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风清, 吹过京师东城的蒙正堂。宽阔的风雨操场上,几株老杏开得如烟似雾。琅琅书声自院中溢出,清泉般流淌在春日的寂静里。
黛玉立于案前, 领着一群总角童子,诵读诗歌。她姿容绝丽,雪肤花貌, 像一块沉静的美玉,温润中自有不可亵渎的华光。
张居正一身天青色云纹暗花直裰,闲闲倚着门框,等待着妻子下课。
只是他这样卓尔不群的人,往那里一站,立刻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孤松寒竹一般颀长挺秀的身姿, 长髯垂拂胸前, 眉目清秀, 深邃的眼眸中透着无限的暖意。
黛玉被他那一瞬不瞬的目光盯着, 难以自持,在孩子们面前羞得不行, 一听到西洋自鸣钟响了, 就放孩子们出去玩了。
扭脸向张居正嗔道:“你休沐就在家好好歇着, 打扰我授业干什么?”
“夫人冤枉为夫了,我一未妄动, 二未妄言,何来打扰之说?”张居正摊开手,面露无辜。
“哼!张阁老玉树临风,引人瞩目,你不语不动,可惹人心动呀。”黛玉伸手扯了扯他的胡子, 无奈又好笑地撇了撇嘴。
院中风雨操场上,蓝道行一袭灰色道袍,正领着孩子们习练太极拳,动作如行云流水,舒缓中蕴着圆融之力。分明是年逾五旬的老道了,还是一副二十小伙的面容,眼眸明亮,须发如墨,羡煞人也。
今次来蒙正堂,不单是来看妻子授课,也是来向他取经,如何养生延年,返老还童。
课毕,童子们雀跃散去。蓝道行听闻阁老之请,不由笑道:“延年之术贵在顺应自然、炼养身心。其一服气导引,吐故纳新;其二少私寡欲,持守虚静;其三服食药饵,补益脏腑;其四房中摄生,固精惜炁。
我看阁老燮理阴阳,日理万机,少有闲暇。倒是这房中玄素之道可以参详一二,能助你寿增岁延,色如华英。”
听得张居正老脸羞红,目光扫过身边一个安静伫立的女童,越发窘迫。
那女童年方六岁,粉雕玉琢的样子,一双眸子却幽深得不似孩童,带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淡漠与疏离。
“这丫头可不是小孩子,她与林夫人来自同一个地方,算来也是二十有三的女子了。”蓝道行缓步踱至王桂面前,娓娓道来:“王桂灵根早慧,尘缘却深。负先天不足之疾,非俗世药石可医。我想收她做徒弟,她还不肯哩。”
黛玉闻言,眸色微凝,关切地看着王桂,问蓝道行:“经过半年调养,她的疥疮已经治好了呀,还有何疾未愈?”
“蓝道士,你若能治好我的病,我就拜你为师,如何?”王桂的声音清凌凌的,毫无孩童的惶惑和怯懦。
蓝道行捻须:“解法在‘贵’字。你在那一世的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必让你去侯门公府栖身保命。所谓近官利贵,得其贵气滋养,方可康健长久。”
他语声平淡,看了一眼黛玉,“在一品夫人身侧十年,可暂保安泰。若在当朝皇后身侧十年,则能百病不侵,将来绝尘飞升不在话下。”
王桂嗤地一声笑了,长长的眼睫垂下,却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张居正夫妻对视一眼,未予置评。
“这么说,她也知道李妃、史娘子、王夫人的身份了?”张居正问。
黛玉点点头道:“知道,但她如今孩童形象,性子又孤僻清高,未必愿与俗人往来,而况李氏从前寡居时,就曾说过:可厌妙玉为人,不喜与之交谈。”
张居正悄然打量了王桂一会儿,若有所思起来。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王桂还以为是父亲王锡爵,下值来接她回家了。
哪知院门打开来,身着大红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陆炳大步踏入。他眉峰紧锁,一脸凝重。
“张阁老,林夫人!”陆炳双手抱拳,面带难色看向黛玉,有些焦灼地说:“陆某此来,实是厚颜相求,走投无路矣!”
黛玉还礼,温言道:“都督言重,请堂内叙话。”夫妻二人引着陆炳转入花厅。
陆炳落座,开门见山道:“首辅徐公为收揽人心,力主减省冗费,裁汰缇骑,诏狱渐空,如今几可罗雀!圣上已准了。”
他重重一叹:“你们是知道的,自庚戌之变后,为保京畿无虞,我锦衣卫缇骑扩编至万余人,巡防顺天,侦缉四方,何曾有过懈怠?
如今一刀裁去大半,万余兄弟,身怀武艺,通晓文墨,一旦离了这身皮,失了这口皇粮,拖家带口,何以为生?
难道要他们沦落市井,为匪为盗,祸乱京师不成?我虽有几个玻璃工场,到底也吸纳不了这么多人。”
他声音蕴着愤慨,随即又强压下去,带着恳切看向黛玉,“夫人名下商号遍及南北,海船纵横万里,不知能否收容这些兄弟?给他们一条活路?陆某感激不尽!”他起身深深一揖,诚恳无比。
黛玉秀眉微蹙,抬眼望向负手立于窗边的丈夫。
张居正身姿如渊渟岳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陆炳脸上。
“陆都督,”张居正开口,语气笃定,“此事,我替夫人允了。”
陆炳猛地抬头,面色和缓,抚掌称快:“痛快,多谢相公厚德!”
黛玉却心头一凛,她深知丈夫杀伐决断,高瞻远瞩,但此事非同小可。
她迎上张居正的目光,忧虑重重:“相公,骤然收纳近万人,皆是原属天子亲军的精锐缇骑,他们文武兼备,聚于玉燕堂,或是潇湘船队之中……与蓄养私兵何异?一旦朝中有人以此构陷于你,其祸非小。”
“夫人所虑,自是正理。但也不要忘了,此万人非寻常莽夫。”张居正唇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他步至厅中,定定地看着黛玉。
“他们晓侦缉事、精于技击、熟稔火器、深谙番语,更兼对朝廷律令,四方风土了如指掌。困于京师,是猛虎囚笼,徒生祸端。”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渺远的天际,仿佛穿透了学堂院墙,看到了波涛汹涌的万里海疆,“若将其编入潇湘船队,授以舟楫火器,使之扬帆出海,为我大明探访绝域,开疆拓土。
或寻访良种新物,或沟通海外藩国。此非私兵,实乃布于海疆之利剑!于国,可增疆土财赋;于他们,则得展所长,搏个封妻荫子的前程;于夫人商号,亦是添了纵横四海的臂膀!三全其美,何乐不为?”
他目光转向陆炳,锐利如电:“况且,陆公掌卫事多年,威望素著。此去之人,其忠心,其约束,陆公当有万全之策,可保无虞?”
陆炳胸中激荡,抱拳道:“张相公深谋远虑,陆炳五体投地。请夫人放心!陆某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些兄弟,必严守号令,唯林夫人马首是瞻。若有差池,陆某提头来见!”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肃杀的决绝。
黛玉看着丈夫眼中的光芒,心中那点顾虑当下消融。她深知丈夫心中装着的,是整个大明天下。面对即将到来的天灾,或许带领灾民移居海外,也不失为一种保住民生的办法。
她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雅宁和:“既如此,就遵相公之意。陆公可将名册送来,我会妥当安置,编入商号及船队。”
“多谢林夫人高义。”陆炳感激不尽,再揖而退。
厅内只余夫妻二人。张居正走回黛玉身边,执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温润的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夫人通权达变,心怀丘壑,我心甚慰之。”
黛玉唇角微弯,回握了一下丈夫修长有力的手指:“相公谋国,我不过略尽绵力。只是,”她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忧色,“圣上登基未久,徐阁老此番主张裁省锦衣卫,恐非仅止于汰冗节流?陆都督处境,实堪忧虑。”
张居正眸光一凝,望着庭院中随风轻摆的杏枝,徐徐道:“裕邸旧怨,非一日之寒。当年先帝在时,对今上多有猜忌防范。陆炳奉密旨监视裕邸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皆入天听。
今上登基,焉能不念旧恶?徐华亭此举,裁汰缇骑是名,剪除陆炳羽翼,削其权柄,投圣上所好,方是实情。”
“若当年,我们没有将荆州八虎带入陆家,徐阶与陆炳本会是儿女亲家,就不会有今日倾轧之势了。”黛玉感慨了一番。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陆炳与徐阶结为了儿女亲家,高拱复出后,为陷害徐阶,也会指使言官弹劾徐阶的姻亲陆炳。追论其罪状,籍没其家。
张居正早已洞彻时局,目如寒星,分析道:“圣上耽于逸乐,倦怠朝政,权柄下移,已是必然之势。后宫干政,恐难避免。如今膝下有子者,唯李氏一人。”
他提及李氏时,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峭,“其父不过泥瓦匠出身,骤登高位,根基浅薄,野心却炽。若由其借皇子之势左右乾坤,非社稷之福。”
黛玉眉头微蹙,“而况她前世曾经是国子监祭酒之女,识文断字,又不单只是瓦匠之女那么简单。你的意思是……”
“陈皇后。”张居正吐出三字,斩钉截铁,“其父乃锦衣卫副千户陈景行,性格朴实厚道,在陆炳麾下多年无咎。陈后虽无子无宠,然其乃先帝亲择之正妃,名分大义俱在,更是皇长子名分上的嫡母,身负教养之责。此乃天授之柄,不可轻弃。”
他眼中精光微闪,“助陈后稳坐凤位,抚养皇长子,便是为陆炳寻得宫中强援,亦是于这混沌之局中,立下一根定海神针。”
窗外,春风卷过庭院角落,拂动墙角一株芭蕉的阔叶。芭蕉叶影之下,王桂小小的身影静静立着,一双幽深的眸子,将花厅内张居正那番剖陈利害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当听到“李氏”二字时,她稚嫩的眉尖蹙起,一丝厌憎之色掠过眼底。那个李宫裁,贪财好利,俗不可耐,实在不对她的脾气。片刻,她悄然转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二月初八,寅时三刻,皇城九重钟鼓初鸣,封后大典正式开始。丹墀下卤簿森列。日月旗、五岳幡蔽日连云,金瓜武士分峙御道,驯象披锦引宝舆,朱衣内侍高擎九龙曲柄伞。净鞭三响,隆庆帝御华盖殿升座。
百官着梁冠绛袍,按品鹄立。张居正身着正一品绯袍仙鹤补服,玉带围腰,梁冠巍峨,立于文官班首之列,与徐阶并肩。
他目光平视前方巍峨的奉天殿,无悲无喜。太保朱希忠捧金册玉宝,率礼官踏云纹御毯徐行,每进一步,山呼“万岁”之声震彻霄汉。
及至宣制:“咨尔陈氏,温惠秉心,柔嘉维则……今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声落,丹陛大乐骤起,黄钟大吕荡入层云。
御座之上,隆庆帝朱载坖,身着十二章衮冕,面容带着几分宿酒未醒的倦怠,眼神飘忽地扫过阶下群臣。新册封的陈皇后端坐于帝侧稍后的凤座上。
她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袆衣,上绣五彩雉翟纹样,端庄华贵,年轻美丽的面庞上,竭力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威仪。
冗长繁复的册封仪节终于礼成,坤宁宫暖阁内,陈皇后设下精致茶点,邀几位相熟一品命妇小聚。珠帘低垂,瑞兽香炉中吐出袅袅沉水香,气氛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和煦。
黛玉与陆都督之妻张氏,同为一品夫人,分坐皇后下首左右。黛玉今日穿着真红大袖衫,霞帔深青,金绣云霞翟纹,翟冠上珠翠灿然,气度雍容清华,在一众盛装命妇中,如明珠映月,风姿独绝。
陈皇后目光落在黛玉身上,不掩艳羡与亲近,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关于生养子嗣的话。
黛玉也借故为陈皇后诊脉,发现她有些肝郁气滞,这也许是她久未怀孕的原因之一。
悄声对皇后道:“臣妇叩禀皇后娘娘,您有肝气郁结之症,冲任失和,血海不调恐碍麟趾之祥。每日晨昏按太冲穴九次,引气下行。再取合欢花三钱、当归一钱煎茶,巳时饮之,可开郁暖宫。待经脉畅达,月信如潮,自可承甘露而育天潢。”
陈皇后听了默默点头,十分感激道:“多谢林夫人提点,若能早日孕育皇嗣,有个孩子相伴,也免我孤寂。”
正闲话间,珠帘微动,一阵香风,伴着孩童清脆的笑语,先飘了进来。李夫人一身银红遍地金通袖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明艳照人。
她牵着四岁的皇子,笑吟吟地走进来,对着皇后盈盈下拜:“妾李氏谨拜贺皇后殿下,愿娘娘长膺天眷,德耀河洲。”礼数周全,声音甜腻。
因她尚未册封,还不能自称“臣妾”,仍旧只是李夫人,还无资格参与典礼,只能在结束后再来拜谒。
黛玉不由瞥了一眼未来的万历帝,只见他垂髫广额,下巴宽厚。小小年纪揖让如仪,执礼甚恭。
皇子跪在地上,对着陈皇后一字一句念道:“儿臣恭贺母后凤仪天下,德配坤元。伏愿娘娘长乐宫闱,永绥福履。”
陈皇后见到皇子口齿伶俐,心中很是高兴,忙抬手虚扶:“皇儿快请起。”回头又对李夫人笑道,“你也起来吧,规矩教得极好。”
李夫人起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黛玉,牵着皇子走近几步,笑语晏晏:“林夫人也在,真是巧了。前儿听陛下提起,张阁老学问渊博,其才具不输周公、卧龙也,乃我朝第一等人物。”
她低头看向皇子,状似随意,“皇子亟待命名。妾眼界浅,见识短,思来想去,若能得张阁老赐个名儿,沾沾阁老的状元福泽,那真是天大的造化。”
她抬眼看向黛玉,眼波流转,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期待,“不知林夫人可否代为转达,请阁老费心思量?”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黛玉身上。陈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就连小皇子也眸转流光,于众人言谈间屏息侧耳,暗忖大家的眉峰起落。
黛玉敏锐地捕捉到了,未来的万历帝礼下藏慧,慧中生狡的精光。
陆夫人张氏出身安定伯府,深谙言语之道,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李夫人这请求看似寻常,实则用心险恶。
若张居正真为皇子命名,无论取何名,在外人眼中,便是张居正乃至其身后的势力,已属意这位皇子,更坐实了李夫人借子邀宠,攀附权臣之心。可皇后还年轻,谁能断定她一定无子呢?
黛玉神色不变,唇边仍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仿佛听到的只是最寻常的家长里短。
她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指尖莹白如玉,声音恬淡:“李夫人言重了。为皇子命名,关乎国本宗祧大事,礼制所系,非比寻常。当先提请礼部依《皇明祖训》初拟,首辅徐阁老审定,再呈送给陛下过目,方合朝廷体统。”她语声柔和,却有理有据,将李夫人这软钉子,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李彩凤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复又强笑道:“夫人说的是正理。只是这大名自然要请徐阁老主持。妾窃思:倘蒙张阁老先赐小字,令稚子唤之亲昵。更托荫泽于芝兰之庭,借张家多子之福瑞,寄所望也。”
黛玉轻轻“唉”了一声,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无奈和悲悯的恍然:“李夫人此言差矣。张氏昆仲本有九子,奈何兰摧玉折,泰半早凋。除了我相公外,只有居易、居谦两个兄弟,成家立业了。”
此言一出,场景立时就冷了下来。李彩凤也是讶然,她翻看过张居正的登科录,确实写了兄弟八个,谁知除张阁老外,成年的仅两人而已。
“娘娘恕罪,臣妾不该在今日说这个的。”黛玉一脸歉然。
大家并不觉得她言语不当,反而是李夫人不知根底,提了瞎话。
陆炳夫人张氏感激林夫人救了他们夫妻,自然为她声援,开口道:“说起小名儿,臣妾倒是想起些旧闻。古人为子求易养,常取些贱名儿,以避鬼神之忌。”
黛玉与之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立刻接话道:“正是,想来也是有趣,就好比晋成公小名黑臀,郑庄公小名寤生,汉武帝小名彘儿、还有王安石小名獾郎,陶侃小名溪狗。无非是图个命硬好养活罢了。”
“还有个更好笑的呢,”张夫人目光扫过李夫人,声音依旧平和,“编写《后汉书》的范晔,名门庶出,其母产子于厕,额触砖伤,故得小名‘砖’。”
听着两位一品诰命夫人,一唱一和地暗暗埋汰自己。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握着儿子的手都收紧了。这些粗鄙不堪,甚至带着侮辱意味的名字,从她们口中,用如此典雅平和的语调娓娓道来,形成一种极其辛辣的讽刺。
她胸中一股恶气直冲顶门,却发作不得,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失笑,强自忍住。张夫人低头借着整理衣袖,掩饰嘴角的抽动。其余几位看热闹的命妇,更是个个捂着肚子,拼命憋笑。
黛玉仿佛浑然不觉周遭气氛的凝滞,依旧温言道:“李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欲为皇子求个好养活的小名儿。不若寻一位家贫而高寿的之人,请其赐名借寿添福,最是灵验不过。”她语气真诚,毫无作伪之态。
陈皇后笑道:“李夫人就是泥瓦匠出身,既然‘砖儿’已经被前人叫了,那叫‘泥儿’、‘瓦儿’也是一样的,就让令翁给他外孙选一个好了。”
李夫人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强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娘娘提点……”
她再也待不下去,草草向皇后告了罪,抱起皇子,几乎是脚步踉跄地匆匆离去,那背影狼狈不堪。
乾清宫中也在探讨皇长子的名字。隆庆帝朱载坖,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上,脸上满是酒色过度的浮肿与厌倦。首辅徐阶、次辅张居正、阁臣陈以勤、李春芳垂手侍立在下。
廷议的焦点,依旧是皇长子的命名与立储之事。徐阶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引经据典,坚持应早定国本,为皇长子赐名并正位东宫。陈以勤、李春芳或附和,或委婉进言,殿内气氛热烈。
唯有张居正沉默如山,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御案的玉玺上,深邃的眼底波澜不惊。
无人知晓,他心中翻腾的是何等鲸波怒浪。这个长到四岁,都没有名字的孩子,将来执掌天下后,非但不感谢恩师有功社稷,悉心扶携,反而衔私怨而忘大义,清算张家。
诏削官秩,尽夺诰敕,籍没家产,甚至还想掘墓曝棺。长子敬修自缢血书,季子懋修投渊未死,弟侄皆锢诏狱,亲族流徙边塞。十载宰辅门庭,一朝零落……
他怎么可能再为此冤孽取名,请封太子?他支持陆炳扶持陈皇后,稳固中宫地位,就是做好了易储废君的打算。
“张先生,”隆庆帝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阁臣们的争论,“众卿皆有所言,你身为次辅,为何独独缄口?皇长子命名立储之事,你意下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张居正。
张居正缓缓抬首,面色平静如恒,仿佛刚才那汹涌的思绪,从未存在过。他对着隆庆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立储乃国本,务必慎之又慎。
皇后娘娘正位中宫,凤体康健,正当韶华。此时若立庶长子为储君,恐非社稷之福。”
他话语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徐阶眉头紧锁,陈以勤、李春芳面露惊愕。隆庆帝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张居正无视众人反应,继续道:“嫡庶有别,乃礼法大防。陛下春秋鼎盛,中宫盛年,嫡嗣可期。
若此时立庶,待中宫诞育嫡子,则二储并立,祸乱之源,前朝旧事殷鉴未远!”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帝王,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陛下可还记得庄敬太子?”
庄敬太子朱载壑,嘉靖帝庶长子,聪慧仁厚,三岁立为太子,十四岁行冠礼后不久即薨逝了。
隆庆帝脸色微微一变,眼中掠过一丝晦暗。若非这个哥哥死了,他也不可能登上帝位,也不知当喜当忧。
“庄敬太子十四而夭,天不假年,实乃先帝与陛下心头至痛。”张居正语气沉痛,却更显其言锋利,“皇长子年方四岁,筋骨未成,根基尚浅。此时便正位东宫,置于天下瞩目之地,若有万一……
岂非令陛下再尝丧子之痛,令社稷再受动摇之危?“他再次深深一揖,“臣非不欲陛下早定国本,实乃为陛下圣躬、为皇后娘娘、为皇长子安危、更为大明江山永固计!乞陛下三思!”
大殿内悄然无声,徐阶张了张嘴,想反驳张居正危言耸听,可“庄敬太子”四字如重锤,敲得他心头发沉,竟一时语塞。
隆庆帝更是脸色变幻,张居正这番话,句句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他已经痛失过两个儿子了!
张居正开口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后若生嫡子,可能引发夺嫡之乱!那点因李彩凤枕边风而起的立储心思,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得透心凉。
半晌,隆庆帝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张卿所虑亦不无道理。立储之事,容后再议。至于皇长子之名……”他目光转向徐阶,“就依元辅先前所拟,‘翊钧’二字甚好。”
“朱翊钧”三字落定。张居正眼帘低垂,掩去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厉。他阻止了立储,却未能改变这个名字。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辙痕,再次沉重碾过。
三月,李夫人册封贵妃,不设卤簿,不鸣钟鼓,除了使者和必要的内官、女官,外命妇不用参加。
张居正夫妻开始筹谋,让陈皇后早日诞下嫡子,但具体该怎么办,夫妻俩一时没了主意。
后宫争宠,非闺阁闲情之戏也。其诡谲险危的烈度,不亚于朝堂上的权力博弈。
司南既然蛰伏在司礼监,就不可能再插手宫闱之事了,陆炳的锦衣卫的势力,也不能涉足椒房掖庭。
他们急需在陈皇后身边安置一个内线,帮助她恢复荣宠,避开陷阱。这位陈皇后空有美貌才情,而命运多舛,按原本的轨迹,不久后便会因劝谏而触怒隆庆帝。被迁居别宫,形同废黜。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王桂主动请缨,愿意入宫陪伴皇后,既为自己续命延年,也为他们传递消息。
黛玉趁着四月皇后千秋节,再次按品大妆珠冠翟衣,进宫行庆贺礼。陈皇后依旧款留她伴驾茶话。
她不经意提起自己的学生,翰林苑经筵讲官王锡爵的次女王桂,“桂儿年方六龄而慧光天成,尤善诵《莲华》《阴骘》诸经。言理之精微,断事之明澈,俨然有成人未及之智。
释道皆言慈育灵根者,福泽必深种。此女若得朝夕侍奉娘娘,必能增益福慧,引兰梦初徵,早兆祥麟。”
这话说得诚然逾矩,但“养女得子”的传说,在民间十分盛行,无疑打动了陈皇后,犹豫了半晌,才答应诏进宫看看。
王桂不负所望,以她多年寄人篱下学会的察言观色,以及精湛的烹茶、棋艺、诗画、禅理、道机,赢得了陈皇后的喜爱。将她当作了半个女儿来疼。
正当陈皇后打算劝谏半个月才来一次的皇帝,保重身体,不要纵情声色时。王桂及时打断了她,以梳头的名义将她拉走。
“娘娘可还记得,嘉靖朝那些因直谏而身首异处,血染丹墀的言官?陛下年过而立,心性已成。有些事非强谏可改。为后之道,贵在调和鼎鼐,以柔化刚。与其逆鳞直谏,徒惹厌弃,不若尽心侍上。若得天赐麟儿,悉心教养,方是社稷长远之福。”
“如今李贵妃又怀一子,娘娘何不趁此机会将皇长子要来抚养,既让李氏安心养胎,体现娘娘慈怀。又能在陛下面前,彰显您的懿德。”
陈皇后心头剧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是啊,劝谏?先帝杖毙了多少耿介之臣?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
隆庆帝耽于享乐不是一朝一夕,岂是她几句逆耳忠言能拉回的?硬碰硬,不过是步那些言官的后尘,徒然自毁长城!
数日后,一道旨意降下坤宁宫:皇长子朱翊钧,交由皇后抚养,以正嫡庶名分,彰皇后母仪之德。
消息传到翊坤宫,李贵妃气得砸碎了最心爱的官窑粉彩茶盏。她腹中虽又怀龙种,但长子被夺,如同剜去心头肉!她伏在锦被上痛哭失声,对陈皇后的妒火,熊熊燃烧。
而坤宁宫内,陈皇后看着被乳母牵着手,走到自己面前的朱翊钧,心中百感交集。
她按捺下激动与忐忑,想起王桂的叮嘱,温柔地牵起他的小手,柔声道:“钧儿不怕,以后母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朱翊钧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位美丽温柔 “母后”,竟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期待。这可是让母妃频频折腰的嫡皇后,被皇后教养长大,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才不想当都人之子,被那些内侍宫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他娘是瓦匠的女儿,他是瓦匠的外孙。
陈皇后天性慈善宽和,不似生母李氏那般功利心切,动辄苛责督促。她亲自过问朱翊钧的饮食起居,常伴他玩耍,为他讲些浅显有趣的古圣先贤故事。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严厉生母的呵斥与眼前温柔嫡母的呵护,如同寒冰与暖阳。朱翊钧小脸上渐渐多了笑容,看向陈皇后的眼神也日益依恋。
这份依恋,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着未来,亦在李贵妃心中埋下了噬骨的毒刺。
转眼入夏,蝉鸣聒噪,搅动着紫禁城沉闷的空气。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酷暑更令人窒息。
“够了!”隆庆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跳。他脸色铁青,指着地上几份奏疏,对着躬身肃立的徐阶咆哮道,“裁汰冗员是卿!整顿吏治是卿!
如今连朕用几个身边得力的内侍,卿也要聒噪不休!说什么‘中官之势日盛,恐非国家之福’?徐华亭!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昏君,离了你和这些奏疏,就活该被几个阉人蒙蔽玩弄?!”
徐阶深深俯首,老迈的身躯微微颤抖,声音却依旧坚持:“陛下!老臣一片赤心,天地可鉴!前朝王振、刘瑾之祸,殷鉴不远!内侍干政,实乃……”
“住口!”隆庆帝粗暴地打断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朕看你就是倚老卖老,处处与朕作对!这朝廷,离了你徐华亭,难道就转不动了不成?!”
侍立一旁的张居正、陈以勤、李春芳皆屏息垂目。张居正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仿佛一尊玉雕。他深知徐阶此番犯了大忌。
隆庆帝懒政,最依赖的便是身边那些善于逢迎,办事得力的太监。徐阶屡次上书裁抑宦官,无异于反复踩踏皇帝的意志,更触及了内廷大珰们的根本利益。
皇帝今日的雷霆之怒,不过是积怨的总爆发。
徐阶僵立在殿中,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他极其沉重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干涩:“老臣昏聩老悖,言语无状,触怒天颜,实无颜再列班于陛下驾前。愿乞骸骨,告老还乡。”他还试图以退为进,却不想新帝并不买账。
隆庆帝余怒未消,看也不看他,冷冷一挥手:“准!念卿侍奉三朝,赐驰驿归,有司给廪隶如制!”话语冰冷,毫无挽留之意。
徐阶再次深深叩首,颤巍巍地站起身,背影佝偻,步履蹒跚地退出了文华殿。
这位历经嘉靖朝严嵩专权,隐忍多年终登首辅之位,力挽狂澜于庚戌之变后的三朝元老,最终因触怒新君与内廷,黯然退出了大明的权力中心。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一个时代。
张居正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御座上,面色阴沉的隆庆帝,又掠过神色各异的陈以勤与李春芳。
他面上无悲无喜,徐阶的时代结束了。属于他张居正的时代,正伴随着这盛夏的酷热,轰然开启。
数日后,一道由张居正亲自票拟,司礼监用印的诏书飞驰出京:诏令福建总兵官戚继光火速入京,协理京营戎政。
戚继光心知,张阁老是想让他出镇蓟州,整顿北方边防,于是上奏《请兵破虏四事疏》,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跃然纸上。
兵部尚书杨博等堂官面色各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疑虑与不以为然。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们更是议论蜂起。
“十万之师?好大的口气!朝廷哪来这许多钱粮?”
“专责?便宜?此例一开,边帅拥兵自重,岂非藩镇之祸复燃?”
“戚元敬剿倭是良将,然北虏悍勇,岂是倭寇可比?恐水土不服!”
“部议当慎重,台省亦当详察,不可轻许!”
嘈杂的反对声中,唯有立于台侧阴影里的张居正,沉默如山。他负手而立,目光中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奈。他深知戚继光所言切中时弊,此策若行,北疆可安!
台省议论不一,部持两端,这沉疴积弊的朝堂,盘根错节的阻力,不是一腔热血,一道奏疏就能轻易撼动的。就像他张居正,纵有擎天之志,此刻亦只能在这泥潭中步步为营。
最终,在各方角力与妥协下,一道新的任命下达:戚继光加衔神机营副将,协理京营戎政。
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京郊一片开阔演武场上,却弥漫着一股与这晴空格格不入的硝烟气息。
“砰!砰!砰!”
清脆震耳的铳声接连响起,远处草人靶子上木屑纷飞。黛玉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青丝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稳稳地端着一支三眼铳,眯起一只眼,三点一线,扣动悬刀。
后坐力撞得她肩头微震,硝烟弥漫中,靶心处应声又添一个焦黑的孔洞。
“好!”一旁传来爽朗的喝彩,王熙凤一身绛紫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大步走来,英姿飒爽,眼中满是激赏:“林丫头这手火铳,真是越发精进了!快、稳、准!比我那军中好些爷们儿都强!”
黛玉放下犹带余温的三眼铳,接过白鹭递来的湿帕子拭了拭手,微微一笑,颊边梨涡浅现:“是姐姐教得好,我才熟能生巧。”
她看着王熙凤身上那股勃发的英气,由衷赞道,“姐姐弓马娴熟,不让须眉,令人钦佩。”
王熙凤爽朗大笑,走到黛玉身边,望向远处那些被火铳打得支离破碎的草靶:“火器一道,实乃天赐利器!任敌人筋骨如铁、武艺超群,百步之外,一铳便可洞穿!这才是真正抹平了男女在膂力和速度上的差距!”
她语气兴奋,“你不妨想想,若我大明军中,多配此等利器,再辅以你海船运来的精铁火·药,莫说倭寇北虏,便是更远的红毛番鬼,又有何惧?”
黛玉闻言,眸色微深,望向天际流云,似有所思:“是啊,火器之力,摧枯拉朽,足可改易乾坤。然利器虽利,终需持器之人,有护国守土之心,有运筹帷幄之智,方能不伤己身,震慑四方。”
她想起戚继光那份被束之高阁的《请兵破虏四事疏》,心中掠过一丝阴霾。
王熙凤也沉默下来,显然想到了丈夫戚继光在京营中空有抱负,难以施展的处境。
片刻,她忽地展颜,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亲热地挽住黛玉的胳膊:“好了好了,这些军国大事,自有男人们去操心。咱们姐妹今日难得相聚,只说些体己话。”
她拉着黛玉走向场边早已备好的茶案,边走边笑道,“你家的闺女粉棠,继承了爹娘的美貌,实在标致可人。
我家那几个皮猴儿,一见了她,便把鲁语忘了,一个两个憋着嗓子斯文说话。咱们两家不如结个儿女亲家如何?我家三个小子,让你家棠棠随便挑!”
秋阳暖暖地洒在精致的茶案上,白瓷盏中茶汤碧绿,氤氲着清香。黛玉执起茶壶,为王熙凤斟满一杯,动作优雅。
她唇角含笑,眼波流转:“姐姐美意,我心领了。只是姻缘天定,强求不得。孩子们年纪尚小,性情未定,此时论之,未免太早。”
黛玉将茶盏轻轻推至王熙凤面前,声音柔和,“依我看,万事万物,顺其自然最好。待他们长大成人,知晓世事,明辨本心之时,若彼此心意相投,才是天作之合。姐姐说,是也不是?”
王熙凤端起茶盏,看着黛玉眼中的坚持,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大笑:“好!”她仰头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就依你!待那群小猢狲长大了,自有他们的缘法!咱们做娘的,且看顾好眼前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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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权力的三个前提是武装、资源、思想,现在张家夫妇已经拥有两个了,最后就是她协和思想的主题,将种种突破儒教束缚的新锐理论,构建一个人人心中向往的大明。那就是黛玉第三次穿越入宫之后要完成的事了。
1、《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一·勋戚》:【陆炳恤典】陆炳以三公兼三少,殁赠忠诚伯,谥武惠,诚为滥典。但世宗追念卫辉行宫翼卫,且有发仇鸾逆状功,恩恤不免过隆。至穆宗朝,夺爵夺谥法,如是止矣。至高新郑再起,复嗾言路劾其罪状,籍没其家,且谓当斩棺戮尸,而姑宥之。盖高与炳无大仇,特以炳为华亭故相连姻,欲诬其寄赃,而并籍之也。
2、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今上以癸亥八月生于裕邸,时世宗惑于二龙不相见之说,凡裕邸喜庆,一切不得上闻,是年四月西苑玉兔生子,七月又有白龟卵育之瑞,廷臣俱上表贺,而今上弥月,不敢请行剪发礼。至穆宗即位,大臣以立太子请,上命先命名,徐议册立,始以元年正月赐今御名。故事命名在百日,至是睿龄已五岁矣,从来朱邸皇孙,未有愆期至此者。
3、《明穆宗实录》卷13:(隆庆元年十月乙未)召福建总兵戚继光入京协理戎政,全总督蓟辽都御史刘焘回籍听勘。先是,虏入永平,焘报功不实,给事中陈瓒等劾奏焘荐继光,故有是命。
4、《大明穆宗庄皇帝实录》卷14:隆庆元年十一月……庚辰,命镇守福建福兴泉漳及浙江金温等处总兵官戚继光充神机营副将。
5、吴伯与:《内阁名臣事略》卷八,《徐文贞公年谱》:初,高拱之罢也,日使人求起用于李芳,芳时犹口应之。丁卯冬,拱兄御史捷死无子而家甚富,拱尽以其财赂芳。芳尝使人求公荐为司礼,曰:“司礼用舍在主上,自来未有内阁联与此事者。”繇是芳恨公。会邵阳巡抚刘秉仁疏论太和山太监,内有称芳语,工科右给事中吴时来动秉仁以为交结。或谗公于芳云:“吴疏出徐公指使,律交结近侍斩,其意盖欲杀公也。”芳于是恨公不可解,及公再疏求去,芳遂传旨罢公焉。九月初四日抵家。……(隆庆三年)三月,公得足疾,自是始谢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