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皇帝隆庆帝龙驭上宾, 已然月余,众臣除服。新君尚未改元登基,皇长子朱翊钧以十龄之躯监国, 压在他肩头的,是万里江山的重担。
紫禁城的琉璃瓦顶,在七月的骄阳下灼灼反光, 空气里浮动着燥热而滞重的气息,一丝风也无,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文渊阁深处,首辅值房内,更是闷热如同蒸笼。张居正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案头奏本堆积如山。
他面色较平日更显苍白, 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顺着清秀的面颊滑落, 无声地洇入绯色仙鹤补服里。
纵是这般暑热缠身, 他背脊依旧挺直如松,未曾有丝毫松懈。美髯垂胸, 纹丝不乱, 唯有一双深邃眼眸深处, 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轻手轻脚地进来, 步履无声。他年岁不大,面相腼腆老实,一身寻常的靛蓝贴里袍,低眉顺眼,全无张扬之气。
他奉上一碗浓黑的汤药,置于案角,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忧虑:“师丈,药煎好了。暑气太盛,您还是告假回去歇息几日吧……”
话未说完,值房门帘被豁然掀开,一股更燥热的气息,裹挟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监国皇子朱翊钧一身杏黄蟠龙常服,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小脸被暑气蒸得通红,眼神却跳跃不定,带着一种急于抓住什么的焦躁。
他几步冲到案前,目光在案上那碗药汤上停留了一瞬,立刻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一种略显强硬的急切。
“先生!些许暑热何足挂齿?国事万机,一刻也离不得先生运筹!”他的声音刻意拔高,透着一股少年人强撑的“老成”,“就在这值房里好生调理便是,不必给假!我离不开先生!”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对首辅的“信赖”与“期许”,眼神却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在张居正的脸上掠过,又心虚地瞟向窗外灼灼的烈日,似乎不敢与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长久相对。
张居正放下手中笔,抬起眼。他的目光深邃无波,仿佛能穿透眼前少年那层故作镇定的表象。他并未多言,只缓缓起身拱手,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低哑。
“殿下勤勉国事,心系社稷,臣感佩万分。微躯小恙,不敢有负圣恩,自当尽心竭力。”
朱翊钧脸上的急切稍稍凝固,随即又堆起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
“如此甚好!甚好!”说完,竟不敢再多待,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带着一股热风又匆匆离去。
那碗苦涩的药汁,在案头慢慢失去最后一丝热气。张居正举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之后又提笔伏案疾书。
他虽柄国,总摄机务,只是眼下内廷司礼监掌印之职虚悬,政令多有掣肘。深忧中涓乱政,祸及圣躬。张居正便以“恪遵祖制,肃清宫闱”为名,具疏仁圣皇太后陈氏。
“司礼掌印,内廷枢机,所系至重。当选老成忠谨,通晓章典之中官充任。今悬缺日久,恐滋奸宄。臣恳请圣母皇太后圣心独断,简拔忠信可托者,俾掌印信,以安宫禁,以辅圣德。”
陈太后览奏,颦眉沉吟了片刻。因前司礼监掌印孟冲、陈洪二人,专以谄谀为能,蛊惑圣聪,贪墨渎职,劣迹昭彰。更兼冯保权欲熏心,毒辣非常,竟胆敢犯上作乱,为祸后宫。
陈太后对这些人深恶之,故而掌印人选,慎之又慎,犹疑未决。她召来心腹尚宫林绛珠入见,垂询曰:“林尚宫,尔掌宫正司,明察秋毫。司礼掌印,内相之尊,当以何者为要?孟、陈、冯前鉴,犹在目前,哀家实难轻决。”
黛玉颔首恭答,言辞恳切:“掌印一职,实非寻常。首重者,精熟案牍,通晓典章,此其技也;次则心细如发,勤慎恭俭,夙夜匪懈,此其性也;再则口风严紧,守秘如瓶,不泄禁中语,此其节也;尤须品性端方,持身以正,此其德也。
至于年资深浅,齿序尊卑,反为末节。“言及此,黛玉略作停顿,复奏道:“虽说宫禁森严,但年久根深者,盘根错节,牵绊必多,恐身陷其中,难持本心,反易为旧习所染,重蹈覆辙。”
陈太后听了这话,深以为然,颔首赞许:“卿所言洞彻利弊,深合哀家之意。”
遂降懿旨:司礼监掌印一职,委予秉性醇厚,敢于直谏之太监张宏。并擢拔年轻有德,素有清誉的秉笔太监司南,为东厂提督太监,权柄仅亚于司礼掌印。旨意既下,内廷肃然。
张宏虽与张居正没有私交,但他深得陈太后信赖,能够坚定地支持张居正的革新之策。
值此鼎新之际,元辅张居正为更张政令,协理万机,除辅臣吕调阳外,复举贤才,奏请简拔马自强、张春、胡正蒙三人入阁参赞机务。皇长子朱翊钧御笔亲批其疏,特加数语:“随元辅等在内阁办事。”
此批语一出,张居正总理阁务、统摄群僚之显赫地位,愈发明彰,举朝瞩目。张春是嘉靖二十六年的榜眼,胡正蒙是探花,也曾经是裕王府讲官之一。
这二人年资虽有,为官持正,虽无大的作为,但能唯首辅马首是瞻,充作僚佐即可。
张居正已然放弃了对朱翊钧成为圣君的期待,深知培植后进,才是持续鼎革之要。在翰林院中,申时行、王锡爵、于慎行诸人,皆一时俊彦,文章道德,声著词林。
他便常召其至内阁诰敕房、制敕房行走办事,或令草拟诏诰,或使参详章奏。每有召见,必温言勉励,咨以政事。
“尔等词林华选,国之储才。内阁枢机之地,章奏诏敕之文,乃经国体要,当勤习之,以备大用。”
诸位翰林得此殊遇,感佩元辅识拔之恩,亦愈加精进。
自此,内廷有张宏、司南等忠谨之宦,执掌机要,外朝得张居正并新进阁臣运筹帷幄,更有翰苑英才砥砺备用,江陵新政之基,遂渐次稳固矣。
依凭两年前推行的考成法,张居正又代替朱翊钧起草了谕旨,在群臣间开展“自陈”与“京察”,欲裁汰冗员,图新治理。
宫禁深深,慈宁宫却弥漫着一种别样的沉静,冰釜里丝丝凉气溢出,稍稍驱散了暑意。
年轻的陈太后,斜倚在铺有凉簟的贵妃榻上,腹部已明显隆起。她容颜端丽,眉宇间却锁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绛珠侍立榻旁,身姿如新荷照水,一袭素雅的藕荷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云鬓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钗,通身气度沉静温婉,却自有一股洞明世事的清辉,流转于眉目之间。
司南垂手立于阶下,将文渊阁值房所见,巨细靡遗,低声禀报。
“殿下言道,首辅不必给假,当于值房调理……”司南的话,将朱翊钧那番急切中带着些微不安的言语,连同那闪烁的眼神,都描摹得如在眼前。
陈太后听着,搭在腹部的手微微收紧。她微微侧首,看向身边的林绛珠,声音温软:“张先生夙夜在公,国之柱石。值房暑热如蒸笼,如何能安养?
把哀家私库里那件青铜冰鉴取出来,再配上些清爽的玉簟,给先生送去。另拣几样雅致些的盆景、字画,布置布置那值房,数月不得归家,总得让他有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是,娘娘。”黛玉屈膝领命。
陈太后伸出手,轻轻搭在林尚宫的手臂上,借力缓缓坐直了些,眉宇间忧色更深:“钧儿这孩子急着想登基,接回李氏,因此拼命讨好张阁老,哀家岂能不知?”
她轻叹一声,手无意识地抚着腹部,“只是眼下,高拱被逐,唯有张先生一人,拖着病体支撑大局,内外多少眼睛盯着?
他今日这般作态,看似倚重,实则口惠而实不至……“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完,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思虑。
黛玉扶稳了太后,温言道:“娘娘保重凤体要紧。殿下聪慧,只是年幼,骤肩重任,难免心绪浮动。有元辅公忠体国,朝局定能稳如泰山。”
她的话语平静而笃定,安抚着太后。又微微俯身,替太后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
那位心思难辨的监国皇子,虽说只有中上质禀,将来能稳坐四十八年皇帝,说简单也不简单。
黛玉领了凤命,在私库中挑拣了几样,丈夫喜欢的家私和器物,带着一班内廷杂役太监,将东西搬去了文渊阁,为他布置值房。
阁深三进,首揆值庐独踞文渊阁东侧。轩窗北望,可见乾清宫飞檐斗拱。南牖微启,则六科廊吏,抱牍疾行的样子,都尽收眼底。
值房悬黑漆楠木匾,以馆阁体勒“枢机慎密”四字,朱砂填纹,隐透紫气。
临窗设紫檀平头大案,长六尺,宽逾二臂。案头摆着张居正用了数十年的一对儿楠木镇纸,因许久不能归家,特意让游七送来的。黛玉不由心中微澜,指挥内侍在书桌上,放置官窑霁蓝釉笔海,内插狼毫数管。
又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披搭上天青色暗云纹锦,扶手表层以暹罗犀皮包镶,摩挲生温。
首辅职责所在常居禁中,值房要兼具文书处理、接见属僚、日夜宿直的功能,黛玉便将其用壁板一分为三。
东壁悬罗洪先的大明舆图,绢本设色,山川脉络皆以金线勾描;西壁立十二折乌木屏风。屏后暗藏榫卯壁柜,贮有密奏函匣。
壁板之后西北一隅,设一架酸枝木蟠螭榻,长七尺余,宽五尺。上铺三梭细棉素褥。帐幔是苏杭十样锦,金线绣百蝠衔芝纹,密不透光。
南墙列五具黄花梨书架,分标“经筵”、“赋役”、“边备”、“河工”“仪制”。墙角立着桐油髹漆大柜,专藏考成法底册。
窗台摆一个定窑白釉梅瓶,唯插芙蓉一枝。窗帘换成了清凉的湘妃竹簟,壁上悬起一幅淡雅的山水立轴。
茶水几案上添了一盆青翠的文竹,绿意盎然。案角宣德炉中,焚着清淑如莲的海南沉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文渊阁首辅值房,在黛玉的布置下,焕然一新,低调雅致。沉重的青铜冰鉴置于角落,丝丝白气氤氲而出,冰面下清冽的泉水环绕着冰心,驱散了令人窒息的燥热。
小内侍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赞叹道:“还是林尚宫心巧,把这值房收拾得素雅馨宁,凉爽明媚,看着就舒心惬意。”
黛玉莞尔,她从小就爱装陈屋子,会随着季节变化改换器物。眼下哪里是在布置一间权臣的值房,而是在为丈夫侍弄一方心灵净土。
张居正下朝归来,踏入值房,顿觉周身一轻,只见疏窗透晴光,风来满室香。无处不在的粘稠热浪,被隔绝在外。他看着眼前的变化,目光落在妻子自得的笑容上。
他见收拾得差不多了,忙向内侍道:“多谢诸位辛苦了。我还有要事回禀太后,还请林尚宫稍待。”
几个内侍连忙告退出去,并带上了值房的门。张居正缓步上前,一把拥住了妻子,亲吻她的面颊,“这装陈一看就是夫人的杰作,为夫甚是喜爱。”
黛玉心中欢喜,只低低“嗯”了一声,她从冰鉴里取出一只甜白瓷碗,碗中浮动着几片剔透的雪梨,拿银匙搅了搅,“冰镇的银耳雪梨汤,快吃了吧,解暑的。”
张居正接过碗,含笑吃掉,望着妻子温润的侧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这无声的体贴与清凉,彻底松弛下来。
黛玉扫了一眼空碗,笑道:“阁老午歇了吧,明儿讲筵再见。”
“陪我一会儿。”他伸手将妻子拉入怀中,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呼吸渐渐变沉,努嘴看向板壁后的床帐。
黛玉羞红了脸,忙从他膝头站起,轻推了他一把,嗔笑道:“等你病好了再说……你的‘一会儿’没个定数,我可不敢沾惹。”
张居正无奈,只得心疼地目送妻子,顶着毒日头,回慈宁宫去了。他仰躺在酸枝木蟠螭榻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家中。
翌日,文华殿讲筵上,朱翊钧命人在文华后殿东偏殿,临时张起了一顶小小的锦幄。帷幕垂下,将内外悄然隔开。
午后张居正携书进入,就见朱翊钧端坐于幄中主位,努力挺直身板,脸上带着紧张与期待。
“先生请入幄中叙话。”他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小手却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玉带下的流苏,泄露了内心的不宁。
他痴痴地盯着张居正,带着一种莫名的迫切。这小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仿佛能赋予他一种隐秘的,掌控一切的权力感。
司南侍立在幄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张居正立于幄前,身形颀长挺拔,他并未立刻踏入那象征“殊荣”的锦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隔绝内外的帷幕,又掠向远处廊下,隐约可见的几位侍讲翰林的身影。
殿内一片寂静,朱翊钧脸上的期待慢慢凝固,绞着流苏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愕然和焦躁。
只见张居正肃立如松,未移寸步,对着锦幄,深深一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请殿下掀开帷幄。”
朱翊钧微愕:“先生何意?”
张居正敛容正色道:“臣蒙殿下天恩,待以殊礼,得近清光,惶恐无地。然君臣之分,礼之大防也。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
此皆昭昭仪轨,垂范后世。今殿下于大庭广殿之外,更辟此幄,虽圣心眷顾,期以造膝密语,臣窃以为,恐非所以彰圣德、昭法度也。”
朱翊钧闻言,稚气未脱的面容露出不解:“我与先生言社稷机要,不欲外人闻耳,幄中私语,有何不可?”
居正再拜,目光炯然:“殿下明鉴,朝廷大政,贵在公议公行。
昔汉文宣室问贾生,虽夜半前席,终以鬼神事,未涉国政,盖知庙堂之论,当在朝堂。唐太宗虽与魏徵促膝,亦多于显处咨诹,示天下以无私。
臣非敢拒殿下之问,实惧帷幄之语,易启私昵之渐,或使天下疑殿下有隐情,疑臣下得幸进。此非群臣所愿见,亦非殿下励精图治之圣意也!
伏望殿下,凡有咨谋,或于讲席明论,或召臣等集议于文华殿,使玉音宣于广众,圣裁决于公心。如此,则上合天心,下孚众望,君臣之道正,而社稷之基固矣!”
言毕,张居正伏地不起,他不会再亲近这个孩子,只会时刻牢记人臣之礼,绝不逾越。
更不会胆大妄为到贬鄙嘉靖、隆庆,寄望朱翊钧能吸取父祖的深刻教训,引以为戒。事实证明,贪财聚敛、苛虐百姓、怠惰政务等种种恶因,大都会代际相承。
若非发自内心地认同圣君之道,并勇于践行。再好的老师,也无法强行“弼成圣德”。儿时承诺都是空言,不必指望他“过则勿惮改”。
殿内一时寂然,唯闻更漏滴答。朱翊钧凝视着张居正挺直的脊背,仿佛承载着千钧礼法,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
从前母妃就常教导他要亲近贤臣,以手足腹心之托。却没想到张先生并不领情。
司南侍立一旁,屏息敛气,心中暗叹相君之刚直。
良久,朱翊钧轻叹一声,抬手道:“先生请起。我…知先生苦心矣。爱君以德,莫过于此。”
殿门应声而开,几位日讲官趋入复位。朱翊钧遂就今日所讲《尚书》中疑义,当众询于张先生。君臣问对,朗朗然响彻殿宇。
群臣对首辅张居正坦荡如砥的态度,纷纷赞服,谁不想要未来帝王逾越常格的信任和恩宠呢?可他却不以为喜,反以为惕。
众臣难免会怀疑高拱被逐的背后,有张阁老的手笔。可是他若真的用权术夺得首辅之位,何至于这样恪守尊卑,时刻捍卫君臣大义,拒绝任何隆礼殊宠呢?
盛暑的威力一日强过一日。文华殿内,日讲照常举行。即便殿门敞开,那蒸腾的热浪依旧无孔不入,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讲官们身着厚重的朝服,汗流浃背,宽大的袍袖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手臂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香与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
张居正侍立在御座左侧下方首位,绯袍玉带,身姿挺秀。然而那过于挺直的背脊,微微抿紧的唇,以及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都无声地诉说着病体在酷热中的煎熬。
朱翊钧的手指,直直指向张居正站立的位置,吩咐内侍道:“去!给张先生扇风!快些!”
小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拿起一柄巨大的孔雀翎宫扇,小跑着来到张居正身后殿角,用力地摇动起来。
扇风带着一股并不凉爽的气流,突兀地笼罩住张居正。那风非但未能解暑,反而搅动起更闷热的空气,将张居正的几缕美髯吹得微微拂动,绯袍的衣袂也随之飘起。
这只针对他一人而来的“恩宠”,在这汗流浃背的众人面前,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不合时宜。
于慎行的诵读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侍立的大臣、翰林,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惊愕,有疑惑,有隐晦的审视,更有直白的嫉羡。无形的压力,如同那沉重的扇风,骤然压在张居正肩头,比酷暑更令人窒息。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似乎又白了一分。但他依旧站得笔直,下颌微收,目光沉静地落在御前,仿佛并未感受到那骤然加身的灼热视线。
笨重的宫扇摇动时,发出的单调“呼啦”声,显得格外刺耳。在皇长子身后扇扇子的内侍,实在热极了,见他的注意力都在张阁老身上,不由偷偷为自己摇了两下扇子。
朱翊钧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隐忍不发。
就在于慎行念书的声音,停顿的间隙,一个轻柔的声音,从珠帘后响起:“殿下仁心,体恤臣工,实乃圣德。”
陈太后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命尚宫林绛珠,替自己扶携皇长子听朝伴读。特许她在外朝内廷皆可自称“臣”,以彰显太后秉政,震慑群僚的权威,便是外臣见她,也需礼让三分。
黛玉梳着金累丝镶玉牡丹狄髻,在殿内微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身太后新赐的麒麟罗纱蟒袍,更显气度雍容沉静。她坐于珠帘之后,隔着细密的帘幕,目光温和地望向御座上的朱翊钧。
朱翊钧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转过头,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茫然与畏怯。他知道林尚宫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汇报给陈太后,唯恐自己举措失当,被太后知晓。
林尚宫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遍大殿:“只是日讲乃圣学根本,群贤毕至。讲官、侍臣,皆怀纯忠之心,顶烈日、沐暑气,为殿下敷陈经史,启迪圣聪。此间辛劳,实乃一体。”
她微微停顿,目光透过珠帘,扫过殿中汗流浃背的众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臣闻,昔年长安巧匠丁缓,曾作七轮巨扇,置于未央前殿。七轮连动,清风徐来,满殿生凉,惠及众人,诚为佳话。”
她起身向前略移一步,姿态恭谨却自有威仪,向朱翊钧盈盈一礼:“殿下何不效古人之智?于这文华殿中,安置七轮扇。酷暑则清风共享,驱散炎威;严寒则厚铺氍毹,抵御霜寒。
使讲筵之上,人人皆沐殿下恩泽,更能专心致志,以佐圣学。此乃雨露均沾,泽被群臣之盛事。不知殿下圣意如何?”
一番话,如清泉流淌,瞬间浇熄了殿内无形的燥火。那些聚焦在张居正身上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不知不觉地移向了珠帘后那道清雅的身影,继而流露出深深的感激。
朱翊钧显然没料到,林尚宫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料到这番话会引来群臣如此明显的共鸣。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他想要张先生获得独属一人的“恩宠”,借此震慑群臣,好听命首辅老实办事。却在这“雨露均沾”的大义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可笑。
那点刚刚体悟到操控人心的得意,瞬间被戳破,只剩下一丝被当众看穿心思的窘迫。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下方众臣毫不掩饰的感激,都投向了珠帘之后。
朱翊钧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在满殿期待的目光下,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干巴巴地道:“林尚宫所言极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急于摆脱尴尬的仓促,“着内官监即刻照办!安置七轮扇!冬日之毡,亦速备之!”
“遵殿下钧旨!”司南立刻在殿外高声应诺。
那为张居正扇风的小内侍,早已在朱翊钧开口时,便如蒙大赦般停下了动作,悄悄退到角落,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殿内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感,在群臣间无声地弥漫开。
几位年轻的翰林,如申时行、王锡爵等,看向珠帘后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感激。
若非这位深明大义的尚宫,及时解围,今日这独厚首辅的“恩宠”,不知会给师丈埋下多少无端的猜忌与祸根。
就在这气氛转换的微妙瞬间,张居正抬起了眼。他的目光并未看向御座,也未看向群臣,而是精准地投向珠帘之后。
隔着细密晃动的珠串,他的目光与妻子的目光在空中悄然相遇。
蕴着无声的默契,仅仅一眼,便能让他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心,感到慰藉和支撑。
珠帘之后,黛玉亦微微颔首,狄髻上的金累丝牡丹,折射下来的光晕,在她沉静的眉目间,投下一道温润的光影。她眼中无波无澜,唯有心照不宣的澄澈与坚定。
她轻轻抚平了麒麟蟒袍袖口,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化解了一场无形风波,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
殿外,蝉鸣声不知何时,又高亢地响了起来,嘶哑着,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执着地宣告着盛夏的酷烈,声声不绝,如同这宫阙深处永不停歇的暗涌。
日讲完毕,心有不甘的朱翊钧回到乾清宫,将那个偷偷给自己摇扇子的小内侍揪住来,命人杖责他。
怒斥道:“诸位先生都在一旁,见你摇扇,还以为我无家法也。你难道不怕先生们生气吗?”
黛玉赶紧出声制止道:“殿下!昔《尚书》有云:‘刑期于无刑’,今内侍微惰,罪未及刑。若殿下因睚眦而动天威,恐天下人谓皇子御下惟苛,非太后圣德所愿见也!北辰居所,万民仰止,纤毫之失,四海皆窥!万不可滥施刑罚。”
朱翊钧听了这话,悚然一惊,瞬间明白。若因内侍微惰而用刑,会损害自己的声誉,惹太后不快,被天下人非议。
他骤然色变,后退半步向林尚宫深揖,声音微颤:“姑姑棒喝,如天雷醒愚!母后圣德昭昭,岂容逆子以戾气损其辉?自当斋心涤虑,效《论语》‘见不贤而内自省’!”
“殿下能明白就好。”黛玉颔首一笑,不再多言,转头对匍匐地下战战兢兢的小内侍道,“你下去吧。”
逃过一劫的小内侍,仓皇起身,拱手涕零:“多谢姑姑大恩!”又不敢多待,慌忙退下。
待到黛玉领着朱翊钧去慈宁宫问安时,陈太后询问起这一天皇长子都做了些什么。
黛玉并不是巨细靡遗地讲述,隐瞒了帷幄之事,与他想杖责内侍的事,除了复述皇子与老师的对答外,还说了朱翊钧顾念老师、群臣暑热,着内官监在文华殿安设七轮扇的事。
陈太后很是高兴,抚着朱翊钧的脸,夸赞了他有仁爱之心。事后,朱翊钧也感谢林尚宫为他说好话,命人赐物给赏。
黛玉却拒绝道:“殿下不必如此,我之所以有拣择地向太后回禀,是因为太后身怀龙嗣,务要心情舒畅,并不是为了私心讨好您。还请您记得太后的褒奖勉力,时刻砥砺品格,做一个仁人君子。”
虽然她清楚朱翊钧最终成了国之蠹虫,对他能否改过向善并不抱希望,但道理还是要跟他讲清楚的。
他们两口子对待这位未来的皇帝,只有一个态度,“敬而远之,公事公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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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居正之所以对朱翊钧那么尽心竭力地辅佐,很难说不是当初被皇帝母子小恩小惠,超过常格的礼遇所打动,最后请假请不掉,辞职辞不掉,说白了人家母子精明得很,读几遍奏疏,细细品一品,就会发现从一开始就有将他视为牛马的痕迹了。后面几章行文节奏会慢一点,宫中日常为主。
1、张居正《谢召见疏》先该臣以祗役山陵回还,中暑致病,具奏请假调理。本月十九日辰刻,忽闻中使传奉圣旨,宣召臣入。皇上御平台,命臣至宝座前,亲涣玉音云:“先生为父皇陵寝,辛苦受热。”又以国家事重,命臣只在阁调理,不必给假。臣叩头承旨讫。
2、于慎行《谷山笔塵》江陵相君柄政,上眷顾殊绝,古今无两。每日御讲筵,讲臣出就直庐,午漏,相君以侍书入。在文华后殿东偏,张一小幄,相君、司礼侍立,造膝密语,于此见之,上顾相君有所欲语,正字即却走出殿门少刻,闻语止乃入。又盛暑御讲,上先就相君立处,令内使摇扇殿角,试其凉暄;隆冬进讲,以毡一片铺丹地,上恐相君立处寒也。上一日御讲,一中官旁侍,窃摇扇,上忽目之,还宫,召而杖之曰:‘诸先生在旁,见尔摇扇,以为我无家法也。尔不畏诸先生见耶 ’”
3、《万历起居注》:万历三年八月十一日:随元辅等在内阁办事。
4、张居正《被言乞休疏》皇上宠臣以宾师不名之礼,待臣以手足腹心之托,相亲相倚,依然蔼然。无论分义当尽,即其恩款之深洽,亦自有不能解其心者,臣又何忍言去。
5、《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一:三月戊戌,上御文华殿,言及唐玄宗于勤政楼宴安禄山。上曰:“楼名勤政,而佚乐何也?”张四维曰:“玄宗开元之治有三代风,至天宝荒佚,乃致播迁。”居正曰:“无论往代,我世宗皇帝初年,西苑建无逸殿,省耕劝农。末年崇尚玄修,不复临幸,治平之业亦寝。故《大宝箴》云:‘民怀其始,未保其终。’”上嘉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