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七年除夕, 首辅邸第除服三月,门楹上已经换上了新桃符。庑廊下十六盏明角灯在雪幕中摇曳,将阶前雪色照得晶莹生辉。
花厅内暖香氤氲, 大红酸枝红木圆桌上早已陈设停当。当中摆着錾银松鹤延年大攒盒,四周环绕着青玉荷叶盘,盛的水晶鹅胗、青花胡椒醋鲜虾、羊肉水晶饺等十二味珍馐, 并摆着汝窑粉青全套瓷具。
戌时三刻,丫鬟们捧着填漆托盘鱼贯而入。长子敬修妻高氏,执壶斟酒。次子嗣修妻贺氏布箸分羹,三子懋修妻小高氏,则侍立在赵太夫人身后介绍各式菜品。
女眷们裙裾窸窣,环佩轻响, 行动间自有章法。女儿粉棠捧着掐丝珐琅手炉, 倚在祖母身边, 忽见四弟简修, 偷瞄那碟糖蒸酥酪,忙用帕子掩口轻笑。
“岁序更新, 老身且说句吉祥话。”赵太夫眼含慈光, 环视着围坐在一起的儿孙们。
她执起犀角雕福寿杯, 用温厚的楚音道:“愿天下风调雨顺,百姓仓廪满盈。再盼我张家阖家安康, 手足同心,妯娌和谐。还望儿孙健朗,个个前程似锦。”
“母亲说得真好!”张居正起身,为母亲奉上党参鹌鹑羹,“愿母亲松鹤长春,阖家岁岁安康。”
他目光蕴着暖意, 看向座下儿女,拍着长子敬修的肩道:“尔素持重,今科但以平常心入闱,慎思明辨,必定高中。”
“多谢父亲勉励,儿当发奋!”敬修捧觞齐眉,向祖母父亲致意:“愿海宇澄清,时和岁稔,祖母松筠常茂,父亲寝食安康。”
张居正又看向已是翰林院编修的次子,道:“你一马当先,给弟弟们做了好榜样,莫负了经世济民之志。”
“儿谨遵教诲!更祝祖母松椿比寿,椿庭减劳少忧。”嗣修起身执壶添茗,看向大哥和三弟,道:“祈文星永耀,照我兄弟,登科及第。”
敬修、懋修一齐举杯,异口同声地说:“多谢二弟(二哥)!”
张居正又看向三子懋修,目光微凝:“懋儿,你才思敏捷,尤需沉潜砥砺,戒骄戒躁。相信我儿笔底自有云锦,今次要力争魁首。”他对三子懋修期望极高,殷殷嘱咐的话,不觉多说了两句。
经过两年沉淀,如今的懋修,已经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稳重,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明年春闱,我一定不负您所望。”
懋修举盏,对祖母和父亲道:“愿祖母笑颜常驻,鬓雪早消。祝父亲福寿双全,事事如意!”
张居正又走下座来,温和注视着两个小儿子,双手揽住他们的肩,含笑摇头:“你们读书是比不上两个哥哥,考个秀才应该不难。
你们灵慧机敏,敦厚仁德,也是常人不及的好处,不要妄自菲薄,为人处世善用本心,莫负韶华。”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嘻笑开怀。一个说祝祖母眼明齿健,福气延绵。一个说希望父亲青山不老,永无烦忧。
敬修妻高氏向赵太夫人,奉上一碗金丝枣羹:“孙媳手调羹汤,惟愿祖母甘寝加餐,堂上安康。”
嗣修妻贺氏看了丈夫一眼,端了一盅海参养心汤给父亲:“谨奉养心汤一盅,祈父亲寒宵暖腹,永葆康泰。”
懋修妻小高氏捧着一条苏绣护额,亲自为赵太夫人戴上:“孙媳制温络额愿祖母头风不犯,夜夜安枕。”
张家唯一的千金粉棠,最喜欢新进门的三嫂了,见了她的女红,不由赞道:“三嫂好手艺,我明儿还想请您,帮我绣张帕子呢!”
小高氏道:“好,等过了正月,我就给妹妹绣。”
张居正爱怜地望着貌若天人的女儿,她完美继承了父母容貌的所有优点,养在深闺十七载,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老父亲一时感慨,忍不住求全责备,“你母亲和几个嫂子都擅长女红,唯有你,连个帕子都绣不好。若不给你备齐十里红妆,只怕没有好儿郎愿上门求娶呢。”
听了这话,粉棠当下羞红了脸,低头捻着袖子,细声道:“女儿不慕钗环绮罗,不愿嫁人。唯愿长依祖母膝下承欢……”
赵太夫人笑道:“棠儿还小嘛,多在家受用几年,哪里就催着要嫁人了。我当年嫁给你父亲的时候,都满二十了。”
几个做哥哥的也纷纷劝和父亲,不要让姊妹过早出嫁。
张居正见母亲和儿子媳妇,都站在女儿那一边,好似自己成了家里的“反叛”,再不敢唠叨一句,只得掏出红封哄女儿。
粉棠总比别人多得一个红封,便是三嫂小高氏偷偷塞的她的。原来三哥懋修是打算高中状元,再向高学正家提亲。可是小高氏等不了,害怕夜长梦多。
待懋修高中后,会被人捷足先登榜下捉婿。可她一个女子又不好催着男方迎娶,幸而小姑子一句话,改变了懋修的想法。
“三哥,考中进士的登科录,上是要写妻子姓氏的。若是你先娶了高姐姐,就能将她的姓氏,留存在传世的典籍上了。”
为此,小高氏才得偿所愿,提前一年嫁给了懋修。对于这个牵红线的小月老,哪能不疼着宠着呢。
更漏滴至子初,雪光渐亮。张居正温声劝女儿粉棠陪祖母去安歇,又命儿媳们各自就寝。
待女眷们环佩声渐远,他方执起霁蓝釉茶盅,轻呷了一口,对儿子们说:“你们且去前厅等一等,过会子你们母亲就来了。”
五子面上俱是惊喜,争先恐后地往前厅走去。张居正在后头提着灯,追赶不及,怨声道:“也不知道搀下老爹我。”
话音未落,西角门转进个披墨狐裘斗篷的身影。
黛玉额前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珠,解下斗篷时,露出一身藏蓝绣太平有象妆花织金长袄。
“母亲歇下了?”她搓了搓手问。
“女眷都去睡了。你得了几天假?”张居正执妻之手,拢入袖中暖着,玉白的指尖,渐渐泛出了红晕。
“歇到二月初六,还得去陈太后乳娘那里,拜会一日……”她忽噤声,望了眼儿子们,有些事他们也不必知道太清楚。
嗣修立即接过母亲的斗篷,躬身道:“母亲辛苦了。”
张居正吩咐儿子们道:“都坐过来,咱们几个商量家事。”
五个孩子即刻围坐在父母身边,张居正为妻子扶住椅子,才刚坐下,自然而然地去抓她的手。
却发现简修、允修两个,已经一左一右地将妻子的手攥住了,老爷子不由轻咳了两声,结果却被两个儿子无视了。
黛玉回眸嗔道:“跟孩子们计较什么,说正事吧。”
张居正手里为妻子剥着蜜橘,对儿子们道:“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为父虽在朝中,履鼎贵之地,但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敬修、嗣修、懋修,你们既然要走入仕济民之路,咱们父子就必须‘分兵以策万全’。未来三五年内,你们还不能改回张姓。
你们三个,不能都在翰林做词臣,更不能扎堆聚在京城,以免物议纷纷,让言官诟病你们,凭父权而窃高科。”
三位年长的兄弟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毕竟人在宦途,京官之利,较之外放,优势明显。
做京官近天颜而易闻达,郎署可历九卿,翰林堪入内阁。外官则淹滞州县,非大功殊绩,十年未必能得一迁。
京官起步虽俸禄简薄,然无舟车劳顿,风涛之险。不似地方官,或瘴疠侵体,或盗匪环伺。而况京师太学鼎盛,名儒云集,子弟易得良师。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长子敬修先开口,道:“父亲所虑,儿深以为然。愚兄才学逊于二弟三弟。倘若今次侥幸登科,我必申请外调,从知县做起。”
张居正将橘瓣递到妻子唇边,淡笑道:“不错。”又看向嗣修、懋修两个,“你们是什么意见呢?”
嗣修有些为难,担心父亲命他让位避贤,将翰林之职,留给更为聪慧的弟弟,只得轻声道:“我的去处,任凭父亲安排。”
懋修看了二哥一眼,道:“二哥在翰林院供职两年,无有差错,何必迁挪?倘若明年高中,我也跟大哥一样,申请外调。”
听到三个儿子的表态,口衔蜜橘的黛玉,望了丈夫一眼,露出欣慰的笑意。
“好孩子们,”张居正轻叹,声音格外温软,“科名仕途虽重,不及尔等手足情深,互相扶携。”
他伸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我的意见是,敬修若中了进士,先带着高氏,去南京兵部任职,尽量帮扶你三舅顾峻一家。
开年后,嗣修上疏请调入国子监,任司业数年。待皇长子有五六岁了,再入詹事府做侍讲。
至于懋修,春闱若中三甲,就在翰林院中学习国朝典章,低调处世。若未中庶吉士,就外放做十三道御史。
嗣修、懋修先在官办邸舍住两年,之后父母在补助一点钱给你们赁房子。每年为父会依据你们的考绩,再做升调。”
听到父亲的安排,三个儿子无不满意,纷纷表态愿意听从。
“至于简修、允修两个,就由我为你们筹谋了。”黛玉看向身旁两个孩子,“待你们考中秀才后,我会安排你们在各行省,轮流经营商号和船队。”
“别以为经商就比做官容易,我手里也是有考成法的。”黛玉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说,“我要你们既有强壮的身体,也要能书会算,还要懂牵星术,擅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简修眼眸亮起,感叹道:“哇,娘,这可比当官有意思多了。”
“就是,哥哥们把板凳坐穿,天天写写画画有什么意思,外面的世界可比皇城开阔多了。”允修也如是想。
黛玉想起女儿,又不禁流露出几分担忧:“倒是粉棠,志向不明,安静得过分。性厌尘嚣,心向云岫。慕庄生之逍遥,羡维摩之禅净。市井繁华,终年不至。姻亲宴饮,一概推辞。我怕她有出离之心。”
张居正蹙眉道:“岂不是跟荆石家的次女一个性子。”
荆石家的次女,正是王锡爵家的王桂,如今自号昙阳子,成了方外之人,整日跟着蓝道行辟谷修仙,如今寄身在京郊的梅花观里。
黛玉摇头道:“咱们家的棠儿,倒不至于如此。只要不是误入歧途,违背伦常,她想干什么就随她去吧。”
眼见到了四更天了,允修打了个哈欠,借着几个哥哥也像是被传染了似的,都打了起来。
“好了,正事说完了。孩子们都回去睡吧。”黛玉站起身来,目送儿子们离开。
懋修走了两步,突然又转身回来,笑道:“二哥当年会试前抱了母亲一下,高中榜眼。今日也该让我沾些慈晖!”
他广袖带风扑向母亲,却被简修抢先环住母亲右肩:“三哥莫抢!我二月也要考秀才呢!”
一时间五个孩子,都扭头向母亲奔来,敬修虚环着母亲的左臂,允修牵住她的绦带。嗣修从袖中取出鎏金暖炉,塞入母亲掌心,自己却退后半步微笑。懋修趁机从后拥住众人:“别抢,一个个地来!”
黛玉张开双臂,与每个孩子拥抱了一遍,结果弄得云鬓微乱,笑倚在丈夫肩头。
张居正反手拢住妻子的手,慈爱地注视着孩子们的欢颜。窗外风雪声渐渐化作天地间温柔的背景,在灯火下映着莹润的光泽。
京师的年味尚未散尽,天南地北赴京赶考的举子,都陆续汇聚顺天府。今岁春闱非同往常,据说首辅张居正的几个儿子,次辅张四维之子,皆在应试之列。
只是众臣皆知次辅之子名张泰征,却始终打听不到,张首辅的儿子学名为何。
张四维为了避嫌,还向万历帝申请回避读卷,万历帝并未准允。钦点申时行、余有丁为本次主考。而首辅、次辅均在读卷大臣的名单上。
黛玉好不容易向陈太后,讨来两个月的假,又不便在张家附近活动,以免留下话柄,于是暂住了南郊毛府,当年与张居正定亲的地方。
偏生六个儿女,不忍父母别院另居,每天坐车轮番来探望。弄得张居正每每不得清净,便出个主意。
让六个孩子抽花签,谁抽中了芙蓉签,谁就二月初二陪母亲出去玩一天,之后就别再踏足南郊毛府,别打扰他们了。最后幸运儿是老张心里最疼,寄予厚望的“千里驹”。
黛玉历经三度移魂,加上前世的十七载,芯子里已是古稀老人了。躯壳却正青春,与自己的三子年岁相仿,这等奇事,说与谁人肯信。
梅花观隐于西郊山麓,古拙清寂,白墙青瓦间几树老梅斜出,残瓣犹带冷香。观中花木深秀,松柏森然,日光透过疏落的枝叶,碎金般洒在青石径上。
黛玉穿着一身水绿妆花缎偏襟袍,乌发绾了个芙蓉髻,斜插一支玉簪。她与三子懋修并肩而行,倒真似一对兄妹。
懋修年方廿三,眉目清朗,穿着天青色直身,越发显得温文。
“母亲这般装扮,倒似比我还要年轻几岁。”懋修低声笑道,小心搀扶黛玉迈过一道石阶。
“那是。”黛玉横他一眼,假意嗔怪:“在外头须记得叫妹妹。”声音却轻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梅花观也是昙阳子清修之地,比别处更为幽静,只闻鸟鸣啁啾,风过松涛。
顾家“兄妹”二人寻她讨杯茶喝,转过一重月洞门,忽见一青衫书生负手立于梅树下,望着枝头残蕊,曼声吟道:“百花风雨泪难销,偶逐晴光扑蝶遥。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
黛玉驻足细听,心中蓦地一动。这诗清丽婉转,别有怀抱,再看那书生眉目疏朗,气度超逸,忽然想起一人来——临川汤海若。
后来创作出“临川四梦”的戏剧家汤显祖。据为汤显祖写传记的邹迪光,在文中写过这样一则故事:汤显祖才华横溢,海内盛名,张江陵许以金榜高名,让汤显祖与其子结交,聊以陪衬烘托。
汤显祖洁身自好,拒绝舞弊,并表示:“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并且后来张四维、申时行,都邀请汤显祖作幕僚,酬以馆选,而汤显祖一率不应。
黛玉并不能判断此事真假,但显然这辈子是没发生的。不管是作为潇湘书林的财东,还是立志成为文坛领袖的潇湘夫人,都不能错过与这位临川才子结交的好机会。
“好诗!”懋修已率先抚掌称赞,“此诗婉转悱恻,以春残花谢为引,寄寓韶光易逝之叹。深得晚唐绝句‘以丽语写哀’之三昧。”
那书生转过身来,略显讶异:“不知二位是?”
黛玉盈盈一礼,按预先想好的说辞道:“小姓顾,这是家兄,不日将入贡院会考,今日来此散散心。”她声音恬淡柔和,如春风拂耳,“闻得先生诗句,清丽中见风骨,实令人心折。”
汤显祖见这“兄妹”二人皆气度不凡,男子温文尔雅,女子风姿绰约,心下已有几分好感,遂还礼道:“过奖了。不过是见景生情,信口胡诌罢了。”
懋修笑道:“先生过谦了。这‘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一句,既有惜春之意,又含超脱之怀,非寻常才智能及。”
三人便在梅树下畅谈起来,懋修听闻他就是临川才子,惊喜万分,连连拱手:“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汤显祖本是个豁达之人,见这顾家兄妹谈吐不俗,引经据典如数家珍,不由越说越是投机。
微风过处,梅瓣簌簌而落,沾上衣襟发梢,带着冷冽清香。
“据说汤先生师从近溪先生罗汝芳?”黛玉忽然问道,指尖轻轻拂去袖上落花。
汤显祖眼中一亮:“姑娘也知道吾师?”
“近溪先生,以身心大道为宗。”黛玉微笑道,日光透过梅枝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其言曰大道只在自身,谓目视耳听、饮馔寝兴、酬答往来,乃至弹丸转动、肌肤痛痒,莫非道体发用流行。但具形骸,即备圣基,不假外求。”
汤显祖大为惊讶:“想不到姑娘也深谙吾师之理!以不学为学,以不虑为虑,一切任良知良能之本然。”
三人遂在观中石凳上坐下,从诗文谈到理学,又从理学论及戏曲,日光渐移,花影斜长。
昙阳子奉上清茶,见黛玉与汤才子一见如故,谈锋渐雄。想来她是没空见自己了,不觉摇头一笑,悄然离开。
黛玉捧盏轻啜,茶香清苦,回味却甘,恰如此刻得遇良友的心境。
“在下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汤显祖忽道。
“先生请讲。”懋修颔首。
汤显祖目光微凝:“二位谈吐见识非凡,引经据典,通达古今,不似寻常人家。可是京城官宦子弟?”
黛玉与懋修对视一眼,心下俱是一惊。懋修忙笑道:“先生慧眼。家父确是在朝为官,只是职位低微,不足挂齿。我兄妹二人平日闭门读书,偶得闲暇出来走走罢了。”
汤显祖察言观色,知他们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转而论及《史记》、《庄子》,谈兴渐浓。
日头西斜,暮色渐起。观中升起淡淡烟霭,梅香愈冷。一个小道童来点灯,昏黄灯光在暮色中晕开,如同宣纸上染开的淡墨。
“不知不觉竟聊了这许久。”汤显祖起身道,颇有不舍之意,“与二位相谈,如饮醇酒,令人沉醉。”
懋修也起身:“今日得遇先生,实乃三生有幸。不知放榜之后,可能再聚?”
“自然!”汤显祖欣然应允。
约定既成,黛玉与懋修告辞而出。暮色中的梅花观更显清寂,青石小径上落叶窸窣。
懋修走着,忽想起一事:“方才忘了问相约的具体时日。”
母子二人便又携手折返回去,将至汤显祖居处的静室时,忽闻内中有谈话声。懋修刚要扬声,黛玉拉住了他,摇头示意噤声。
窗口缝隙处,但见屋内除了汤显祖,还站着一中年男子,看其背影锦衣华服,气势威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那男子正说道:“吾儿泰征虽不才,却也苦读诗书,若得与先生这样的才子交往,诗酒唱酬,必定受益匪浅。”
汤显祖面色平静:“张阁老过谦了。令郎才名,京师谁人不知。”
黛玉与懋修对视一眼,俱是心惊。朝中另一位张阁老,只有张四维了!
张四维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汤先生若愿与小儿结交,在文坛上互相推许,本届科考,老夫身为读卷官,必助先生高中鼎甲。如何?”
暮色渐浓,院中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几人脸上晃动。汤显祖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石上流泉:“多谢大人美意。
然君子相交,贵在知心。若以科名相诱,与市井交易何异?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
张四维脸色顿变,强压怒气:“汤先生可知道,拒绝老夫的后果?”
“无非名落孙山罢了。”汤显祖淡然一笑,“功名虽重,不及人格尊严。大人若因此黜落学生,学生亦无怨尤。”
张四维冷哼一声:“好自为之!”拂袖而去,两个随从急忙跟上。
待他们去远,黛玉与懋修方从暗处走出。汤显祖见去而复返的二人,略显惊讶,随即了然:“方才的话,二位都听到了?”
懋修颔首,面露敬色:“先生清风亮节,令人敬佩。”
黛玉却心下焦急,她知张四维确有此等手段,汤显祖本届科考果然落第。如今既叫她撞见,断不能坐视不管。
“天色已晚,我等先行告辞。”黛玉压下心绪,施礼道别。
归途之中,黛玉一言不发。马车颠簸,帘外灯火阑珊。她知道汤显祖直到万历十一年,才中三甲进士。但今日见他可能遭人算计,实在不忍置之不理。
“母亲在想什么?”懋修轻声问。
黛玉抬眼,见儿子关切神情,终于下定决心:“即刻回府,我要见你父亲。”
毛府别邸内烛火通明,张居正端坐案前,听黛玉叙述日间所见,眉头越皱越紧,“子维竟如此大胆!”
他猛一拍案,案上茶盏轻震,“科场大事,岂容他徇私舞弊!”
黛玉轻声道:“我本不愿你干预科场,但汤海若这样的才子,秉性高洁,若因不与权贵结交而落第,实乃朝廷损失。”
张居正沉吟片刻:“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他转身看向黛玉,目光柔和下来,“今日夫人做得很好。科场若不公,天下寒门学子将失其所望。”
万历八年三月十八日,晨曦微露之中,新科进士们,早已按名次列队候在午门外。他们身着深蓝色罗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腰间垂挂槐木笏板,神情肃穆中难掩激动。
辰时正刻,钟鼓齐鸣,厚重的宫门次第洞开。锦衣卫力士手持金瓜斧钺沿御道肃立,飞鱼服上的鳞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鸿胪寺官员高唱“趋”,引进士们穿过金水桥,步入承天门。太和殿前,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
当首辅张居正头戴四梁进贤冠,身着赤色罗衣出现时,群臣不自觉微微躬身。
巳时初,净鞭三响,万历皇帝朱翊钧升坐龙椅。十八岁的天子身着衮服,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中和韶乐奏《庆平之章》,传胪大典开始。
鸿胪寺卿展黄绢唱榜:“万历八年庚辰科,一甲第一名顾懋修!”
百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进士队列的最前方。顾懋修稳步出列,深蓝罗袍,披上了大红锦缎,乌纱帽两侧各簪一朵赤金宫花,在阳光下熠生生辉。
“一甲第二名萧良有!”
“一甲第三名汤显祖!”
当唱至“二甲第一名顾宪成”时,队列中那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士子猛然抬头。
张居正想到了妻子曾经写下的四个字“东林党人”。
东林之初,君子奋起,以清议匡时弊。振朝纲、劾贪佞,使阉宦敛迹;兴书院、重民瘼,江南赋税为之稍减。士人慕其风骨,皆以气节相砥砺,朝野为之一清。
然其后渐成门户,以道德为戈矛,攻异己若仇雠。朝堂之争日炽,实务反遭轻慢,乃至边关急奏竟淹没于党争之喧。以至于大明末年,建言盈廷而策不得行,君臣相疑,国事益衰……
此人,不得不防。
而当名词传唱到三甲首名张泰征时,张四维紧攥着象牙笏板,青筋隐现在手背,心中很是不满。
据说皇帝听从张首辅的意见,未免遗漏贤才,亲自阅完了三百卷,竟将他儿子贬到了二甲开外。
御座东侧,张居正抚须含笑,尽管儿子没能以张懋修之名,荣登鼎甲,可哪又如何,至少真才实学摆在那里,无人能质疑。
西侧班列中,张四维虽保持着几许淡笑,但胸前的补子不自然的起伏,泄露了他内心的窒闷。
传胪仪式至午时方毕。当二百余名进士,跟着三鼎甲走出奉天门,顺天府尹已候在午门外,亲自将状元顾懋修,扶上金鞍白马。
榜眼、探花分左右骑上银鞍青骢马,京兆百姓夹道欢呼,鲜花彩帛如雨纷落。
张四维越想越不对劲,他分明已经让汤显祖的卷子被撤掉了,为何又被人择选出来。他来到翰林院,询问分房阅卷的房官,“治书经秦给事中阅的这一房,探花汤显祖的卷子,是谁提上来的?”
房官道:“是元辅亲自拾遗的,我们都看过了,确实是好文章。幸而没有黜落!元辅还把吏科都给事中秦耀,给训斥了一顿。”
张四维又问:“顾状元是治的什么经?房师是谁?”
“顾状元治的是易经,一甲的卷子,不都是主考申阁老亲自审阅的么?”
张四维在翰林院中徘徊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修撰沈懋学道:“怎么不见毛编修?他与你是同年,你是状元,他是榜眼,彼此相交甚好。
你觉不觉得毛嗣修,与新科状元顾懋修,长得有点像元辅?而况他们名字里都有一个修字,会不会就是张首辅的儿子?”
沈懋学嗤的一声笑了:“毛编修调去国子监任司业了。我名字里还有一个懋字呢,次辅大人,怎么不觉得我和顾懋修两个,才是张阁老的儿子呢!一门双状元,那才美呢!”
翰林院其他人听到此话,都不禁笑了起来,觉得张次辅一定是年老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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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像是王艮、何心隐、罗汝芳、李贽这些大明当时离经叛道的思想家,对汤显祖创作的戏剧影响很大,所以才能写出突破观突破封建礼教束缚,强调真情至上的牡丹亭。张居正的女儿是嫁给了刘一儒之子,万历野获编里说江陵爱女,貌美如天人,其他的不一定是真的。
1、汤显祖《花朝》百花风雨泪难销,偶逐晴光扑蝶遥。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
2、邹迪光《临川汤先生传》公虽一孝廉乎,而名蔽天壤,海内人以得见汤义仍为幸。丁丑会试,江陵公属其私人啖以巍甲而不应。庚辰,江陵子懋修与其乡之人王篆来结纳复啖以巍甲而亦不应。曰:“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而时相蒲州、苏州两公,其子皆中进士,皆公同门友也。意欲要之入幕,酬以馆选,而公率不应,亦如其所以拒江陵时者。
3、《万历野获编》……其(刘一儒)长子名戡之,少年美丰姿,有隽才,为妇翁(张居正)所器爱。当赴省试,江陵授意主者录之。乃翁闻之,令谢病不入闱。江陵大怒。后以任子得官,今为户部郎。戡之字元定,与予善。其内子为江陵爱女,貌美如天人,不甚肯言笑。日唯默坐,或暗诵经咒。问此经何名,不对也。归刘数年,一日趺坐而化,若蜕脱者。与所天终不讲衾裯事,竟以童真辞世。