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轻响, 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黛玉走了进来,玉色宫装外罩着件缂丝比甲,素净得不见一丝纹绣, 唯有发髻间一支青玉簪,映着她如画的眉目。
“相公,”她声音温润, 带着几分兴奋,“程大位已成功研制丈量步车,刘金花与徐光启共同编撰的清丈田亩的细则已誊清。”
张居正笔尖微顿,目光扫过那几页墨迹犹新的纸笺,复又落回奏疏,只低低“嗯”了一声。
黛玉也不多言, 挽袖为他研墨添香。值房内重归寂静, 摇曳的烛光, 落在丈夫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鼻梁高挺,双唇紧抿, 精心梳理的美髯垂落胸前, 更衬得人如孤峰峙立, 凛然不可犯。
唯有他放下纸笔,回过头来看妻子, 才会露出无限柔情。
更深漏尽,烛影在纱帐上晕开朦胧的暖色,如烟似雾,轻笼着锦衾间相偎的身影。张居正轻轻侧过身,寻到枕畔妻子的手,温柔握入掌心。
黛玉微微叹息, 气息拂过丈夫颈侧:“自从陈太后诞下长公主,王桂就失宠了,忍受不了宫中枯寂的生活。明儿就要辞宫回王家了。少了她在陈太后面前应候敷衍,晚上我不能常来你这儿了。”
“无妨,白天能见面就好。”张居正柔声道,只将掌中柔荑握得更深,俯首在她颊边印下一吻,“今日游七送来家书,敬修在信中提及春闱落榜,心绪不佳。”
“你回信安慰他没有?”黛玉顺势依偎得更近些,发间清幽的兰芷气息悄然服帖上来。
张居正轻轻揽过她的肩头,隔着素绢寝衣,指腹在她温润的肩头缓缓摩挲。“我儿才质非庸,奈何科场沉浮,原非人力可尽驭。想提笔鼓励两句,却恐挫了他的少年锐气。”
黛玉闻言抬首,眸光里盛满关切,她抽回一只手,指尖轻柔拂过丈夫微蹙的眉心:“白圭,信中不妨这般开解:行稳方能致远,但守素心,如松柏经霜,其干愈直。”
她略顿,眼中柔光如星子,“我再亲手做些桂花糕,随信附去。且待他日,自有折桂之时。”
“说来,我还从没尝过你的手艺呢,在宫里尽吃大锅灶了。哪能让吾儿捷足先登!不成,为夫得先尝一个。”张居正心头愁云顿散,不禁在她唇印下温热一吻,仿佛那香软清甜的味道,就在眼前。
黛玉唇边漾开浅笑,细心为他掖好滑落的锦被。被面上精巧的缠枝莲纹,在起伏间缓缓流动,宛如莲花在夜色中悄然舒展。
窗外更深露重,月华静静流淌在相拥的轮廓上。张居正微喘了一会儿,迟疑地问妻子:“你近来月信可准?”
“准。”黛玉心知他巴不得自己怀了身子,好将她送出宫去。转而委婉地提醒他,“端午我不得假,你五十整寿,难不成还打算在文渊阁里过?”
张居正心头顿时一惊,转眼间自己都半百了,看着一直年轻貌美的妻子,他总以为自己还年轻。怪不得妻子不担心会怀孕的问题。
“不过了,”他带着三分恼意,转过身去,“如今大明邮传已经建成,是时候整顿驿递了。”
黛玉暗嗤了一声,轻伏在丈夫肩头,娇笑道:“也是,张阁老春秋五十,鬓犹鸦色,颜若初阳,犹似翩翩美少年,堪比弱冠豪杰。”
听得张居正嘴角翘起,翻身过来去扯她的衣襟,黛玉微挣,低声道:“得了,你又不真是弱冠少年。”张居正哼了一声,说:“你哄我,我更要明证才行。”
黛玉见他眼眸渐深,自个儿的心跳也越来越急,唯恐他负气乱来,才要劝止,滚烫的吻已经密密匝匝地下来了……
翌日,慈宁宫中,王桂端端正正给陈太后行了个大礼,姿态恭谨:“娘娘慈悯,抚养桂儿十载,桂儿铭感五内。然道心所向,不敢因安逸而滞留宫闱。”
陈太后见她去意已决,知道女孩儿大了要嫁人,也不好强留,还是感谢她数年来的陪伴,给了厚赐,并允许林尚宫送她到午门。
黛玉拉着她的手,一路叮咛嘱咐穿过太和门,在一处无人值守的地方,王桂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日将犯桃花劫。此劫缠身,祸福难料,务必警醒,万事小心。”
“我是垂帘听政的女官,谁敢打我的注意!”黛玉不以为然,嗤笑一声。
王桂顿了顿,补充道,“此乃天机偶现,我修行浅薄,亦只窥得一斑。言尽于此,望你谨慎。”
听她话语严肃,黛玉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玄乎其玄的“桃花劫”之说还是半信半疑,但见王桂神色郑重,终是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桂儿,你好自珍重。”
王桂行至午门,脚步微顿,似有不舍,终究还是对着黛玉挥手告别,转身离去。
四月,黛玉奉陈太后之命,前往文渊阁与张居正商议太后千秋节简办,节省内帑以充军需的具体章程。她抱着几卷文书,刚走到文渊阁前宽阔的庭院,便见一人正从对面值庐方向踏雪而来。
那人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官袍,正是新晋回京,奉旨担任《世宗皇帝实录》副总裁的张四维。
他年近五旬,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岁月积淀下的沉稳,眸中隐有官商两面的精明,此刻正低头沉思,脚步匆匆。
想起他曾经与自己扮作的“顾明玉”有过一面之缘,黛玉不由避到廊柱后,等他离开再走。
却不想刮来一阵长风卷起宫装衣袂,玉石禁步丁玲作响,也吹乱了鬓边几缕发丝,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恰与循声而来的张四维四目相对!
张四维脸上的沉稳骤然碎裂,像是被一道霹雳击中,浑身一颤,瞳孔瞬间放大,死死盯住黛玉那双深慧的眼眸。
长风静止了,周遭宫阙的巍峨轮廓,在他眼中模糊褪去,只剩下这张清艳绝伦的脸。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这张刻骨铭心的玉容。可是她不是分明早归尘土了么?
“顾……”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扼住。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扶着廊柱才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踉跄后退。
黛玉被他这骇人的反应惊得微微一怔,莫非他时隔五年,还记得自己的模样么?她秀眉微蹙,迅速垂眸颔首,“在下慈宁宫掌印林氏,见过张大人。”
这一声清冷的“张大人”,瞬间将张四维从情绪漩涡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混乱的神智清醒了几分。眼前是宫装女子,是太后身边得力的尚宫,还是传说中垂帘听政的女官。不是那个早已在时光里湮灭的林夫人!
可这五官容貌,这眉眼神韵,怎会如此相似?难道真是……轮回转世?这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厉害:“尚宫不必多礼,本官失态了。”
张四维匆匆拱手还礼,目光却依旧无法从她脸上移开,眼神中的探究与震撼,浓烈得无法掩饰。
黛玉不欲多留,再次颔首:“在下还有公务在身。”说罢,抱着文书,绕过僵如木雕的张四维,径直走向文渊阁。
文渊阁值房内,炭火依旧温暖。黛玉将文书放在张居正案上,低声禀告了陈太后的意思。张居正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目光锐利地在文书上扫过,提笔勾勒几处关键。
“太后深明大义,此举甚善。”他搁下笔,声音低沉有力,“内帑所出,一分一毫皆系民脂民膏,当用于社稷边防之亟需。此事由你主理,务必稳妥。”
黛玉应道:“臣明白,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她微微一顿,想起方才张四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旋即抛开。朝堂之上,人心叵测,些许异状,远不及眼前国事重要。
张四维伫立在空旷的庭院中,长风卷起他绯红的袍角,猎猎作响。他脸色变幻不定,方才那一瞬的惊鸿一瞥,已在他心中掀起波澜,再难平息。
当日午后,翰林院中墨香浮动。张四维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世宗实录》的草稿,目光却有些失焦,心神显然不在纸页之上。
申时行与王锡爵,坐在不远处各自的书案后,正低声讨论着一份经筵讲章。
张四维脑海中,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始终挥之不去……他终于忍不住,放下笔,声音仍显一丝突兀的激动。
“瑶泉、荆石,”他看向两位同僚,“今日在文渊阁前,我遇见一位林尚宫,可是垂帘听政的那位?”
申时行和王锡爵闻声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疑惑道:“听闻二位当年是蒙正堂林夫人门下高足,也曾亲见其容,难道不觉得林尚宫与林夫人容貌别无二致……莫非世间真有魂魄转世之说?”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紧紧盯着申时行和王锡爵,迫切地想要从他们脸上找到认同,以证实自己所见并非幻觉。
此言一出,翰林院内顿时鸦雀无声。
申时行温润平和的面容瞬间凝固,眉头紧紧锁起,看向张四维的眼神充满了惊愕与不认同。
王锡爵更是脸色一沉,搁下手中的笔,他性情刚直,最恶怪力乱神,妄议宫闱之事。
“尚书大人!”王锡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愠怒,“慎言!此等无稽之谈,岂可妄议于清贵之地?林尚宫乃太后身边近侍,肩担辅政之责!”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个名字,“你怎可将她与……与已故之人相提并论?此乃大不敬!”
申时行也开口道:“荆石所言极是。子维兄,你怕是连日修史,劳心过度了。
先师溘然长逝,令人敬慕惋惜,然她享年四十有七,病逝于隆庆六年六月,京中旧识多有吊唁。而林尚宫年方二九,正值青春,此乃众所周知之事。”
他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张四维,“更何况,据我所知,林尚宫与林夫人,昔年还曾一同入宫见过陈皇后!此乃铁证!如何会是转世之身?
子维兄,切莫因一时恍惚,惹出无端风波,徒增困扰,更恐招致祸患。”
“一同觐见?”张四维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脸色霎时变得灰败。
申时行和王锡爵的话,条理清晰,证据凿凿,将他心中那点荒谬的希冀砸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方才那点激动,瞬间被巨大的失落所取代。
是啊,怎么可能?年龄不符,更有同见皇后的铁证!自己方才那失态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双手用力搓了把脸,闷声道:“是我失言了。一时眼花,万望二位同僚海涵,切莫将今日戏言传出。”
申时行与王锡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申时行缓和了语气:“子维兄既知是戏言,便让它止于此室吧。”
张四维含糊应声,心中却似打翻了五味瓶,惊疑、失落、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异样情愫,百般滋味,纠缠难解。
此时,张居正坐在文渊阁值房内,翻看管家游七从江陵归来写的书信。
“老爷容禀,比岁年节,张尚书必馈厚贶。吾皆承老爷严命,循礼璧还。不想他又添了两倍,都送到了江陵张家,为老太爷笑纳。今年端阳送节礼归省,小的方知此情。张尚书之礼车载斗量,金珠古玩、苏杭绸缎、辽东貂皮山参,实难计数……”
“啪!”一声闷响,家书被张居正狠狠拍在书案上。他霍然起身,胸前的长髯,也随之微微起伏。
文华殿中,十三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手中把玩着一只精巧的西洋自鸣钟,侧耳听着那滴滴答答的声响,眼睛却看向珠帘后的林尚宫。
他广颡丰颔,身形已显出少年人的圆润,自从慈圣太后被罚闭门抄经,对儿子疏于管教。少年骨子里的那份天然懒散,再也遮掩不住。一旦朝臣不在眼前,就开始偷闲懈怠。
见御案上摊着几份奏疏,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黛玉无奈叹了口气,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督公司南,垂手侍立一旁,他穿着坐蟒补服,面相腼腆,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内敛。
他听到外面内侍通禀,见朱翊钧恍若未闻,忙低声提醒:“万岁爷,张先生求见,似有急奏。”
“先生来了!”朱翊钧登时神色一肃,快速将自鸣钟塞进司南怀中,板正了身体,装模作样的提起笔,而后才道:“快请先生进来。”
张居正一身仙鹤补子绯袍,大步走入,挟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行至御前,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参拜:“臣张居正,叩见吾皇万岁。”
“先生快请起,赐座。”朱翊钧挥挥手,好奇地看着张居正紧绷的脸色,“先生何事如此急切?”
张居正并未落座,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抄件,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沉痛而激昂:“陛下!臣今日冒死上奏,弹劾礼部尚书张四维,其行卑劣,其心叵测!”
朱翊钧被他这开场震了一下,坐得更直了:“张尚书?他怎么了?”
“陛下请看!”张居正将这几日命人整理出来的礼单,递由司南转呈御前,“此乃张四维岁岁馈送臣江陵老家之礼单!金珠玉帛,车载斗量,价值巨万!
臣父年迈,久居乡野,见识浅陋,不明其中厉害,竟被其厚礼所惑,尽数收纳!此非寻常人情往来,实乃张四维窥伺内阁权柄。
意图以财货贿赂公卿之父,乱我朝纲,陷臣于贪墨营私之境地!此风若长,纲纪何存?吏治何清?”
他越说越激动:“陛下!臣受先帝顾命,辅弼圣躬,夙夜忧勤,唯恐有负圣恩!今张四维此举,非但辱臣清名,更是在陛下眼皮底下,行此龌龊勾当!
臣请陛下明鉴,严惩此獠!更恳请陛下即刻下旨,申饬臣父!责其年老昏聩,不谙法度,竟敢私纳朝臣重贿!
勒令其将所收财货,即刻悉数退还,分毫不得保留!并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一番话掷地有声,凛然正气充盈殿宇。朱翊钧被张先生这雷霆万钧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胖乎乎的脸上显出几分紧张。
他接过司南递来的礼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贵重物品,也是大开眼界。
“张尚书家竟如此有钱么?”朱翊钧仔细浏览了一遍,放下礼单,看向张居正的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感动,“先生一心为国,清廉自守,连父亲收礼都要请朕申饬,实乃百官楷模!朕心甚慰!”
他想了想,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司南道,“司大珰,传朕口谕,即刻拟旨:着湖广巡抚派员赴江陵,严词申饬乡绅张文明,斥其年老糊涂,不守本分,胆敢私受朝臣重礼!
着令其将所受张四维所赠财货,即刻原封不动,退还原主!不得延误!再有此类情事,定严惩不贷!”
“臣遵旨。”司南躬身应道。
朱翊钧又看向张居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慷慨:“先生如此高风亮节,朕岂能无赏?着内库拨……”他话未说完,却被张居正朗声打断。
张居正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恳切,“陛下能明察秋毫,申饬臣父,使其迷途知返,已是莫大恩典!臣感激涕零,岂敢再受赏赐?请陛下收回成命!为国节用,亦是臣子本分!”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坚毅清癯的面容,那拒绝赏赐的决然姿态,心中那点感动更深了。他点点头:“先生真乃国之柱石!既如此,朕便依先生所言。”
他顿了顿,又说,“先生父母俱在江陵,年各古稀,身康安泰,今却因朕之旨意受惊扰,朕心不安。”
而况母后听说此事,会不会骂他肆意妄为?
黛玉想起万历五年的“夺情之事”,拨开珠帘道:“陛下何不下一道恩旨,将张先生二老,接来京中奉养?便宜张先生虔尽孝道,亦免常年牵挂。”
听到久不闻声的林尚宫,忽然开口了,朱翊钧心头一喜,从善如流,笑道:“朕闻先生父母俱存,朕心嘉悦。特赐大红蟒衣一袭、银钱二十两、玉花坠七件、彩衣纱六匹。恭请二老上京养老。”
张居正心中微动,面上却显出犹豫:“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然臣父年迈体弱,恐不堪长途跋涉……”
“诶,”朱翊钧摆摆手,“此事先生不必担忧。朕即刻下旨,请锦衣卫护送,务使二老平安抵京。先生为国操劳,朕为先生解此后顾之忧,理所应当!”
“臣谢主隆恩!”张居正伏地叩首。
皇帝这顺水推舟的“厚恩”,是妻子巧妙进言,但无论如何,父母入京,确能避开地方上许多是非。
朱翊钧混过这一日,带着一班内侍起驾回了乾清宫。黛玉留了下来,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与丈夫说了一会儿话。
“我请陛下接你父母入京,只为方便管束尔父,不给你留下贪赃枉法的把柄。只是若不能为他续命,万历五年你依旧要扶灵归乡。夺情一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夫人所虑深远,此计甚善。”张居正叹了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按律,但凡死于疠疫及痨瘵者,需即时焚化,不得停柩,虽缙绅家,亦不许归葬故里先茔。
惟于焚所埋之,永禁迁启。倘若他死了,就报痨病,待我在京中丁忧期满,方合礼制。”
黛玉心头一跳,虽说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可这也意味着张文明死后,将无法归葬江陵,只能与京中其他疫死者的骨灰,一起用石灰深埋地下。
常人视焚尸为渎亲绝祀之举,从旧习上来讲,伤毁生父遗体,依旧罪同不孝。许多人宁冒染疫之险,不忍亲人惨遭焚劫。
若将张文明按痨病报亡,只是不违国法,没了被人弹劾的口实罢了。倘若张居正在京丁忧三年,暗中处理政务,依旧要承担沉重的道德压力。
万历二年,清丈田亩的浪潮,在经历了初期的滞涩后,因一部精心编纂的《丈田规制条议》和结构精巧、测量精准的“丈量步车”迅速推行至两京一十三省,进展骤然加快。
户部奏报如雪片般飞入文渊阁,皆是田亩厘清、隐田毕露、赋税渐充的喜讯。大明正在江陵新政的梳理下,焕发出久违的活力。
五月初一,朱翊钧到慈宁宫给仁圣皇太后请安,说了些许多让太后开怀的话,全然不提自己生母还在宫中抄经的事。
陈太后让林尚宫替自己,送朱翊钧到宫门前,黛玉默默走在万历帝身后,却发现他时常扭过头来,左瞧瞧,右看看。
“孙得胜,”朱翊钧忽然开口,招来了自己的小内侍,“林尚宫陪同朕读书视朝十分辛苦,朕备了点小物件,聊表心意。”他朝侍立的小太监孙得胜使了个眼色。
很快一个描金锦盒,捧到黛玉面前,里头有一挂红宝石璎珞,一对珍珠耳环,并一支赤金点翠偏凤簪。
“陛下厚赐,臣惶恐,不敢受。”黛玉诧异之余,连忙拒绝。
朱翊钧佯装一本正经道:“林尚宫不必惊慌,这是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的,不是我私下赏赐的。”
黛玉正色道:“陛下恩泽如天,垂怜微末,实令臣战栗无地。愿陛下收此殊恩,容臣抱朴尽职,秉公如旧。
簪珥虽珍,不及圣明之誉;璎珞虽耀,焉比宫规之严?陛下若念臣勤勉,但使内廷整肃,上下安和,便是赐我之无价宝了。”
“你!”朱翊钧很不甘心就此罢休,他忽然执起那枚赤金点翠偏凤簪,疾步上前垫脚抬手,将其簪入了她的鬓间。
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拊掌笑道:“明天日讲,林尚宫若敢除簪素髻,朕便辍讲辍朝!”他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朕辍一天日讲,就让史官记下,林尚宫阻天子向学之心。你看着办吧!”说罢,他就毫无形象地,颠颠地跑出了慈宁宫,还被台阶绊了一下。
留下黛玉莫名其妙地呆在原地,拔下头上的沉甸甸的玩意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儿。
翌日文华殿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翊钧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努力摆出一副勤勉听讲的模样。张居正与几位讲官侍立阶下。
在肃穆的跪拜仪式中,朱翊钧却勾头盯着帘后的林尚宫,直到帘后一声轻咳响起,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张居正心中狐疑,悄然瞪视了朱翊钧一眼。
黛玉将那支赤金点翠偏凤簪,还给了陈太后,坚决不受。若是被朱翊钧那点不成体统的威胁吓到了,以后这种事就会越来越多。
她又不缺这点子东西,可别想贿赂自己,妄想做个偎慵堕懒的皇帝。
日讲正式开始之前,朱翊钧提了一个问题:“朕读《礼记·昏义》,谓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然礼有经有权,列圣家法中,可有因时权变,而纳女官者?卿等但以礼经本义析之。”
王锡爵是今日的主讲,他回禀道:“陛下,今日主讲《论语》,此问非圣学所急,有乖礼体。陛下若需探讨大婚礼义,日讲之后,可召礼部尚书咨询。”
张居正是何等聪颖之人,他敏锐的目光在珠帘后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朱翊钧所言“女官”,必然不会是乾清宫那些三十岁以上的尚食、尚服,而是特指某人。
他面色铁青,闭上眼复又睁开,厉声道:“我大明二百余载,从无天子,纳女官为后妃之例。此非祖庙神灵所歆,亦非天下臣民所愿!女官虽处掖庭,然其职在掌印信佐理内治,不涉帷薄。与陛下有君臣之分,尤当以敬心待之。”
朱翊钧被张先生如同覆了严霜的面色,吓得一抖,连忙唯唯诺诺道:“多谢先生赐教,日讲可以开始了。”
今日所讲,乃是《论语·乡党篇》。王锡爵将文意说明讲顺之后,轮到朱翊钧诵读,他拿起书卷,目光扫过一行字,漫不经心地开口:“君召使摈,色勃如也。”他语速平缓,却将那“勃”字,清晰地读成了“背”字。
这本是皇帝常有的口误,讲官们习以为常,正欲温和纠正。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阶下侍立的张居正,猛地抬起了头!
“当作‘勃’字!”
朱翊钧悚然一惊,被这近在咫尺的厉声断喝,惊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书卷脱手掉落,魂儿差点也没了。
而其他日讲官,也被张阁老这一声突兀的怒喝所震吓,个个侧目而视。
朱翊钧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看向阶下。只见张先生那张平日里清冷俊美,不怒自威的脸,此刻竟因薄怒而微微泛红。
那眼神锐利如刀锋,流露出毫无掩饰的严厉和厌恶。
殿内侍立的讲官,内侍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珠帘之内的黛玉,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攫住了心脏,指尖瞬间冰凉。
她分明早就提醒过丈夫,不要对一个资质平庸的学生,抱有过分的期待,不必求全责备,苛求朱翊钧“圣明无过”。
丈夫那压抑的怒火,终究以最激烈的方式宣泄了出来。
她霎时意识到,万历帝为何要送自己首饰,今日又为何问皇帝能不能娶女官的真相。
一时间头晕目眩,丈夫那刚毅却带着一丝疲惫的侧影,小皇帝那惊恐羞愤交织的胖脸,在眼前交错晃动。
她想起了王桂离宫时那神秘的预言 “桃花劫”。难道……竟是因小皇帝情窦初开,慕少艾的心思而起?
而丈夫这失态的一怒,又将为未来鼎革之路,埋下多少荆棘?
日讲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氛围中草草结束,朱翊钧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文华殿,那张胖脸上残留的惊惧,很快被一种阴沉的羞怒所取代。
张居正肃立原地,待皇帝离去,才缓缓转身,面色已恢复平日的冷峻,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
暮色四合,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张居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门被轻轻推开,黛玉走进来,灯光勾勒出她清秀袅娜的轮廓。
“今日日讲之上,阁老失态了。”她的声音充满了忧虑与懊悔,怨自己没有早一步发现小皇帝的心思,让丈夫醋妒生气,“万历帝已非懵懂孩童,你的雷霆之怒,不该发的。”
张居正没有回头,背影僵硬如铁,沉默了片刻,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正因为他不是孩子了……觊觎我妻,我如何不怒!”
“万历于我,略存好感耳。慕少艾者人情之常,岂能久长?”黛玉向前一步,烛光映亮她清丽却凝重的面庞,“君为国宰,襟怀当如沧溟,纳百川而不盈,何必以此微情萦怀?”
“朝堂之上,君臣之分,岂容僭越?”张居正猛地转过身,眼中怒火重燃,直视着妻子,“他身为天子,不思圣贤之道,竟……竟生此等悖谬心思!我身为帝师,身为首辅,难道连纠其谬误,正其心术的职责都不可行?难道要坐视他……”
黛玉深吸一口气,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痛心不已,“白圭,你可知,这一声呵斥,恍如一记响亮的耳光,非但折损了天颜,更会招致何等的怨怼?万历乖戾记仇,此辱必记!还请你上疏请罪,自贬官职以挽圣心。
你我夫妻,为大明江山,为江陵新政呕心沥血,难道要因这一时意气,尽付东流?”
最后一句,痛砸在张居正的心上,他看着妻子眼中的失望与痛心,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像是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剖雪,只余下冰冷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引以为傲的持重冷静,在少年皇帝懵懂而炽热的窥视目光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值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夫妻二人隔着一室昏黄的烛光对视着,黛玉没有等到他上疏请罪的承诺,眼中那层水光终究没有落下。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恢复了尚宫应有的端庄与疏离。她不再看丈夫,只是对着他,声音冰冷而疲惫:“阁老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说罢,决然转身,纤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黑暗里。
门扉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闷雷,砸在张居正的心上。他孤身立于值房中央,望着那扇隔绝了妻子的门,发出一声长叹。
疲惫和孤独席卷而来,他缓缓闭上眼,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这场争执,没有赢家。而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似乎正从这裂缝中,悄然流逝。
次日清晨,一夜未眠的张居正早早便坐在书案后,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疏,下笔如飞,字迹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凌厉。
林尚宫也准时到来,捧着需要商议的文书。两人目光偶尔在空气中短暂相接,便迅速移开,如同陌路。
她将一份关于清丈田亩进度迟缓的奏疏放在案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山东布政司奏报,地方豪右阻挠清丈,胥吏畏难,推行不利。阁老以为,当如何措置?”
张居正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中的一份兵部奏报上,声音同样冷淡:“豪右阻挠,无非倚仗田土隐匿之利,恐清丈损其财源。着该司严查为首者,按律究办。胥吏怠惰者,黜退另选。此事关乎国赋根本,岂容懈怠?”
他顿了顿,笔尖在奏报上用力一点,像是发泄着什么,“尚宫督办内帑,节省有方,莫非对地方吏治之弊,也束手无策了?”
这话语中夹枪带棒,暗指她只会管内廷庶务。黛玉脸色微微一白,旋即恢复平静,语调依旧平稳:“阁老教训得是。臣见识浅陋,不及阁老洞悉万里,明察秋毫。只知事有缓急,法有刚柔。一味严刑峻法,恐激生民变,反误了大局。”她意有所指,针锋相对。
“哼。”张居正冷笑一声,终于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如寒潭,“大局?何为大局?纲纪不振,国赋不充,便是大局倾颓之始!”
“臣受教。”黛玉垂下眼帘,不再争辩,但那紧抿的唇线,显露出她几分压抑的怒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值房的门被推开。一身绯袍的张四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恭谨笑容:“下官见过元辅。”
他目光一转,自然落在林尚宫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话语热切起来,“林尚宫也在?真是巧了。下官正有一事,欲请教尚宫。”
张居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搁下笔,冷冷地看着张四维。
张四维恍若未见,只对着黛玉道:“下官听闻尚宫精于岐黄,尤擅调养之方。家母年迈,入夏后咳喘旧疾复发,不知尚宫可有良方赐教?”
他言辞恳切,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黛玉的脸上,那殷切之心,几乎要溢出眼底。
黛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礼节性的疏离:“张大人孝心可嘉。只是臣所学浅薄,不敢妄断。太医院诸位圣手,医术精湛,大人还是延请太医为老夫人诊治,方为稳妥。”
“尚宫过谦了。”张四维笑容不减,又向前一步,“下官久闻……”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冰冷的断喝打断。
“子维!”张居正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请教岐黄,自去太医院。文渊阁乃机务重地,非论私事之所。若无紧要公务,便请回吧!”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警告与驱逐之意。
张四维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下官失仪,扰了元辅公务。下官告退。”他匆匆行礼,退了出去,临走前,目光复杂地再次掠过林尚宫的脸。
首辅值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张居正猛地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盯着黛玉,声音有几分发颤:“好,好得很!张子维倒是殷勤!每日踩准了点来‘请教’!尚宫何时与他这般熟稔了?”
黛玉愕然抬头,迎上他充满质疑和怒火的目光,连日来的担忧,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圈已然泛红,猛地一跺脚,“我等张阁老消了气再来!”
她抓起案上未议完的文书,转身疾步而出。
张居正僵立在原地,看着妻子愤而离去的背影,烦躁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湖笔一阵乱颤。
怒火在胸中翻腾,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恐慌。张四维那毫不掩饰的探寻目光,皇帝对帘后炽热的窥视,都像无形的芒刺,扎在他心头最不容侵犯的地方。
吕调阳听到争吵声,进来做和事佬,安慰道:“江陵,最近夙兴夜寐,勤于公务,天又热了,难免肝火旺盛。不妨回家休息两天。阁中还有我与马阁老帮衬……”
谁说林尚宫与张阁老有私,就这样争锋相对的架势,他第一个不相信。
张居正看向外头众人畏怯的眼神,扔下笔,负手在后,无奈道:“我先出去散散步吧。”
他信步来到翰林院,几只春燕在屋檐下忙碌穿梭,衔泥筑巢。忽见一对白燕,翎羽胜雪,在一群黑燕中格外醒目,翩跹起舞,交颈呢喃。
庭院的小池中,几株莲花早早绽放,更罕见地生出了三朵并蒂之花,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圣洁美丽。
张居正眼眸一亮,目光被那对白燕吸引。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
小时候的黛玉含羞带怯地说:“古人寄情双燕,因其有栖巢并宿之意,更何况双白燕喻白头相思……”
她还问他心目中白燕到底是什么呢?他极认真地回答:“是良师,是良臣。是天地间志存高远,超逸纯粹的人,是你和我。”
他们都为这个理想付出了许多心血,难道就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而让一切都化为泡影么?
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浓烈的思念,瞬间攫住了张居正的神识,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要将这双白燕,这并蒂莲,送到妻子面前!
在内侍诧异的目光中,素来沉静渊重的张阁老,撸起袖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梯,将翰林院檐下的燕子窠,小心地摘了下来。用衣摆兜着,命典簿快给他寻一个鸟笼子来。
待他将那对白燕连巢移入竹笼中,又将值房里两只官窑白瓷盆,搬到荷花池旁,亲手挖出塘泥,将池中三朵并蒂莲花,连同根茎小心移入盆中。吩咐人好生看管,不得有损。
张居正坐回案前,沐手焚香,铺开一张洒金玉版笺,提起湖笔。胸中万语千言,柔肠百结,最终流溢于笔端。
张四维从翰林院窗户里,窥见张阁老在外头聊发少年狂,干了这么两件事,拈须猜测道:“元辅莫非视之为祥瑞,准备作颂以献?”
于慎行闻声过来瞧:“我正打算叫人将白燕一双取下来,献给内阁,没曾想张阁老就自己拿了去。”
申时行站起身,摇了摇扇子:“我还特意写了一首颂圣诗备着呢。群芳烂熳吐春辉,双燕差池雪羽飞。玳瑁梁间寒色莹,水晶帘外曙光微。轻翻玉剪穿花过,试舞霓裳带月归。一自衔恩金屋里,年年送喜傍慈闱。”
正当翰林院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户科给事中余懋学听到消息,已经摩拳擦掌,准备以阁老献瑞“非大臣谊”,抗疏论之。
却没想到,这两样东西被东厂督公司南,亲手捧着,送到了林尚宫居所里,理由是元辅赔罪之礼。
黛玉展开那封冠冕堂皇的致歉信,丈夫那严肃冷峻的容颜,仿佛顷刻显现在前。
看着笼中相依相偎的一双白燕,再看着那瓷盆中三朵清雅绝尘的并蒂莲花,黛玉目光最后落在花蕊中夹着的诗笺上。
愿如彼燕,双玉交辉,白首相依。
白燕他们定情的信物,是镌刻在彼此青春里的誓言。而这三朵并蒂而开的莲花,不正暗合了他们一波三折,终得破镜重圆的情路?
黛玉冰雪般的容颜上,如同被春风拂过,冷意悄然融化。连日来的委屈、怨怼、担忧,在这真诚美好的礼物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她指尖轻抚过冰凉柔嫩的花瓣,仿佛触摸到了丈夫那颗骄傲却甘为她低下的心。笼中白燕清脆的鸣叫,此刻听来也如同天籁。
当晚,文渊阁首辅值房内,烛火通明,再次迎来它美丽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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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三》:(隆庆六年八月二十七日),张四维以病回籍,上念四维先朝讲官,特令驰传。《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二十九》:(万历二年九月十日),起原掌詹事府吏部左侍郎张四维以原官掌府事,充《世宗皇帝实录》副总裁。《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四维家素封,岁时馈问居正不绝。武清伯李伟,慈圣太后父也,故籍山西,四维结为援。
《先考观澜公行略》五月十九日,先是,上在宫中传圣母意,问近侍曰:“元辅张先生父母存乎?”左右对曰:“先生父母俱存,年俱七十,甚康健。”圣母闻之甚喜。是日,上手谕居正曰:“闻先生父母俱存,年各古稀,康健荣享,朕心嘉悦。特赐大红蟒衣一袭、银钱二十两、玉花坠七件、彩衣纱六疋,乃奉圣母恩赐,咸钦承,著家僮往赍之。外银钱二十两,是先生的。”
《明史纪事本末》初,上在讲筵,读《论语》“色勃如也”,误读作“背”字。居正忽从旁厉声曰:“当作‘勃’字。”上悚然而惊,同列皆失色。上由此惮之。
张居正《谢宸翰疏》昨该臣等以翰林院所产白燕,及内阁嘉莲进献。随奉手谕:“白燕、莲花,俱进献圣母,甚是喜悦。却独产翰林院中,先开于密勿之地,上天正假此以见先生为社稷祥瑞,花中君子。朕赖先生启沃,固不敢颠纵,何德之有?钦此。”
《明史》余懋学传:万历初,张居正当国,进《白燕白莲颂》。懋学以帝方忧旱,下诏罪己,与百官图修禳。而居正顾献瑞,非大臣谊,抗疏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