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的正月刚过, 京城的寒意,尚未消褪,各条胡同却已因四方举子的涌入, 而显出一派熙攘之象。
到处可闻南腔北调,到处可见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让京城中更添了几分文华蒸蔚之气。
这日清晨, 天色尚未全明,慈宁宫花园中,黛玉正在花木间采集晨露,为陈太后调制润肤养颜的香露。
她手执一个白玉细颈瓶,竹签轻抚过沾满露水的花瓣,看似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黛眉却几不可察地轻蹙着。
万历五年, 是她的丈夫, 当朝首辅张居正人生的转折点, 即将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
春闱在即,他们的三个儿子, 也将下场应试。首辅之子应试, 本就万众瞩目, 中第则疑其徇私,落榜则徒增笑柄。这其中的分寸把握, 何其艰难。
更让她忧心的是,礼部又提及陛下选秀之事。这关乎国本,更是后宫与前朝势力博弈的焦点。此时正是推行一条鞭法的重要时节,内阁若要归政万历帝,不可控驭的事就多了。
而最令她心生隐忧的,是今年九月即将辞世的张文明……如何能骗过世人, 避免清议攻讦,让他“痨病”就地烧埋。只要张居正还在京中,根本不必夺情,闭门丁忧也等于没有离开中枢。
但万一走漏消息,张居正多年经营的心血与声名,将会毁于一旦,这比坚持夺情,引发的舆论危机更大。
一阵晨风吹过,带着料峭春寒,拂动了她的裙摆。花木上的露珠簌簌滚落,有几滴溅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黛玉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花香。必须未雨绸缪了,她在心中暗暗思忖。
夜寒未散,首辅值房内却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清冷恍若两个世界。
此刻,张居正端坐在书案前,身着家常直身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褡护。他正凝神批阅着奏疏,不时提笔蘸墨,在纸页上落下潇洒纵逸,字势欹绝的笔迹。
烛光映照下,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仍保持着端方整肃的仪态。
黛玉正坐在榻上就着灯光做针线,她已换下白日里的宫装,穿着一件蜜合色缕金缠枝莲纹竖领长袄,下系一条兰草纹褶裙。绾了个松松的堕马髻,只簪一支偏凤步摇,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珥珰。烛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柔美。
她手中正绣着一个香囊,用的是上好的杭绸,已经绣好了步步高升的劲竹花样,正在用金线锁边。榻上还散着两个花样子,一个是喜鹊登梅,一个绣着鲤鱼跃龙门,针脚细密匀称,显是费了不少心思。
夜渐深了,窗外传来悠长的梆子声。张居正终于忙完了公务,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起身活动了下僵直的肩背。他踱到妻子身旁,目光顿时柔和了许多。
“夜深了,还不歇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语气却格外温柔。
黛玉抬起头来,唇角含笑:“就快好了。”烛光下她莹润似玉,自有一番动人之态。
张居正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被她手中的活计吸引。他平日佩戴的香囊,都是妻子亲手缝制的。见榻上放着三个香囊,不由唇角微扬。
“夫人近日倒是勤勉女红,”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虽喜洁爱香,倒也用不了这许多香囊。做一个便是了,何须劳神做三个?”
黛玉嗔他一眼,眼波流转:“哪个说是给你的?自作多情。”说罢又要低头做活,却被张居正握住了手腕。
首辅大人闻言,眉梢微挑,竟显出几分孩子气:“不是给我的?那是给哪个的?”语气里已带了几分醋意。
黛玉见他如此,不由噗嗤一笑,停下针线抬眸看他:“你呀,整日里想的什么?这是给三个儿子的。眼看春闱在即,你这个当爹的倒好,竟将这等大事都忘到脑后去了?”
张居正一怔,随即恍然,面上竟浮起一丝尴尬的红晕。他轻咳一声,掩饰地捋了捋颌下的长须:“原是给敬修他们的……前儿还记挂着,今儿倒是忘了。”
当年翟銮科场舞弊案发,他们夫妻俩未雨绸缪,为了避嫌将几个儿子养到十岁上下,就改名换姓,寄籍在江南附学,交由毛姑母教养。
长子、次子、三次分别化名林敬修、毛嗣修、顾懋修,如今都要凭真才实学赴考。想到此处,张居正笑道:“他们寄来的文章,我都仔细看过。说起来,我最看好懋修的学问,文章做得极是扎实,颇有几分我年轻时的风骨。”
黛玉放下手中的针线,正色道:“相公这话可说偏了。这一次只有嗣修能中。”见张居正面露诧异,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笃定。
“嗣修的文章虽不如懋修沉稳,但胜在机变灵动,更合科场主考官张四维的路数。至于名次,切莫看得太重。
只要孩子们能中了进士,便是极大的造化了。你身为首辅,若是儿子们名次太高,反倒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张居正凝视着妻子聪慧的眼眸,心中感慨万千。他伸手轻抚她细腻的面颊,叹道:“夫人总是比我看得透彻。这些年若不是你在宫中周旋,我哪里能安心处理朝政?”
黛玉垂下眼帘,唇边含笑:“夫妻本是一体,何分彼此?”她语气忽转低沉,“只是到了秋天,公爹的身子,若是撑不住……”
听到这话,张居正神色也凝重起来,沉默片刻方道:“我爹的事尚且不急。”他话音一转,指腹摩挲着她的颈侧,“倒是你,在宫中当差,事事都要谨慎。陈太后虽信任你,但宫中耳目众多,一言一行都需格外留心。”
“我省得的。”黛玉轻声应道,顺势靠进丈夫怀中。她发间的清香,萦绕在张居正鼻端,让他不禁心旌摇曳。
自鸣钟响了九下,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张居正低头看着怀中妻子姣好的侧脸,忍不住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声音暗哑:“夜已深了,夫人不如早些安歇?”
黛玉面上飞起红霞,轻轻推开丈夫,嗔道:“还有几针就好,你且等着吧。”说着又拿起针线,指尖却因心头的悸动,而微微发颤。
张居正见状,不由低笑出声,却也不再相强,只矮身坐到她身边道:“那为夫看你扎花,可莫要让我久等。”言语间自有几分暧昧之意。
黛玉垂首不语,耳根却已红透,被那深情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谁受得了。她无奈轻叹了口气,撂下了针线,放进了抽屉里。
春寒料峭,小纱帽胡同里,一座沉寂已久的三进宅院,迎来了久违的住户。这原是大司寇顾璘的旧居,青砖灰瓦,庭中植有几株翠竹,略显萧疏。
这日晌午过后,一辆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宅院后门。车中下来一位头戴帷帽的妇人,披着一件灰鼠斗篷,手中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她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穿过抄手游廊,来到正房明间,三个青年正在围桌读书。见有人来,齐齐起身。那妇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艳照人的芙蓉面,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罥烟眉长含情目美。
她身着胭脂色宝相纹竖领长袄,系着百花穿蝶的马面裙,发髻上只简单簪一支珍珠步摇。
三个青年顿时怔在原地,他们记忆中母亲的模样,与眼前这年轻女子重叠在一起,一时竟不知所措。
长子敬修最先回过神来,他年二十有五,身材挺拔,穿着靛蓝直裰,面容端正,气质沉稳。他上前一步,迟疑地开口:“您…您是母亲大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次子嗣修年二十有三,生得最为俊秀,穿着宝蓝色缎面直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此刻却涨红了脸,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年轻的母亲,嘴唇微微张着,竟说不出话来。
三子懋修年方弱冠,穿着月白道袍,气质清冷,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傲然。他站在两位兄长身后,手中还握着书卷,白皙的面庞浮起红晕,目光既惊且疑,在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面容上流连。
黛玉看着三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笑道:“怎么,不认得娘亲了?”她放下食盒,向前一步,声音温柔:“青香,青溪,青峰,都长这么高了。”
这话语中的亲昵称呼,顿时打破了生疏。嗣修最先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母亲,声音哽咽:“母亲!真是您!您怎么一点都没变…”话说出口又觉失礼,忙松开手,俊脸更红了。
长子敬修稳重些,却也眼角湿润,躬身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多年不见,母亲风采依旧。”他举止有度,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激动。
懋修这才上前,恭敬作揖,声音清冷却微颤:“母亲安好。”他抬头迅速看了黛玉一眼,又低下头去。
黛玉拉过三个儿子的手,细细端详。他们的容貌乍看之下,确实都不太像父母,细看才能从眉眼神情中,找到熟悉的影子。
敬修有他父亲的沉稳目光,挺拔的身量。嗣修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与她如出一辙。懋修思考时微蹙的眉头,活脱脱是张居正年轻时的模样。
“都好,都长大了。”黛玉拭去眼角的泪,笑道,“快来坐下,让娘好好看看你们。”她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整齐放着茯苓饼、核桃酥,还有几样蜜饯。
“你们先尝尝看,若是觉得合脾胃,临考前我再给你们做一些,让你父亲托人送来。”她一一拿出点心,分给儿子们,又取出一个绸布包裹,“这是…你们父亲近来写的几篇策论,你们拿去参考,但切记不可外传。”
三个儿子郑重接过,敬修小心将父亲的笔墨收好,温声道:“劳母亲费心了。父亲…父亲大人可安好?”
黛玉点头:“他一切都好,只是朝务繁忙,考前不便来看你们。你们要体谅父亲的难处。”她环视三个儿子,柔声鼓励:“春闱在即,不必过于紧张。你们的学问底子都是扎实的,只需平常心对待即可。”
嗣修笑道:“母亲放心,我们兄弟互相照应着呢。大哥每日督促我们温书,三弟学问最好,常与我们讲解经义。”
懋修微微撇嘴:“二哥就会说好听的,明明自己文章做得最好,还总推说我拔尖。”
见兄弟和睦,黛玉心下欣慰,又细细问了他们的饮食起居,可缺什么用度,再三叮嘱要注意身体。三个儿子一一应答,时而相视而笑,时而脸红耳热,在年轻母亲面前,竟都显出几分孩提时的腼腆来。
“哎,可惜高氏、贺氏没能上京来,只能等你们父亲致仕后,再见吧。”黛玉遗憾没见到两个儿媳,回头笑问懋修,“青峰,你可有了心仪的姑娘?”
懋修被问道此事,莫名红了脸,扭头咬唇不答。
“娘,三弟说要考中状元,再向高学正家求亲呢!”嗣修笑道。
黛玉抚了抚懋修的背,“可是国子监学正礼部主事,高尚志家的千金?”
“娘,你怎么知道?”懋修讶然道。
没等母亲说话,敬修笑道:“母亲能掐会算,什么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还瞒得过谁。”
母子四人一齐笑了起来。
时光飞逝,窗外日影西斜。黛玉出来久了,不得不起身告辞。三个儿子,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院门。
“好生温习书本,但也不要太过劳累。”黛玉一一替他们整理衣襟,眼中满是慈爱,“无论中与不中,你们都是爹娘的骄傲。”
三人躬身应是。
嗣修忽然道:“母亲,等放榜那日,我们再会吧…”
黛玉有些为难,微微摇头:“这个说不准。先安心考试,等放了榜,你们就回灯市口那边,你爹会见你们的。”说罢又重新戴上帷帽,登上小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站在门前的三个儿子。春日的阳光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边,年轻的面庞上,洋溢着希望与朝气。
她的心头既酸且暖,这一次借出宫采办,换来母子短暂相聚的机会,已经弥足珍贵了。
春闱放榜之日,京城万人空巷,贡院外墙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黄榜高悬,无数举子翘首以盼。
是夜,灯市口张家书房内灯火通明。张居正端坐在圈椅上,面前摊开着三份考卷抄本。他身着家常的杭绸直身,面色凝重。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更显威严。
下首站着三个青年,皆垂手侍立。长子敬修面色平静如水,次子嗣修难掩喜色,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三子懋修则是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地面。
“敬修的文章,”张居正开口,仔细点评儿子的考卷,“四平八稳,却少了几分锐气。策论中对事理的见解,未**于表面。”他拾起一份试卷,目光扫过长子,“落第也是常理,不必挂怀。”
敬修躬身应是:“儿子才疏学浅,还需刻苦用功。”他神态坦然,不见半分怨怼。
张居正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转而看向次子:“嗣修的文章倒是出乎为父意料。破题巧妙,论据翔实,特别是关于整顿边防的建言,颇有见地。”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能中进士,是你应得的。”
嗣修忙躬身道:“全赖父亲平日教诲。”虽极力克制,但是眸中得喜悦根本掩不住。
最后,张居正的目光落在三子身上,顿时严厉起来:“至于懋修,”他拿起那份誊抄的考卷,指尖在纸页上重重一点,“辞藻华丽,典故堆砌,却言之无物!策论更是纸上谈兵,全然不顾实务艰难!”
懋修猛地抬头,面色由白转红:“父亲!考官必是个迂腐的老学究…”
“住口!”张居正厉声打断,将试卷掷在案上,“科场文章贵在经世致用,不是叫你卖弄才学!这般浮夸文风,若是中了,才是科场之耻!”
懋修咬紧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忽然拂袖转身,竟不顾礼数径直冲出书房。门帘也被他摔得巨响,余音在室内回荡。
敬修与嗣修两兄弟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张居正望着晃动的门帘,面色铁青,半晌方长叹一声:“这孩子…太过骄纵了。”
“父亲,请息怒,儿子们先回纱帽胡同了。”敬修赶紧拉着二弟告辞离开。
翌日,回到首辅值房,张居正负手在后,在灯下踱来踱去,想起懋修那莫名染的一股狂气,心里就烦。
见到黛玉捧茶进来了,张居正忍不住掷卷长叹:“竖子慕古成痴,竟弃制艺于不顾。他若连科场都闯不过,谈何济世安邦?”
黛玉将茶递给他,捡起誊抄的考卷,一目十行看下来,笑道:“观其文章,颇有你当年的风骨。”
“正因如此才更可叹!明明颖悟非常,偏要南辕北辙。愈作愈退,愈激愈颓。”张居正端着茶杯,拍案叹息,“明明有千里驹之资,偏要往歧路上奔。他若肯稍敛锋芒,何至三年不鸣?”
“苍松生长期年,何争一岁枯荣?”黛玉轻抚丈夫肩背,宽慰他道,“他是千里良驹,又肯苦志励行,终日闭门,手不释卷。不过是一时运蹇,三年后就高中了。”
张居正面色稍霁,素知妻子论断不差,这才露出三分笑颜来,临了还不忘抱怨一句,“还有他那个字啊,我啰嗦几年还是如此潦草,得多练呐!”
“好了,好了。”黛玉轻推了他一把,喂他吃茶,“相公既有满腹苦口良言,何不诉诸笔端,让懋儿再好好想想。”
“就听夫人的,我再写两句,让他好自为之。”张居正拿铜签子剔亮了灯火,独坐案前,在一方宣纸上落笔:“汝幼而颖异,初学作文,便知门路,吾尝以汝为千里驹…”
纱帽胡同顾家,夜深烛残,青帐半垂。懋修第三次展开父亲的信笺,目光掠过“狂气”“颠蹶”等字眼时已无波澜。当读到“吾诚爱汝之深,望汝之切”这句时,心口猛地一动,恍惚看见父亲深夜伏案,给他写信的背影。
他翻身起床,从箱底取出蒙尘的《多宝塔碑》。水盂注水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明,又拿起磨条缓缓研墨。
最后提笔悬腕,舔墨书写。第一个字写得仍见恣意不羁,第二个字,第三个字都差强人意,直到第八个才见筋骨。晨光微熹时,满地宣纸如雪浪翻涌,上面的字横如孤舟横江,竖似寒松立雪,每一笔像是破开了心中的迷茫。
三月殿试,考题是万历帝亲自拟定的:帝王的有为与无为。
黛玉在慈宁宫听到消息,不觉感慨,朱翊钧果然骨子里,还是向他爷爷嘉靖帝靠拢的。想做太平无为的皇帝,一味高乐,任由前头大臣顶住,大有“身殁之后,何惜宗庙为墟?”的态度。
等到传胪大典上,嗣修果然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这一日因为不是朝会,她无法垂帘在后,窥看儿子荣光满身的样子,十分遗憾。
大典结束后,嗣修穿着大红罗袍,乌纱帽两侧垂着展角,兴冲冲地尾随父亲,回到灯市口张家。
“父亲!”他难掩激动之色,一见家门就说,“儿子既已金榜题名,可否奏明圣上,改回本姓?也让世人知道,我是张家的子孙!”
张居正闻声抬头,日光映得他朝袍上的蟒纹熠熠生辉。他凝视着儿子欣喜的面容,缓缓道:“吾儿有心光耀门楣,为父甚是欣慰。”
但是五年后他还有一场生死劫要度,万一天不假年,他不能保证儿子们不受鱼池之殃。为了谨慎起见,改姓归宗之事,还是迟一些的好。
他话锋一转,“翰林院编修虽只是七品小官,却是清贵之选。你初入仕途,当以谦逊为本。姓甚名谁并不紧要,要紧的是实心任事,为国效力。”
见嗣修面露失望,他语气转柔:“你既是我张居正的儿子,无论姓毛姓张,血脉总不会变。待你日后有所建树,再议此事不迟。”
嗣修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躬身道:“儿子明白了。定当在翰林院好生学习,不负父亲期望。”
这时,敬修与懋修也走了进来。
敬修捧着个锦盒笑道:“二弟高中榜眼,我买了个紫檀木笔筒,权作贺仪。”
懋修却仍有些别扭,递上一卷装裱的长卷:“这是我临的《兰亭序》,二哥莫要嫌弃。”声音虽冷,眼中却已没了先前的怨怼。
张居正看着三个儿子,目光渐暖。他起身从多宝架上取下一方古砚,递给嗣修:“这是当年徐阁老赠我的端溪老坑砚,今日转赠于你。望你牢记:翰林院不是终南捷径,而是修身治学的起点。”
嗣修郑重接过,三兄弟相视而笑。
紫禁城,春深似海。慈宁宫正殿内,香烟袅袅,陈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宝座上,身着绛色织金团凤纹常服,仪态万方。
李太后坐在下首的黄花梨圈椅上,穿着一身宝蓝色绣梅花常服,虽也是珠翠环绕,眉宇间却难掩焦灼。
“慈圣今日来得正好,”陈太后缓缓开口,捋着手里的帕子道,“方才司礼监送来几道折子,都是为马阁老、胡阁老请恤典的。说起来,他们正月还为皇帝上过贺表,转眼就都作了古人。”
她轻叹一声,眼角余光瞥向侍立在侧的林尚宫,“朝廷连失栋梁,真是令人痛心。”
黛玉垂首侍立,宛如一株含苞的白玉兰,她适时开口道:“两位老大人皆是三朝元老,马阁老更是帝师出身,如今突然薨逝,朝野上下无不哀恸。”
李太后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强笑道:“仁圣太后说的是。只是皇上今年已经虚十六了,选秀之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毕竟关系国本……”
陈太后手中捋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李太后:“慈圣还是太心急了。按照祖制,皇帝大婚十六至十八岁皆可。
如今朝中阁臣连遭大丧,若是此时大张旗鼓选秀,只怕寒了老臣们的心。”
李太后面色微沉:“可是…”
“慈圣,”陈太后含笑打断,语气却不容置疑,“皇上年纪尚轻,政事上有张先生辅佐,内廷有林尚宫帮着咱们垂帘听政,何必急于一时?等过了这阵子,明年再选不迟。”
她特意加重了“垂帘听政”四字,李太后的脸色顿时白了白。
片刻后,李太后悻悻告退。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陈太后方冷笑一声:“她倒是迫不及待要当家作主了。”
黛玉接过宫女奉上茶,递给陈太后道:“慈圣皇太后也是爱子心切。”
“爱子?”陈太后接过茶盏,盖碗轻擦杯沿,“她是想着皇上亲政后,自己好摆脱我这嫡母的辖制。”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尚宫,“你且说说,张先生是什么意思?”
黛玉垂眸:“首辅大人也认为,皇上年少,心性不定,还需多加历练。”
陈太后满意地点头,腕上的翡翠镯子,漾开一抹幽绿:“既然如此,选秀之事就再拖一拖。有你在帘后坐镇,我也放心。”
与此同时,文华殿内经筵刚散。十五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穿着织金锦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坐在御座上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张居正身着绯色仙鹤补服,手持玉笏,侃侃而奏:“陛下,如今阁臣空缺,臣荐吏部右侍郎申时行升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其为人端谨,学问渊博,堪当大任。另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王锡爵,乃嘉靖四十一年榜眼,敦厚老成,亦可入阁。”
万历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带:“准奏。”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张先生,母后近日又提起选秀之事…”
张居正躬身道:“陛下,选秀事关国本,不可轻率。据《汉仪注》记载:‘八月初为筭赋,故曰筭人。’这里的‘筭赋’实为朝廷征选淑女之制,宜在八月举行。届时臣自当会同礼部妥议规程。”
皇帝少年心性,听说要等到八月,不免有些失望,但至少张先生已经松口,说了明确的日子,事情就可以往下推进,只得道:“那就依先生所言。”
待退出文华殿,张居正缓步走在丹墀上,目光掠过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顶。他想起昨夜妻子在灯下低语:选秀耗时数月,十月将有彗星现于西南,色苍白如虹,经月方灭。届时天象有异,正是谏阻中断选秀的良机。
春风拂过,吹动他绯袍的衣角,首辅大人的唇角掠过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这紫禁城里的风云变幻,终究逃不过星辰变换的固定轨迹。
但是他作为棋手,完全可以利用天象之变,为自己赢得主动,让所有事按他设想的那样改变。
六月,京城暑气渐浓,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冰鉴散发的凉意却驱不散张居正满脸的焦灼。
他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老槐树,父亲张文明的病情每况愈下,如今已缠绵病榻月余。
“相公可是在忧心公爹的病情?”黛玉轻缓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张居正转过身,眼中血丝隐约可见:“父亲病势愈发沉重,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他压低声音,“若按律报痨病死,须就地烧埋,不得归葬江陵祖茔。可我需要一位名医,替我做这桩事…”
黛玉缓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放在案上:“相公,难不成想请太医出具伪证?”
张居正微微一怔,苦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我想着若是请李院判……”
“万万不可。”黛玉打断他,摇头道,“李可大若接触痨病患者,按宫规须三年不得入宫当值。这般耽误前程,岂非害了他?
更甚者,你与他协商,若他不肯,此事就泄露了出去。那些言官必定会参奏夫君借父病之机,图谋留京揽权。”
她走到丈夫身旁,纤指轻点案上的奏疏:“你如今推行新政,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张居正长叹一声,颓然坐下:“夫人所言极是。只是父亲后事当如何…”
正当夫妻二人相对无言时,属吏匆匆来报:“阁老,张府管家游七来报,赵太夫人请您回府一趟,说老太爷情况不好。”
灯市口张府,张居正快步穿过回廊,来到正房。但见老父张文明卧于榻上,面色萎黄,眼目浑浊,口中哼唧唉哟不断,一会儿说胁肋胀痛,一会儿说胸闷不舒。
母亲赵太夫人坐在床边,正用帕子为丈夫拭汗。她穿着半旧的绸袄,发髻简单挽着,眼角眉梢尽是疲惫。
“娘。”张居正轻声唤道,跪倒在母亲面前,“儿子不孝…”
赵太夫人忙扶起他,眼中含泪:“我儿快起来。你爹这病…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她握着儿子的手,粗糙的掌心满是老茧,“还是趁他有一口气在,商量下后事吧。”
张居正望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如刀割。他将母亲请到自己书房,屏退下人,将自己在朝堂上,面临的困境娓娓道来。
赵太夫人听罢,沉默良久。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寂然。
“白圭,”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为娘嫁与你父五十二载,诞育九子,惟余尔兄弟三人成人。汝父生平于我有亏,这数十载侍奉之劳,我也倦了。
待我百年之后,亦不想与他同穴。你既有安邦济民的大事要做,自当以百姓为念。”
她颤巍巍地摩挲着儿子的臂膀,含泪道:“你父既生‘痨病’,那就请个致仕的老太医来诊断,多给他一些养老银子罢了。
待你父亲客死……按例不得归乡安葬,便在京中焚化了吧,倒也干净。若他九泉之下怨怼,为娘的替你拦着便是。”
张居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儿子怎敢做此不孝之事!”
“傻孩子,”赵太夫人轻抚他的头顶,一如儿时,“人死了只剩一身枯骨朽皮,无知无觉,还怕什么火烧水淹。
你既掌着救民于水火的重任,就当先让万千百姓好好活下去。莫让死人捆住了活人的手脚。娘在世上一天,就替你担一天的不是。”
三日后,一位致仕多年的老太医被请至张府。经数次诊断,张文明确系“痨疫”。惠民药局接到报告,立即派人将张府隔离。致仕的老太医也只得留在张府,哪儿也不去。
张居正自此常住值房,不再回家。
翌日大朝会,陆续听到风声的群臣,见张居正面色憔悴,纷纷上前慰问。
“听闻老太爷染恙,下官等甚是挂怀。”张四维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试探。
张居正黯然道:“家父不幸染上痨疫,已报惠民药局隔离。多谢诸位关心。”
此言一出,众臣面面相觑。痨病乃不治之症,还会过人,且须就地焚化,不得归葬。这意味着,张老太爷一旦死了,张居正将无法扶柩还乡,只能在京守制。
兵部尚书谭纶叹道:“一旦报了惠民药局,那张老太爷必定尸骨无存。虽说毁坏亲人尸骨视为不孝,但律法如此,未免殃及大众,也是无奈。”
“如此说来,元辅倒可留在京师守制。于朝廷而言,未尝不是幸事。”
朝臣们窃窃私语,有人真心同情,有人暗中庆幸,更有人开始计算,这变故带来的人事变迁。
张居正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他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家父之事,自有天命。如今一条鞭法正在紧要关头,居正自当以国事为重。”
说罢,他转身望向金銮殿方向,目光深邃。阳光将那绯袍上的仙鹤补子,照得熠熠生辉,却也照出他眸中难以掩饰的痛楚。唯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忠与孝之间,做出了异常艰难的抉择。
万历五年的九月十三,霜降才过,北京城已是秋意深浓。禁闭了三个月的张府大门,洞开了一条线,老太医沉默地敲响了云板。
蹲守在后巷的游七,抹了一把眼泪,忙让两个小厮,分别去宫里和小纱帽胡同那边报信。
很快,两个裹着素白罩衣的衙役,用浸过醋的麻布紧掩口鼻,进了张家的门,手上带着厚厚的手衣,像拎起一捆枯柴般,将榻上尚有余温的尸首,装入草袋,石灰一路簌簌洒落。
张居正今日无心做事,面前摊着一本书,一直静静等着人来,等到下午夕阳西斜,宫中就要下匙时,忽有属官疾步趋入。
当那句“老太爷死了”一同随风撞进来时,张居正勉强提起的笔,猛地坠落,墨汁溅满了书页。
他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能保持三分淡然,眼泪却已夺眶而出,悲痛难抑,禁不住伏在书案上嚎啕大哭,几致失声。
“父亲,儿不孝,儿不孝……”
阁中辅臣,听到惊变,讶然之余各自心思百转。
张四维见到此时的张阁老,往日威严尽褪,只余满面泪痕,先走过来道:“还请元辅勉抑哀情!”
申时行递来一方素绢巾帕,却悬在半空,不敢直接为张阁老拭面。
众人围聚过来,“还请阁老节哀顺变”、“请大人忍痛为国!”等语纷纷落下。
张居正大哭了一场,来不及擦干眼泪,挥笔写了一封丁忧的奏疏,随后不顾众人阻拦,先行奔丧回家了。
次日清晨,慈宁宫内。十五岁的万历帝,拿着张居正呈上的丁忧奏疏,稚嫩的面庞,显出几分慌乱。他身着四合云纹缎袍,不安地望向眼前的两宫太后。
“万万不可!”李太后率先开口,“朝廷如何离得开张先生?”陈太后亦道:“皇上速下旨意,命元辅夺情起复。”
因为灯市口张府,还要再封闭百日,方能重启,张文明的灵堂便设在了纱帽胡同。
文武百官纷至沓来,吊祭观澜公张老太爷。忽闻门外马蹄声急,司礼监太监司南捧着明黄圣旨疾步而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卿父丧,朕心恻然。然新政方行,国事艰难,特命卿夺情起复,以全忠孝两全之道。钦此!”
司南宣旨声落,满院哗然,吕调阳抢先一步扶起张居正,语气恳切:“元辅节哀。圣意殷殷,还当以社稷为重。”
张四维亦趋前道:“今清丈田亩、一条鞭法皆在紧要关头,元辅岂可轻言去职?”
张居正伏地泣道:“臣蒙圣恩,然孝道乃人伦之本。臣父养育之恩未报万一,岂敢贪恋权位?”言毕,他突然抽出腰间匕首,左手攥住颌下长须,右手寒光一闪。
“元辅不可!”
“快拦住他!”
在众臣惊呼声中,一把尺长的青丝应声而落。张居正将断须捧于掌中,泪如雨下:“臣今日削须明志,守制二十七个月。待满孝之日,方敢蓄须复出。其间愿停俸闭门,绝足不出,以全人子之孝!”
吕调阳见状暗喜,面上却作痛心状:“元辅何至于此!陛下倚重如泰山,岂可因私废公?”
张四维冷笑插言:“吕阁老此言差矣。元辅纯孝感天,正当为天下表率。倒是某些人…”
话音未落,户部侍郎李幼孜突然扑跪在地:“阁老三思!新政方行,若失栋梁,恐生变乱啊!”
张居正漠然拭泪,将匕首掷于案上:“诸公不必再劝。居正心意已决。若念同僚之谊,还请成全张某这番孝心。”
他转身对司南深深一揖:“烦请司公公回禀圣上:臣虽守制,然每夜必向北叩首,心系阙廷。”而后又对在场的诸位同僚道,“重孝之人,凶服不谒门。凡有吊问,皆于灵前叩谢,恕不回拜。”
吕调阳盯着地上断须,丝丝缕缕飘落在石阶上,被秋风卷着,渐渐隐入尘埃之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万历帝听到司南的回复,问道:“张先生果真不肯夺情?”司南躬身回奏:“张先生闭门谢客,连膳食皆由小窗递送。已上疏请停俸禄,言称‘守制期间,岂可食君之禄’。”
百官闻讯,皆惊疑不定。首辅值房内,次辅吕调阳抚摸着紫檀公案,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按例,首辅离任三天,次辅迁坐首辅之位。翰林院所有僚吏都要穿红色官服,集体拜谒新首辅以示祝贺。
吕调阳见张居正铁了心要做孝子丁忧,虽未大胆迁位,但私下已经默许翰林院僚吏穿红拜谒了。
“元辅丁忧,乃国之不幸。”他环视众阁臣,语气沉痛,“然朝政不可一日无首,依例当由次辅暂代…”
话音未落,忽闻太监尖声通传:“圣旨到!”
众臣慌忙跪接。却见司礼监太监司南,亲捧圣旨而来,朗声宣读:“特进沈坤为建极殿大学士,掌吏部事,总摄阁务。遇军国大事,仍咨于张先生决之。”
吕调阳如遭雷击,脸色霎时苍白。沈坤已是古稀之年,嘉靖二十年的状元,年资远在他之上。这分明是张居正临去前,布下的棋局!
沈坤进入内阁,端坐在了外间的首辅之位,却命人锁上了原来的值房。他须发皆白,目光却炯炯有神,扫过阁中数人:“老臣蒙圣恩错爱,敢不竭诚以报?然内阁票拟事关重大,今后凡有章奏,须得诸位阁**商一致,老夫方敢用印。”
吕调阳闻言,几乎要把拳头捏碎。票拟集体裁议,分明是要架空首辅权柄,留待张阁老归来!
他强压怒火,出声质疑:“沈阁老年高德劭,自是众望所归。然票拟之制历来由首辅决断,若事事合议,恐误军国大事。”
“吕大人方才没听见圣旨吗?陛下已说过,大事还待张阁老决断。若有急务,着兵部差人星夜咨于张先生便是。”
众臣这才明白,张居正虽闭门守制,却仍牢牢掌控着朝局。那些原本已开始向吕调阳靠拢的官员,纷纷悄然退后几步。
吕调阳回到次辅值房,又看到了御史林润,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调令,这个林润十年不曾挪位,等张居正退了,他就冒了出来,难说不是张阁老留的另一手。而吏部尚书王国光,一直都是张居正的人。
内阁、科道、吏部仍旧掌握在张居正手里,意识到这一点的吕调阳,气得将案上青玉笔山摔得粉碎:“好个张江陵!以退为进,玩弄朝局于股掌之间!”
此后数月,吕调阳连上十疏乞休。每疏皆石沉大海,直到岁末方得允准。离京那日,秋雨潇潇,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阙,长叹一声:“今日之吕调阳,安知不是明日之张居正?”
张居正在朝堂上销声匿迹,但这里的每一个人,又都蛰伏在他无形的阴影下,不敢妄动。而真正令朝野震动的是十月望日。
是夜,西南天穹忽现彗星,苍白如练,长数丈,气成白虹,经月不灭。钦天监连夜上疏:“彗星扫紫微,主天子失德,宜罢选秀以应天变。”
万历帝于文华殿召见阁臣时,面色惶惶。沈坤率众臣跪奏:“天象示警,请陛下遣散赴京秀女,罢选秀以安天心。”
“既如此,选秀作罢,朕自此斋戒十日。”万历帝无奈表态。
慈宁宫中,陈太后轻抚着鬓边的凤钗,对李太后淡淡道:“慈圣,可看见了?这就是天意。”李太后咬唇不语,手中帕子几乎绞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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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居正写的《示季子懋修书》写得非常有意思,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特别有人情味的人,父子情深。
摘录几句大家看看:汝幼而颖异,初学作文,便知门路,吾尝以汝为千里驹。即相知诸公见者,亦皆动色相贺曰:“公之诸郎,此最先鸣者也。”乃自癸酉科举之后,忽染一种狂气,不量力而慕古,好矜己而自足,顿失邯郸之步,遂至匍匐而归。
然吾窃自幸曰:“天其或者欲厚积而钜发之也。”岂知一年之中,愈作愈退,愈激愈颓。以汝为质不敏那?吾昔童稚登科,冒窃盛名,妄谓屈宋班马,了不异人,区区一第,唾手可得。固望汝等继志绳武,益加光大,与伊巫之俦,并垂史册耳!岂欲但窃一第,以大吾宗哉!吾诚爱汝之深,望汝之切,不意汝妄自菲薄,而甘为辕下驹也。
今汝既欲我置汝不问,吾自是亦不敢厚责于汝矣!且如写字一节,吾呶呶谆谆者几年矣,而潦倒差讹,略不少变,斯亦命为之耶?区区小艺,岂磨以岁月乃能工耶?吾言止此矣,汝其思之!
《明史》万历五年十月戊子,彗星见西南,苍白色,长数丈,气成白虹。由尾、箕越斗、牛逼女,经月而灭。《明史·天文志》万历五年十二月初三夜半后,有星自西南方出,其形如半轮而赤色,行至西北方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