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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寡妇太后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96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京畿之地已透出深秋的料峭, 晨光初露之际,锦帷半开,黛玉捧起大红蟒袍, 替丈夫束整衣冠,系上玉带,有些感慨地说:“一眨眼, 你将来的好学生,已经都满月了,咱们还得做贼似的,偷偷去给那‘劫数’道喜。”

张居正放下胳膊,抬手将妻子的芙蓉妆花缎袍轻轻拢好,安慰她道:“夫人不是都说了, 只要我比那‘劫数’活得长, 就天下无敌了, 他不能奈我何。”

他俯首将吻落于她唇上, 黛玉颊边泛起红云,只低低一声娇嗔, 偏生又似无力挣脱双臂温存的缠绕。张居正笑意愈深, 竟顺势张口, 轻啮于她耳后颈窝之间,呼吸间暖香浮动。

黛玉忍不住周身一颤, 侧头欲躲,含羞带笑,薄怒轻嗔:“你又来,鬓发都乱了!”那低语如春风掠过花枝,抖落了心尖上甜蜜的悸动,“胡子一大把了, 还这样腻歪不休,也不怕人笑话。”

她嗔音未落,张居正指尖已自她颈项滑过,轻触温香肌肤。两人相视一笑,情意脉脉流淌于眼底。光影悄然移动,镜中只映出双影依偎,罗带松挽,玉扣斜绾,梳妆台上物什零落……

彼此气息相闻,融于清辉之中,天地亦为之屏息,独余两颗心脏的跳动声,汇作春溪流淌,涓涓不息,直抵那渺渺不可言之境。浑然忘却了晨起更衣的初衷。

缠磨了小半个时辰,夫妻二人才重新整装,去了裕王府。反正是偷着来的。去迟了借口也好说,无非为避免撞见同僚,被参一本嘛。

不巧二人才刚下车,就遇见了高拱夫妻,黛玉见其妻张氏脸色异常红润,眼神迷离,不由会心一笑。

忽然想到《万历野获编》中,关于“时高无子,乃移家于西安门外,昼日出御女,抵暮始返直舍”的谣言。

两对夫妻简单寒暄过,便一同进了裕王府。

裕王府邸内,悬着的几盏素纱宫灯映着秋景,勉强驱散了些许庭院的清寒。满月宴悄然而设,无丝竹喧闹,无宾客盈门,唯有几位与裕王休戚相关的近臣及其家眷,默然前来。

首辅徐阶变装而来,而陈以勤回乡丁忧还未销假,故而未至。

裕王朱载坖独坐主位,面上无喜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面前案几上,象征添丁之喜的红蛋与精巧面点,亦难掩席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压抑。

当今圣天子嘉靖帝衰病糊涂,刻薄猜忌,对子嗣尤其忌讳。这呱呱坠地的三子,前头两位兄长皆早夭,实为裕王一脉的独苗。

然而,这消息如同烫手的山芋,无人敢捧至西苑万寿宫前。小王子躺在乳母怀中,却连个堂堂正正的名字也无,只得了个含糊的乳名,唤作“三郎”。

“天家血脉,本该钟鸣鼎食,金玉满堂,”高拱摇头低叹,指节在膝上无声轻叩,“奈何生于猜忌之渊,长于忧患之丛。”

张居正美髯垂胸,一身绯色蟒袍衬得他面白如玉,眉目清隽,身姿挺俊。他目光沉静,扫过主位上形容萧索的裕王,举杯致意:“殿下,小王子吉人天相,此一杯,愿其福泽绵长。”

裕王勉强牵了牵嘴角,举杯应了,一饮而尽,喉间滚动,尽是苦涩。

女眷们另设一席,隐于屏风之后。裕王妃陈氏端坐上首,容色端庄,自有正妃的威仪。高拱之妻张氏,依着规矩,恭恭敬敬地向王妃行了两拜之礼。陈氏颔首受了,目光随即转向林夫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还未等黛玉牵裙下拜,陈王妃就将黛玉扶了起来:“林夫人是我王府的贵人,快快免礼。”言语间透着亲近与感激。

陈王妃此举,诚然是看在严嵩当权时,玉燕堂支援过裕王府,解过燃眉之急。但此话不能为外人道也,自然只能体现在超规格的礼遇上。

黛玉闻言,亦不能逾矩,还是姿态娴雅地行了福礼:“王妃言重,些许微劳,不敢当此厚意。”

恰在此时,珠帘微动,宫人李彩凤,抱着裹在锦绣襁褓中的“三郎”,由乳母簇拥着,款款移步而出。

论理李彩凤生育有功,完全可以封个次妃,只是无人敢禀报嘉靖帝,以至于她暂时只能被称为李夫人。

此时,她一身桃红宫装,发髻上珠翠微颤,脸上是精心描画的喜气,眼角眉梢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机。

黛玉悄然抬眸望去,心下一惊,这位将来的慈圣太后,竟与从前的寡嫂李纨长得一模一样!

她并非妩媚多娇的美人,脸型是丰润的椭圆,眉若纤丝走势微垂,尾梢略呈八字,眸型细长若杏仁,眼尾带勾上扬。一眼望去,却是端庄温婉的小女人姿态。

难不成李纨……寄身在了李彩凤身上!

黛玉惊愕之余,心中仿若平地焦雷!心念电转间,她又渐渐接受了这个可能。

李纨是“守节尽孝,贞静淡泊”的年轻孀妇,李太后则是“教子有方,辅政有功”的贤德太后。看似都是闺中典范,她们却极其精明地利用了寡母的身份,将“自私爱财,市侩好权”的本性深藏起来,并在“教子严格”的表象下,掩盖了自己对权势钱财的强烈渴望。

史书上的李太后性情严明,绵里藏针,管教明神宗相当严格。挟市侩之气入宫闱,伏低以近权宦,聚敛而纵外戚。耗费巨万,兴修庙宇以佞佛。

致万历帝亲政后,视国帑如私产,效母敛财之心,遣矿税使,流毒天下。她出身低微,却未传俭德,反遗贪渎之痼,母子箕裘相承,卒启明室溃痈之祸。

这与先珠大嫂李纨何其相似!她以寡妇之身示弱伏低,精于算计,钱财只进不出,好攒私房,表面槁木死灰,被仆下称之为“佛爷”。

骨子里却是不甘寂寞,连姊妹们自娱自乐的诗社,都要争一个掌坛之席,并借机敛财。就连严格教养贾兰读书入仕,也蕴含着强烈功利心。

想明白了她们本性相同,灵魂契合,就没什么奇怪的了。黛玉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李彩凤的身份不比史湘云、王熙凤,她将来会是大明权力最大的女人,代表的是皇权的衍生,更是江陵新政的有力支持者。比起她得到了丈夫的绝对支持与爱护,身为宫人的李纨,此时地位尚不稳,会更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所以她只能故作不识。

黛玉敛眸款款起身,李彩凤见王妃对林夫人格外优容,眼波一转,竟也学着王妃方才的口吻,对起身相迎的阁老妻子道:“王妃都免了您的礼,我这儿,林夫人也一并免了罢!”话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又隐隐有自抬身份的试探。

此言一出,席间空气陡然凝滞。

陈王妃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目光冷冷扫过李彩凤的脸,声音中不掩怒意:“李氏!张先生是殿下的授业恩师,林夫人便是师母。尊师重道乃人伦根本,还不快见礼?”

李彩凤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寒霜冻住,僵在那里。聪明一世,今儿母凭子贵,难免有些得意忘形,摆错了谱。她怀抱幼子,一时进退维谷。众目睽睽之下,王妃的威压不容违逆。

李彩凤眼底掠过一丝屈辱与怨怼,终是强笑着,将怀中的孩儿小心翼翼地递与身后的乳母。那动作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迟缓。

待孩子离手,她方整顿衣裙,敛衽屈膝,朝着黛玉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口中道:“林夫人万福。”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挑不出错处,可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闪烁不定。

黛玉坦然受了她这一礼,只微微颔首,温言道:“李夫人请起。”随后抚裙坐下。

李彩凤站直了身子,略瞟了林夫人一眼,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了半步,嘴角微抖地说:“林夫人长得……长得如此美丽,竟让我有如见天人之感。”

电光石火之间,李纨选择了隐藏身份,她如今已是为裕王诞下唯一子嗣的宫人,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大明地位最尊崇的女人。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皮囊之下,是一个年轻守寡的孀妇!

陈王妃蹙眉道:“李氏,作什么一惊一乍的,莫要惊扰了林夫人。”

李彩凤连忙唯唯诺诺地道歉,心中波澜万千,久久不能平复。见到林姑娘的惊吓,并不亚于三年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男人怀中……

好在这个林夫人,只是客气而疏离的淡笑,并未有任何疑惑惊讶之色,看起来并不认识自己。也许她只是恰巧长得像林妹妹。

张居正听到响动,不由回头去看妻子,黛玉亦望向丈夫,夫妻二人目光交汇,一齐看向乳母怀中的襁褓,俱是了然于胸的复杂。

他们知晓这襁褓中婴孩的未来。那个庙号“神宗”、年号“万历”的帝王,其漫长的怠政生涯,将耗尽大明的元气。这满月宴,饮下的非是庆贺之酒,倒似一杯苦涩的黄连汁。

李彩凤稳住心神,眼角余光,忽然发觉张阁老在看乳母怀中的孩子,连忙将儿子抱在自己手上。装作哄孩子的样子,面向外间慢慢踱步。

张居正在襁褓脱离乳母之手时,已经转头回去。李彩凤的目光却像生了羽翼,固执地越过珠帘错落的缝隙,穿透屏风上朦胧的山水烟云,落在外间那个挺拔儒雅的身影上。

“平海卫一役,戚元敬与刘显、俞大猷合兵,终是重挫倭寇凶焰,斩首数千,焚舟数十,东南沿海可暂得喘息。”徐阶捋着花白的胡须,语带欣慰,然眉宇间忧虑未散,“然倭寇如癣疥之疾,剿而复起,终非长久之计。”

高拱性情素来急躁,闻言浓眉一拧,声音洪亮如钟:“徐阁老所言甚是!倭患难除,根在沿海豪强、奸商与之勾结,更在卫所废弛!非以雷霆手段整饬海防,严惩通倭,不足以靖海疆!”

张居正一直凝神静听,此刻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只要开海,倭患即除。眼下还是要看北疆。探马急报,锡林阿、巴图尔等部,拥众数万,狼子野心,已蠢蠢欲动,似有窥伺蓟州之意。秋高马肥,正是胡骑南下之时,不可不预为绸缪。”

他指尖在舆图上虚点,勾勒出边关连绵的烽燧,“粮秣、军械、士气,皆需即刻检点,增兵固防,刻不容缓。”

裕王听着这些关乎社稷存亡的议论,面上忧色更重。他生性不喜争斗,更乏掌控大明天下的野心与狠厉,只觉得肩上重担如山压来,令他窒息。

他下意识望向侃侃而谈的张居正,仿佛溺水者望向唯一可攀附的浮木。张居正感受到裕王的目光,回以沉稳笃定的一瞥,那眼神中蕴含的力量,稍稍安抚了裕王内心的惶惑。

李彩凤亦看着张居正。他正坐在裕王身旁,指点着摊开的舆图。窗外斜斜投入的秋阳,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润的淡金,清晰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下颌沉毅的轮廓。

他的手骨节分明,挥洒间自有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度。低沉清朗的嗓音断断续续传来,纵是听不真切字句,那音色本身也带着令人心折的力量,沉稳地敲在李彩凤心上。

她抱着襁褓的手臂不由得紧了一紧,心中思量起来。尽管她不曾读过明史,到底眼力见儿不差,三年时间足以认清形势。

丈夫裕王,不过是顶着一副尊贵皮囊的庸碌之徒罢了,沉湎酒色,内里虚空,那顶沉重的九旒冕,于他只怕是枷锁而非荣耀。

陈王妃,空有主母的端庄,却无半分洞察朝局,驾驭风浪的慧眼与手腕。

放眼望去,偌大王府,偌大朝堂,能只手撑起这即将倾颓的危局,能将大明这艘风雨飘摇的巨舟,引向正途的,唯有眼前玉树临风的身影。

张居正便是暗夜行舟时,那盏孤悬的灯。是她在这深宅的寂寞回廊里,踽踽独行时,心头唯一滚烫的支撑。

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更深沉的渴望,悄悄从心尖滋生蔓延。帘外那人低沉的声线,此刻落在她耳中,竟如此令人沉醉。

“李夫人在看什么?怀中的小王子流口水了。”

一个温和端雅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像一枚石子,倏然投入李彩凤心湖的静谧深处,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波澜。

李彩凤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做贼被人当场拿住手腕,一股猝不及防的热意瞬间涌上双颊。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外泄的情绪,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挂起宫人最娴熟不过的浅笑,朝着林夫人微微颔首。

“多谢提醒。”李彩凤连忙拿起手帕,擦了擦儿子的嘴角,目光迅速在林夫人脸上扫过一瞬。

林夫人一身藕荷色芙蓉妆花缎袍,发髻珠翠点缀,步摇轻晃,自有一股沉静如秋水的书卷气韵。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温和,却似能穿透人心。

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细细地从博山炉中袅娜升腾。

李彩凤抱着襁褓的手指微微用力,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目光迎上林夫人。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像张阁老这般,为天下事呕心沥血,案牍劳形,真真是辛苦万分。”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关切,“妾身见识浅薄,只是想着,阁老这般辛劳,不知平日回到府中,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用来解乏消遣的?”

话问得婉转,那“解乏”、“消遣”几个字眼,却似包裹着蜜糖的细针,意图刺探张居正的私密。她面上笑意盈盈,心却悬着,紧盯着林夫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捕捉她眼中任何一丝可能的波澜。

黛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垂眸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水面因她指尖极细微的力道,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抬起头,目光温和平静地落在李彩凤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却像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琉璃,将所有的探究都轻轻挡了回去。

“李夫人费心了。”黛玉的声音带着一种舒缓的韵律,“拙夫性子向来简淡。案牍之余,回到家中,不过是闭目养神,如老僧入定似的。”话语温和,却字字如壁垒,再无其他缝隙可容人窥探。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姿态从容,“若说旁的消遣…亦是没有。唯知恪守本分,勤于王事。”

黛玉心中雪亮,面上依旧温婉如初,只不着痕迹地略略侧身,避开了李彩凤过分亲近的气息,巧妙地引开了话题:“倒是王妃近日气色甚佳,想是王府添丁之故?”她转首望向王妃陈氏,笑容真诚。

“还是林夫人有福,先后生了三个小子,如今可算盼来了千金。”陈王妃会意,顺着接过了话头。

高拱之妻张氏也加入了闲谈,几位正室夫人言笑晏晏,谈论着京中时兴衣料与养生之道。

李彩凤被无形地晾在一旁,几次欲插话,却总被那几人不着痕迹地挡回。她看着林夫人温雅从容的侧影,看着王妃对她的亲厚与尊敬,再看看自己,仿佛只是个抱着孩子,不合时宜的奶娘。

一股微酸的涩意,混着被看穿意图的狼狈,悄然在心底弥漫开来。李彩凤只觉得脸颊上那点强撑的笑意,有些发僵,仿佛雨水泼进了茶盏,滋味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恰在此时,外间书斋里传来一阵清朗温润的笑语,是张居正的声音,像是被几个男人贬责他宠妻太过,夫纲不振,那笑声里却蕴含的欣然与满足。像一道无形的鞭子,猝不及防地抽在李彩凤的心尖上。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怀中熟睡的孩子,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那只露在襁褓外的小手,无意识地攥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女人们这边听到了,不由都羡慕起黛玉来了。

李彩凤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敬仰,“张阁老持身清正,心系天下,又如此体恤内眷,关爱有加。夫人能得此良人,实乃福泽深厚。”她抬起脸,唇边重新勾起温婉的弧度,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

黛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了然的神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亦微微颔首,唇边笑意不变,依旧是那副温雅得体的模样:“李夫人,我从小谨记:心田培德,福泽自深;败德丧行,殃必延嗣。故而每日慎履持正,守真杜妄。”

李彩凤不禁胸口起伏,此番机锋暗藏的话,像是某个不祥的谶语,令心头猛地一颤,一丝狼狈和羞惭迅速掠过眼底。

宴席终了,暮色四合。前来道贺的夫妇陆续告辞了,李彩凤抱着孩子看向窗外。

秋日的庭院疏朗开阔,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已是满树金黄,落叶无声地飘坠,铺满了青石小径。张居正牵着妻子,沿着那条落满金叶的小径,并肩朝府门方向行去。

夕阳的金辉慷慨地洒落,为夫妻二人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晕,交叠的身影被拉得颀长。他微微侧首,目光凝在妻子脸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隽。

庭院尽头,小径转弯处,那抹绯红的衣角最后闪动了一下,便彻底消失在重重殿阁的阴影之后,再无踪迹可寻。

李彩凤依旧立在窗边,久久未动。秋日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方才那点因心绪激荡而生的燥热,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冰凉,从指尖蔓延全身。

她抱着朱翊钧,像抱着一枚沉甸甸的玉玺,也像紧握着唯一能撬动命运棋盘的那枚棋子。

再抬眼时,眸中所有尖锐的痛楚与不甘,都已强行沉淀下去,深埋在眼底最幽暗的角落。唯余下一片慈母般的平静。

车轮碾过御街平整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方才在席间尚能维持从容的黛玉,此刻却背对着丈夫,肩头微微绷紧,只留给张居正一个沉默的侧影。车窗外流动的灯火光影,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明灭不定,更添几分幽深。

张居正端坐一旁,敏锐地察觉妻子气息有异。他素知黛玉心窍玲珑,这般沉默,必有缘由。“夫人?”他低声探询,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镀上了暖意。

黛玉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平日里蕴着秋水的眸子,此刻却似结了一层薄冰,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努嘴向前面的车夫。

张居正会意,拉起她的手安抚道:“好,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别生气了。”

回到灯市口张家,黛玉站在窗边,窗外孤月悬在檐角,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张居正指尖刚触到她冰凉的手背,那截玉腕便倏地缩回衣袖里。

“黛玉……”他声音沉在喉间,指节抚过她微颤的肩,“你怎么不开心,可是在王府受了谁的气?”见妻子并不理会,他便猜了起来,“肃卿家的夫人多年未孕,难免羡慕你多子,她应该不会说让你不中听的话。陈王妃受玉燕堂接济,只会把你当恩人供起来,应该也不会平白得罪你。莫非是那个李夫人恃宠而骄,狐假虎威了?”

听到这里,她骤然转身,鬓边衔珠步摇簌簌乱响,泪珠子断线般滚下来,正正砸在他蟒袍襟前,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一字一顿:“你时常出入裕王府邸,想必频遇李夫人吧?你知道李太后将来会椒房秉政,你心中可存了青云捷径之思?”

张居正微怔,随即坦然:“裕王侧室,今日才初见。夫人何出此言?”他眉骨一抬,指腹已拂上她湿漉漉的颊:“平素入王府侍讲,所见的只有王爷,我何曾注目过那些宫人?”掌心温热,熨帖着她冰凉肌肤。

“初见?你哄谁呢?”黛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凉意的弧度,仰起脸,眼中水光盈盈。

“宫女之身又何妨?他日母凭子贵,自然是太后了。是你张居正为她加‘慈圣’尊号,使两宫并尊,恭请李太后权同听政,让她得以掌掖庭参机枢。还用皇店之资,支持她修庙筑桥,亲笔为她写碑文颂扬功德。而你在席间谈笑风生,顾盼神飞,形如孔雀开屏……”

“莫不是早就对她动了心思!”她越说越急,胸脯微微起伏,喉头一哽,齿间迸出细碎颤音,“怨不得后世有人,撰出‘张居正,居正不居正,黑心宰相卧龙床’的对联来。”

“荒唐!”他骤然截断,宽袖带起一阵风,却只轻轻拢住她单薄肩头,“为夫眼中,只你一人,何曾映过他人颜色?”尾音沉沉坠入她发顶,惊得步摇又一阵细碎叮咚。

张居正万没料到妻子心中,竟翻腾着如此惊涛骇浪,更被那“黑心宰相卧龙床”七个字震得惊魂荡魄,心头剧痛。

他素来以国士自许,视清誉重逾性命,此等污蔑,直如利刃剜心!一股被冤屈的怒火腾地升起,但他看着妻子,因惊惧委屈而发红的眼眶,那怒火又瞬间化作怜惜与无奈。

“黛玉!”张居正伸手,握住黛玉绞紧帕子的手,触手冰凉。他直视着她含泪的眼,目光坦荡如朗朗青天:“居正之心,可昭日月!今日确是初见李氏,此前未闻其名,更未睹其面!此等龌龊楹联,必是宵小构陷,欲毁我清名,还求夫人明鉴!”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凝,“我既知万历帝将来非英主,其母亦非省事之人,避之唯恐不及,焉会自蹈泥淖?帝师之位,日后自有陈以勤、李春芳辈担之,什么尊号、功德、碑文,我绝不沾染半分。我张居正,只做匡扶社稷,整肃朝纲的事!”

他话语斩钉截铁,毫无虚饰,那股浩然正气与凛然决绝,如同利剑,瞬间劈开了黛玉心中的迷雾与惶惑。

她怔怔地望着丈夫,看着他眼中那份铁骨铮铮的坦荡与坚定。是啊,这是她的相公,是那个立誓只手补天裂的张居正!他若有所图,也只会是这大明江山,岂会自误前程?

黛玉胸中块垒骤然消散,委屈与惊惧退去,只余下满心的羞惭与释然。冰封瓦解,暖意回流。

张居正喉间逸出低笑,忽然俯首,温热的唇碾过她湿凉的眼睫:“夫人这坛陈醋,可酸煞我了。”气息拂过耳际,带着促狭暖意,“须得立个字据,赔我百首情诗,百夜添香。否则这些年我的妒疾无人疗,岂不亏大了。”

从前他屡屡为妻子饱受嫉火焚心之苦,冷不丁的,竟让她也尝了一回打翻了醋坛子的滋味。

黛玉耳根霎时红透,脸埋进他胸前:“这般巨债……我才薄力弱,怎生偿得?”话音未落身子一轻,已被他拦腰抱起。

锦帐流苏扫过脸颊,他拔下她发间步摇,青丝如瀑泻了满枕。

“无妨。”他自案头拈来一卷诗笺,帐外烛光透入,在他眉宇间镀上暖金,“为夫先垫些本钱给你。”

他声线忽而低醇,字句裹着温热气息,钻进她的耳朵,“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

黛玉轻轻“啊”了一声,颊边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流转,先前那点含酸的怨气,早已化作无限柔情。她反手回握住丈夫宽厚有力的手掌,温软娇躯依偎其怀,低低唤了一声:“白圭……”声音婉转,饱含歉疚与依恋。

“黛玉,我眼里、心里、梦里,生生世世都只有你,再无别人。”四目相投,情意如春水盈溢。

张居正俯身,薄唇轻点在她光洁额间,复又怜惜地将吻落于湿润的眼角。彼此鼻息相闻,黛玉嘤咛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化作了模糊的呓语。

正当张居正要熄灯的时候,怀中的人儿忽而又想起什么,豁然睁眼,将他长胡子一揪,“你以后也不要给太后写颂圣诗,什么白莲诗,白燕诗,一个字都不能写!”

“嘶……”张居正吃痛,连忙点头,“好好好,以后只给夫人写诗。”没曾想女人吃起醋来,还有回马枪的。

他拉过锦衾,覆于二人之上,有些促狭地道:“我听闻海瑞的母亲姓谢,名燕颉,过几天就要随海青天上京任职了。夫人不会连她老人家的醋都呷吧?”

下一瞬,张阁老的胡子,就被媳妇儿扯掉了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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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李纨与李太后贪财吝啬小气吧啦天生凉薄见死不救的性格,以及寡妇带儿严格教子的人设也是出奇相似的,所以就这样设定啦。黛玉与李纨后期以权谋斗争为主。历史上李太后对张居正死后被清算的事一言不发,坐视张家后人被害,还将抄到的十几万两当成了小儿子的婚礼费用,可见凉薄。

1、南宋才女朱淑真的《圈儿词》: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

2、《明史。纪六十二》记: 二月庚午,锡林阿,娄巴图尔等拥众数万谋大举,初屯会州,声言东 蓟辽总督王忬不能察,遽引兵而东,虽令数易。 寇乘间入潘家口,渡滦河而西。 三月,己卯,掠迁安、蓟州、玉田。

3、《明史·卷一百十四·列传第二》:即位,上尊号曰慈圣皇太后。旧制:天子立,尊皇后为皇太后,若有生母称太后者,则加徽号以别之。是时,太监冯保欲媚贵妃,因以并尊风大学士张居正下廷臣议,尊皇后曰仁圣皇太后,贵妃曰慈圣皇太后,始无别矣。仁圣居慈庆宫,慈圣居慈宁宫。居正请太后视帝起居,乃徙居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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