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秋意已深, 黛玉领着太医院院判李可大,去往成国公朱希忠府上。朱希忠年逾六旬,老来得一娇子, 偏偏体弱多病,近来昼夜啼哭不止,多方求医问药都不中用, 便向陈太后求请,准允太医出宫看诊。
陈太后感念朱希忠,做了四年锦衣卫指挥使,守卫皇城辛苦,特意让林尚宫携带名贵药材,一并前往。
李可大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林尚宫, 迟疑了半晌方问:“敢问林尚宫, 从前你我是否在哪见过?”
黛玉笑道:“李太医忘了, 前两年陛下龋齿牙痛, 你过来给他请脉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了。”在昔年旧识面前, 有些事只能装糊涂了。
“哦, 是么?”李可大满心疑窦, 又不便多问,一路沉默着, 遥想那个已经逝去的林夫人。
二人来到成国公府,朱希忠拱手相迎,临到孩子卧房前,又告诫李可大说:“我家小子胆小,乍见生人,容易急惊痫厥, 可怎么看病呢?”
李可大从容不迫地说:“但隔壁闻声足矣!”
“好!”朱希忠答应了。
李可大隔墙听了一会儿孩子的声音,对成国公道:“啼而不哭为痛,用桔梗汤调乳香灌之即愈。”
果然,当给孩子服用了李可大调制的桔梗汤后,孩子很快不闹了。
朱希忠直叹:“李院判真乃神医!”
“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国公爷您的身子沉疴已久,在下束手无策啊。”李可大一眼就看出,此时的朱希忠已是强弩之末了。
听到如此直白的死亡宣言,朱希忠也不以为意,感慨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爵禄传承,儿孙在堂,平生所获赏赉不可胜纪,我也别无所求了。”
黛玉也没想到,当夜成国公府邸,报丧的云板就响了起来。自从陆炳谢世四年后,朱希忠也猝死任上,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空了出来。
翌日清晨,乾清宫东暖阁。虚年十五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换好海水龙纹闪缎袍,略显局促地坐在御榻上,聆听李太后的“早训”。
李太后一身赭红金线绣鸾凤常服,端坐在他身侧,凤目微垂,指尖轻轻划过一份摊开的题本。
“皇上,”李太后开口道,“成国公鞠躬尽瘁,遽然离世,实乃朝廷之失。这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关系宫禁安危,须得忠诚可靠之人即刻接掌。依哀家看,指挥同知徐爵,侍奉先帝与本宫多年,勤谨练达,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翊钧嘴唇动了动,目光瞥向在门外等候的林尚宫,小声道:“母后,人选自有内阁举荐,您不用操心。我要去文华殿念书了。”
李太后看了林尚宫一眼,心知不得再开口了,以免留下话柄给陈太后,只得拍了拍儿子的肩,目送他出门坐上了步辇。
到了文华殿,日讲结束后。万历帝让群臣举荐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又补充了一句:“慈圣太后说徐同知尚可。”
首辅张居正一身绯色仙鹤补子朝服,玉带束腰,出列躬身道:“锦衣卫非寻常衙署,掌直驾侍卫、巡察缉捕,干系重大。徐同知固然忠心,然资历威望尚需考量。
臣以为,故忠诚伯陆炳之子,现任大明邮传总督陆绎,世受国恩,将门虎子,更能震慑宵小,安定人心。”
听到“陆炳”二字,侍立在小皇帝身边的张诚,身子微微侧转,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陆炳当年劾奏冯保与李太后交通内外,谋害皇嗣,意图夺嫡,虽未能动摇李太后的根本,却也是惊心动魄的一役,导致冯保被凌迟处死。
张诚清了清嗓子,指着张居正,语气淡了几分:“首辅此话,莫非是觉得太后娘娘识人不明?”
“臣不敢。”张居正低下头,姿态恭谨,语气却无退缩,“臣只是为陛下、为太后、为江山社稷计。”
朱翊钧看着张诚微沉的脸色,又看看态度坚决的先生,胖手在袖中攥紧,一时无措,只得说:“此事明日再议。”
黛玉回到慈宁宫中,向陈太后低语禀报了文华殿中的争执。
陈太后修剪花枝的手停下,微微叹息:“李彩凤还是忘不了当年旧怨,一意要提拔冯保的旧人。那徐爵,说是冯保的仆人,实则是他心腹爪牙,贪婪狠戾犹有过之。
若让他执掌了锦衣卫,这内廷护卫尽入李氏之手,哀家这里,怕是也要耳目遍布了。”
黛玉眼眸光转,面容沉静,低声道:“娘娘所虑极是。首辅举荐陆绎,虽是出于公心,却也恰好可制衡李太后。陆家与冯保、徐爵有旧怨,陆绎上位,绝不会倒向那边。只是,眼下皇上似乎更畏李太后……”
陈太后抬眼,目光清明:“绛珠,此事关乎你我安宁,需得想个法子,绝不能让徐爵得逞。”
黛玉微微颔首:“太后放心,臣明白。徐爵其人,绝非清白。东厂督主司南,或可一用。”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只需找到徐爵确凿的罪证,即便李太后坚持,皇上和朝臣面前,也难遮掩。”
陈太后将小银剪子轻轻放在案上:“去吧,要快,要隐秘。”
东厂位于东安门北的一处幽深衙门,终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提督东厂太监司南,身着猩红蟒纹贴里,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面白无须,看着和善谦抑,与东厂的形象格格不入。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好性子的人。
“徐爵……”司南尖细的指尖敲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如今冯保的旧仆,竟有望攀上锦衣卫指挥使的高位,这绝非他所乐见。更何况,这是林老师的意思,亦是打击李太后气焰的机会。
“老师,我知道了,”司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徐爵那点事儿,我早就门儿清,就等一阵东风了。”
当夜,东厂的番子如鬼魅般出动,缇骑四出,目标直指徐爵及其党羽的府邸、田庄、店铺。一道道密报在夜色中飞快汇入东厂衙门。
司南坐在灯下,翻阅着迅速汇集而来的卷宗,上面记录着徐爵如何借冯保之势贪墨敛财,侵吞田产,收受巨额贿赂。冯保倒台后,其大部分不义之财确然落入了徐爵囊中,铁证如山。
十月初二,乾清宫中,李太后态度更为坚决,几乎已是在逼迫皇帝直接下旨,让徐爵继任锦衣卫指挥使,不必经内阁廷议。
就在此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司南,出现在殿门外,通禀求见。得到许可后,他稳步走入,先向皇帝、太后行礼。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道:“启禀皇上、慈圣太后娘娘。东侦缉厂近日查出,锦衣卫指挥同知徐爵,贪赃枉法,数额巨大。其家财多半系侵吞故犯官冯保之赃款,及历年贪墨所得,证据确凿,请圣览!”
李太后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至极。听到徐爵家里有还多钱,小皇帝朱翊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喜,立刻道:“快!呈上来!”
奏疏上罗列着徐爵一桩桩罪证,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详尽无比。尤其提到查抄其心腹家人时,已起获部分赃银,数目惊人。
“岂有此理!”朱翊钧猛地合上奏疏,小脸因愤怒而涨红。他既惊骇于徐爵的贪婪,更恼怒此人让自己,在母后和先生面前,陷入两难。“立刻下旨,抄家!给朕仔细地抄!”
东厂动作迅如雷霆,徐爵府邸被围,从其家中地窖、夹墙内抄出金银逾百万两,各类珠宝古玩、珍奇异宝不计其数,辉煌耀目,令人咋舌。消息传回宫内,连李太后也哑口无言,无法再置一词。
万历四年十月中,罪臣徐爵下诏狱候审,其家产充公。经首辅张居正再次郑重举荐,皇帝朱翊钧御笔批准,由陆炳之子陆绎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执掌诏狱、仪鸾,宿卫宫禁。
旨意下达那日,秋风更劲。陆绎换上簇新的大红蟒衣飞鱼服,腰配绣春刀,入宫谢恩。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目光扫过巍峨的殿宇和深宫高墙,自己走上了父亲曾走过的道路,深知这身荣耀背后,是无休止的权力争斗。
司南站在东厂值房的高窗下,望着紫禁城层叠的殿顶,面无表情。李太后以他殿前失仪为由,罚了他半年俸禄。可这点惩罚比起断了她的臂膀,又算得了什么呢。
万历四年三月壬寅,文华殿日讲毕。
“陛下,”吏部尚书王国光躬身呈报,“考成法施行三载,各省完粮率增至九成,边饷拖欠减少七成。今岁优叙官员共一百二十八人,请陛下御览。”
司南接过稽查吏治考成簿,呈递给万历皇帝,朱翊钧翻看了一下,首页就写着首辅张居正的卓异政绩。
万历帝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张先生,只见他美髯垂胸,绯袍仙鹤补服,衬得身姿挺秀,周身隐有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威严赫赫,不觉心怯了一分。
他唇角含笑,端起皇帝的架子:“先生劳苦功高,经年久宿值房处理机务,实乃百官表率。如今九年考满,当进左柱国太傅,加伯爵,可荫一子尚宝司丞。”
张居正面无喜色,连忙叩谢恳辞:“圣恩浩荡,赐爵授勋,臣闻命震悚,敢不夙夜惕厉以报万一?左柱尊阶、伯爵重封、荫子之荣,皆非朽质所宜承。
臣本寒微,忝列朝堂,尺寸之功,岂敢邀此殊赏?伏乞陛下收还成命,俾臣以庶竭驽钝,则臣幸甚,社稷幸甚。”
万历帝将张居正扶起,感慨道:“朕冲年登基,多赖先生秉承遗志,以股肱之心力,辅弼朝纲。今睹天下安宁,四夷宾服,此皆先生之功也。
朕深念殊恩,非爵禄可酬,惟祈皇天垂佑,延及子孙,永享国恩。”
张居正跪拜再三,心中却在冷嘲:与其希望朱家的祖宗列圣,阴祐我的子孙,与大明休戚与共。还不如告于太庙,祈祷高皇帝保佑你和你的子孙,不要做了亡国之君。
文华殿议毕,圣驾离去。张居正振衣而出,户外天光澄澈,映着他绯袍玉带闪闪发光,胸前补子上的仙鹤振翅欲飞。美髯如墨云垂胸,随风微动,更添重臣威仪。
方下丹陛,道旁侍立之中官、舍人等人皆屏息垂首,拱手趋避,如风过麦偃。
有路过的绯袍侍郎迎前揖礼,口称“元翁”,张居正不过微微颔首,步履从容,目光已越重檐,投向文渊阁的方向。
沿途朱衣官吏,无不停步躬身。而他目不斜视,唯抚髯而行,顾盼间自有匡济天下之志。
阁门渐近,数名属吏已在阶前相迎,静候钧命。
这时,一名通政使躬身入内,低头将一封奏本,呈至侍立的张四维面前。
张四维展阅片刻,面色骤变,急忙趋步至张居正身侧,低声道:“元辅,辽东御史刘台有本……”说着将奏本悄悄递过来。
张居正接过一看,“论辅臣欺罔妄行疏”八个大字赫然入目。他修长的手指骤然收紧,“刘台?”他低语出声,似是不敢置信。
快速浏览数行后,他面色渐渐沉郁,弹章总结下来无非是论首辅八大罪状。
一曰僭越宰相之权,违高皇帝不设丞相之祖制,擅威福如权相;二曰逐高拱时先陷之以罪,后假意慰藉,失礼于旧臣;
三曰违例赠朱希忠王爵,开滥赏之端;四曰任人唯亲,培植党羽;五曰矫诏揽功,使群臣畏己甚于畏君;
六曰改考成法胁制科道,乱朝廷谏诤之制;七曰摧折言官,贬谪直臣;八曰贪敛无度,夺辽王府地,耗乡郡脂膏营建豪宅,富甲楚地。
末尾还加了一句自陈:台虽为居正门生,然以君臣大义为重,请抑相权以正国法。
张居正怒火噌地上来,将奏本摔给张四维:“既是弹劾老夫的,何需票拟,直呈御前便是。”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但眉眼已经冷厉异常。
张四维正欲劝阻,但首辅明显在气头上,他只得无奈听命,又唯恐弹章在司礼监传了一圈,让张阁老颜面受损。便亲自捧着,借太监张诚之手,将奏疏送进了乾清宫中。
万历帝好奇地接过张诚转呈的奏本,才阅数行便面露惊诧。少年天子的手指在“僭越宰相之权”处反复摩挲,目光中染上疑虑之色,心情也陡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其他弹劾姑且不管,但张居正僭越相权,影响皇帝的决策,是不争的事实。他已经十五岁了,世宗皇帝亲政时,也是这个年纪吧。
朱翊钧抚摸着御座上雕琢的龙纹,想象着没有张先生在朝的画面。那些总说“陛下圣明,首辅劳苦”的臣子,会不会终于只看着他一人?可这个念头刚起,另一重恐惧便接踵而至。
若真没了先生,北虏南下,鞑靼犯境该问谁?漕运阻塞该找谁?那些总说“容臣等请示元辅”的六部尚书,能即刻想出对策么?
如此想着,朱翊钧又惶恐起来,他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位珠帘后的智囊,忙命人将她从慈宁宫请来。
黛玉应命而来,却见朱翊钧将一封弹章递了过来。
“刘台这八条罪状,尚宫以为如何?”少年天子倚在蟠龙宝座上,双手抱臂,“朕倒不知,张先生竟有这许多不是。”
林尚宫一看刘台之名,心中发凉,她飞快阅览一遍,只见“擅作威褔”、“培植党羽”、“贪敛无度”等字句触目惊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陛下明鉴,刘台此举,恐有离间君臣之嫌。首辅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清丈田亩,难免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依臣之见,此事当与两宫太后、六部尚书、都察院协商后再定。”
万历帝放开臂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宝座的扶手,试探地放重了语气:“朕闻高皇帝遗训:宰相权重,则天子柄移。今观阁臣几操黜陟之权……”
话未说完,见林尚宫神色凝重,朱翊钧又转口道:“罢了,就依尚宫所言,暂时留中。”
黛玉躬身退出,一出宫门便加快脚步,腰间环佩在裙摆间,发出急促的轻响。乌云罩顶,春雷阵阵,她的心也随着脚步声越跳越快。
她完全可以想象,张居正看到门生刘台的奏章时,是何等的愤怒、委屈、怨恨、不解。他为大明殚精竭虑,夙夜为公,连家都不回了。
却要被自己信赖的门生冷不丁来一道弹劾,当年严嵩那么臭的名声,弹劾他的人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门生弹劾座师的。
偏偏是心底无私的张居正,遭受这无妄之灾。正想着,天空飘下一阵雨来,才举袖遮在头顶,一把伞就递了过来。
“阿绎……”黛玉抬头,眼眸一亮。
陆绎含笑道:“林尚宫,久闻大名。若蒙不弃,这柄伞可暂避烟雨。”
黛玉会意,她要时刻警醒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伞,颔首道:“多谢陆指挥使。”随后快步离开。
陆绎对身后的校尉喝命道:“文渊阁乃机要之地,勿使闲杂人等趋近。”
“是!”
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张居正负手立于窗前,春雨渐密,敲得窗纸沙沙作响,心中抑闷更甚。见妻子撑伞匆匆而来,裙摆都被急雨濡湿了。
他转身时眼中带着红痕,猛地一拍桌子,“按今法度,巡按御史无权奏报边功。去岁辽东大捷,刘台破例上表,按法理应贬谪论处。
我念及夫人从前所劝,未请旨严责,仅吩咐吕调阳去信申饬他罢了。谁知刘台怫然不悦,多疑自扰,毫无忌惮,乃至迁怒于我。他巡按辽东时的考成,亏我给的还是优等!”
黛玉轻轻掩上门扉,取过茶壶斟了一杯茶:“相公息怒。陛下方才召见我时,言语间已生疑虑。”她将茶盏推至丈夫面前,“此刻最重要的是冷静应对。”
“冷静?”张居正冷笑一声,“刘台是我亲自指点经义,委以重任的好学生,如今竟要置我于死地!”他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急忙转身面向窗外,振动的袖袍带倒了茶盏。
黛玉蓦然心疼,轻叹一声,取出手帕,拭去案上溅出的茶水:“昔年弹劾奸臣严嵩的奏疏都能堆叠成山,就算徐阶、高拱这些清流,接到的弹劾,也有丘陵高了。
只要在首辅的位置上,被弹劾就免不了。只不过你最倒霉,仅此一封却是师徒反目,最伤人心。但正因如此,更要冷静处置。我有三策,请相公坐下静听。”
张居正强压怒火,撩袍坐下,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水,听她缓缓道:“下策:立即上疏自辩,同时具奏请辞。”
“老夫正是这样想的。”张居正冷哼一声:“我若此时请辞,新政必然半途而废。陛下定会将我劝回,严惩刘台。”
黛玉摇头道:“此举看似刚直,实则示弱于人。你若只为了一点浮言,就不肯辅理国事,恐令言官蜂拥攻讦你恃恩自恣,遗祸无穷。”
张居正闻言沉吟半晌,神色稍霁,呷了一口茶道,“中策又如何?”
“中策:不予回应,静待圣裁。由陛下出面驳斥,既可保全相公颜面,也能彰显圣眷。但不给个明确态度,始终授人以柄……”她顿了顿,“而况陛下似乎想亲政了,有借题发挥之嫌。”
“上策呢?”张居正指尖轻叩案桌,显露几分急切。在不良情绪的裹挟下,他无法冷静,就无法理性思考,全靠夫人点拨了。
“上策:”黛玉眸光流转,起身踱步道。“先上书自陈有过,请都察院委派锦衣卫核查家产。你我皆知,老父在江陵放恣无忌,家人仆辈,难免有仗势欺人,贪收贿赂的。
不若趁此将张家不当所得,即刻清退,反哺桑梓。同时立制代劾:要求都察院谨慎弹劾。若劾首辅而败,则都察院减俸;若成,则举院受赏。最后请立首辅十年期,以示绝无恋权之意。”
张居正听到最后一句话,眉峰微蹙:“要做到这个地步吗?虽说五年后,是我的生死劫,也不至于就此息影林泉吧。”
见丈夫沉吟,黛玉轻声道:“昔年陶朱公三散家财以示淡泊,相公既不怕千秋骂名,何必吝惜身外之物?刘台此举虽是背叛座师,却也给了相公展示胸襟,规范言路的机会。
至于十年首辅之期,算我的私心,五年后我也将离宫。就让万历帝亲政个三年五载,我夫妻二人,则在大明十三行省巡游一番。
看一看一条鞭法、驿递整顿、漕运海贸、黄河治理,实际执行如何。若万历帝不济事,我们再回朝,补偏救弊也来得及。”
张居正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拉着妻子的手,感慨道:“若非夫人开导,我心里这个坎,怕是过不去了。便依上策。”
黛玉婉转一笑,抚着他的脸庞道:“吾夫可教也。”而后在案前为他研墨,努嘴道,“写自陈吧。违背祖制、擅作威福、钳制言路这些万不能认。就把江陵老家积弊说了,再澄清辽王府的事就罢了。”
张居正沉心静气,当即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恭楷自陈疏。
文渊阁中这几日气氛都极为压抑,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倒是六部衙门几位官员,时常在槐荫下驻足闲聊。
李御史掩唇冷笑,透出几分幸灾乐祸:“刘台这奏疏真真是雷霆手段,竟列张阁老八条大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旁侧的王侍郎捻须蹙眉道:“师徒相戕,岂是儒门体统?”角落的赵给事中,仰观天色轻叹:“这是要变天呐,说不定还会殃及池鱼。”
“诸位看来很闲呐。”翰林院的王锡爵踱步而来,瞪视了众人一眼,那些人顿时噤声作鸟兽散。
三日后文华殿召对,张居正面向皇帝躬身而立:“臣有本奏。”
他向司礼监秉笔呈递自陈疏,态度恳切地说:“近闻辽东巡按御史劾臣八款大罪,臣惊惶战栗,日夜省躬。恳请陛下敕下锦衣卫,严加稽查。臣今后自当公示家产,甘受监管,不敢有隐。
臣原籍江陵家中,唯有三进宅院、薄田四十亩,祖产具在,可堪验查。若故乡族亲果有假臣名色,欺压乡邻、贪占田产、收受赃私等事,臣必厉行清理,尽数退赔,断不姑息。
其余指劾各款,实属风闻构陷,污臣清名。伏望陛下天恩垂照,明辨忠奸,则臣虽蒙谤犹感圣德。”
万历帝微微前倾身子,笑对张居正说:“先生何出此言?朕自然信得过先生。”但是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了自陈疏。
张居正又取出承诺五年后致仕的章程:“陛下,待新政稳固,国库充盈,臣即归老林泉。今请立首辅十年之期,以示臣绝无恋权之意。”
张阁老言毕,满堂哗然,张四维手中书本“哐当”坠地:“公示家产?此举亘古未有!”他们晋商之家,若要有样学样,庞大的私产就遮掩不住,很快就会被皇帝捏个错抄家的。
王锡爵急步上前:“还请阁老三思,此法若成定例,恐招致非议。”
吕调阳捻须叹道:“限期致仕之议,怕要寒了众臣的心。”这个刘台可要踢到铁板了。惹谁不好,偏撩虎须!
角落传来不知谁人的低语:“清流自然无惧,可满朝文武,谁能经得起这般查验?”
申时行躬身长揖,赞叹道:“张阁老勇于任事,高风亮节,实乃百官楷模。”
万历帝沉吟良久,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既希望借刘台的弹劾敲打首辅,又担心新政受阻,最终道:“准先生所奏。着刘台即率锦衣卫千户刘守有,赴江陵核查。”
少年天子的心,此刻在兴奋与不安间摇摆,若是在张家也查出百万金银就好了。
一月后,辽东巡按御史衙署内,刘台正在批阅公文,忽闻门外马蹄声急。锦衣卫千户刘守有,手持圣旨大步而入:“陛下有旨,着御史刘台,即赴江陵核查首辅张阁老家产。”
刘台接旨时双手平举过头,指尖微微发颤。“臣刘台接旨。”声音刻意沉稳,却掩不住一丝激动。听到“着即核查张居正家产”时,他眼底闪过凛然之色,仿佛肩负起肃清朝纲的重任。
半月后抵达江陵,只见张家老宅青瓦粉墙,与寻常乡绅宅邸无异。管家游七迎出门外:“老爷早已来信说明情况。”说着捧出厚厚账册,“这是张家历年收支账簿,请大人过目。”
刘台翻阅账册时越发心惊:张居正俸禄多数捐建义学,仅有四十亩水田确系祖产。唯有知府赠田一事,账册批注“父收之贿,另册封存”。
他特意走访乡邻,老农们纷纷道:“张大人每年都寄银钱回来修堤办学,对村中耆老、鳏寡独孤多有照拂。”
而辽王府与张家相去甚远,根本不在一个地方。而况辽王覆没时,张居正还只是一个无官无职的举人,如何能接收辽王府邸。
查到最后,与刘台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踉跄着退了几步,面色灰败,喃喃道:“怎会如此……”三日后核查完毕,刘台仰天叹道:“我错怪老师了。”
返京路上,刘台终日沉默,每当夜深人静,便取出那封弹章的副本,对着烛火反复检视。昔日自诩的铮铮之言,如今字字灼目。
船过运河时,他独立船头,忽然将副本掷入浊浪,苦笑道:“原是我……成了跳梁小丑。”
返京复命那日,奉天殿内气氛肃杀。刘台刚禀完核查结果,科道官便纷纷发难。万一阁老所言的什么“公示家产”、“限期任职”成了定例,他们这日子还怎么过,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刘台的错!
吏科给事中率先出列:“臣参辽东御史刘台悖逆师门,谗言乱政,当逐出朝堂!”
都察院御史接着奏道:“按我大明律法,劾奏不实,该当反坐!不可轻饶刘台!”
张四维也扬声道:“门生构陷座师,犹子逆父也,其罪通天。昔子贡守孔子墓六年,颜回箪食不改其乐,方见师弟伦常之重。
今若纵此诬罔之风,则师道不存,学统崩摧,天下读书种子绝矣!还请陛下宜依《大明律》究其忤逆,以正纲常。此风不可长,否则日后谁还敢为师?”
张居正却出列奏道:“臣请将吾父所收贿赂田产悉数归公,另捐俸银三千两补这些年所出。”又对刘台道,“刘御史风闻奏事,秉公核查,正是言官本分。既然一切是误会,大可既往不咎。”
万历帝看着这一幕,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感到莫名的失落。
不待皇帝下结论,刘台跪地泣道:“臣妄劾座师,自请革黜。”
万历帝“嘶”了一下,怎么众臣都忘了张居正僭越结党钳制言官的事了,这时候好像也不适合提了。
迟疑了片刻,万历帝颔首道:“准先生所奏。刘台,望你以后安分守职,不要再做沽名之事。”
刘台涕泪齐下,叩谢皇恩。
但他还是迫于群臣对自己的口诛笔伐,在京城举步维艰,处处碰壁,不得不请求致仕,吏部也很快签批。
张居正得知此事,还颇为惋惜,“我仔细想了想,刘台弹劾我,也许并无私心,只是认死理,对我求全责备。希望我不但做个治世能臣,还要当个道德典范,这也太为难我了。”
黛玉微微摇头:“只能说他的认真,用错了地方,他既喜欢寻瑕索垢,何不将他放到合适的地方。”
“夫人说得对。”张居正沉吟片刻,让马自强到吏部去了一趟。
次日,张居正休沐,撑着伞冒雨来到刘台临时居住的客栈,见他正唉声叹气地收拾包袱。
“元辅……”刘台乍见张首辅来了,面露赧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既愧且畏,不知这位威严冷峻的座师,是否要秋后算账。
张居正从怀里将调令递到了他面前,“子畏,你可愿往应天,协助海刚峰行条鞭之法?”
刘台望着那一纸南京右佥都御史的调令,满眼震惊,心中的悔意翻江倒海,一下子扑跪在地,泪洒衣襟:“学生……愧对先生!学生愿往!”
“去吧。”张居正将他扶起,递过一把雨伞,“江南多雨,莫淋湿了文书。”
“嗯……”刘台含泪点头,对着张先生一揖到地,“多谢先生再造之恩!刘台定不负先生所望。”
张居正颔首默立,目送刘台背起包袱,撑伞消失在雨幕中。
夜雨缠绵,渐次淅沥,烛台在琉璃罩里晕出朦胧的光,锦帐内温香氤氲,白首盟的香气,细细地漫过雕花床栏。
黛玉偎在丈夫怀中,青丝铺陈枕上,缠住他半幅衣袖,喃喃道:“幸而刘台的事了了,省去了将来多少遗害。”
“嗯,这都是夫人的功劳。不但遏制了言官肆意攻讦阁臣的问题,父亲的把柄也一并清理了,辽王府的事也无人再往张家身上攀扯了。”说着低头吻了妻子的面颊。
黛玉仰起脸,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的长胡子,“这雨也不知下到何时去?唉呀,上回我落在值房里的伞,你瞧见了没?”
张居正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又顺着发丝滑下,掌心温热地贴在她后颈:“送调令给刘台那天,瞧着他形单影只,很是可怜,便让他撑去了。”
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指尖却悄悄蜷起,勾住她一缕发尾轻轻捻弄。
帐外雨声忽密,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芙蓉面贴着他胸膛:“那伞,是我前儿来值房的路上,阿绎送我的……”话未竟,却觉他的臂弯陡然收紧,温热的唇已抵在她额间。
“知道,我昨天就遣人送了他一把新的。”张居正声气里,渗着些几分涩意,在雨夜中格外低沉,“别想了……”
烛光摇曳间,他眼底掠过一道一闪而逝的阴翳,恍若寒塘鹤影,转瞬又化作她熟悉的温柔眼波。
黛玉轻笑出声,纤指抚上他心口:“他哪里在乎一把伞,你倒较真。”却觉得掌心下的心跳忽然急起来,恍似檐外急雨敲窗。
他低头衔住她耳垂,含糊道:“雨声聒噪,不如说些别的。”温热的吐息拂过她颈侧,帐外风雨愈狂,却盖不住他语声里那点刻意压下的忐忑。
黛玉嗅到一丝酸意,心下莞尔,却只作不知,仰面承接他落下的吻。雨幕重重笼罩天地,而锦帐内春意温存,竟教那点未出口的醋意都酿成了蜜,细细密密,渗进相贴的肌肤之间。
夜雨仍绵长,他的吻却愈发缱绻,仿佛要以这般温存,抹去所有不属于他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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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刘台和张居正死在了同一天,这真是冤家了,谁也没从这次弹劾中落到好处,反而两败俱伤。刘台的弹劾动机,背后是否有人撺掇,没有任何资料可查。但是站在张居正的角度,猝不及防看到奏疏那一刻是真的破防了。
1、《国朝献徵录·太医院判李公可大传》时朱锦衣子甫一岁,昼夜啼不止,请公医之,戒勿见儿,恐成容忤,公曰:“但隔壁闻声足矣!”朱许之,公曰:啼而不哭为痛,用桔梗汤调乳香灌之即愈。
2、王世贞《皇明异典述》张居正九年考满,进左柱国太傅,加伯爵,荫子尚宝司丞。居正恳辞。万历赐敕曰:“先生亲受先帝顾命辅朕冲年,今四海升平,外夷宾服,实赖先生匡弼之功。精忠大勋,朕言不能述,官不能酬,惟我祖宗列圣阴祐先生子孙,世世与国休戚也。”
3、张居正《答胡邦奇》:盖仆素以至诚待人,绝不虞人之伤己。至于近日之事,则反噬出于门墙,怨敌发于知厚,又适出常理之外。
4、张居正《与楚抚赵汝泉言严家范禁请托书》家人仆辈,颇闻有凭势凌烁乡里,溷扰有司者,皆不能制。
5、《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万历帝说)卿精诚可贯天日,虽负重处危,鬼神犹当护佑,谗邪阴计,岂能上干天道。朕亦知卿贞心不贰,决非众口所能动摇,已遣司礼监随堂官往谕朕意,卿宜即出视事,勉终先帝顾托,勿复再辞。
6、《明史》卷二百二十九列传第一百十七:(刘台弹劾张居正的内容也在这一章,太长了就没摘录)疏上,居正怒甚,廷辩之,曰:“在令,巡按不得报军功。去年辽东大捷,台违制妄奏,法应降谪。臣第请旨戒谕,而台已不胜愤。后傅应祯下狱,究诘党与。初不知台与应祯同邑厚善,实有所主。乃妄自惊疑,遂不复顾藉,发愤于臣。且台为臣所取士,二百年来无门生劾师长者,计惟一去谢之。”因辞政,伏地泣不肯起。帝为降御座手掖之,慰留再三。居正强诺,犹不出视事,帝遣司礼太监孙隆赍手敕宣谕,乃起。遂捕台至京师,下诏狱,命廷杖百,远戍。居正**疏救,乃除名为民,而居正恨不已。台按辽东时,与巡抚张学颜不相得。至是学颜为户部,诬台私赎鍰,居正属御史于应昌巡按辽东覆之,而令王宗载巡抚江西,廉台里中事。应昌、宗载等希居正意,实其事以闻,遂戍台广西。台父震龙、弟国,俱坐罪。台至浔州未几,饮于戍主所,归而暴卒。是日居正亦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