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的深秋,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浸在连绵寒雨之中。文华殿内,十六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 斜倚在蟠龙宝座上,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紫檀木扶手。
鎏金仙鹤香炉里,吐出的龙涎香雾, 被殿外渗进来的冷风,吹得偏了方向。
“朕不过要加派二十万两金花银,你们推三阻四,莫非将太仓银当作尔等的私囊?”少年皇帝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沉的嘶哑,缂丝十二章衮服的袍袖猛地挥过, 案上琉璃笔架应声而倒。
须发皆白的首辅沈坤, 振袖出列, 神情严肃道:“陛下明鉴, 太仓银两,俱为九边军饷、河道修缮而备, 若再抽调进内库, 恐伤国本啊。”
朱翊钧冷笑一声, 指尖划过户部呈上的奏本:“好个国本!太仓存银子三百万两,内承运库却连颗像样的猫睛石都寻不出。”
王锡爵蹙眉道:“陛下, 自穆宗皇帝以后,后宫所用冠服首饰皆用玻璃打造,精美异常,何不延续旧制?”
“用不值钱的玻璃首饰充陈后宫,这就是尔等守的国本?”朱翊钧抓起镇纸的玉虎,重重砸在案上, 巨大的响声震得阁臣一抖,“限三日,着户部拨款购买金珠及猫睛宝石,若还是没有,尔等便自请去诏狱候着!”
次辅张四维喉结滚动,目光与身旁的申时行一碰,终是上前半步:“陛下,江陵公虽丁忧守制,还请俟张大人回朝再议……”
话未说完,少年天子骤然起身,带动身后的珠帘剧烈晃动着,在殿内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朕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不过要些珠宝,也要向张先生请示吗!”朱翊钧陡然扬声,他喘着气,眼圈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还是说,要朕再下一道圣旨让他夺情?你们才肯办事!”
黛玉在珠帘后徐徐吐气,窗外雨声忽而大作,敲在玻璃窗上如碎珠迸溅。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像是浸透了秋雨:“臣等岂敢。只是今岁北直隶旱蝗相继,若再加赋……”
朱翊钧微微侧头,面色缓和了两分,对着珠帘后的林尚宫道,“那就动内库老本!”皇帝猛地打断,绣金靴底碾过散落的奏章,“我就不信一点儿宝石都搜不出来!”
连林尚宫都劝不动,诸臣面色倏地灰败,沈坤伏在地上的脊背微微颤抖起来。许久,申时行终是缓缓跪倒,额头触在冰冷金砖上:“臣……领旨。”
当几位阁老叹息着退出文华殿时,檐角铁马在雨中,撞出凄冷的长音。沈坤扶住汉白玉栏杆,望着秋雨浸透的宫墙喃喃道:“皇帝如此坚持,也只好刮库以应……”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将未尽之语都掩在了雨声里。他不过是替张居正看护两年的位置,却没想到才坐上去,就觉得分外艰难。
雨声渐密,宫墙深处传来暮鼓沉闷的余响,雨丝斜侵廊庑,沾湿了黛玉天青色的宫装,她捧着册籍静立阴影中。看着沈阁老被搀扶远去的背影,暗自摇头,万历帝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如今满朝文武只盼着张先生回来约束君王,因为权相积威甚重,凌驾于皇权之上,已是不争的事实。张居正越是能臣,越是显得少年天子庸懦。
迟早有一天,朱翊钧会深刻意识到这一点的。今日天子对张居正未曾言表的怨怼,他日必会化作诛心的刀剑。黛玉低头轻抚怀中册籍,只觉绢面触手冰凉。
寒露方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已凝了薄薄的白霜。武清伯李伟踩着乾清宫广场的金砖,搓了搓镶着貂皮的风领,朝慈庆宫方向快步走去。
殿内檀香氤氲,李太后正跪在紫竹蒲团上诵经,指尖缓缓拨动蜜蜡念珠。
“娘娘千岁。”李伟给女儿行了礼,眼角笑出深褶,“老臣听闻京营将士要制冬衣,这可是十万人的大生意……”他趋前两步压低了嗓音,“若交给自家人办,里外能省下五万两,正好给娘娘在佛祖面前添些灯油钱。”
李太后睁开眼,望见窗外一株老梅结了细蕊。她想起昨日佛经上说的“广种福田”的好处,唇角含了笑:“父亲既有此心,本宫便与内库说一声。”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黛玉正在核对内廷年节的用度。东厂督主司南垂手立在白玉栏杆外,轻声道:“武清伯巳时进的慈庆宫,慈圣太后的口谕已经传到内库了。”
他稍顿,声音更低了,“听说武清伯采办棉衣的棉花,比市价贱了四成。”
黛玉执笔的手微微一滞,砚台里的墨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恍惚间竟浮现出史册上那一页。
蓟州边关的朔风,如泣如诉,卷着冰碴拍打在营帐上。戚继光掀开帐帘时,一股冻疮溃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火光摇曳处,十九具冻得青紫色的尸首,整齐排列,每张脸都凝固着惊怖的痛苦。
“戚帅……”手下亲兵哽咽着捧来一件粗恶不堪的棉衣,“兄弟们从古北口的长城上发现的,不过一夜都冻死了。”
戚继光接过棉衣一捏,指尖竟轻易划破了粗布里子,揪出团黢黑发硬的絮状物。他撕开衣襟,霉烂的棉絮,夹杂着芦花簌簌落下。
他戎马半生,最是爱兵如子,抗倭八年大小战役无数,战损的士兵不过才二百人。如今因朝廷下发的劣质棉衣,竟生生冻死了十九人,这让他如何能忍!
戚继光猛地攥紧那件破衣,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雁翎刀,刀鞘上的鎏金云纹,在昏灯下泛起冷光,喝道:“备马!即刻进京!”
永定门的积雪被马蹄踏碎,张府门前的石狮积着厚霜。戚继光滚鞍下马,用刀挑起一件粗劣的棉衣,嘶声喊门:“蓟镇戚继光,求见阁老!”
书房窗纸倏地亮起暖光,张居正披着灰鼠裘推门而出,待看清戚继光高举的棉衣,一脸悲愤,瞳孔骤然收缩,“元敬,出什么事了?”
戚继光竟抽刀一挥,刀尖上的破棉衣登时四裂,黑絮混着冰碴簌簌落下,衬得他眼角赤红如血,愤然道:“此乃蓟镇将士,今岁换季之棉衣,皆由王崇古大人所配发。”
张居正将戚继光请进门来,伸手捏了捏棉衣,眉峰骤聚:“才刚换季,何至褴褛若此?衣不蔽体,士卒何以御朔风之厉?”
戚继光声音哽咽:“连日暴雪,径塞路绝。城内积雪盈尺,城堞之上早已没丈!古北口戍卒,棉衣尽为北风所碎,恍若赤身立于冰窟。”
“昨日单是此一处,已冻毙十九人!”言至痛处,戚继光拳抵案几铮然作响,“他们皆赳赳儿郎,若非此劣棉蚀骨,安得夭折若此!”
张居正勃然拍案,震得茶盏铿然:“岂有此理!”
“末将当具本参奏王崇古!”戚继光目眦欲红。
张居正摇首苦笑:“元敬只见台前木偶,未见幕后牵丝人。”他见戚继光愕然,缓声道:“此批棉衣实由武清伯李伟采办。”
“竟是彼辈!”戚继光骤起复跌座,长叹一声。
武清伯者,李太后之父,本以瓦匠之身骤登显贵。其人虽起微末,竟以皇亲之名行盘剥之实,以烂絮充军需,贪墨骇人听闻。
“莫非将士枉死边关,竟成定数?”戚继光音声凄怆无限。
张居正拂袖而起,面如寒铁:“社稷重器,岂容蠹虫蛀蚀?纵是皇亲国戚,亦当明正典刑!三日之内,老夫必令此案水落石出。死者得祭,生者得恤!”
之后虽然户部出钱,重制了军衣,李伟也被女儿李太后申饬一通,但此事也让李太后跌了脸面,白白浪费了国帑。张居正那时,为了不开罪李太后,只得让李伟底下办事的人做了替罪羊。
而国之蠹虫李伟,毫发无伤,后来还封了武清侯。一生戎马抗倭御虏的戚继光,反倒是无封无爵,最后鸟尽弓藏。大功之臣难封爵,无功之人乱封赏,不能不说,这是极大的讽刺。
史书上的故事在脑海中演绎完,黛玉腕间一顿,抬眼望见窗外开始飘雪,轻声道:“司南,传我的令到天津卫,即刻整备三船南洋棉絮,五万匹松江布,直接发往蓟州,雇佣蓟镇当地织工赶制过冬军衣。”
半个月后,当武清伯兴冲冲带着车马,前往内库领银时,却见库官一脸难色:“伯爷来得不巧,戚将军那边,昨日已收到十万件新棉衣,说是……说是陈太后捐的。”
李伟愣在当场,忽见几个小太监抬着匾额经过,上头赫然是“贞节慈寿”四个御笔金字。正是万历帝亲笔为仁圣陈太后题写的褒奖。
“这话怎么说的,不是都定好了,由本伯爷来采办。为了赶工,我还赊了帐买棉花……”寒风卷着雪沫扑在李伟脸上,刺得生疼。
待御笔金匾挂在了慈宁宫上,陈太后喜不自胜,直夸林尚宫会办事,黛玉谦逊了两句,退了出来。
飞雪似絮,她踩着初积的薄雪行来,廊下侍立的宫人,如风过麦浪般依次屈膝。“给姑姑请安。”
她不过略颔首,眸光拂过众人头顶,内监官掌印早已擎着油纸伞候在阶前,伞面稳稳倾向林尚宫的头顶。
碧玉捧着一件织金妆花绢面斗篷过来,给她披上,“绛珠,这是仁圣太后刚才赏下的。”
“劳姐姐代为谢恩了。”黛玉略一折身,旋踵离去,斗篷拂过汉白玉栏杆,风毛儿带起一道细碎的雪光。
掌膳司女官捧着册子趋前:“禀姑姑,惜薪司扣着红萝炭不发,说李太后畏寒,陛下要宫里先取三成供给。”
黛玉嘴唇微勾:“按旧例,慈圣太后份例不得超过仁圣太后七成。”雪声中响起清脆的啪嗒声,“慈庆宫多取的部分,就从惜薪司掌印太监的月俸里扣,扣足额度为止。”
“是。”掌膳司女官得了准话,告退后,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
转过廊下,司南悄无声息地近前回禀:“武清伯贴本做的棉衣卖不出去,正在府里砸东西发脾气呢。”
黛玉闻言,亦不露喜色,淡淡道:“跟张宏说一声,调李伯爷的儿子李文进,进御马监做提督太监吧,总要全了李娘娘的体面。”
身旁的小宫女听到了,忍不住低头窃笑起来,提拔李太后的亲弟弟去做御马监的太监,既是施恩,又是暗讽。
自从李太后搬进来皇宫,李文进就只挂名吃空饷,如今给了他实职实权,就必须时刻在宫中露脸了。
李太后哪里希望宫人,时刻记着她出身低微,又有个卖儿女求荣的爹呢?小皇帝心高气傲,最是爱面子好虚荣的年纪,一想起自己还有个阉人舅舅,心情哪能好起来呢?
可是这官职一旦提起来,李氏母子自己可不能贬降下去,否则就是得罪亲人了。
万历五年腊月,北风穿过宫巷,呜咽着卷起地面积雪的碎屑,透着一股子乾冽的寒意。
慈庆宫内,暖阁与室外恍若两季,数个鎏金火盆烧得正旺,红萝炭偶尔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
李太后一身绛紫绣金百蝶纹常服,端坐于暖炕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却带着几分热切,望着下首恭谨侍立的林尚宫。
她虽然不喜这个女人,帮着陈太后出谋划策,占据了本该是自己垂帘的位置。
但又不得不佩服,林尚宫很会做人,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物资巨款,为边关将士供给棉衣,给戚帅捐资修长城。陈太后什么都没做,就赢得了万千将士的感恩戴德,让她眼巴巴地羡慕了许久。
黛玉身着玉色宫装,纹饰简朴,她微垂着眼睑,双手恭敬地捧着一本蓝皮账簿,静候懿旨。
“林尚宫,”李太后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如今岁末天寒,哀家近日读经,常怀慈悲之念。想着效法古之贤后,财布施做功德,为皇帝、为大明祈福。欲从公帑中拨支些银两,修缮几座古刹,供养僧众,你看如何?”
黛玉闻言,并未立即回话,只是深深一福:“太后娘娘慈悲为怀,实乃天下苍生之福。内廷库藏账目,臣皆已带来,请娘娘凤览。”
她上前一步,将账簿交给太后,说明道:“上回陛下已挪用了二十万两采购宝石,如今余数不多。元宵鳌山灯会恐怕办不成了。”
“臣现下为您核算修缮京畿三座大寺钱款。先期仅土木砖石、工匠雇募,需银八万七千两。此尚未计佛像重塑,殿宇彩绘及金身贴箔三项。
若依宝相庄严之制,仅贴金一项,耗用黄金恐需千二百两,折银约一万六千两,故工料总计恐需十万三千两以上。”
李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略略一顿。
黛玉恍若未觉,继续说道:“再者,供养僧众。娘娘慈悲,欲使千僧受供,按每日人需米一升、菜盐油炭若干计,千僧日耗米十石,月耗三百石,时价每石银八钱,月需银二百四十两。
岁耗米三千六百石,折银二千八百八十两。此尚不含年节供品、僧衣鞋履、经文法器之费,若计全年用度,恐需银五千两。再加上香花灯烛、饮食果品,一年大概八百两数。”
她略作停顿,又一项项将尾款事项说明:“另,寺庙若增僧田,依例可免赋税。京畿良田,亩税银一钱二分。若赐田千亩,则岁损国库粮赋银一百二十两。此乃长年之费,积年累月,其数不小。且僧田皆仰农户佃种,僧人坐享其成,国库岁入却实减……”
她一项项报来,李太后的脸色渐渐有些僵,那串沉香木念珠被握得紧了些。
最后,林尚宫微微抬首,目光恭顺地道:“太后娘娘,功德无量,然确需耗资甚巨。臣窃以为,既是为娘娘及皇上积修功德,似无慷国库之慨,耗百姓脂膏之理。
若悉数由公帑支应,恐言官物议,有伤娘娘清誉。依臣拙见,此项花费,或可由娘娘慈庆宫少府支取,方显娘娘诚心,功德亦最为圆满。”
一席话,滴水不漏,既全了太后颜面,又堵死了公帑之路。李太后只觉一股郁气堵在心口,那串念珠捻得飞快,指尖却有些发凉。
她瞥了一眼那账簿上墨迹清晰的余数,再想想自己少府的积蓄,竟是半晌无言。暖阁内炭火再暖,也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李太后原想借花献佛,博个天大功德名头,岂料这林尚宫早有准备,竟将她架至如此境地。
沉默了良久,李太后终是讪讪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热络:“既如此……修缮庙宇之事容后再议。哀家又思,或可于京畿要道捐建石桥数座,以便行人,亦是功德一件。”
毕竟修桥花不了几个钱,后续也不必投入银两。
黛玉面色不变,再次开口道:“娘娘圣明。建桥铺路,确是莫大功德。然臣查历年旧例,京畿左近桥梁道路,多由玉燕堂商号捐资修建,实不必动用内帑。”
她稍抬眼帘,观察了一下太后的神色,继续温言道:“臣有一愚见:娘娘若欲以此事积福扬名,不妨待玉燕堂商号下次修桥时。
下懿旨准奏,并恩典允准在桥头勒石铭文,将‘仁圣’、‘慈圣’,两位皇太后娘娘的慈讳并尊号冠于其上。如此,万民感念两位娘娘恩德,朝廷省却巨万费用,商号亦得体面,岂非三全其美?”
此言一出,李太后眉心一蹙。她本意独揽美名,如今却被林尚宫轻巧地将陈太后与自己捆绑在一起。
若拒绝,便是对嫡后不敬,这罪名她万万担待不起;若同意,这功德便成了两人共有,且自己的名号,还要屈于陈氏之后!
她只觉胸口那股郁气更重,暖阁内的甜香,此刻闻来竟有些发腻,令人喉头堵塞。她盯着林尚宫那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刻意,却只见一片恭顺谦卑。
半晌,她几乎是咬着牙,从喉间挤出两个字:“……甚好。”
连番受挫,李太后心绪难平,面上却强自维持着慈和。她轻轻呷了一口已温凉的茶,缓了缓,决意要扳回一城。
便拿出帝王之母的威仪,道:“罢了,此事便依你之言。另有一事,皇帝明年选秀不能再拖了,此乃宫闱吉庆。哀家意,为上天好生之德,积福社稷,谕示刑部,自本年始,停刑止杀,以迎祥瑞。”
她自以为此举既能博美名,又无人敢驳斥这“慈悲”之议。
不料,林尚宫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冷肃:“太后娘娘,此事关乎国法,臣不敢不言。”
她抬起头,目光清正:“臣记得,元辅张先生曾于御前奏对时明言:‘稂莠不锄,嘉禾不茂;冤愤不泄,戾气不消。’此言实为治国至理。刑狱乃国家重器,赏罚分明,方能匡正纲纪,抚慰良善。
若因吉期而停刑,恐凶顽之徒心存侥幸,被害之家冤屈难申,非但不能上格天心,恐反生戾气,于国祚、于圣德,皆非益事。
臣愚见,陛下大婚之庆在于政清人和,循例依法,方是正道。恳请娘娘收回成命,律法之事,仍交刑部如常办理。”
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将李太后“慈悲”的面具轻轻揭下,露出了可能危及国政的愚昧内核。
李太后脸上那强撑的慈和终于彻底僵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盏中的茶水晃出细微的涟漪。
她看着眼前这个言辞恭敬,寸步不让的女官,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竟比殿外寒风更为刺骨。
许久,她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便……依卿所奏吧。”
黛玉再次深深下拜:“太后娘娘从善如流,实乃国家之福。臣,告退。”
她起身,垂首,一步步退出暖阁,姿态恭谨如初,仿佛方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谏言从未发生过。
只留李太后独自坐在暖炕上,对着袅袅檀香,面色青白交替,半晌动弹不得。殿外北风呼啸之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宫墙深处传来三更鼓响,一声声荡过重重殿宇,最后消散在漫天鹅毛大雪中。
腊月廿三,小年的细雪悄坠,灯市口张府的青瓦上积了层素纱。黛玉踩着尚未扫净的雪痕,穿过庭院,见新植的毛竹披着冰绡,在风中琅然作声。
晨光熹微中,蓝道行一袭青灰道袍立于竹丛旁,襟袖当风飒飒作响。张居正身着素绫练功服,依样展臂如鹤,却听得脊骨咯吱轻响。
“气沉丹田。”蓝真人指尖虚点他小腹,“似抱婴孩,似悬明珠。”掌心忽翻向上,“启天门,引清炁。”
冷风灌入袖笼,激得张居正连打了三个寒噤。
蓝道行袖袍拂过他的肩膀:“丞相肩胛僵如铁锁,可是批阅奏本时久坐?”忽以二指轻叩他后颈,酸麻直透指尖。
竹露滴落颈间,冰得张居正猛然吸气,却觉胸膈豁然开朗。
“此谓‘真人呼吸以踵’。”蓝真人足尖碾碎地上薄霜,步走天罡。张居正勉力跟随,忽见东方既白,金乌跃出云海,满院竹影竟随导引之势婆娑起舞。
妻子黛玉站在廊下,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那一刻,张居正觉得自己的世界整个都灿然起来。
书房的门无声开启,地龙的暖意裹着松墨清香拂面而来。张居正身着素绫道袍临窗而立,剃尽长须的下颌泛着青辉,竟有几分方外之人的疏朗淡然之姿。
“相公气色甚好,仿佛又年轻了十岁。”黛玉将紫铜手炉搁在博古架上,素袖拂过钧窑冰裂纹梅瓶,“蓝真人的吐纳法果然玄妙。”
张居正接过她卸下的灰鼠斗篷,指尖温厚干燥:“家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不用上值理政,筋骨松散,饱食终日,气血自然充盈。倒是你辛苦了……”他目光掠过她鬓角微湿的雪珠,“宫里最近如何?”
黛玉从袖中取出光禄寺的清单轻置案上:“陛下说,元辅张先生固辞俸给,其素履清俭,恐用度不敷。
着光禄寺日给膳馐一席,各该衙门月供白粲十石、膏油二百斤、香茗三十斤、盐醢百斤、烛龙银烛各五十枚、薪柴二十杠、木炭三十包,终制乃停。
已代你推辞了,倒是陈太后送了你几样甜点,我就讨了这个好差事,亲自慰问你来了。”
她见张居正案头摆着《资治通鉴》翻在“汉武帝削藩”篇,朱批犹新,便续道,“昨日张宏又来催内帑要宝石,从前玻璃珠钗,终究难填皇帝的欲壑。”
窗竹影扫阶尘,雪光透过冰裂纹窗格,在她脸上映出粼粼波痕。张居正执起云子轻叩棋枰:“哦?皇上这回要多少?”
“二十万两。”翡翠手镯在她腕间轻响,掰着指头算,“明年八月大选,六局一司名册已备。纵使陛下后年染疹延期,最迟拖到万历八年,朱翊钧也要大婚了。届时三宫六院的人多了起来,内廷又要多一大笔开支。”
她扁嘴道,“我虽有几个闲钱,也不想全喂了那一家子白眼狼。简修、允修两个不爱读书,我这个当娘的,还有船队、商号等着他们经营呢。”
“夫人,可愿与吾手谈一局?”棋枰传来清越落子声,张居正执黑子点入星位右边的小目。
黛玉抚裙坐下,两指拈起白子道:“我可不想让他们再挖国库的钱了,将来水旱地震不少,还有万历三大征要打,钱少了可不行。”
“岷王朱定耀在武冈州,侵占民田七万顷,拖欠盐课八十万两,私开银矿,这都是明目张胆地干。如今我退居幕后,也是时候拿宗室开刀了。”
张居正眼眸微眯,“都说猪性贪婪,就让他们杀猪养猪吧。你回去后,让舅兄林润,联合都察院几位御史弹劾岷王,欺压宗室,贪暴不法。”
“这倒是个法子。”黛玉的白子应声围合,叹道:“只怕一家岷王不够他吃的。”
张居正的黑子突入西北角,轻叩在棋枰上:“陆绎说周王府新添了五百护院?正好让林御史查查,这些护院吃的是不是朝廷的饷。”
黛玉白子轻提一子,轻轻摇头:“养几个私兵还不至于除国,最多搜刮些钱财。”
一局终了,细雪初霁,黛玉侥幸小胜一子,“差点忘了正事。”随后将袖中的兵部咨文推过棋枰,“辽东又传捷报,李成梁部斩首二百级,京中已告太庙。”
窗外竹枝承雪折腰,清脆的断裂声穿帘而入。张居正垂眸扫过咨文,眉峰骤隆:“来敌望风奔溃,骈首就戮,此中情状,大有可疑。”他抬眼时声音已沉,“杀降冒功之事,烦请饬令兵部详查。”
“知道了。”黛玉颔首应诺,又从怀中中取出工部的奏章:“潘季驯上《两河经略疏》,阐明导河以归之海,用水冲沙,以水治水,浚海安澜的方针。朝中对此争议很大,莫衷一是。”
张居正腕间的珊瑚珠与桌面相击,发出一阵微响:“让沈阁老力排众议。漕粮改折之银,尽拨治河之用。泥沙若得疏浚,淮扬七州县可复良田万顷。”
“好了,正事都谈完了”,黛玉起身踱步到书架旁,指着上面一排潇湘书林刊刻的清平山堂话本,并一部《西游记》,一部《忠义水浒全传》。“前日送来的话本,相公可曾看过?”
张居正蹙眉道:“为夫宰辅之身,本不当费神于此。既然夫人诚心力荐,怎敢不看?便以经世致用之眼,试评诸作。”
“《西游记》者,神魔幻怪之书也。其正者,取经弘法之志可砺民心,五行相克之理暗合天道;其邪者,怪力乱神惑人耳目,僭越天庭易生妄念。若使愚夫愚妇效孙猴闹天宫之行,则礼法崩坏矣。
《忠义水浒全传》,侠以武犯禁之典。倡忠义之名固可教化顽民,然梁山逆举实为乱阶。倘使悍夫效其聚众抗官,则社稷危如累卵。吾观其书,如持利刃剖痈,善用之可警吏治,恶用之则反伤国本。
至于清平山堂话本等市井话本,有的专叙帷薄之私,有的多言妖异诈术,还有述武备、言讼狱的,其间亦有济世之智,然终为小道末技,不值一提。
都是些乖逆伦常,幻惑人心之书,没想到竟流布于民间,足见人心崩坏。所以我一再要端正士气,禁止讲学。你偏要拦着我!”
黛玉哼了一声:“这可是潇湘书林卖得最好的书,市场所需就是民心所向。昔年何心隐在聚和堂讲学,谓‘性而味,性而声,性而安逸,性也’。这些市井话本所载饮食男女,正是人性自然之发露。”
张居正神色微动:“何心隐作《辩无欲》,力斥濂溪先生‘无欲’之说,此论实撼理学根基。”他指尖轻敲桌案,“若人人各逞其欲,纲常伦理何以维系?”
“非是各逞其欲,乃是各遂其性。”黛玉将架子上的《清平山堂话本》塞进他怀中,“今市井商贸渐盛,百姓多弃农从商,渐生越礼制之心。
遂有学者诟病,程朱理学过于拘束,欲主张随心任性之论。科举文章固守旧规,读书人困于八股,思想日趋僵化;而民间争利之风日盛,奢靡之事动摇人心,故令有识之士忧心世风败坏。
李卓吾等人所以批判伪道学、揭露其言行不一,实为针砭时弊挽救风俗也。”
张居正凝目,正要拈须沉吟,发现胡子已经没有了,撇嘴道:“纵如所言,理学终究是科举正途。”
“理学自是正途,却不必废黜百家。”她伸手在丈夫肩上揉捏了一把,“昔者孔子删诗而不废郑卫之音。这些市井文字虽粗陋,其中生机勃勃处,正可见民心所向。”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将怀中的话本放在了书案上,“好吧,我再勉为其难看一遍就是。”
此时雪光渐黯,黛玉起身欲辞,忽被他握住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肌肤,地龙暖气熏得人面生酡红。
“吾妻之见识,总如明烛照破迷雾。”他声线低沉,指尖掠过妻子鬓间玉簪,青丝散落如云泻。
呼吸交错间清冽的香气愈浓,黛玉偏头避开渐近的唇,发丝却缠上他道袍系带:“雪大了……”
她轻声呢喃,掌心抵在他胸前,被那密如擂鼓的声响,弄得心慌意乱。
张居正搂住她,竖领上的珍珠子母扣,不知何时松脱,露出杏色里衣的细边。她抬手欲掩,腕子却被他轻轻扣住。
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垂,他在细腻的肌肤旁低语:“《风月瑞先亭》里有一句‘含羞无语自沉吟,咫尺相思万里心’倒写得好……”
话音未落,窗外竹枝忽然断折,清脆的响声惊得她睫羽轻颤。
张居正终是退开半寸,将玉簪缓缓绾入她云鬓。“下回来我给你熬些杏仁茶,”他忽然道,声线微哑,“记得你爱吃。”
黛玉颔首而笑,素手推开房门,风雪裹着寒梅清香扑面而来,院中积雪已没及石阶。
她方踏出一步,忽觉腰间一暖。张居正自身后环来,下颌轻抵她肩窝,道袍广袖将她整个笼住。
“再留片刻吧。”气息呵在耳畔,带着缠绵的热意。
黛玉微微侧首,“宫门要下钥了……”
她话音未落,他已执起她的手吻了起来,温热的触感游走于掌纹之间,酥麻直透心尖。
转身不及,他的吻轻轻落在眼睑,如蝶翅拂过花梢,继而印上唇角。她不由自主地启唇回应,齿间尝到清茶的微涩。
他的手抚上她后颈,指尖在衣领边缘流连,感受着肌肤细腻的触感。她轻喘着偏开头,却被他追随着吻上颈侧,在那处流连不去。
“就说雪大不好走,歇一晚行不行……”他低语声模糊起来,像撒娇的孩子。
黛玉闻言轻笑,温存片刻,终究轻挣:“真该走了。”才转身却又被他拥入怀中,这次吻得急切,仿佛要将分离时日的思念,尽数汲取。
最终是门外司南的轻声催促,惊醒了夫妻二人,黛玉慌忙整理衣襟。
他为妻子系好斗风兜,声音犹带沙哑,“雪厚路滑,别坐车了,乘我的暖轿回去。”
黛玉颔首,临行前忽将一物塞入他掌心,是一方双白燕的绣帕,犹带着她的体温。
回首望去,但见丈夫独立门前,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恍若蝴蝶振翅欲飞。雪愈大了,渐渐模糊了彼此凝望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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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的改革大项都讲完了,漕运和黄河治理,专业度太高,就略过了。剩下就是关于书院讲学的事了。何心隐、李卓吾、王世贞、顾宪成等名流将会登场,后面就是思想文化上的碰撞与交融。
1、《万历起居注》十四日丙寅上御文华殿讲读。先是,京营军士以给散冬衣布匹粗恶不堪,传哄皇亲武清伯李伟揽纳内库钱粮,干没官价,今给军之布即伟所上纳者,致使贫军不沾上惠。语藉藉,闻禁内。圣母慈圣皇太后盛怒,宣谕切责伟,复使中官传谕辅臣,若按验得实,即尽法处治,不私外家。后使人廉问,实非伟所为,乃包揽奸徒,通同守库内使干没耳。由是伟得不坐,第穷治诸为奸得者,革退该库内臣三十余人。是日,讲罢,上顾辅臣张居正等言及此事,居正对言:‘臣向者见伟,每告以安分守法,善保富贵,其贪冒应不至于此。若使按验有状,臣等亦唯知有国家,岂敢曲为庇护!但连日访问,诸奸恶已有主名,实不由伟。乃圣母此举至公无私,中外臣民莫不仰诵。’上曰:‘圣母之意,无非为社稷为朝廷耳。’诸臣退而窃叹,以为圣母不私外家,即汉明德不能及也。”
2、张居正《谢赐点心甜食疏》今日伏蒙圣母仁圣太后,特遣司房太监刘彦保到臣私第,颁赐甜食一盒,七品点心一盒。又传奉慈谕:天气寒冷,着臣节哀自爱,臣谨叩首祗领,不胜感戴天恩之至。
3、张居正《答本兵方金湖言边功宜详核》细观塘报,前项虏人有得罪土蛮,欲过河东住牧等语,虽其言未可尽信,然据报,彼既拥七八百骑,诈谋入犯,必有准备,我偏师一出,卽望风奔溃,骈首就戮,曾未见有抗螳臂以当车辙者。其所获牛羊等项,殆类住牧炭当与入犯形势不同。此中情状,大有可疑。或实奔之虏,边将疑其有诈,不加详审,遂从而殱之耳。
4、张居正《答河道司空吴自湖》治河之役,朝廷以付托于公者甚重,大疏所荐,一一俞允,且章、刘诸君,孤皆素知其才,必有底绩之效也。承示,恐流言之摇惑,虑任事之致怨。至于力排众议,居中握筭,则孤之责也。使孤得请而归,后来之事诚不可知。
5、张居正《敕建涿州二桥碑》涿州北有河二:自西山诸泉来者日胡良河,距城七里。每伏秋水发,汹涌暴至,行旅走避不及,岁漂溺常数百人。圣母慈圣皇太后念之。会州民有奏乞建桥者,郎中易可久、贺幼殊督工,乃以二年正月兴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