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沉沉压向紫禁城,已至隆庆六年五月二十七日丑初。
为隆庆帝守灵的百官,早已疲敝不堪, 哀泣与诵经声,都低哑了下去,只余宫灯在穿堂风中摇曳, 将人影拉得鬼魅般细长。
文渊阁值房深处,一灯如豆,烛火在青玉灯盏中不安地跳动,勉强映亮张居正清癯的侧影。
他卸了守灵的素服冠带,仅着月白中单,身影如孤峰峙于暗室, 唯有下颌几缕美髯, 在昏光里微微拂动。
值房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纤细身影如轻烟般滑入, 迅即合拢门扉。来人一身素白衣裙,云髻低挽头簪白花, 别无珠饰, 正是坤宁宫尚宫林绛珠。
“白圭。”她声音压得极低, 却似温玉投入寒潭,激起张居正眼底深藏的波澜。
他猛地起身, 案上奏疏被带起一角,旋即被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按回原处。
“你…真的不跟我回家么?”张居正的声音绷紧如弦,转眼间她的妻子又成了少女之姿,窈窕袅娜,风姿如故,却与他暌隔了整整三十二年的岁月。
“事涉国本, 不得不如此。”黛玉向前一步,次辅的值房狭小,二人气息几乎可闻。
她来不及抱怨命运的戏弄,只把眼前的局势与丈夫详细沟通:“五月二十五日,李贵妃联手冯保,先是用恶犬惊吓皇后,被林尚宫护住,结果林尚宫救主落水,染病身亡。而我睁开眼来,就成了她。
李贵妃见皇后无恙,又借石菖蒲之力,欲残害皇后腹中龙胎。幸而我机警,察觉到燕窝粥有异,皇后未曾入口。
更将计就计,反以其人之道,令李贵妃误食了掺有此物的甜汤。此刻贵妃尚未苏醒,皇后则佯作昏迷,静待时机。”
张居正眉心骤然拧紧,“我听李时珍说过,此物药性峻烈,于常人无碍,不过昏睡两日。唯孕妇食之,极易动胎气乃至小产……好毒的心肠!”
“万幸,皇后凤体并无大碍,腹中龙嗣亦安,已命陆炳追查凶手了。”黛玉郑重其事道。
“六月初一,将有日食。天垂象,见吉凶!当令陆炳于日食晦暗之时,公布查案结果,坐实冯保、李贵妃之罪!
如此,性贪黯猾的冯保可除,心机阴沉的李贵妃将贬。高拱得知此事,必然在前冲锋陷阵,以期废黜司礼监。白圭,未免朱翊钧逼你当朝表态,你需暂避锋芒。”
她凝视着丈夫深潭般的眼眸,一字一顿,“不如就即刻告假归家,以……发妻顾氏亡故为由。”
“亡故?不可以,你分明活着!”张居正如遭重击,挺拔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烛火下愈发苍白。
“离大行皇帝下葬昭陵还有些日子,你无由离开。唯有发妻遽然长逝,方能彻底置身事外,不惹新帝与高拱猜忌。”
黛玉的声音带着几许颤抖,却异常坚定,“待风波平息,你秉政十年,大明海晏河清之日,恰是林尚宫二十五岁,按例出宫之时。
届时,你以续弦之礼,迎我归家。如此,你我年岁之差,才不惹世人非议。“她唇边努力勾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眼中却水光潋滟。
夏夜虫鸣唧唧,晚风习习。张居正久久凝视着妻子,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入骨。
只因彼此胸中,那团救时济世的烈火不肯熄灭,竟要夫妻生离十年!
“而况这十年,又不是不能见面了。我是最高官衔的五品尚宫,代表着陈皇后的意志,你上朝、阁议、经筵、日讲,我都可以站在皇帝身边,出现在你面前。如此想来,是比从前,每天只能长夜相伴三四个时辰还长呢!这样如何不好?”
终于,他喉结滚动,声音喑哑:“好。依你之计。高拱性如烈火,听闻此事,必倾尽全力攻讦冯保,废司礼监,归政内阁。
朱翊钧为保生母,定会弃车保帅,将一切罪责尽推冯保。即便如此,李贵妃于法于礼,亦再无干政之可能。”
“此乃阳谋,只是陆炳处……”黛玉眉间掠过一丝忧色,“若由他出面弹劾李贵妃,便是与新帝生母结下死仇。朱翊钧人虽年幼,记恨之心必深。陆氏父子之仕途,恐将尽毁于此。陆炳老成谋国,未必肯行此险棋。”
“我来说服他。”张居正眸中锐光一闪,“他如今想要什么,我很清楚。”
话音甫落,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响,沉闷的余音穿透宫墙,直抵这幽暗斗室,如同无形的催促。
黛玉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冷静终于碎裂,她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攥住张居正冰凉的衣袖。
张居正反手将她的手完全裹入掌心,另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深深按入怀中。
隔着冰凉的素白织锦,隔着月白中单,两颗心在悲怆的深夜里剧烈地撞击着,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没有言语,亦无需言语。十年分隔的寒霜,家国天下的重负,尽在这相拥的片刻。烛火将他们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片模糊的暗影。
许久,黛玉肩头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冷静,轻轻地推开了张居正。
她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那目光似有千般情愫,然后决然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值房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再无痕迹。
张居正僵立在原地,怀中徒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幽香。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方才被妻子泪水沾湿的衣襟,那一点湿痕,在烛光下如同暗夜里的寒星,灼痛了他的眼。
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痛楚与眷恋已被彻底冰封,唯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他坐回案前,披上外衣,取过一张空白奏疏,提笔蘸墨,笔锋落下时,再无半分犹疑。
天将明时,陆炳一身素麻布罩甲,佩刀裹素,端坐在张居正惯坐的圈椅对面,这位历经嘉靖、隆庆两朝,掌控锦衣卫数十年的左都督,此刻眉宇间难掩深重的疲惫。
张居正抬眼望向陆炳,语气沉凝如渊:“两宫罹病之变,陆公这两天,想必已经查清楚了?”
陆炳眼神一凝,呷了一口茶,暂未接话,静待下文。
张居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应是贵妃李氏、中官冯保,以石菖蒲谋害中宫,图谋国本,证据确凿!钦天监曾密告于我,六月初一天将现日食,此乃天意示警。
届时,需一位深孚众望,忠直不阿之重臣,于天象晦暗之际,挺身而出,公布真相,擒拿元凶!此乃拨乱反正。匡扶社稷之千秋功业!”
他紧盯着陆炳,幽幽一叹,“然此一举,亦会得罪未来新帝及其生母,恐遭来日无穷之祸。旁的我不敢保证,但待我入主中枢,陆绎的前程,更不可限量。陆都督乃三朝老臣,深谙取舍之道。此中利害,自会权衡。”
陆炳沉默,值房内只闻铜壶滴漏单调的“嗒、嗒”声,敲在人心头。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叔大,陆某自世庙时入侍,至今已近五十年。
寒暑风雪,闻召即起,无假无休。这副皮囊,早已是强弩之末。支撑至今,不过是为儿孙谋一安稳前程罢了。”
他抬眼,直视张居正,“阿绎蒙阁老青眼,委以邮传之重任,陆某感激不尽。此职干系国脉,远胜老夫固守宫门五十载。如此甚好,我已别无所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待此事毕,陆某便上疏乞骸骨,归老平湖。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当举荐成国公朱希忠继任。千户刘守有,为人机敏忠谨,可继陆某之志,为阁老在京中耳目。”
刘守有不是别人,正是紫鹃的丈夫。按照史书上所言,万历十二年,他会升任锦衣卫指挥使兼左都督。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起身,对着陆炳深深一揖:“陆公高义!为国忘身,功在社稷!他日青史之上,必有东湖公浓墨重彩一笔!”
两只手,一为阁臣,一为缇帅,在文渊阁值房内重重一握。一个时代的权柄,在无声中完成了交接与承诺。
翌日清早,张居正让游七带着粉棠与青莲,一早乘船下江南,与几个哥哥们汇合。
之后才着手,让朱雀主持在灯市口张府,布置灵堂。朱雀经历了上回太太离奇失踪的事,对老爷的暗示,即刻心领神会,老实照办。
六月的热风,裹着隐隐的哀戚,吹过张府门前新悬起的惨白灯笼。府门洞开,门楣之上,巨大的“奠”字触目惊心。
府内一片缟素,哀乐低回。仆役婢女皆身着粗麻孝服,面有悲戚,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正堂灵位高悬,香烟缭绕,上书“先室张门顾氏夫人之灵位”。
除了入宫朝夕哭临的王公大臣,前来灯市口张府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惊闻林夫人仙逝,诸府震悼。认识林夫人的,无不说她温慧秉心,如今瑶池召返,芳仪永逝,实乃天妒贤淑,悲怆何极?
旁人问起张家儿女为何不跪灵堂,张居正只说儿女们都在江南守制读书。幸而此时陆绎远在浙江督理邮政,叶梦熊调任南京户部主事,王世贞还在苏州为母守孝,让他不必应付几个情敌的声声追问。
偏生吏部侍郎张四维泪眼婆娑地来吊唁,让张居正颇感意外。只见他见到棺椁,纳头便拜,两手握拳捶在地砖上,声声泣道:“呜呼!宝婺星沉,中庭月冷。夫人懿德流芳,柔嘉维则,骤然仙逝。宁不让人痛心哀哉。”
张居正疑惑半晌,见他哭得情真意切,猛地意识到什么,眸中倏忽闪过一道厉芒,再抬眼时,目光如冷刀一样。
张四维撞见那凌厉阴沉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失态,陡然心怯,略一拱手,留下一句“惟愿大人抑哀顺变!”就仓皇离开。
内阁值房中,首辅高拱正为司礼监权势过盛,而拍案怒斥,闻听张府管家送来丧报,粗直的浓眉猛地一抬,眼中先是愕然,随即眸色一黯,吩咐自家夫人前去张府代祭一番。
恰逢国丧,张居正身为次辅,还需要视察隆庆帝奉安山陵之事,灵堂摆上七日就会撤下。
殡殿内香烛日夜不息,年仅十岁的皇长子朱翊钧跪在灵前蒲团上,小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粗麻孝服里,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惶与疲惫,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身旁侍立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悲戚的面容下却藏着焦灼与算计。
“大伴,”朱翊钧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弱蚊蝇,“父皇走了,母后、母妃她们都病了,我该怎么办啊……”
冯保忙跪在皇长子身边,用他那特有的阴柔腔调低语:“殿下节哀,保重圣体要紧。万岁爷龙驭上宾,乃是升遐仙宫。皇后娘娘那里大概不妥,但贵妃娘娘只是凤体微恙,再静养一日便好。”
他目光扫过殿外肃立的锦衣卫,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放心,老奴拼了这条性命,也必护得殿下周全。只待六月初一开始,三辞三让后,殿下便是大明的天子了!”
朱翊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冯保的衣袖,如同抓住唯一的依靠。冯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阴鸷。
六月初一,天气清朗。乾清宫殡殿,白汪汪跪满了文武百官,素服如雪。
李贵妃在确认中宫依旧昏迷不醒后,为了尽早扶携儿子荣登大宝,不得不恢复“健康”,出现在众臣面前。
“昊天不吊,龙驭上宾。六宫同悲,万姓摧心。今中宫静摄椒殿,玉体沉疴,腹中龙胤吉凶未卜,此实宗庙之隐忧也。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长子序居为长,德禀中和。妾闻古之忠贤,见机而作。诸公皆先帝股肱,愿思神器不可久虚,苍生不可无主。
今事急从权,敢请诸公,共议大统之续。“李贵妃扫视众臣,开口暗示在场的官员,可以宣读劝进表文了。
皇长子朱翊钧身着斩衰重孝,小小的身躯跪在蒲团上,他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不定,不时偷偷瞥向生母李贵妃。
太监冯保将早已备好的劝进表文,捧到了礼部尚书兼内阁次辅高仪面前。
高仪望了首辅高拱一眼,见他犹豫了半晌,也未出声反对。毕竟眼下陈皇后还没醒来,凶多吉少。新帝的位置,落到皇长子朱翊钧头上,几乎板上钉钉。
他捧起进表文,老迈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伏惟皇长子殿下,聪明天纵,仁孝性成,宜即皇帝位,以奉宗庙,臣等昧死上请……
“臣有本奏!”一声洪亮的喝断,骤然打破了哀戚肃穆的氛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声音的来源上,只见左都督陆炳排众而出,一身素麻布罩甲,在满场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手持笏板,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到御阶之下,声震殿宇:“臣陆炳,弹劾贵妃李氏、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假传圣意,暗投恶药,意图谋害中宫皇后及龙嗣!”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
陆炳的声音如同沉雷滚动,条分缕析,将李贵妃如何指使冯保,在陈皇后的燕窝粥中掺入石菖蒲,令皇后昏迷不醒。李贵妃为逃避嫌疑,自编自导也跟着昏迷,手段之详实,计划之周密,让众臣叹为观止。
他最后厉声道:“此等谋害国母,戕害皇嗣之滔天大罪,人神共愤!现有涉事宫女,尚膳监内侍亲供画押在此!臣请旨即刻锁拿冯保,严审李氏!”他高举手中一卷染着暗红指印的供状。
沉默被瞬间打破,大殿内如同炸开了锅!群臣哗然!惊骇、愤怒、猜疑的目光交织如网。
“血口喷人!”一声尖利的嘶叫声响起。
冯保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猛地扑出来,指着陆炳,目眦欲裂,“陆炳!你受何人指使,竟敢污蔑贵妃娘娘,构陷咱家!分明是你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就在冯保声嘶力竭,群情汹汹之际,异变陡生!
殿外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攫走了天光。白日如夜,星斗隐现。
一股彻骨的寒意,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攫住了广场上每一个人。
“日蚀!是日蚀!”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天狗食日!大凶之兆!大凶之兆啊!”
“定是李氏母子夺嫡,悖逆人伦,触怒上天!”
“天象示警!天象示警啊!”
惊惶的议论,瞬间变成了恐慌的浪潮,日食是至为不祥的天谴。此刻这天地失序的恐怖景象,与陆炳揭露的宫闱丑闻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有力的佐证。
将“李贵妃、冯保谋害嫡后,招致天罚”的结论,狠狠砸进了每一个在场官员的脑中!
“妖妇!阉竖!”首辅高拱须发戟张,排众而出,对着御阶之上厉声咆哮,“祸乱宫闱,毒害国母,致使天象示警,动摇国本!此等大逆不道,罪不容诛!臣请旨,严惩元凶,以谢天下,以安社稷!”
他身后,一众言官御史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纷纷出列附议,怒斥之声如山呼海啸。
朱翊钧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本就因陆炳弹劾生母而心神大乱,此刻被这天地异象,和群臣汹涌的怒潮,吓得魂飞魄散。
“哇”地一声,朱翊钧大哭起来,涕泪横流,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无助地望向冯保的方向,口中只喃喃:“大伴、母妃,我害怕……”
哭喊、怒斥、惊叫交织。而高拱一派气势汹汹,几乎要裹挟着天意民心,强行索拿凶嫌。就在这混乱如沸鼎之际,一声高亢的宦官传唱,震惊了满地嘈杂。
“皇后娘娘驾到!”
只见两排宫娥手提灯笼照如白昼,徐徐而来。坤宁宫尚宫林绛珠,搀扶着身着斩衰孝服的陈皇后,自殡殿后缓缓步出。
众臣见陈皇后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步履沉稳,隆起的腹部安稳如山,哪有一丝一毫昏迷的迹象?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满殿哗然瞬间转为惊愕,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参拜声。
陈皇后在林绛珠的搀扶下,于御阶上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惊疑不定的群臣,最后落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朱翊钧身上。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皇儿,莫哭。抬起头来。”
朱翊钧抽噎着,茫然抬头。
“你父皇龙驭宾天,你是皇长子,更是监国之人。”陈皇后缓声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如今事涉你生母,群臣激愤,天象示警。本宫问你,此事,当如何处置?”
“我……我……”朱翊钧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他看看怒发冲冠的高拱,看看面如死灰的冯保,最后目光落在陈皇后隆起的腹部,又猛地看向生母所在的方向。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如同崩塌的雪山将他淹没。突然,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扑倒在陈皇后脚下,紧紧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母后!母后饶命!求母后开恩,饶了贵妃吧!她……她定是受人蒙蔽!
儿臣愿代母受罚!求母后开恩啊!儿臣给您磕头了!“他涕泪横流,额头在冰冷的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瞬间便见了红印。
群臣缄默,只有朱翊钧凄惶无助的哭求声,在黑暗中回荡。
陈皇后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自然知道腹中所怀并非皇子,而是公主。未来的皇位,终归要落在这个孩子身上。
若此时严惩其生母,结下死仇,将来必是无穷后患。她本性仁厚,看着朱翊钧如此惨状,心中亦是恻然。
在绛珠一个眼神的示意下,陈皇后轻轻叹息一声,弯腰扶起朱翊钧,用帕子拭去他额头的尘土和泪水,声音带着悲悯:“你生母李氏,侍奉先帝多年,生儿育女劳苦功高。纵有过失,亦非全然本心。如今先帝大行在即,若严加惩处,恐惊扰先帝在天之灵,亦非仁厚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屏息的群臣,道:“传本宫懿旨:贵妃李氏,御下不严,德行有亏,难为后宫表率。着即于先帝奉安山陵之后,前往昭陵守制三年,静思己过,非诏不得返京。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欺君罔上,构陷主母,罪无可赦!着即革职,交锦衣卫北镇抚司严审,依律定罪!”
朱翊钧闻言,如蒙大赦,哭声中带着巨大的感激,连连叩首:“谢母后隆恩!谢母后隆恩!”
李贵妃的命运,在这短短数语中,被钉死在了冰冷的皇陵。而冯保,则彻底成了弃子。
陈皇后在黛玉的搀扶下,再次面向群臣,声音沉稳而有力:“本宫腹中,乃先帝遗脉。是男是女,尚待四月之后分娩方知。
在此期间,朝政大事,由内阁领衔,六部协理。本宫受先帝遗命,扶携皇长子监国。望诸卿戮力同心,共维国是。”
“臣等遵懿旨!”群臣山呼。
太阳恢复了原貌,仿佛彰显着中宫皇后的圣明决断。一场足以颠覆朝野的风暴,在陈皇后的现身与宽仁决断下,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暂时平息。然而暗流之下,新的漩涡已在酝酿。
坤宁宫内殿,陈皇后斜倚在软榻上,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意。
“娘娘今日临危决断,恩威并施,实乃社稷之福。”绛珠温言道。
陈皇后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绛珠身上:“本宫听宫人禀报,张阁老府上的夫人竟病逝了?”
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惋惜,“张先生国之栋梁,竟遭此丧妻之痛。林夫人那样聪慧温柔的女子……绛珠,你与林夫人眉眼颇有几分相似。林夫人新丧,你便替本宫走一趟张府,代为祭奠致哀吧。”
绛珠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只深深福礼,声音平静无波:“臣遵旨。”
灯市口张府,灵堂素幡低垂,香烟缭绕。黛玉以坤宁宫尚宫的身份,踏入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
她强忍着不去看堂上那刺目的“顾氏”灵位,按宫中礼仪,一丝不苟地焚香、奠酒、行礼。游七垂首侍立一旁,神情哀戚。
礼毕,游七引林尚宫至张阁老的书房。门扉合拢的刹那,黛玉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
张居正一身素服,形容憔悴,早已等候在此。夫妻二人目光相接,千言万语,尽在无言。无需伪装,那刻骨的悲痛与思念,此刻便是最好的掩饰。
“白圭……”黛玉声音微哽。
“黛玉……”张居正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如同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此时,书房的暗门无声滑开,一位身着靛青道袍的中年男子悄然步入,正是蓝道行。
他面容清秀,眼神明澈,仿佛能洞悉一切迷雾。他目光在张居正夫妇紧握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黛玉身上:“夫人魂寄异体之困,根源便在皇长子赐予张阁老的那条玉带上。”
黛玉一怔,难过地说:“难道我每见它一次,梦它一次,都要魂飞别处?”
“正是。”蓝道行点头,语气笃定,“林夫人小名黛玉,反过来就是玉带。玉带本是皇权的象征,林夫人谪仙下凡,必历三灾利害,都与权力有关。一旦与你数气相冲,机缘巧合,这玉带便成了夫人魂魄穿越之桥。
欲断此桥,唯有封印此物。需将玉带与夫人沾染本命气息的家常旧衣一套,同置于密闭棺椁之中,深埋地下。
借地脉阴气与符咒之力,彻底隔绝其桥联的效用。如此,夫人魂魄方能稳固于眼下之躯,不再受时空牵引之苦。”
张居正与黛玉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断。事不宜迟!
“停灵”满七后,蓝道行于子夜阴阳交汇之时,将那条华贵的玉带与一套黛玉旧日的襦裙,郑重放入棺椁中。
棺盖合拢前,蓝道行口中念念有词,指尖蘸着特制的朱砂符水,在棺木内外,迅速勾勒下玄奥繁复的符箓。
最后一笔落下,朱砂符文在月光下隐隐泛出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仿佛某种无形的联系被生生斩断。
“封!”蓝道行低喝一声。沉重的棺盖被合拢,铁钉钉死。泥土迅速掩埋了棺椁,连同过往不堪回首的离魂经历,一同沉入了冰冷的地底。
一切完毕,万籁俱寂,唯闻山风呜咽。张居正紧紧拥住黛玉,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彼此肩头的素衣。
“十年后,”张居正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如同誓言,“我必亲迎吾妻归家!”
黛玉埋首在他怀中,用力点头,泪水汹涌。她知道,这短暂的相聚已是偷来的时光。天将破晓,她必须重返那座金色的牢笼。
六月初十,一份墨迹淋漓的奏疏,被重重摔在文渊阁首辅高拱的书案上。正是他那份洋洋洒洒的《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
疏中最核心也最尖锐的一条,便是以“主上幼冲,惩中官专政”为由,请求“黜司礼,权还之内阁”!
“混账!”高拱怒发冲冠,奏疏上被以内批的形式退回了,气得他浑身发抖。
“安有十岁天子而能自裁乎?”高拱越想越怒,猛地一拍桌子,对着值房内几个心腹门生怒吼,“司礼监!定是那帮阉竖!挟制幼主,阻塞内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这是在嘲笑本辅!嘲笑天子!此等跋扈,孰不可忍!”
这声怒吼,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很快,冯保留在司礼监的眼线,冒险将此话带入了阴森潮湿的诏狱。
昏暗的囚室里,冯保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形容枯槁。当那小内侍在他耳边低语出“安有十岁天子而能自裁乎?”,冯保浑浊的眼睛,猛地爆射出刻骨的怨毒光芒!
“高拱!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下台!”他嘶声低吼,恨意滔天。
冯保揪着小徒弟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回去告诉皇长子,就说高先生当众咆哮:十岁小儿如何能做皇帝呢?”
六月十九,冯保被定以“大逆不道”之罪,判凌迟处死。
也就是在这一天,首辅高拱率领群臣,正准备到奉天门前,却不料三宫联衔,发出了驱逐首辅高拱的诏旨。
“……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强夺自专朝廷威福,不许监国皇子主管,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便著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这道旨意,如同九天惊雷,将文武百官再次震得目瞪口呆!
诏旨宣读完毕,一队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已直扑高拱。高拱被卸去一切华衮,粗暴地拖出宫去。
高拱面如死灰,须发散乱,一路在缇骑的呵斥驱赶下,骡车颠簸着,仓皇驶离京城,就连来不及收拾好的细软箱笼,都被哄抢一空。一代权相,就此狼狈出走,轰然下野。
当张居正处理完隆庆帝奉安山陵之事,匆匆赶回宫时,等待他的,便是高拱被逐,冯保伏诛,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的消息。
他站在文渊阁中,望着空出的首辅之位,脸上并无半分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深重的忧虑。
高拱虽刚愎专断,与他政见多有不合,然鼎革之际,其才干魄力,实乃社稷所需。值此新君未立,百废待兴之际,张居正本意是暂忍其锋,与之合力共度时艰,待朝局稍稳,明年新帝登基,再徐图后计。
未曾想,即便冯保陷入必死局中,竟做了垂死一搏,还是令高拱迅疾地被三宫联手清除了!
他立刻转身,疾步走回自己的值房,铺开奏疏,浓墨饱蘸,奋笔疾书:“臣居正不胜战惧,不胜惶忧。高拱历事三朝三十余年,小心端慎,未尝有过……今一旦去之,有如奔流,不可复挽……念其犬马微劳,特请宽宥……”
奏疏言辞恳切,力陈高拱之功,请求三宫开恩。这封奏疏,很快便被驳回。
张居正默然良久,再次提笔,退而求其次,只请求给予高拱“驰驿回籍”的待遇。这一次,陈皇后的懿旨终于允准。
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高仪,因在罪妃李氏的撺掇下,读了劝进表,惧祸卧病在家,丁丑即卒。
壬午,擢礼部尚书吕调阳兼文渊阁大学士,预机务。庚子,尊皇后陈氏为仁圣皇太后,与监国皇子一道视朝参政。
贵妃李氏素衣无纹,脱簪请罪,六月三十日启程赴皇陵守制。
至此,隆庆六年的惊涛骇浪,终于缓缓平息。
张居正独自一人,立于文渊阁窗前,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窗棂,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颀长而孤寂的影子,如同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凝如铁,仿佛要将整个时代的风云都纳入胸中。窗外,宫灯次第亮起,映照着他清冷如玉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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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之后的剧情就正式点题“首辅贤妻珠帘后”了,黛玉将代替身怀六甲的陈太后,坐在珠帘后听政了。
1、《明史 本纪第二十 神宗一》六年五月,穆宗崩。六月乙卯朔,日有食之。甲子,即皇帝位。以明年为万历元年,诏赦天下。祀建文朝尽节诸臣于乡,有苗裔者恤录。庚午,罢高拱。丁丑,高仪卒。壬午,礼部尚书吕调阳兼文渊阁大学士,预机务。庚子,尊皇后曰仁圣皇太后。
2、《皇明大事记·卷三十六》:炳在禁近二十余年,上英明,时有不测,祗事无顷刻敢怠,夜半呼陆炳即甚,寒暑风雪,披衣驰马,缒宫城入矣。
3、《皇明大事记·卷三十六》:(炳)书口古曰:“大臣未赐我独有,群臣放假我独无。雷声天上忽贯耳,往捧神龙颌下珠。”门客欲和之。(炳)曰:“此自道苦耳,岂可外传?上闻立死矣。”
4、《明史·高拱传》:拱以主上幼冲,惩中官专政,条请黜司礼,权还之内阁。
5、《神宗实录·隆庆六年六月庚午》罢大学士高拱。司礼监太监冯保等传奉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皇帝圣旨,传与内阁府部等衙门官员:我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三臣至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授遗嘱,说东宫年少,要他每辅佐。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不许皇帝主管,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便著回籍闲住,不许停留。你每大臣受国家厚恩,当思竭忠报主,如何只阿附权臣,蔑视主上。姑且不究,今后俱要洗心涤虑,用心办事。如再有这等的,处以典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