有一颗赤子丹心,一副清白肝胆,想要娶妻侍奉慈母膝前。只是我没有预料到,海家的日子不单苦在缺衣少食,苦在独守空房,还苦在不能笑、不能哭、不能爱。”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海母也并非天生严酷之人。海汝贤,世称刚峰,廉吏之冠也。然其闺闱之内,妻女数遭其母谢氏严苛凌践。究其本源,是海母认定了‘姑尊媳卑’亘古不变。既然姑为尊长,那么她就代行夫权、父权于内帷。

其威仪不容稍忤,其喜怒即家法。谢氏以孀母之身,挟孝之名,其权柄遂凌驾于子媳伦常之上。海瑞虽刚直,亦困于孝字枷锁,难为妻子张目。假礼法之名,行专制之实。只是异化的纲常礼教,锢人之深,噬人之酷罢了。”

数日后,刘显被兵部任命为广东总兵,在即将赴任之前,他再次红着眼睛,捧着一大堆华美的锦盒,向王慈恩剖白心迹。

“王姑娘,在下虽出身行伍,幸蒙皇恩,得中武科,忝居总兵之位。刀枪弓马略通一二,诗书礼义也粗知皮毛。王姑娘持家之能、待人之厚,在下看在眼里,敬在心头。

今日斗胆,欲以赤诚之心相托:若蒙姑娘不弃,肯下嫁于某,府中上下一应事务,全凭你做主!府库钥匙、账册名目、仆役安排,尽付你掌中。

某在外镇守一方,唯愿你在内安享清平,无需为柴米油盐、家用开支操劳半分。某但求你舒心顺意,这便是某最大的心愿!

王姑娘,某以功名前程,武人信义为誓:此生定不负卿!若得姑娘首肯,某即刻备齐六礼,风风光光迎娶姑娘过门,让你堂堂正正做这总兵府的女主人!不知王姑娘…可愿将终身托付于某,携手共赴此生?”

听了这真诚质朴的话,王慈恩心中感动万分,却难掩忐忑,不停看向黛玉,祈求她为自己做主。但黛玉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她身旁,不断用眼神鼓励她。

王慈恩看着眼前这铁塔般的汉子,紧张得手心冒汗,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模样,郑重地点了头。

“你答应了,答应了!”刘显激动得一把将王慈恩抱起来,旋了个圈儿。

黛玉轻轻咳嗽了两声,得意忘形的刘显才将王慈恩给放下了。三个人就商量起了婚事,刘显要远赴广东,而王慈恩一年前才从广东过来,但既然许嫁,也是要跟着丈夫走的。最后三人决定一切从简,就在黛玉的海船上举办婚礼,再一路南下粤海。

因张居正身为阁臣,不适宜与边将有太多关联,黛玉便出面为刘显夫妇践行。

“刘佥事,此去南粤剿倭,万事当以军情为重。倭寇狡诈异常,善用诡计。”黛玉正色道,提点他未来在粤海抗倭,存在的潜在风险,“将军切记,若有紧急公文需递送,切不可贪图便捷,仅派区区数名健卒护送,更需严防倭寇乔装截取,伪造文书,冒名入城!此等疏漏,或致城关失守,祸及万千黎庶!”

她希望刘显提高警惕,避免因“八卒送牒”而使兴化府陷落。

刘显闻言,神色一凛,抱拳深深一揖:“夫人金玉良言,刘显铭记五内!敢不尽心竭力,护我海疆周全!”

数月后,岭南战报飞传京师。倭寇果然设计,欲图兴化府。幸而刘显谨记黛玉临别之诫,派遣了五百精兵护送公文入莆,并对往来公文、入城人员严查细验,成功让兴化府守卫识破倭寇伪装“天兵”持假文书的诡计,歼敌于城门之外!

其后,他更与疾驰来援的谭纶、俞大猷、戚继光等名将紧密配合,大破倭寇,使谭、俞、戚诸部得以更快肃清残敌,东南海疆为之一靖!刘显之名,震动朝野。嘉靖帝告谢郊庙,大行赏赐。

捷报传来不久,一封家书也送到了黛玉手中。展开,是王慈恩娟秀的字迹,字里行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欢喜与羞涩。

“蒙天垂怜,已于上月得获身孕。将军狂喜,日夜守护,状如稚子。唯念此子生于锋镝初定之际,将军言,欲求阁老赐一嘉名,以寄福泽深厚,家国永绥之愿。万望夫人与阁老成全。慈恩顿首再拜。”

黛玉阅罢,莞尔一笑,将信笺递给身侧正批阅公文的张居正。

张居正放下湖笔,接过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深沉的眉宇间亦难得地染上几分温暖之色。他沉吟片刻,起身走至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宣,黛玉亲自研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中慢慢化开,浓黑如漆。

张居正执起一管兼毫,饱蘸浓墨,悬腕于宣纸之上。笔锋凝聚着对新生与未来的期许,手腕沉稳落下,笔走龙蛇,一个筋骨开张的大字跃然纸上。

“綎”。

铁画银钩,气势磅礴。如长戈直指,似雷霆万钧。正是日后威震朝鲜、播州,载入史册的“晚明第一猛将”的赫赫之名——刘綎。

墨迹淋漓,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仿佛预示着这个即将降生的生命,那注定要在烽烟与铁血中淬炼,响彻云霄的传奇征途。

窗外阳光正好,一缕金光斜斜透入,正落在那酣畅淋漓的“綎”字上,光华流转。

綎,系绶也。当初刘显与王慈恩撞到一起,就拜它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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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抗倭的事基本完结,明天襁褓中的万历皇帝登场,接着就是海刚峰同志让嘉靖帝大破防的《治安疏》铺天盖地了。后面就是内阁中的明争暗斗了。

1、《明史·卷二百一十四· 列传第一百二》杨博魁梧丰硕,临事安闲有识量。出入中外四十余年,始终以兵事著。

2、张居正《太保谥襄毅杨公墓志铭》自余登朝,则见故少师太宰杨公,心窃向慕之。公亦与余为忘年之契。公在本兵久,又遍历诸镇,躬履戎行,练习边事。余每从公问今中国所以制御夷狄之策,及九塞险易,将士能否,公悉为余道所以,如指诸掌。故自余在政府,所措画边事,盖得之公为多。今上登极,首命公还秉铨衡。余受先帝遗托,方欲与公同心戮力,共佐休明,而公已矣。

3、谈迁《国榷》炳恃宠素骄蹇,杨博稍色抑之,炳惭惠,一夕饮后痰疾死。

4、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一日,饮于少保杨博所,醉归暴卒。人谓博持其奸状,席间示意将奏之,因而仰药。或云:杨与世蕃谋,进以鸩卮。莫能明也。上震悼,赠忠诚伯,谥武惠,恩礼始终。

5、《明史》列传·卷一百:刘显遣卒八人赍书城中,衣刺“天兵”二字。贼杀而衣其衣,绐守将得入,夜斩关延贼。副使翁时器、参将毕高走免,通判奚世亮摄府事,遇害,焚掠一空。留两月,破平海卫,据之。

初,兴化告急,时帝已命俞大猷为福建总兵官,继光副之。及城陷,刘显军少,壁城下不敢击。大猷亦不欲攻,欲大军合以困之。四十二年四月,继光将浙兵至。于是巡抚谭纶令将中军,显左,大猷右,合攻贼于平海。继光先登,左右军继之,斩级二千二百,还被掠者三千人。纶上功,继光首,显、大猷次之。帝为告谢郊庙,大行叙赉。

6、《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刘綎,字省吾,都督显子。勇敢有父风,用荫为指挥使。(刘綎一生转战天下,遍布东亚,四川、江西、贵州、浙江、云南、广西、重庆,甘肃、青海、江苏、辽宁,国外则有缅甸、朝鲜,俱有其痕迹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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